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這句話聽起來也沒有什麽不對,多溫馨和睦的內容,誰知道接下來就話風突變。
“對啊,是你給我買的呀。”安諾摘下眼鏡,突然“砰”地一下扔到地上,然後高跟鞋往上狠狠一踩,那鏡片頃刻間便碎成幾片,“這下,你還管得著嗎?”
現在想起那個場景,安生還覺得自己的心被揪了一下。
而那也是她第一次看到安諾的眼。
眉梢高高挑起,微偏著腦袋,半眯著眼睛看著她,從鞋底到頭頂,目光從下到上地把她給打量一遍,那視線真的如同X光線一樣,犀利精準。
“安諾,”厲雅江深吸口氣,把她一扯,“這就是你妹,林安生。”
“林、安、生?哪個林?哪個安生?哦,我明白了——”安諾拉長聲音,搖晃著走近她,“不得安生的那個‘安生’對不對?”
她點頭,努力擠出個笑容:“姐……”
“不敢當。我哪敢當你姐呢,你姓林,我姓安,我這是從哪兒跑出來的妹妹?”
厲雅江終於忍不住了,他冷著臉道:“安諾,你這是撞了哪門子邪?”
說實話,她那時候真怕這兩個人吵起來。
後來才發現了,這就是他們倆獨特的相處模式。
吵完再和好,和好後再吵。厲雅江也就冷臉了十來分鍾,上車不久,安諾就笑嘻嘻地湊過去,和他這一出那一出地說話,厲雅江起初不搭理她,但慢慢地也聊了起來。但這次也就好了五六分鍾。
安諾似乎存了不惹惱厲雅江誓不罷休的心思,這次是直接奪過他的筆記本電腦,強行按了關機鍵。
自從上車厲雅江一直捧著筆記本在上麵亂敲,安生這才知道他是在寫程序。而被安諾這麽一關,還沒來得及保存的程序全都丟了。
“安諾你丫腦子有病對不對?”
“我就是有病了你怎麽著呀,”安諾嗬嗬地笑,“誰讓你和我說話三心二意的?和我說話還玩電腦,你找事啊?”
“我那是玩嗎,那是周二就要交給陳總的程序!”
“這活不還是我找的嘛,等會兒我給老陳打電話交待下不就行了。”
“你……”
“還有,你真以為老陳能給你什麽重要的工作啊,你一個高中生,他就是帶你玩玩兒唄,何必那麽認真?”
“你以為誰都像你似的,”厲雅江黑著臉,聲音微低,“早知道這樣,我才不和你出來接你妹。”
“你說什麽?”
“早知道你這樣,這是你妹,你自己來接!我才不來跟著你摻和!”
“誰說她是我妹?厲雅江,你再給我說一遍!”安諾聲音又高起來。
又一次大戰開始了。
比起剛才的墨鏡事件,這次安諾直接哭了出來:“你明知道我爸往家裏帶外人,你還故意這麽說我……我爸不站在我這邊,你也針對我是不是……你們都跟著外人走,那還要我幹什麽啊,啊,厲雅江,你說還要我幹什麽?”
安諾在旁邊哭得梨花帶雨,而厲雅江的耳朵就像是自帶屏蔽功能一般,渾然不理。開車的楊伯也像是見慣了一般,聚精會神,一動不動。
初來乍到,她這麽個“外人”最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以後還要和這個姐姐常相處,她想到這裏,剛想要勸一下安諾,可“姐”剛叫了一個字,安諾就爆發了,突然伸手打她:“我讓你別喊我!”
安諾的長指甲不小心劃了一下她的胳膊,安生沒忍住,“嘶”地悶哼了一聲,厲雅江這才轉頭,目光平靜道:“諾諾,她剛動過手術大病初愈。你萬一再把她打出好歹,你看安叔叔回去怎麽治你。”
“我管他怎麽治我……”安諾哼哼唧唧地哭,“有本事他把我趕出家啊。”
“行,”厲雅江笑了聲,“我看這建議不錯。”
“厲雅江!”安諾叫,“就算我爸不要我了,我也跑你家住去!”
“我不要。”厲雅江似笑非笑,“我可伺候不了你這樣的大小姐。”
就這麽一鬧一氣的,這事基本就這麽折騰完了,安諾平靜下來開始絮叨:“我真不明白我爸是怎麽想的。別人不知道我四叔,你不知道嗎,我四叔之前到底是怎麽對我、怎麽對我媽的?他難道提前老年癡呆全都忘了?要想獻愛心講慈善,養個貓、養個狗多好,再不濟建立個希望小學也成啊。”
“諾諾!”厲雅江突然看向她。
“怕什麽?能做得出來還不許人說啊。難不成她連自己親爹是誰都不知道?”說到這裏,安諾突然搗了一下安生,滿臉嫌棄,“你爸的事你聽說過吧?”
