每次聽他叫她“主人”的時候,她就暗爽不已,寧賤人啊寧賤人,誰讓你失憶的不是時候呢?活該被耍!
(一)入陣
男人緊緊閉著雙眼,臉色慘白如紙,血從他的頭發裏蔓延出來,染紅了半邊臉。
宋錦探了探他的鼻息,還沒死,要不要補一刀呢?她盯著昏迷在眼前的男人,心裏做著天人交戰。可還沒等她有動作,地上的男人卻突地暴起,將她壓製住了。
太會裝了!
就在宋錦苦思怎麽脫身之時,男人突然說話了,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你……我……我是誰?”
宋錦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心思百轉,佯怒道:“我當然是你的主人!快放開我!寧缺,你這奴隸膽子可真大,本主人好心幫你看傷,你居然……”
他眸色如冰,神色間有些掙紮,遲疑許久,還是放開了她。
宋錦得寸進尺:“說你錯了,本主人就原諒你!”
“……我錯了。”
宋錦抑製住捧腹大笑的衝動,臉上表情忍到扭曲。
看來寧賤人真的把腦子磕壞了,居然連她這個死對頭都忘得一幹二淨!不過他雖然失憶了,基本常識卻還沒忘,這不,還知道給自己處理傷口呢!
宋錦盯著他的動作發起呆來。
老實說,寧缺是個值得欣賞的男人。
比如他那刀削般俊美的側臉,斜飛入鬢的眉,以及底下那雙墨染的眼睛。再比如他在戰場上的殺伐決斷……她永遠都記得那一日,他鐵馬銀槍,白馬踏屍,猶若修羅降臨,一連殺退敵軍數萬。
不巧,她就是那敵軍中的一員,恨他恨得牙癢癢,連做夢都想把他給千刀萬剮了。
所以這次兩軍交鋒,宋錦以身為餌,故意將他引到了一個上古遺留的陣法裏。這個陣法名為,千百年來,誤闖進來的人就沒有能活著出去的,也無人知道破解之法。寧缺的近衛隊已經盡數被射殺在了外麵,而宋錦和寧缺纏鬥時,雙雙落入了山崖。
宋錦落到樹枝上,隻是皮外傷,而寧缺卻磕破了腦袋。
果然是天理循環,報應不爽啊!宋錦隻要一想到寧缺喊她主人的情景,就激動地渾身戰栗。這次不僅能拉著他一起死,還能耍他一耍,不管怎麽說,都是她賺了。
宋錦靠著粗壯的樹幹閉目養神,再睜眼的時候已是月上中天,而那個男人無聲無息地坐在一旁,用布巾擦著銀槍,冰冷漠然的眼是少有的溫柔,這讓她不合時宜地想到了四個字,鐵血柔情。
夜風輕拂,帶來了一些幽幽的香,片片桃花瓣不知從何處被卷起,飄落了下來。
宋錦深吸了一口氣,頓時覺得身心舒暢。
一片花瓣擦過她的鼻尖,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捉,手臂間卻驀地傳來一股子大力,將她往後拖去,粗魯地甩到了一處。宋錦瞪了寧缺一眼,正想怒斥他,手間卻傳來一陣刺痛。
手上不知何時被劃了一道口子,鮮血啪嗒啪嗒地往地上落。
她心底驀地一縮,才發覺詭異之處。
桃花雨絕美溫柔,卻鋒利如刀。落在地上,青草被削成碎屑;落在水中,就激起片片水花,連水底的魚都不能幸免,不一會兒就翻起肚子浮上水麵。
她怎麽就忘了呢?,就是說,看似平凡普通,卻處處暗藏著殺機。
宋錦後怕了起來,若剛才不是他拉了她一把的話……
如今她被抵在樹幹和他之間,男人高壯的身體,以及手上揮舞的銀槍形成了一個屏障,完全阻斷了花瓣的飄落。
真是個暗殺的好機會,宋錦下意識地去摸自己的匕首,誰料手剛一動,就被他一隻手給捉住了。他背後長眼睛了嗎?宋錦渾身緊繃,卻聽他說:“你是烏龜嗎,還不包紮一下?”
