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病中,她感到很久以來所不曾有過的閑靜與溫柔。李嫂顯得特別小心,她連放置器皿也不敢弄出甚麽聲響,在麵前說話都用很低的聲音。姥姥一心地照顧孩子,也惟恐孩子擾亂她。她獨自睡在**,因為軟弱,因為多少有些暈眩的感覺,便仿佛一個人駕了一隻小船在大海裏漂著,既有點害怕,也有些喜悅。她覺得一切都離她很遠了,學校,家庭,遠方的消息,報紙的宣傳,一切都從她身邊退開,給她自己閃出了一片空闊,恍如獨居於荒村小屋中,雞犬相聞,井臼自操,在空閑中度其殘年。其初,她既不能吃飯,也不能睡覺,每到夜間,也隻是在一種半睡半醒狀態中,因此也就似夢非夢,似想非想。她記得又曾夢到了那個最熟悉的夢境,就是那一座古城,那仿佛是北平,但比北平還古老,還荒遠,那裏綠樹紅牆,斷壁頹井,應當有遊艇的水麵上卻隻漂著萍藻,而應當有車馬的道上卻隻飛著黃土,有些大宅第,門都緊緊地閉著,仿佛主人都已他往或者均已去世。她在這個古城中徘徊低回,好象明明記得這裏住著個熟人,卻總找不到蹤跡,於是暮色蒼茫,竟不知何所歸止。這個夢對於她太熟悉了,因之就幾乎不知其為夢,仿佛從前確曾經到過這樣地方,又如曾經在某個小說家的作品裏讀到過,又似乎在某個頹廢詩人的詩章裏歌詠過。她曾夢到爬山,那應當是泰山,然而不對,泰山是自下而上直到絕頂都可拾級而上的,而她夢中的山路卻是緣著一道瀑布,那瀑布自山頂虎虎而下,水花飛濺,寒氣侵人,而她卻恰恰緣著瀑布的一邊向上攀登,寒冷而恐懼,仿佛登了一陣又陡然滑跌下來,於是她猛然醒了,窗外風雨正急,而她卻不曾蓋好她的棉被。她疲乏得不知怎樣安放自己的身體。
身體漸漸好起來了,她就在**靠了棉被和枕頭坐著,聽姥姥對她講說舊事,心裏感到另是一種熨貼。她們不知怎麽忽然談到了去世的父親。姥姥說,他老人家臨去世以前的日子裏總是不斷的歎氣,問他為甚麽老是這樣歎氣呢,他就把眼睛閉起來不理你,仿佛你作了甚麽對不起他的事似的。其實可也難怪,他一生辛苦,富貴名利都已享盡,不料晚年來卻受了委屈,而又完全是那個不成材的東西----夢華的大哥----荒唐的結果。姥姥現在好象已經悟了人生的道理,總是說:榮華富貴,都隻是一時的事情,反不如自自本本過些清儉生活,既可年長日久,又可心安理得。她談到夢華幼年,她說,有一年爸爸願意到外邊一個大縣裏去作一任閑官,便到了××縣,那裏的風俗很特別,每屆新年,官太太,和各師爺的太太們,都必須打扮起來坐在二堂上叫老百姓的婦女們來拜賀,俗稱“看太太”,她還記得那一天的情形,她那時候還是穿旗裝,兩邊放了很多花生紅棗板栗糖食糕餅之類,隻要有到二堂上來“看太太”的,兩邊的差役便把棗粟糖餅從高處往下撒,於是那些老百姓便在地下搶奪,鬧得非常熱鬧,滿衙門裏都是嘩笑聲。那時候她就把夢華抱在懷裏,不料正在熱鬧的時候,夢華卻在她懷中尿了,把她那最講究的衣服弄濕了一大片。姥姥一麵說著一麵笑得咯咯的,並搖著昂昂說:“如今又輪到你來尿我的衣服了。”夢華和孩子都笑起來,雖然孩子還不大明白。姥姥又說,那個衙門裏最可怕,時常鬧鬼,一次老媽子夜裏入廁,說看見一個穿藍布短褂的女人在她前麵,那女人隻有上身,卻不見下半身,仿佛在空中懸著,她以為那女人也是入廁的,但等她到了裏麵卻無影無蹤,後來這個老媽子自己把舌頭用剪子剪掉了。夢華是相當膽小的,雖然大白天,她還不禁渾身顫栗了一下。
