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樸去後,一連多少天她都在盼望孟堅的來信。她希望他來信之後就可以馬上回他一信,而在這封信裏她將有很多話可說。等了很久卻不見信來,她也就隻好自己先動筆了。就象所有的水都向低處流一樣,她的情感也隻有一個方向,隻要她提筆寫信,就一定要說一些要他回來的話。這情形,連她自己也意識得相當清楚,她每每自己問自己道:這些話豈不是已經寫過多少次的嗎?這些話之並無多大用處也是很明白的,但無可如何,不提筆則已,提起筆來就寫起這些話,仿佛說這些話的不是她,而是捏在她手裏的那支筆似的,而這一次也稍稍有點不同,因為這一次她捉住了新的題目,她一開始寫道:
“樸弟從家裏來了,他帶來了很多故鄉的禮物,也給我帶來了很多回憶。他帶來了紅棗,又紅又大,還有花生,都是非常滿飽的,綠豆尤其難得,姥姥特為昂昂作了綠豆沙,孩子喜歡得跳起來。樸弟回去好些天了,可是孩子的口袋裏還帶著紅棗和花生,孩子很喜歡叔叔。
“我想起我們一同回家時候的情形來了,你領我去看你家的田園,你指點給我,哪是棗樹,秋後要掛一樹紅棗;哪是花生,秋後要從地裏掘出白紛紛的果實,你又領我去看你們的桃園,那正是桃子成熟的時候,滿園桃香,鮮紅的桃子在密叢叢的綠葉裏掩映著。你把你們的豆田穀田指給我看,一片青,一片綠,望不到邊際,遍地是歌聲人語,應和著飛鳴的布穀。堅,我是多麽喜歡這種生活。多麽願意永久住在鄉村裏啊!萬一上天福佑,能叫堅安全歸來,我甚麽都不想,甚麽都不要,我隻希望大家團聚在一起,作一世草野之人,也就十分滿足了。而且,還有年邁的父親和母親…………”
她寫到這裏時停頓了一下,她想父親的病是不能告訴孟堅的,母親被車輾傷的事也不能告訴,她知道他這人的脾氣:雖然永久在外邊奔波,雖然從來不為家庭打算,但是他對於他的父母太關切了,每次提說起來,總見他象小孩似地那麽為思念父母而愁苦,而且她還清清楚楚地記得,他說他隻要身體不舒服,或過於疲勞,或心裏有不愉快的事情,夜裏便夢見他的父母,他總說,夢裏的老年人更顯得衰老了,而且那種貧苦的樣子真令人落淚。他總是以未曾盡些孝道,未能設法幫助父母把家庭弄得更好一點而感到慚愧,為了怕傷著他的心,她便寫道:
“父親母親都是很健康的,不過如今世道不好,老年人總是想念他們的兒子,又因為生活愈來愈苦,就更希望你能回來幫忙。而且,我甚至存了一種幻想,假如你真地回來了,我們未嚐不可把父母和樸弟都接到省城來,…………”
她真是異想天開了,她也覺得這也許很困難,但既已寫上去,也就不必再塗改。關於妹妹的去世,她略略提了幾句,她說妹妹早有胃病,後來就一發不可治了。這是事實,她同孟堅一同回家時妹妹確是患著胃病的,她當初之所以說一定要請妹妹到省城來,主要的還是為了請她入醫院治病。最後她還提到了孩子,她說小昂昂非常乖,能從好多人的像片中間指出爸爸,而且,把像片抱到自己臉上親爸爸的臉。她最後結束道:
“我看了孩子的這些動作非常感動。可憐的孩子,到如今還不曾見過他的爸爸!”
