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總,”電話響起來,“麻煩您查一下郵箱,Offer已經在五分鍾之前發過去。”

“我說了,我是安生,不是什麽總。”

“顏總已經下文件了,而且總公司也予以核發,已經給了您總經理的位置,”饒是安生這樣說,那人還是一板一眼,“我們這邊的名片也已經在印製中。等您回國便會……”

安生徹底無奈,隨即便掛斷電話,自言自語道:“誰告訴你我回去的?”

掛了電話,安生隨即撥通顏大睿的號碼:“顏大睿,你搞什麽鬼?”

“電話接到了是不是,”他明顯是忍著笑,“收拾一下衣服,趕緊回來。”

“我說我不回去。”

“你還要在那躲多久?”

“我不是躲,我是想在這清淨,我……”

“那晚了。你……”

話未說完,外麵突然響起了敲門聲,安生連忙起身:“稍等一下,有人在敲我門。”

也就過了兩分鍾,安生便氣呼呼地回來了:“你給我訂的機票?”

“陌上花開,你可緩緩歸啦。”

最終還是沒拗得過顏大睿。

飛機難得準時,落地時不過八點鍾。安生下了飛機就看到顏大睿那張大臉,還舉著大牌子,上麵傻了吧唧地寫著四個字“歡迎回家”。

“我一直後悔自己給你訂了今天的票,”顏大睿小心地看了一下她的腿,“天氣預報說晚上就要下大暴雨,你腿還痛嗎?”

“不痛。”安生彎下腰,“乓乓”地敲了下膝蓋,“這可是德國進口,你給我花大價錢換的高質量假體,別說下雨了,直接下刀子也戳不透。”

“你啊……”看著他還舉著那個大牌子,安生一把拽下來,“你猜我在路上看了誰的電影?”

“誰的?”

“Nora的。”

顏大睿倏地看向她,卻見安生微微一笑:“就是看她最近獲獎的那個影片。”

“對,她最近簡直如日中天,”顏大睿一邊說,一邊推著她的行李走,“據說已經是票房排行榜前五的女演員了,簡直場場大賣。而且,還……”

卻見安生驀地站住。

隻見她仰著臉,微微眯起眼睛,看著廣告牌上的那個男人。“三年啦,好久不見,”她喃喃自語,許是察覺到顏大睿看過來的目光,突然輕笑出聲,“感覺變化不是很大啊。”

顏大睿直直地盯著她。“放心啦,”安生猛地捶了他肩一下,“對了,讓我去你公司可以,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麽?”

“我不要做什麽總,就讓我做財務室的小文員吧。”

“你……”

她仍是笑,幹脆站住腳:“不答應就不走了啊。”

顏大睿開的是一輛越野車,高高的底盤,以安生的個子恨不得爬上去,她直接上了副駕駛坐著。“你覺得擠可以去後座。”顏大睿說,“那地方大。”

“沒關係,”她笑,“我肉少嘛。”

汽車一路疾駛,原本她走的時候,機場高速區域還屬於這個城市的偏僻角落,可如今放眼看去,一幢又一幢的摩天大樓拔地而起。安生一直在看著外麵,在等紅綠燈的時候,顏大睿給她扔過來一個文件夾。“咱公司的資料。”他說,“你沒事就看看。”

安生一看密密麻麻的字就頭痛:“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對這些數字不感興趣……”

“那你坐好,我解釋給你聽。按照你當年的吩咐,我把離婚時他給你的財產都變成了錢,直接買了這公司的股份,現在我們睿安公司發展得不錯,也……”

他話還沒說完,安生就叫起來:“看,你的廣告牌。”

“是咱的。”顏大睿開車還不忘白她一眼,“你別忘了,你是這公司的大股東。”

“哎,顏大睿,你說我這算不算得上是榮歸故裏?”安生又看向他,“你說我當時走的時候多……真是沒想到,”她嘖嘖輕歎,“我還能有回來的一天。”

他們的睿安公司發展得不錯,顏大睿僅僅比她早回來一年多,公司便已經發展到如此規模。且據顏大睿說,他們已經吸引到某個集團的投資,下一步將繼續對房產進行開發。

顏大睿在公司附近給她找了個房子,雖麵積小但異常精致,正適合她自己住。若不是臨時來了個電話,顏大睿還不知道要和她聊到什麽時候。他走後她打開電視,隻是隨便調了個台,便又看到那張臉。

像是嘉正又要宣布什麽大事,嘉正的宣傳公關部總經理在慷慨激昂地地說著什麽,唯獨他一臉麵無表情,微垂著眉眼,就像走神似的,卻又那麽端坐在那一排座位的正中央,麵容一如往昔的冷峻寒厲。雖說是別人在講話,但聚焦點卻一直在他身上。

當畫麵將他推到不能再大的時候,安生忽然關掉了電視。她抓起包,打算出去走走。

闊別三年,這個城市的發展完全超出想象,安生本來僅僅是“出門走走”,但是走了一會兒,膝蓋突然生痛,便幹脆上了輛出租車。“百思大廈,”她想了想說,“師傅你就帶我去百思大廈吧。”

百思大廈本來就人多,現在恰逢周末,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安生突然覺得自己有些餓,直接乘直梯到六樓的美食區,原本想隨便看看,卻突然發現了“老遲麵館”。

她呆了一秒鍾,隨即就衝了進去。

麵館人很多,進去就聞到撲鼻的香氣,她原想找個地方就坐下來,卻被服務員攔住:“您好,您經過預約了嗎?”