後來她們又談到那個傾家**產終於不知所終的大哥,於是話就越說越長,這雖然是從前一再說過的故事,幾時提起了也還很有興致。她們說當時家裏曾經請一個老先生教家館。那個老先生是一個秀才,已經五十多歲了,有一個兒子是個跛腳,就跟同夢華兄弟姊妹在一塊攻讀。他們當時曾有過很多惡作劇,而這些惡作劇卻都是那個大哥主持的。他吃過葡萄,把葡萄皮放在門限上,等那老師進門時就一腳滑倒了,他們都大笑起來,老師卻無可如何,因為學生都不怕他,而他卻很尊敬學生。小弟妹又聽了大哥的話都躲在床下,等那位跛腳師兄一進門就呼號一聲從床下鑽出來,於是嚇得那師兄站也站不穩,跑也跑不動,他們卻笑得眼裏含著淚。當他們正躲在床下時,一個小妹妹說急著要小解,但也不準出來,就隻好尿在老師的床下了。那位大哥也最會欺騙小弟妹們,他說他是大家的首領,自封為大都督,別人都是小卒,必須向大都督進貢,有的送他錢,有的送他吃的東西,譬如幾個花生,幾塊蛋糕,然後他再按貢物的多少封官賜爵,於是有的被封為道台,有的被封為縣官,沒有貢物的就必須用別的方法替他效勞。但在學業方麵這位大都督實在太差,應當作的功課不能如期交卷,還時時請別人替他作。姥姥說那時候顯得最聰明最用功的就是夢華,那話中的意思是說,如今這個女兒果然成用了。她又說,當爸爸病重的時候,那位荒唐大哥就更其膽大妄為,在外邊另租著小公館,同當時一個最馳名的女戲子在一塊胡混,夜裏回來,把家中所藏的珍貴古玩字畫都偷出去賣了,所有的男女聽差以及省城的偵緝隊都知道是大少爺幹的,然而也隻好裝作忙著調查,辦案,而終於無可如何。最後她還談到夢華小時候上學的情形,說為了要把頭發梳成種種式樣,要梳得極光滑極整齊,每天七點鍾去上學,----因為學校去家頗遠----五點鍾,天還不亮就起來梳頭,她曾因此而生過氣,並且曾經用雞毛帚的藤條打過她,問她可還記得,夢華就笑著說,那時候已那麽大了,怎麽還會不記得!
等夢華精神漸漸恢複了,她就再也不願賴在**,趁一個晴暖的下午,將近日暮時候,獨自到外麵去走走,雖然孩子很想跟她同去,但她卻托故把孩子留下了,因為她還是想繼續享受一些安靜,就象一個人沒有家累,沒有結婚,沒有子女,沒有職業,象一個人在遠方讀大學時一樣,工作完畢了,便一個人無牽無掛到各處走走。她為了不願同前院的毛家兩位老人打招呼,就特為開了後門,後麵臨一道河水,她就沿河水慢慢走去。河邊的蒲葦之類,長得非常茂盛,她仿佛第一次看見似的,又是喜悅又是驚訝,她想不到時光流逝得這麽快,那蒲葦的長葉子仿佛就是在她有病的這幾日內才長大起來的。河水很清,長長的荇藻象些飄帶似的在水裏左右擺動,那擺動的樣子好看極了,不快,不慢,不急,不躁,永久是一個向前的姿勢,但永久離不開那個生根的地方,於是就盡量地伸展它們的葉子,象些綠色的手臂要撈取遠方的甚麽事物。她站在河岸上看了很久,覺得自己的身子也隨了那荇藻擺動起來,她不覺暗暗一笑,心裏念道:正是如此,我又何嚐不是永遠想走開而又永遠走不開,不過徒然地向遠方伸出了兩隻想象的手臂!