信寫完了,她又從頭看了兩遍,雖然已經沒有甚麽可補充,但她總覺得還是不夠,她願意把信寫得更長一些,她心裏有很多意思,每苦於說不出,但說來說去也隻是那些話,也就隻好罷了。信發之後,就仿佛完成了一件重大的工作一樣,歎一口氣,而以後的日子就是期待這一工作的效果。
近來她對於看報頗發生興趣,因為一個新的消息----南京汪偽政府的成立,又引起了她的注意。
報紙上為了汪政府的即將成立,早已大肆鼓吹過。報載汪精衛曾經一度飛往北平,據雲也曾到過濟南,但並未公開宣布。汪精衛這樣跑來跑去的結果,是南北偽政權的合流,也就是一個新的偽政權的建立。苦於戰爭的老百姓,尤其是留在淪陷區的知識分子,幾乎都對這事表示極大關注。街頭,巷尾,學校,商店,家庭的餐桌上,火車的車廂裏,到處都在談論這件事。一般人心裏都暗暗地想道:日本鬼子撐不住台了,拉出老汪來,作為一個下台的階梯。講和的條件也許不會太差,鬼子兵非完全退出不可,把占領的地方都交還我們,並賠償我們的一切損失。汪精衛如今無恥到認賊作父,作了漢奸,投降了敵人,正好暴露了這個陰謀,說不定故意玩了一套把戲。等鬼子們滾了蛋,他也會完蛋的。在學校裏邊,一幫渴盼著光明的學生,在教室裏,在寢室裏,甚至走在路上,總是紛紛地議論著,談到興高采烈處,不知不覺會手舞足蹈起來。由於這種相信,她們居然把眼前一切事物都改變了看法,仿佛青石道路上,灰白牆壁上,一草一木,一幾一椅,上麵都罩下了一層可愛的光彩,那光彩是和平的明亮的,呼之可應,招之可至的。她們不但看見中國的師長們覺得特別可親,遠遠看見,雖然不打招呼,那忍俊不禁的笑意,仿佛就說,可好了,我們總算有了出頭的日期,又仿佛說,老師,這件事確乎是可靠的,因為任何人都這樣相信它呀;即便對於日本人,對於犬養,石川等人,她們居然也另眼看待,仿佛他們已經是投降了的敵人,甚至是變得可憐相了,意思是說:知道嗎,你們就要從這裏滾出去,滾回你們的三島去了,你昨日的威風又將何在呢!因此學生們漸漸在日本人麵前放肆起來的也有,有的人竟大膽地唱起國歌來----不是“卿雲爛兮”,而是“三民主義,吾黨所宗”,那真是一件天大的快樂呀,此地自從淪陷以來,誰還敢唱這支歌子,更有誰敢高聲地唱,在戰爭以前有些是極端討厭這個歌曲的,但等到敵人不準歌唱時,卻覺得它萬分可愛,有時偷偷地低吟一回,於是過去的自由生活就又回到記憶中來,因之就會簌簌地落下了眼淚,這樣的吟一陣,哭一陣,心裏便覺得非常快慰了。現在居然有人敢於高聲唱,雖然聽到的人不免大大的驚嚇一陣,但整個的靈魂都會震顫起來,渾身一陣劇烈的顫動,眼眶裏也早含滿了淚水。等學校中命令說還是不準唱,誰要再唱便要怎樣怎樣的時候,這些不知事的孩子才又想到她們原來還是在敵人的掌握中,她們莫名其妙,麵麵相覷,大大的稀罕起來。雖然如此,然而她們還是不肯罷休,她們還是紛紛地談論,偷偷地歡喜。
某日的報上忽然用特號大字在第二版的第一行發出了消息,說南京政府定於明日正式成立,此外還發表了許多冠冕堂皇的言論。而在第三版的下邊就登著本市新聞:明早八點在公園舉行慶祝大典,省級各機關學校須全體參加,這個消息簡直把整個濟南城翻動起來了,學生們尤其顯得激動。她們忽然得到一個消息,也不知這消息是從哪裏來的,有人說街上的人都如此傳說:明日要開慶祝大會了,怕青天白日滿地紅的旗子一時趕做不及,誤了開會應用,南京政府特賜山東省的青天白日滿地紅旗,已經派員在飛機上帶了來。於是有人就說:有人已經看見南京政府派來的飛機,連那飛機上也已經改用了青天白日的國徽。也有人說南京政府還派了大員來主持大會,也有人說明天省長也一定出席,他正在忙著背誦“總理遺囑”,恐怕明天開會時朗誦不出,叫大家笑話。也有人說,在校長辦公室窗下經過時也聽到校長在嚕嚕地背誦甚麽,仿佛聽到一句“其目的在求中國之自由平等”,那當然也是在背誦遺囑了,不然,他又怎麽能主持學校的一切會議呢。