“預約?”

“對不起,若沒有預約,我們店規定,如果是在我們店吃了三年以上的老客戶,才能……”

“我有金卡行不行?”

“金卡?”

安生在包裏掏了半天,終於掏出一張舊得全是劃痕,就差直接被掰斷的卡來:“你看我這卡行不行?”

服務員呆了一下:“好,好,您先去坐一下,我們隨即安排。”

服務員把她安排到一個靠窗的角落,再三道歉,就差頭直接拱到桌子上了:“不好意思,人實在是太多。若待會兒有客人離開,我們將第一時間把您移到VIP包……”

“沒關係,”安生笑,“我本來就是吃碗麵。”

人雖然多,麵卻不過十分鍾就端上來了,聞到那麵味兒的瞬間,安生覺得自己眼淚都要掉下來了,她連忙去拆筷子,卻發現旁邊給她端麵的那男人還不走,驀地抬頭,立即愣住了。

“安生,是你吧?”男人一臉驚喜,“安生?”

“老遲?”

“我看到服務員拿著那張卡就跑過來了,我就覺得是你。這卡都五六年了,誰還留著這個?”他幹脆在她旁邊坐下,“你回來了?”

“我回……你怎麽知道我出去了?”

“厲先生中間來過,但就他一個人。我問他你去哪裏了,他說你出去了。他也不太說話,你也知道他那個人,忒厲害。”老遲說這話的時候,還故意學著那個人的樣子板著臉,“所以,他不多說,我也不敢多問。”

“老遲你夠厲害的啊。從胡同的小麵館竟然能開到百思,還這麽大門麵,”安生笑了下,“這租金不便宜吧?”

“厲害那是後來的事。如果沒有你,”老遲歎息,“這個店早開不下去了。”

“你別說得我像你再生父母似的,”安生吃了口麵條,“我隻不過是給你交了兩個月的租金。”

老遲就是這家店的老板,當年他的店還在五四胡同一個破房子裏的時候,有一天安生拉著厲雅江去辦什麽事,也是和今天似的突然餓了,聞著這個麵味就過來了。更重要的是,當時老遲還在那鞠著躬一張張地發卡,據說憑著這會員卡,可享受一次免費吃麵活動。

結果她就真去吃了,死拽著厲雅江,厲雅江那樣的人,自然不肯在這種地方吃飯。她吃得大快朵頤,連麵湯都喝了。

從此就念念不忘。

老遲那店當時可憐到什麽程度,服務員大廚和打掃衛生的人就他一個人,偶爾他老婆過來客串幫忙。但真的是“偶爾”,店開了三個月,他老婆就懷孕了。老遲隻能一個人忙活。老遲的老婆後來難產,欠了一大筆醫療費,剛形勢轉好的店眼看著就開不下去了。租金也是那時候她幫忙交的。

當時她走的時候這店也不過是經營得稍好了些,也就能勉強維持而已——誰知道會有這麽輝煌的今日。

吃完麵,安生又和老遲說了幾句話就走了,走到門口,她突然轉過頭問:“他經常過來吃嗎?”

“誰?”老遲愣了一下,隨即很快反應過來,“隔一段時間大概就會來一次。哪兒能經常,”他睨著電視,“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現在是什麽人。”

電視上又在播放厲雅江那張臉,Nora挎著他無比親密,下麵大標題很勁爆:Nora與富商男友感情熾熱,據說已商定婚期。

“都是他自己來,沒見他帶這個女的來過。”許是看她出神,老遲又說,“我見過這個女的,總覺得不是善類。”

“你見過?”

“是啊,我兒子是她的影迷,天天要死要活地追她。”老遲做出一副嫌棄的表情,“我可煩她了。”

“老遲,”她朝前一步,距離他近了些,低聲道,“其實我更煩。”

老遲笑了。

回家後才覺得不對,常年不吃手擀麵,一下吃了這麽多,胃裏似乎有點積食,半夜都被脹得睡不著覺,後來越來越痛,連冷汗都流了下來。安生索性爬起來去醫院。

半夜三更,醫院營業的隻有急診室。醫生問了她半天原因,瞪眼罵了她半天沒出息,明明知道自己胃不好還胡吃海塞三碗麵條。安生隻能訕訕地笑,突然聽到外麵吵起來,就見醫生一拍腦門:“壞了。”

安生被嚇了一跳:“怎麽了?”