較遠的地方傳來搗衣的聲音,聞聲不見人,那洗衣人該是為一叢綠蕪所遮擋,那杵擊的聲音和流水的聲音配合起來,細聽時那流水聲卻並不在目前,原是在稍遠的地方有一道泉水,那泉水從一個石虎口中吐出,聲勢極大,名字就叫黑虎泉,泉水瀉入深潭,水呈黑色,與這裏的河水也相通,而它的上流據說卻遠遠來自南山,來自一座叫做開元寺的石洞中,那洞裏終年滴瀝,其聲丁東清脆,洞壁上有一棵小小的海棠,枝葉纖細,生命常新,那地方清冷極了。她想到這裏不禁打了個微顫,而耳中那杵擊聲也仿佛更其顯得遙遠而不辨方向。遠遠山頭,一個個在日光中都象披了很厚的綠絨,她想到如果用手指去撫摩那些綠絨,一定有一種難言的快感。她繼續向前走,聽到澎湃的水聲,居然有些孩子已經敢下河泅水了,而河岸的對麵又竟然有人穿了上下全白的衣服走過,那白色衣服在日光下照耀,她覺得有些太刺眼,於是她微微有點不快之感,以為這樣的人也未免太“洋氣”了,這又何嚐是應當完全穿白色的時令呢?她想她在學生時代往往把這樣走在時令前麵的人叫做“時代先驅”,而把那應當脫去棉衣而猶未敢脫去的人叫做“時代落伍者”,至於那既不靠前也不落後的,當然是大多數因時製宜,而不標新立異的人。因此她又想到她個人對於季節的感應,有一個時候她很喜歡春天,因為春天繁榮,又有一時她卻喜歡秋天,因為秋天衰颯,現在她好象很喜歡夏天,或者就因為夏天既不太繁榮也不太衰颯的緣故。她這樣想著,腦子裏便有點感到麻煩,而且幾天的臥病,稍稍行動也還難免疲乏,便隻好尋了原路回來了。
晚間,桓弟特為從公司裏回來看她,而且問她明天是不是還要向學校續假,她卻說已經不必了,她明天就要到校上課,請假太多了,也容易惹日本人說閑話,如果學校裏不發生甚麽事倒也還好,萬一有點甚麽事,那就更容易受責備了。她並且告訴桓弟,她今天出門散步,已覺得完全好了,叫他放心。如果沒有別的事,可以早些回公司去,桓弟本來立刻就要走的,走到房門口,卻又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急忙轉回來報告了下麵一件新聞:
昨天晚上新民電影院發生了炸彈案,那是最後一場,已經十點以後了,正在演一個日本片子,當然是表現日本軍隊的勝利,中國軍隊的慘敗的,剛剛開映不久,忽然轟然一響,一個炸彈爆炸了,登時全場大亂,鬼哭狼嚎,有的被擠死了,有的被壓傷了,但那炸彈並未傷人,因為那炸彈爆發開以後卻隻見滿場紙片飛舞,原來裏邊裝的是傳單,據說那投彈的是一個青年人,他就坐在最後排,乘混亂中間,不知跑到哪裏去了。當時敵偽憲警到處搜捕,各處通了電話,所有路口都不準通過,結果逮捕了幾個嫌疑犯,也不問青紅皂白,都被日本人活埋了,聽說那活埋的情形真是慘極,日本人強迫著那幾個青年人自己掘自己的坑穴,假如不掘,就是一陣毒打,掘好之後再自己跳下去直直地站著,然後鬼子們再動手來埋,日本人慢慢向坑裏加土,----如果一陣土把頭埋起來倒也可以減少些痛苦,但是不,鬼子們慢慢地埋,埋到胸部以上,肺受壓迫,不能呼吸,人在土中,掙紮又掙紮不動,半天還有知覺,最後麵部發青發紫,瞪眼張嘴,七竅都淌出血來,鬼子們才一笑而散。
姥姥同夢華聽了這番報告真個嚇得呆了,很久說不出話來,桓弟本該立時走開的,站在那裏好象生了根。片刻之後,夢華才問道:
“今天報上可有這個消息?”
“報上?”桓弟說,“幾時見報上登過這種消息!”
而姥姥就趁機會說:“今天到菜市去,聽到有人說,‘從今以後電影院是去不得的了’,原來是這麽一回事!”