原來他隻是看她手上的傷!宋錦不動聲色地嗯了一聲,把手給抽了回去。
桃花雨的數量逐漸減少,不知過了多久,盡數消失了。天地間一片寧靜,四周的狼藉卻昭示著曾發生的一切。宋錦緊緊提起的心稍微鬆了下來,肚子傳來咕咕一聲叫喚。
——好餓啊!
宋錦的目光移向河中浮起的魚,又一轉,對上他略微嘲諷的目光。
他分明是聽見了!
宋錦有些尷尬,咳嗽了一聲:“喂,奴隸,去給主人我烤條魚!”
寧缺似笑非笑,看得宋錦毛骨悚然,還以為他想起了什麽。下一刻,他卻依言走到河邊,提了三兩條魚回來。生火慢烤,香味蔓延,她覺得更餓了。誰知眼巴巴等魚烤好了,他卻先吃了起來。
宋錦早已垂涎欲滴,見他如此,咬牙切齒地瞪了他一眼:“奴隸!你放肆!”
他瞥了她一眼,慢條斯理地說:“在我看來,你從頭到腳都是愚蠢,我真的有你這樣的主人?”
“你——等你想起來了,自然知道我說的都是真的!到時候,你就會為了你的無禮而後悔!”她嘴硬。
他雖然失了憶,卻不是變成笨蛋了。想來是他剛醒來時,腦子不夠清醒才叫了她一聲主人,如今方才察覺不對。
“好,那等我想起來吧。”他笑了笑,遞給她一條烤魚,又喊了一聲:“主人。”
宋錦幾不可見地抖了抖。
(二)河水
這一夜中,又落了三次桃花雨,直到第二天破曉,才消停下來。兩人卻不敢放鬆警惕,隻好輪流休息。宋錦好好睡了一覺,恢複了元氣。而寧缺幾乎是沒睡的,要怪就怪他太淺眠,隻要她稍微有點動靜,他就會醒,即使她隻是吸吸鼻子而已。
她愛上了這樣的遊戲,每等他睡著,她就惡意地咳嗽什麽的。不過她沒能高興多久,寧缺就把銀槍抵在了她喉嚨處,眼睛冰冷地像在看死人。宋錦隻好發誓再也不犯,才保住小命。
翌日,寧缺帶著她離開這裏,尋找出口。但詭異的是,不管他們從哪個方向走,最後都會回到原地。
一轉眼,兩人就被困在這個地方將近月餘了。
宋錦盯著眼前的野菜野果,胃口全無,心情也相當複雜。
她的目的是殺死他,可不是和他一同生活在這裏!但他非常謹慎,即使每天和她相處一起,他也沒完全相信過她,讓她找不到機會偷襲。硬碰硬的話,隻有她死的份兒。
身後傳來嘩嘩的水聲,過了會兒,寧缺一身清爽地走了回來。
他有一副好身板,精壯強悍,整個人如一把緊繃的弓,充滿了力量。宋錦從小在軍營長大,看慣了男人打赤膊,倒也沒覺得臉紅,反而看得光明正大,還送了他兩個字:“不錯!”
頭頂覆下一片陰影,寧缺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皺眉:“你也去洗洗吧,髒死了。”
“嫌我髒就離我遠點!”
她冷哼,剛一抬頭,就見一水滴就從他濕漉漉的頭發上,落到了她的臉上。她下意識地去擦水,卻摸了一手的髒汙,臉色頓時黑如鍋底。
宋錦急忙以怒意掩蓋自己的尷尬:“我是你主人,你隻能奉承我,不能質疑我!”
回複她的,是一聲不屑的嗤笑。
她覺得臉都快燒起來了,好在寧缺後來沒怎麽注意她了,她才走到河邊洗了把臉。
河水清澈涼爽,讓她流連忘返,連寧缺什麽時候走到她後麵都不知道。下一刻,她背上傳來一股大力,卻是寧缺一腳將她踹進了河水中。
宋錦不會遊泳,撲騰著嗆了好多水,又被他提了起來。
他臉上的鄙夷很明顯:“這水不深。”
宋錦差點沒岔氣過去:“我發誓,要是能出去,就把你這奴隸給賣了!賣去小倌館,賣去……”
他毫不在乎地笑著:“快洗吧!”