她們都談得眉飛色舞,心靈中都為那新麗鮮豔的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影子鼓舞著,擾亂著,她們簡直連功課也無心作,在教室裏坐也坐不穩,甚至連飯都吃得不香了。夢華看了這種情形,心裏也喜歡得按捺不住,她既不能去督責她們工作,也不能參加到她們的快樂中去,她對她們反而有點羨慕的意思。因為平日她有時對學生談到北平的情形,談到故宮,談到南海北海,談到天安門,長安街,談到她的大學生活,更談到西山,南口,長城,塞北,山海關,此刻就偶爾聽到一個學生說:下學期她要到北平去升學,不是考北大,就是考師大。於是另有一個學生就說,她要到東北去開礦,打獵,經營林業,她大概是想到那些豐富寶藏,多年來為日本所強占太可惜了。更有一個人說,她要到日本去,登上富士山,看看三島是不是可以裝進她的小口袋,她又要到日本天皇的皇宮裏去瞧瞧,看看天皇到底是個甚麽鬼樣子。她們的心花都開放了,她們想得很遠,很美麗,而現在,則急切的期待著明天的慶祝大會,看滿城彩旗,聽國歌,聽聽那些要人們宣布新的政策,新的希望。
第二天,夢華又很早地到了學校,因為太早,街上還沒有甚麽動靜,她還想:如果早晨一出門立刻看見滿街新旗子就好了,然而她沒有看見。到校後,因為要準備參加開會,第一堂,就幹脆停課。等到臨要排隊出發時,學校裏卻發生了一點小小糾紛,一些學生和大門上的工友幾乎衝突起來,學生們說工友糊塗把旗子掛錯了,應當到庶務處去領那新的旗子來,為甚麽仍舊掛上了五色旗和日本旗。工友說,學校並沒有特別吩咐他,學校裏也根本沒有別的旗子。後來有人說,算了罷,時間太迫促,大概學校裏來不及製新旗了。隊伍到了大街,她們才更其驚訝,原來大街兩旁都是五色旗和日本旗,有些地方還間或有一兩麵太極圖的旗子。她們想,真糟,昨天的消息竟是假的,也許那飛機並未運到。街上有很多學校的隊伍排隊前進,大家都是到公園去的。所有的眼睛都有點茫茫然,左邊望望,右邊瞧瞧,走過去了,還要向後麵看看,也大都注意旗子。有人說,算了罷,旗子沒有甚麽關係,重要的是聽聽那些要人的言論,重要的是以後就不受敵人的統治了。夢華混在隊伍中間看著她的學生,聽著她們的私語,雖然心裏早感到一種奇怪滋味,但也隻能想道:“大概就是如此了。”
公園裏人山人海,千萬個麵孔仰望著高高的主席台,但那裏兩麵最大的旗子交叉著,還是五色旗和太陽旗,而且還是嶄新嶄新的。這時就聽到學生們在切切議論了,她們說這真是太豈有此理了,別處的旗子不換,為甚麽會場上的旗子也不換,難道這兩麵旗子還趕製不起來?夢華在人叢中,聽了這話以後就想告訴她們,說恐怕大家都想錯了,但她不能開口,她昨天夜裏完全失眠,她思想太紛亂,她想到改了新的局麵以後孟堅就可回了,於是想了很多美滿的事,又想,那時即使她去找孟堅,也將不再有甚麽困難,不過是一個長途旅行罷了,能換換地方工作,也極有意義,她又為孩子的將來打算,又想到樸弟,想到故鄉的老年人,想到她自己的母親和桓弟,她想,有桓弟可以照顧母親,她也可以走開,如能給桓弟解決了婚姻問題,母親也就更有了依靠。她直到天將黎明時才稍稍閉了一下眼睛,但陡然一震卻又驚了醒來。此刻她擠在人叢中,又因為看了當前的情形,簡直有點暈暈欲倒的感覺,她的頭非常沉重,而胸中好象是有甚麽東西梗著,好象要嘔吐的樣子。
大會開始了,主席台上日本人多於中國人,那些麵孔都是生疏的,因為距離相當遠,夢華看不十分清楚。開始是“依裏武朵”地唱日本國歌,接著就是“卿雲爛兮,糾縵縵兮”的國歌,那聲音象蒼蠅一樣,嗡嗡地,又好象千萬人在埋著頭痛哭。主席致完了開會詞以後,是一個日本人講演,以後又是中國人,又是日本人,雖然台前放了擴音機,但夢華卻聽不清楚。其實那也還是千篇一律,不外說,中日原是兄弟之邦,因為稍有誤會,以致刀兵相見,戰禍連綿,久久不決,雙方的損失都非常重大。西洋諸國正在坐山看虎鬥,中日再不覺悟,隻有兩敗俱傷,使西洋諸國,坐享漁人之利。中國就是吃了共產黨的虧,現在幸有汪主席眼光遠大,深思熟慮,相信中國如不同日本提攜,聯合防共,是絕無活路可尋的,於是本著廣田三原則,中日共存共榮,捕滅共黨,防禦西洋的侵略,以建設東亞的新秩序。正在演講的中間,忽然有一個學生大聲喊道:“這是怎麽回事啊!”接著就暈倒了,這個暈倒的孩子不是別人,又是夢華那一班上的學生:胡倩。