夢華今天晚上本來要早些休息的,但由於桓弟報告了這個消息,又同姥姥談論了一回,心裏隻是作惡,無論如何卻安息不下。又忽然想到前幾天帶回家來的學生周記,尚未閱畢,就趁此批閱一下,明天也好發還,免得誤了學生補作,好在周記不同作文,不必細改,隻要大致看過,寫一個閱字就算了。本來學校方麵是借此考察學生思想,以便級任先生向教官報告的,但她自從作級任以來,還不曾報告過,偶爾同校長談起來,頂多也不過隻說某某不肯用功,某某不甚活潑,或某某太愛打扮罷了。她既不想向日本人那裏獻功,所以她看學生周記就往往用了一種很好的心情,因為學生周記中寫了很多她不知道的事,從而周記中她也更認識了她的學生。
她打開尚未閱過的那一堆中的第一本,是何曼麗的,她想,第一句大概又是“上帝呀”甚麽的,她大致看過去,其中有一段寫道:
“我們在天上的父,請你垂聽,你這般陷在黑暗中的兒女,窒息般的痛苦,整年整月在黑暗中摸索,而得不到光明!主啊,我們已經痛悔我們的罪過,請你收納我們,打救我們吧!先將殘害人類的魔鬼驅入地獄,再拯救你的兒女!”
她對於這種禱詞,雖無多大惡感,----她有一個時候是反對宗教的----卻也並無好感,她不耐煩再看。
第二本是×××的,其中有一節記道:
“×先生已點過自習名,班上氣悶得很,也十分嘈雜,我和開秀交換著背了《獄中上梁王書》,又和潔一塊走出教室來,萬裏無雲,好一片月色,潔為我們說北平的三海,故宮,頤和園,因為她是生在北平的,我和秀都不禁神往。秀忽然念李後主的詞道:‘晚涼天淨月華開,想得玉樓瑤殿影,空照秦淮!’潔竟低了頭半天沉默起來,秀和她鬧著,將她的頭扳起來,她是哭了,臉上一臉的淚。”
她看到這裏也不禁淒然。第三本是張文芳的,其中有一段寫道:
“在晴空中,有一隻蒼鷹,悠然地向南飛去,我是多麽向往它的去向啊!天晴得一片雲也沒有,渾然的一片滄海,完整而無缺,更找不出一絲界限。那蒼鷹不是在安然穩渡,毫無遮攔嗎?我的心神飛越了!我整個的想飛,我飛不起!”
夢華暗自感歎道:這真是一個有情致的孩子啊,就連那字跡也是那麽娟秀而挺拔的,她是多麽喜歡她,但她又重讀這段文字時,卻在心裏說:悠然地向南飛去,我倒是想偏西一點,不禁好笑。
第四本是××的,她寫道:
“這幾天沒有一塊欲雨的雲,幹燥得厲害,氣悶得人喘不出氣來。昨夜夜半,風狂雨暴,大雨傾盆,如注如瀉,真是倒了天河的樣子。風雨把我們驚醒了,芬的床靠著窗子,被子枕頭都是水,去和煥合了鋪,外邊風更狂,雨更急,竟覺得此樓也搖搖欲墜,我們在高呼,‘爆炸吧,爆炸吧,來個天翻地覆吧!’外麵的雨聲在哇哇哇哇的響應著。隔壁的‘耳報神’聽到了,拿手來擊木板壁,煥不屑地啐了一口,將洋燭吹滅,大家躺在**,哼,等著吧,看明天訓育處來提人吧!”
“爆炸吧!爆炸吧!”夢華心裏一再念著,她想起了那電影院的炸彈案,想起了那些被活埋的青年!
第五本是劉蕙的,她寫道:
“我真怕過普利門,所以我無事不到商埠去。今天是霞結婚的日子,我不得不去參加,我覺得我很對得起霞了,除非她,換個第二人我一定不去,我是對得住朋友的,可是我沒法補償我的損失啊!”
夢華想,這當然是為了不願給普利門站崗的日本兵行禮。她繼續看下去:
“近來覺得無事不出門是對的,哪怕在校中看看小說,消遣過這一日,既可少花錢,又可少生氣,豈不一舉兩得。出門一看,處處不順眼,處處惹悶氣,粉壁牆上的標語,都是絕妙好辭,虧得他們想得出!更有牆上紅紅綠綠的廣告,‘大學眼藥’,‘老篤眼藥’,這是很體麵的了,還有‘六〇六’,‘梅毒一掃光’,‘滅淋’,‘堅腎丸’,‘種子丹’之類,貼得一塌糊塗,這便是他們帶來的芬芳的氣息,善美的種子!對於一個文明的國家,這美麗的點綴真有些禁當不起!家家門口插著紅綠陰陽魚的黃旗,這旗的取義我百思不得其解,又不敢問老師,隻是叫人很容易想起剪紙人畫符籙的妖道來,唉,總而言之,你出去一趟,回來至少晚飯不想吃!”