她瞪著他不動。
於是他好心提議道:“我幫你?”
“滾開!”
他意味深長地笑了起來,宋錦恨死他這副耍著人玩的樣子了,偏偏又拿他沒辦法。她掙脫他的手,剛想爬上岸,水裏卻驟然掀起了驚濤駭浪,她還來不及發出一聲尖叫,就被巨浪給淹沒了去。
宋錦被水卷著往下沉,她睜大眼睛,才發現漩渦最底下是一排排尖利的石頭,如果撞上去,哪還有命在?
就在千鈞一發之際,修長有力的手臂及時摟住了她的腰,將她往上帶去。
這是個漫長難熬的過程,待兩人終於浮出水麵時,她覺得像是過了一輩子那麽長。
值得高興的是,經過這次危險,他們終於脫離了桃花雨的範圍,來到了一個新的地方。但讓人警惕的是,這處風景太異常。四周遍布了銀色的參天大樹,鋪天蓋地的感覺直叫人窒息,不知暗藏了什麽殺機。
寧缺還是那麽粗暴,一上岸就把她扔到一邊,宋錦跪坐在地上咳嗽了好久才平息下來,抬起頭剛要罵人,卻發現他的衣衫破爛,一道鮮血淋漓的傷口橫貫了背部,隨著他的腳步,落下一個個染血的腳印。
然而他的背脊依然筆直,宋錦看著都覺得痛。
金瘡藥已經用完了,他隨便包紮了一下就算完事了,除了那蒼白的臉色外,看起來和往常沒有任何區別。但到了晚上,寧缺突然發起了燒來,整個人燙得嚇人。
宋錦蹲在地上,看著昏睡得不省人事的男人,心裏絞成一團,有點疼。她把這種疼歸結於不能殺他的鬱悶——他救了她,至少她不能在這個時候暗算他!
她猶豫了良久,才拿出藏了很久了金瘡藥,給他重新處理了傷口。
翌日,寧缺就好了起來,恢複力不可謂不驚人。而宋錦臉色灰敗,看起來相當頹靡。她並不是擔心他的傷勢,而是因為樹林的詭異不敢睡覺,才強撐到了天亮……她這麽告訴自己的。
宋錦看著他,很沒有好氣:“奴隸,我想喝點水,你陪我去。”
他又露出了一些嘲諷。
宋錦無視了他,催促道:“要不是我悉心照顧你,你昨晚就死翹翹了!快點!快點!”
寧缺轉身朝河邊走去,她急忙跟了上去。
經過昨天的事,她對水的陰影更深了,根本不敢一個人靠近河邊。喝了一些水後,她無意間瞥見倒影在水中的自己,頭發雜亂,渾身邋遢,頓時就不自在了起來。
“你轉過身去,但不要走遠了。”她提出要求:“我要擦洗一下。”
寧缺瞥了她一眼,難得的配合,隻是唇角輕蔑依舊。
她快速地脫掉衣服,把身子擦洗了一遍,複又穿上。沒東西可以擦水,衣服貼在濕淋淋的身上,不太舒服。他架起了火堆,沉默地坐在一旁,她理所應當地笑納了。
一切都很正常,直到他開口說了一句話——
“我們分頭走吧!”
(三)森林
最開始的時候,宋錦還沒有反應過來,順口就問了句為什麽,還說:“這裏很危險啊,分頭走不太好。”
寧缺緩緩地抬起眼簾,依然是略帶嘲諷的語調:“我們一起,你覺得合適嗎?墨國女將,將我引入陣法的人,我沒一刀殺了你,你就該感恩戴德了。”
他都想起來了!
宋錦不說話了,也沒什麽好說的,他說的都是事實。
即使頭頂日光正烈,這銀色的森林也無一絲暖意,蕭索蒼涼,連帶著她心頭也難過起來,莫名其妙。
寧缺走了,帶著他的銀槍,漸行漸遠。
宋錦在原地呆了會兒,偷偷摸摸地跟了上去。
她要跟著他,看著那個不可一世的男人走向消亡,看著他無力掙紮而狼狽至死。這是她一開始就想好的,怎麽能因為他三言兩語的侮辱,就放棄看好戲的機會呢?