“聽這動靜,就是個大病號。”醫生跑出去,“今晚上算是完了。”

果真是個大病號,急診室裏滿滿當當的都是專家,“十年病史心髒病患者,突發心髒病有心跳驟停現象,快!”醫生大叫,“給病人上監控儀器。”

“小蘇,趕緊打電話讓心內的專家來。”

“小劉,同時通知手術室、麻醉科一線準備,陳家玉,盡快查清病人的患病史和過敏史,你……”

真是如上前線一般激烈,大夫們忙,病人家屬更是慌了手腳:“大夫,我們老先生他下午突然間就說不舒服,原本以為吃兩顆藥就好了的……”

安生原本打算趕緊走,聽了這話,倏然停住。

她倒回去兩步,果真,這人不是柳姨是誰?

也就是說,那躺在**的老先生是……厲擇齊?

仿佛一顆心揪了起來,安生下意識快走,但還是又走回來,她趴在急診室門口聽,柳姨已經眼淚都要流下來了,說厲擇齊下午感覺不舒服,本來吃兩顆藥就沒問題,但是沒想到快睡覺的時候突然暈了,她這才趕緊送過來。

醫生麵無表情地問:“你和病人的關係是……夫妻?”

“不,不是夫妻。我是他家的阿姨。”

“阿姨?”

“就是保姆。我是伺候他的。”

“他家人呢?”

“他有個兒子,但是去香港了,也是下午剛剛才走的飛機。我們……”

“怎麽可以放這麽個重症心髒病患者單獨在家?”醫生厲聲,“那你對他以前的情況了解嗎?比如對什麽過敏,我們好盡快節省時間……”

“我……我不知道。”

不管問什麽,柳姨幾乎是一無所知,這也難怪,厲擇齊不喜歡留著外人在家,柳姨對他們的意義也就僅僅停留在做飯上。顯然是在給厲雅江打電話,隻覺得她要哭出來了。安生看她不在便溜進了急診室。

剛才給她看病的醫生見她一愣:“你怎麽還沒走?”

“我認識他。我知道他的過敏史。”安生說,“他叫厲擇齊,對青黴素和頭孢黴素都過敏,而且,血糖也有一點高,空腹大概都能在7。2左右。”

她這一通劈裏啪啦地說話,醫生呆了:“你是他什麽人?”

“你別管我是什麽人,你相信我吧,”看著厲擇齊蒼白的臉,“不是要爭取時間嗎?”

“為病人負責,醫生不能隨意采信外人的話。”

“我……”安生頓了頓,苦笑道,“我說我是他家人,你信嗎?”

見他還是愣著,安生幹脆深吸一口氣道:“厲擇齊,身份證號碼是37114……。血型是O型,你如果不怕耽誤時間,待會兒再驗一下。”

“你……”

“剛才那阿姨去哪裏了?”

“去取錢了。你說你們家人也真是,就留下這麽個老頭子和阿姨在家,你留點現金也行啊。這進醫院連錢都不帶,這要是……”

“需要多少錢?”安生已經掏出錢包來。

“醫院采用押金製。在卡裏預存一定費用,後期再慢慢扣除。”醫生呆了下,“所以暫時也沒法估算。”

“他兒子在香港,估計明天就來了。我先轉進去六萬。你們該怎麽治就怎麽治,”安生說著話已然轉身,“我也就剩這點錢了。”

誰都沒想到會有這事,等厲雅江回來,厲擇齊身體已經穩定了,且被轉入了VIP病房,厲雅江回頭看向柳姨:“你給轉的?”

“我沒有。我一直在家籌錢,我回來就已經這樣……”

床頭櫃上擺著的是削好的蘋果和梨,大概是怕被氧化,都切得齊齊整整地放在保鮮盒裏,另外一個小袋子裏滿滿當當的都是白白淨淨的花生米,顯然是剛剝好的,垃圾桶裏都是花生皮。床邊還放著一個果汁杯,厲雅江聞了聞,裏麵放的卻是豆漿。

“沒想到這VIP病房還挺好的待遇。”安諾抿唇,拿起蘋果就往嘴裏塞,“照顧得這樣周到。”

厲雅江皺眉,突然轉身走向外麵。安諾叫他:“哎,雅江你……”

他麵色青暗:“我去和醫生談一談。”

誰知出了病房,他就被喊住了。“哎,你是病人厲擇齊的兒子是不是?你們家那六萬花沒了,”護士手指著前麵,“趕緊去收款室續點費。”

厲雅江“嗯”了一聲。

到了收款室,他存入錢,抿唇道:“你好,我能看下剛才那六萬的收款單據嗎?”

單據很快被拿過來,是通過銀行賬戶轉入,在看到簽名處的一刹那,厲雅江隻覺得渾身血液都涼了。

那分明是自己的筆跡。

而這個世界上,大概也就隻有這麽一個人,會用他的筆跡去寫下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