那當然是指太極圖的旗子而言,夢華想,可是到底應該怎樣解釋呢?她也兀自沉吟了一陣。
第六本是×××的,這個女孩子平素不喜多言,文字也最簡單,她寫道:
“××給我們上體育,太嚴格了,簡直和軍隊一樣,在烈日下一直曬著,好多人都被曬暈了,××卻嗤笑我們,說我們體質太壞,連太陽曬都忍不住,實在太可憐了!”
所謂××,夢華想大概是田中教官,這個人,看他老老實實的,想不到也這麽厲害。
第七本是胡倩的,不必看名字,隻看字跡也可知道是她的,她的字也寫得象張飛一般。她寫道:
“我看見那奴顏婢膝,脅肩諂笑的人們,便氣憤填胸,不禁發指。這般人喪心病狂,不知羞恥為何物,不禁令人想起小說中的故事,能給她們洗洗心肝才好呢!”“你看××,臉似蟹殼,望之不似人君,又怎能服眾!他的行為證明他是十足的野蠻人種!他把××逼跑了,現在卻在×××身上用起功夫來了!”
××當然是指犬養,被逼跑了的是傅邁,而×××又是誰呢?夢華在想象中把許多女孩子思量了一番,但終不能推定犬養看中的是哪一個,她很擔心這件事。
接著胡倩又寫道:
“××手段真高啊,厚粉下常常藏著陰險的笑,叫她看守我們,還不是黃鼠狼子看雞!請這個喝紅茶呀,請那個吃羊羹呀,可憐的人們,受寵若驚,忘其所以了!不要吃喝糊塗了連夢裏的話都說了出來!”
這當然是指石川說的。胡倩的話又多又可怕,但夢華卻極願意讀它。當她把胡倩的周記看完了,猛然把本子合上時,卻忽然看見那底封麵上有一行極模糊的小字,仔細辨認一下,原來是一首童謠,是這樣的:“老呆瓜,頭蹲著扒豆渣。隻要坐了××官,又有吃來又有穿,坐汽車,住高樓,金子銀子不用愁。”夢華不禁歎道:“這個胡倩!”
她看著看著終於感到疲倦了,但翻開一本有一段話卻特別吸引了她,她又猛然振奮了起來,那個學生寫道:
“今天黃老師臉色十分難看,精神壞極了,講解得沒有從前那麽精彩,筆記也抄得很少,我們都很擔心。下班以後大家都在下麵暗暗地討論,有人說黃老師要這樣了,又說要那樣了,都惟恐黃老師離開我們。萬一她真地不教我們國文了,這學校裏也就沒有可聽的課了。”
她很快的看下去,她的心在跳著,她想:可憐的孩子們,你們以為我怎樣呢?你們可曾知道我的苦處?但願你們能知道一些就好。她的心裏非常紛亂,她再也看不下去,她勉強再看一本,而這一本裏一段記事卻更其擾亂了她,那學生寫道:
“某月某日,叔叔在吃飯的時候談到了一個姓莊的人,這人冒了極大的危險從那邊回來了,有人說他應當回來,有人說他絕對不應當回來,有人說他簡直冒著生命的危險,有人說他真是一個有情人啊,他們又說還有一個姓米的是同他一齊回來的,他們說了很多新鮮消息。”
“啊!”夢華驚訝了一下,她想這個學生也居然知道莊荷卿的事情,說不定還有一些甚麽重要消息,將來能夠詳細打聽一下才好。
她既疲乏,又惱亂,姥姥也早已催促她過,叫她早些休息,以便明日到校上課。她上床睡下了,而且已熄了電燈,但無論如何,不能入睡,她幾乎把學生周記中的許多話都默誦了出來,又仿佛看見一個青年人被活埋以後的那慘狀,又仿佛覺得自己是在爬那奔流著瀑布似的山路,象她在夢中所夢見的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