安生呆住:“我爸?”
“哎喲,你不會還真不知道你親爹是誰吧?”她揚聲,“我四叔啊。你要是想聽,姐姐我就找個時間和你講講。不,得找個假期給你講講,因為你親爹辦的惡心事實在是太多了,簡直要多禽獸就多禽獸,他包養過坐台女你知不知道?就因為這事,還進了局子呢。對了,你說是不是他也那樣對你媽,才生下你這個雜……”
安生的臉色越來越暗,她慢慢握起拳頭,緊緊咬唇。
耳邊厲雅江小聲說:“別說了,諾諾。”
坦白說,她一直以為,她是安景良親生女兒的事實,別人可以不知道,安諾是該知道的。
可沒想到,她的身份,對所有人來說都是個見不得人的秘密。
安生這一路上都沒再說話。
終於到了那個“家”,遠遠地看過去,遠超出她想象的奢華。車子剛停穩,安諾便迫不及待地跑下去。“諾諾,”厲雅江攔住她,“我和你說些事。”
安生仍坐在車裏收拾東西,這車的隔音效果很好,所以根本聽不到什麽,等收拾完下車的時候,隻聽厲雅江輕聲道:“你聽我的,當著你爸的麵,對她好點。”
安諾吊兒郎當地晃腿:“憑什麽?”
“好了,就算不對她好,但你也別太欺負她。”
“她都到我家了,你不讓我欺負她,”安諾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那我欺負誰去?”
“我……”
厲雅江再一次無奈道:“我這是為你好。還有,你也不用覺得自己多虧,”他簡直是苦口婆心了,“她要是不來,你以為艾薇兒的倫敦演唱會你能去?”
“知道了知道了,你煩不煩。”安諾推他一把,蹦蹦跳跳地走了。
安生也要走,可走了一步便聽到有人喊她:“林安生。”
叫第一聲的時候她沒停。
但是厲雅江挺身往她麵前一站,高大的身軀把她完全攔住,安生還是低著頭:“什麽事?”
“你……你別和諾諾一般見識。”
“好。”
“今天路上的事,別和安叔叔說。”
“好。”
“諾諾其實人不壞,就是脾氣差了點。”他頓了頓,“你讓著她……”
“好。”說完這話,安生倏地抬頭,她是齊耳短發,低頭時一邊頭發一直往下垂著,嚴嚴實實地遮住了半邊臉,此時猛地抬頭,眼瞳似是凝起了一道利光,這光束讓厲雅江心裏莫名的不舒服:“怎麽了?”
她扯唇:“你還有事嗎?”
“沒有了。”
“那好。”她轉身,“我進去了。”
“哎!”厲雅江快走幾步,“你身體不方便,東西我幫你拿著。”
確實有些痛,安生也不客氣,把行李都遞了過去,然後跟在旁邊慢慢地走,隻聽厲雅江又悠悠地說:“你很聰明。”
安生一怔,驀地停住腳步。
“怎麽了?”走了四五步的樣子,厲雅江這才發現她沒有跟上來。
“沒怎麽,”她輕描淡寫地說,“就突然覺得你很有眼光啊。”
其實現在想來,安生也不知道厲雅江是哪裏看出她“聰明”的,但是她還清楚地記得自己當初的心境。
“不知道你有沒有這種想法?當你迫切想要融入一個環境的時候,你會費心思地想要巴結、想要迎合這些人。總之,就是想盡一切方法要搞好關係。”
“就像是我剛來咱們公司,總請同事吃零食一樣。”鄧雨柔點點頭,“我完全理解,可是安姐,你可不像是這樣的人。”
“我怎麽不像了?”
“怎麽說呢,反正不像。我看你對什麽都挺無所謂的,好像天塌下來你還能這樣。就是什麽都不在乎。”
“那是因為你不清楚我當時的情況,”安生笑了笑,“真是寄人籬下,看人眼色。我是鄉下來的,當時到安家,真的覺得那裏像皇宮一樣。以前我還有媽媽,可現在除了安景良,我真的什麽都沒了。別說活了,就連吃飯、喝水、住哪兒都成問題。而且很顯然,他當時是不顧安諾把我給接回去的,於是我就拚命告訴自己,”她深吸一口氣,“我一定要搞好關係,還有,要做個好孩子,不能給他添麻煩。”
“那最後呢?你和你姐關係好了嗎?”
安生露出個有些無奈的笑容來:“你說呢?”
“那你和這個厲雅江呢?”
“和他……”她的笑容微斂了些,又低頭抿了口水,“還湊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