但宋錦並沒能如願以償,那人輕功卓絕,沒多久,就成功甩掉了她。
宋錦有些茫然,也有些暴躁。
她在四處找了個遍,也沒有再看到寧缺的人影,不知不覺,又是日暮了。她小心翼翼地走去河邊,喝了些水,然後趴在河岸上,伸手去撈魚——這樣當然抓不住,但她沒有下水的勇氣。
她咬了咬牙,起身朝銀白的樹林裏麵走去,也許裏麵會有野果吧?!
但是宋錦很快就後悔了。
樹林無邊無際,黑夜為它染上詭異,不知何時騰起了迷霧,將人湮沒。緊接著,一個個記憶中的場景湧現在她的眼前,真實得差點騙過她。
宋錦再笨也知道自己是進入幻境中了,但她並不懂陣法,更不知如何擺脫幻境,就算閉上眼睛也沒有用!
再這樣下去她會瘋的!
——父親、伯父還有兄長被割下頭顱的情景輪番再現,一次次重複。
宋錦雙眼通紅地盯著那一切,緊繃的背脊,顫抖著幾近崩塌。終於,她抑製不住地尖叫了一聲,抽出匕首瘋狂揮動著,想破壞掉幻境,卻隻是徒勞無功。她狂奔,想逃離,情景也如影隨形。
驀地,她雙腳突然脫離地麵,被一股大力往上提起。脖子勒緊,無法呼吸,她拚命掙紮起來,後頸卻遭到了一記重擊。昏迷過去前,她又看到了那雙清冽如冰的眼睛。
寧缺的眼睛。
夜沉如水。
宋錦猛地翻身坐起來,冷汗淋漓,她大口喘息著,仿佛抱住浮木的溺水者,好一會兒才能挪動僵硬的目光。
旁邊架著火堆,而寧缺正在慢條斯理地翻動烤魚,火光映襯出那他臉側堅毅的線條,竟是格外順眼。宋錦已經餓了一天一夜了,她慢吞吞的挪了過去,看著烤魚垂涎三尺。
寧缺瞥了她一眼,舉起烤魚,無視了她伸出的手,慢悠悠地咬了一口。
於是宋錦的眼神,變得悲憤起來。
寧缺又瞥了她一眼,指了指橫屍一旁的幾條死魚,讓她自便。宋錦摸了摸幹癟的肚子,無奈地擰起一條魚,就準備烤。
寧缺好心提醒了她:“髒腑還沒掏。”
“……你幫我。”
“我為什麽要幫你?”他似笑非笑。
宋錦討厭死他這副輕蔑又似是而非的神情,她翻了一個白眼,用匕首將魚剖開,咬著牙去掏內髒的時候,她一臉嫌惡,將脖子扭到了一邊去。
一隻修長有力的手將魚接過去,替她完成了後麵的步驟,但她沒法感動,因為他說了一句話。
“在破陣前,我們還是一道吧。雖說你非常愚蠢,但陪我說說話也勉強可以。你應該不會傻到拒絕,因為要是離開了我,你會在幾天內餓死。”
宋錦恨恨地瞪著他,覺得很屈辱。但……但,她真沒脾氣拒絕啊!
寧缺看著她糾結的樣子,突地想起了下午的事情。那時,他甩掉她後,卻沒有走遠,而是到躲到了樹上。他看著她跑到河邊喝水,一個小小波浪也讓她怕得要死,最後居然不敢抓魚,跑進了樹林裏。
他想,她大概是墨國將領裏最蠢的人了,沒有之一。
他大概也被她的愚蠢傳染了,明知道她和自己是敵對,居然鬼使神差地跟在她身後進了樹林,在最後關頭救了她。還有,她那慘兮兮的樣子,當真可笑。
(四)滯留
夏去秋來,轉眼三個月就過去了,兩人依然滯留此處,無法逃出生天。但境況卻比在桃花雨時要好得多,不必每晚都戰戰兢兢,隻要他們不踏入樹林,就不會有任何危險。
他們試過沿著樹林邊緣走,卻總會在最後回到原地。
天那麽寬,地那麽大,而他們卻囿於此處,可憐得仿佛籠中之鳥。
已經吃了半年的魚和果實了,宋錦開始杞人憂天,擔憂水裏的魚最終有被吃光絕跡的一天,所以每當看到寧缺大吃特吃,她就忍不住勸他少吃點。
“如果是我,我會想其他辦法。”他這麽回答她。
“什麽辦法?”
“殺了你。”他似笑非笑地看著:“那樣就少一個人分食我的魚了。而且你除了陪我說話之外,唯一的會做的事就是拖我的後腿。你覺得呢?”
“你——”
宋錦氣得七竅生煙,寧缺欺人太甚了,真叫她忍無可忍,奈何……隻能忍。但她沒有察覺到,兩人的相處陷入了一個怪圈,言語互相攻擊,相處卻越來越默契。
然而,無法逃離的悲戚,也漸漸彌漫了開來。
終於有一天,寧缺提出了一個設想。
“我們走出桃花雨,是因為河流,那麽如果我們再順流而下一次,能不能脫離這個地方?”
這個是大有可能的!
但宋錦隻要一想起差點讓她喪命的河水,就忍不住退縮了,順帶還諷刺了他一句:“要去你自己去,隻希望最後漂來的不是你的屍體。”
寧缺笑了笑,非常玩味:“其實你不是怕水,隻是你在引我入陣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了同歸於盡的準備。你根本沒繼續活下去的打算,所以很無所謂。你看我這樣想盡辦法要離開,是不是覺得很可笑?”
一針見血。
“對。”她老實點了頭。
他又露出了那種輕蔑嘲諷的表情,時間並沒有消磨掉他的狂妄:“可惜你阻止不了,而我,一定會破陣。”
寧缺走了,跳進河裏,順流遊走了。
他拿走了她的匕首,卻留下了他的銀槍,從來不屑和她多說廢話的男人,卻破例解釋了一句:“匕首方便一些。”
所以在他離開後的幾天裏,宋錦都沒被餓死——她可以站在岸邊,用銀槍插魚了。很好笑,真的很好笑,他的銀槍,明明是帶著機關,可長可短的那種。
宋錦的心情很複雜。
又過了幾天,河水裏衝來了一隻鞋子,寧缺的。
她把鞋子撈起來後,盯著看了好久,最後在岸上挖了一個坑,把它埋了。她在上麵插了一根樹枝,以此作為他的墳。
這天晚上,宋錦沒有吃東西,她的使命完成了,一個人待在這裏直到老死,好像沒有任何意義。她再次走進了森林裏麵,打算見親人們最後一麵。
她走到一棵樹下靜坐,微微闔上雙眼。
幻境如期而至。
親人們的音容笑貌出現在她的眼前,走馬觀花一般閃過,直到最後,才會是他們死去的情景。她打算在那一刻來之前死去,也算圓滿了。
就在銀槍即將刺入胸腔之際,手腕突然發麻,失去了力道,她驚愕地睜開眼睛,寧缺陰沉的臉就闖入她的視線。他拖著她疾步而走,她被他拖得踉蹌,崴了腳痛呼出聲,他卻走得更快了。
宋錦很沒好氣:“你怎麽還沒死?放開我!”
“很失望嗎?”
“是啊!”她回答得很快,仿佛在掩飾什麽。
他冷冷勾起唇角,將她扔到一邊,不再搭理她。
宋錦這才注意到他滿身的傷,比之上次還要嚴重,血肉翻卷,看起來猙獰可怖。宋錦隻覺得心底被什麽狠狠一撞,再回過神來,她已經主動掏出了金瘡藥遞過去。
他不接,也不和她說話,隻拿背影給她看。這情形怎麽瞧怎麽幼稚,宋錦扯了扯唇角,隻好主動給他上藥。
“我的銀槍不是拿來自盡的。”
“拿來做什麽?”
“殺敵。”
“可我的敵人就是你,你給殺嗎?”
寧缺涼颼颼地看了她一眼,唇邊又浮現了慣有的輕蔑,就在這時,她的肚子不合時宜地發出咕叫聲,於是他的輕蔑更濃了。宋錦早就習慣他這副陰陽怪氣的樣子,隻是翻了個白眼,卻沒想到他會主動走去河邊捉魚。
大概因為傷得很重,這次他花的時間格外久,宋錦等得都睡了過去。
朦朧中,腳踝突然被什麽輕輕刷過,絲絲的癢。
她一個激靈地爬起來,卻見寧缺半跪在她麵前,單手握著她的腳踝,帶著薄繭的指腹在上麵按壓。他掌心有著灼熱的溫度,直直燙入了她的心底。
宋錦下意識地縮回腳,卻被他緊緊握住。
他看都不看她,隻是淡淡說:“你腳不是崴了嗎?這隻好像沒問題,那隻我再看看。”說罷,他又伸手去脫她另外一隻鞋。
宋錦當時也是傻掉了,呆滯了,直到他把另一隻腳也看了個遍,她才遲鈍地反應過來,頓時全身的血液都往腦子裏瘋狂湧去,嗡的一聲炸開了。
然而始作俑者卻清冷如常,隻是淡淡說:“我知道怎麽破陣了。”
(五)小屋
難道真的要從河中離開?
宋錦剛想到這裏,寧缺就看出了她的想法,說:“陣法讓這裏與世隔絕,不管從哪裏走,都會回到原處,唯有破陣。”
“那怎麽破陣?”她忍不住問。
寧缺居高臨下睨了她一眼:“你跟著走就可以了。”
宋錦:“……”
寧缺有一個猜想,分了幾層,破了一層,就會來到新的地方,而當初的地方就回不去了。就像他們誤打誤撞破了桃花雨那層一樣,河水差點讓兩人喪生,卻是桃花雨的生門所在。
以此看來,要離開銀白森林,必須穿越最危險的地方,不破不立。
等到寧缺的傷口修養好了後,已經入冬了。兩人還穿著入陣時的衣服,破破爛爛的,也無法避寒。如此惡劣的天氣,讓宋錦縮成了一團,搓著手取暖。對比寧缺打著赤膊也麵無表情,她覺得很丟臉。
走進銀白森林的之前,寧缺隻說了一句話:“一切皆是虛無,你要做的,隻是抓緊我的手。”頓了頓:“我就在旁邊,不會走。”
宋錦深吸了一口氣,和他一同踏入森林。
幻境如約降臨,一幕幕場景將她包圍得密不透風,她渾身又緊繃了起來,手上傳來的灼熱和力道卻讓她覺得安穩。然而當親人們再次在她眼前割下頭顱時,她眼睛發酸,差點就鬆開了手。
耳邊傳來他冰冷譏諷的聲音:“這就是寧國從來不要女將的原因,心誌不夠堅定,隻會拖後腿。女人,暖床就可以了。”
這種話……
宋錦怒火中燒,忍不住甩開他的手,一拳狠狠招呼了過去。
打空了。
身邊的人不在了!
“寧缺?”她倉皇地站在原地,聲音都抖了:“寧缺!”
沒人回應。
“寧賤人!”
然後她聽到了他的嗤笑聲:“宋錦,你為什麽不睜眼?”
她這才小心翼翼地掀開眼簾,草地、花叢、菜田,還有房屋……和銀白森林的冬天不同,這裏是溫暖的春天!他們破陣了嗎?然而看著這一切,她心底湧出的不是喜悅,而是失落和糾葛。
破陣了,她和寧缺怎麽辦?他們本該死在陣裏!
她下意識地去摸了摸匕首。
這動作被寧缺看在眼裏,他眯了眯眼睛,轉身往屋裏走去。
她怕冷,所以他一邊鄙夷一邊把衣服施舍給了她,這一轉身,光裸的後背就呈現在她眼前,滿目瘡痍。其中有一條猙獰的疤痕,自上而下,將他的背骨整個貫穿一般,是為了救她而落下的。
宋錦沒跟進去,隻是在外麵轉了轉。這一轉,才發現他們根本沒破陣,隻是又到了陣法裏的新地方。她不敢亂走了,匆匆折返回房屋周圍,即使這裏看起來很正常,也毫無危險。
她在菜田裏摘了一些瓜果帶回屋裏,卻見一個白衣美男端坐那裏,怔住,再凝神一看,是寧缺。她一直覺得白衣要斯文儒雅的人穿才會好看,沒想到他穿著也不錯。
“哪來的衣服?”
寧缺吃著瓜果,連個眼神都不給她。
宋錦在房子裏轉了一圈,也找到了幾件女裝,想了想,選了件黑色的換上。再次走出去,寧缺還是不看她,她在他眼前晃了一會兒後,煩躁地坐在旁邊。
寧缺起身走了出去,片刻後,端了一盆水煮的蔬菜來。他拿起筷子吃了起來,宋錦盯著他看了會兒,跑出去拿了筷子,伸入了那個盆子裏。
寧缺終於抬起眼簾,給了她一個譏諷的眼神,她卻發現……她暴躁的心情突地就安靜了下來。
她討好地衝他笑了笑:“我道歉,不過你不該貶低女人。”
“女人本就不該上戰場,保家衛國,那是男人的事。”
……當時他可不是這樣說的。
宋錦稍微釋懷,卻聽他又刻薄地評說:“心誌不堅定,膽小如鼠,連煮點東西都不會,除了聒噪和暖床,你真的一無是處。”
“你心誌堅定,你為什麽——”不自己走?她沒說下去,因為她意識到了一個讓她無法置信的答案。回想起來,幻境好像真的對他一點影響都沒有。
他想帶她走?
而她,算計他引他入陣,被他救了好幾次,但剛才在脫離危險後,她的第一反應卻是……
可那明明是她的使命,她明明在做對的事情!她這麽告訴自己,卻不敢去看他的眼睛了。
寧缺沉默了會兒,用一句“恩怨我們出陣再算”把這件事給揭了過去,宋錦鬆了口氣,然而在對著他時,卻不如以前自然了。
她重新意識到了一個問題,就算相處了大半年,他們也不是同伴,而是敵人。
就這樣,兩人在小屋住了十來天,有吃有喝,不用露宿,也沒有任何危險。這裏平靜溫馨得好似外麵任何一個農家院,直到有一天,他們在挖菜的時候,挖到了一副白骨。
緊接著,宋錦在吃東西時,嘔了一口黑血出來。
(六)破陣
——有毒。
——不管是這裏的井水,還是瓜果蔬菜,都是有毒的!
兩人又花了大半天探查,才無奈地接受了這個事實。那具白骨也很好解釋了,任誰在經曆了桃花雨和銀白森林後,來到這裏,都會覺得這裏是一處好地方,自然而然就放鬆了戒備。而滲入身體的毒,會給人致命一擊。
,,果然名不虛傳。
寧缺的臉色很難看,宋錦卻依然無所謂,照吃照喝。這種毒並不會讓她難受,隻是全身越發沒力氣,睡得也越來越多。也許有一天,她會在夢中死去,倒也不錯。
兩人都快死了,宋錦對寧缺越發得好,從前不敢正視的心意,也變得坦然起來。某一天,她對寧缺說:“你這人脾氣太壞了,也太張狂了,我喊你一聲賤人是沒錯的。”
寧缺看著她,笑得很瘮人。
“不過有一點,你罵我愚蠢,那是罵對了的。”她歎了口氣,笑道:“我要是聰明點,就不會喜歡上你了。所以我覺得,一起死在這裏,也挺好的。我不用再麵臨任何選擇。”
寧缺猛地僵住了。
許久,他抬起手摸了摸她的頭,很溫柔,很溫柔。
宋錦拉著他的手臂枕在臉側,心滿意足地睡了過去。這一睡,又不知過了多久,再睜眼,她已經被他抱到了院子後的井水邊。
她呆了呆,下意識問道:“做什麽啊?”
“破陣。”
既然繼續待下去也是死,不如最後放手搏一搏運氣。這小屋周圍毒最重的地方,就是井水了。思之前兩次,死門即生門。那麽,他們的生路,也許就在井水之下。
“好吧,怎麽都隨你。”她說。
寧缺輕“嗯”了一聲,讓她坐在木桶上,緩緩放下了繩索,緊接著他也跳了下去。
井裏非常潮濕陰暗,還有些凍人,和外麵的溫暖如春截然相反。宋錦抱著臂膀揉搓:“好冷好冷,不如我們上去吧?總比凍死好。”
“你害怕?”
“還好啦,其實都一樣。”
“我們能破陣。”寧缺遊到她身邊,將她從木桶上拉了下來摟著,他看著她,笑了起來:“等出去了,你就跟我一起走吧。墨國國君昏庸,你應該另擇良木。”
“比如你?”
“比如我。”
她忍俊不禁:“好啊。”
寧缺深深看了她一眼,足下不再遊動,霎時,冰涼的井水迅速將他們吞沒。她臉上帶著笑容,他伸出手將她拉近,驀地捧住她的雙頰就吻了下來。
他這人平時就像塊冰,總是目中無人,總是輕蔑,這個吻的感覺卻和他的人不同。
那麽用力,那麽熱烈。
……
(七)盡頭
“宋錦!”
“宋錦!”
有人喚她。
她緩緩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又上了岸。藍天,草地,還有……寧缺。
“我們又回到小屋了?”她拍了拍他的手,安慰道:“其實這裏也不錯了,有吃有喝,死也不會很痛苦……”
雖然時間很短,但他們也算在一起一輩子了。
她話還沒說完,就撞入了那句寬闊堅硬的胸膛裏,他的心跳很快,卻有讓人安穩的力度——
“不,我們出來了!”
他猜對了!死門即是生門,而毒之源的井水處,就是這個陣法的陣眼所在!他們破陣了!而且奇異的是,他們身體裏的毒,也隨著破陣時間的推移,漸漸開始退散了!
宋錦環顧了下四周,才發現這裏雖與小屋風景相似,卻是全然不同的地方了。周圍有山,有瀑布和湖泊,隱隱還能看見遠處的城鎮炊煙……
他的狂喜點燃了她,她也陪著他大笑了起來,隻是笑意還沒到達眼睛,就漸漸凝結了。他發覺到她的不對勁,不由問道:“你在想什麽?”
她故作輕鬆:“你不是說,任何恩怨出來算嗎?”
他臉上的笑容冷了下來,沉默了會兒,才說:“你反悔了?”
“寧缺,你大概不知道,我家出了三個將軍,我爹,我叔叔和我兄長,他們都死在兩國對戰中,被割下了腦袋。當時我就在城樓上,眼看著,卻無能為力。所以就算國君昏庸,也不足以成為理由……”宋錦扯了扯唇角:“在之後,家裏就隻剩下我和弟弟了。他要延續血脈,我自然隻能主動請纓。”
“你反悔了。”寧缺看著她,這次是肯定的語氣。
“我隻是以為……”
隻是以為兩人死定了,不如死得高興一點。所以她覺得,還不如不破陣,但她又清楚他不是那樣的人,他從來都明白自己要什麽,立場堅定,不像她。
寧缺冷冷注視著她,而她的目光給了虛空。
沉默中,兩人的距離又被拉遠了。寧缺什麽都沒說,隻是把她從地上提起來,給她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土,然後握住了她的手。
“走吧。”他說。
“去哪兒?”
“翻過這座山,就是最近的城鎮了。到那裏,我們再……”
“好。”
然而這段路途比想象中更快,好像隻是在眨眼間,就已經走到盡頭。三步,兩步,一步……
“我們……”寧缺目視前方,目光落得很遠:“再繞一圈吧。”
他的語氣依然嘲諷,但嘲諷的對象變作了他自己。因為明知道不管繞多少圈,到最後依然會走回原地,他卻甘願自欺欺人一次。
他們各有各的家國,各有各的方向。
宋錦也很清楚這一點。
她歎了口氣,伸手擋住並不刺眼的陽光,唇邊扯起一個微笑,眼淚卻從指縫裏淌了下來。
“嗯,再繞一圈。”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