散會以後,大家在歸途中都感到非常疲乏與頹喪。天空陰沉,空氣潮濕,好象是要下雨的樣子。夢華一麵走著,一麵思想,她忽然想起一個出殯的行列。在陰沉的天空下,在微雨的街上,或是落葉在路旁啜泣的秋季,一個最簡單,最可哀的葬儀在大街上行進。用兩把秫秸在兩條小板凳中間捆作十字形,上麵就安放了那薄薄的柳木棺材,那棺材上也許胡亂塗了點草灰,也許抹了一層似紅似紫的顏色,而且抹得一道一道的,非常不勻。四個或兩個衣衫襤褸的力伕抬著,棺材上麵就放了掘墳用的鐵鏟,後麵跟了一個纏腳的中年女人,一麵哀哀的啼哭,一麵緊緊地跟著那棺材,也許她手裏還牽一個七八歲的孩子,頭上蒙了一方白布,也在哭著,手裏還打了一把簡陋到無以複加的魂幡。也許有幾個鄰居或親朋陪著送葬,也許甚麽人也沒有,卻隻是一個或兩個吹嗩呐的人,那嗚嗚咽咽的樂器時作時輟,似有似無,簡直不成曲調,每當夢華看到這種情形,她必定駐足觀看,並默默地思索,等那個行列走遠了,拐角了,一直到曠野去,再也看不見了,她還是釘在那裏,走不開,終於心裏沉重,不知所往,隻感到憂從中來,悲不自勝。她今天為甚麽忽然想到這上邊來,她覺得莫名其妙,她搖一搖暈眩的頭,仿佛要把這些思想驅散。但是徒然,她不但不能停止思想,反而想得更遠了,她的思想超越了這個繁華的城市,飛到了揚著塵沙的鄉村大道,她到了孟堅的家鄉。她記起當他們回到家鄉時,一天孟堅領她到野外去,孟堅指著人家田地中一座墳墓說:這座墳裏埋的是死於十幾年前的一個男小孩的骨殖,當五六年前他從北平回家時,曾親眼看見這堆白骨同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結了婚。當時她覺得太奇怪了,經孟堅解釋以後才知道,那七八歲的孩子名下有一份產業,有人要承繼這份產業,便給那一小堆堆枯骨結了“陰親”,那個十七八歲的女孩子是病死的,姑娘到了結婚的年齡,死了,不應該隻埋一座孤墳,據說那是很可怕的,於是經人說媒,便嫁給那堆小骨頭,當結婚那日孟堅是親眼看到了的,儀式和人間的婚禮一樣,不過迎親的是一個靈牌,而迎來的是一具棺材,把喪事當喜事辦理,而“孝子”就是那個承繼產業的人,在名分上,他是那一堆白骨的本支侄男,但當時他已經四十來歲,他滿嘴的胡髭,跪在那一對“新人”麵前叩首而又舉哀。夢華想到這裏,孟堅故鄉那一片原野又在她想象中打了一閃。她用力搖搖頭,竟自己問道:我為甚麽又想到這些呢?隊伍緩緩地前進,學生們都不言語,那個在大會場上暈倒的胡倩被放在一輛洋車上,張文芳和劉蕙兩個人扶著她,她還糊糊塗塗的。等到了學校以後,夢華就幫助學生們把胡倩扶回了寢室,當大家把她安頓在**以後,她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說道:“一切都完了!”聽了這話,旁邊幾個學生都哭了起來,夢華並不哭,她咬緊牙齒,不讓淚珠向下落。
她拖著疲乏已極的身體走回家去,知道桓弟已從公司裏回來過,桌麵上留了一封水漬斑駁的信,那正是孟堅的信,那是很久以來她所期待的,現在是終於來到了,她每看到這樣的信,----這樣厚重的,充滿了內容的,而且是越過了千山萬水,經風經雨,經過多少失落的危險而終於到來的,且由發信地點的檢查處,中間的重要關卡,以及收信地點的敵偽機關,蓋了種種檢查或通過圖記的,她就如見了一個久經患難而終於歸還故鄉的親人一樣,她心裏總是先跳一陣,簡直不知怎樣接待。今天,她更其有了這種感覺,今天她的心情太惡劣,她多麽需要遠天的消息來安慰,多麽希望聽一些溫存的言語呀,而且,她把信拿在手裏,感到那信的重量,感到那內容之豐富,就象一個人不肯以輕易的態度接受一件重大的獎品似的,她先把自己安放在**,脫掉了鞋子,把枕頭一再地放平過,又在**轉側一番,看究竟如何才可以躺得更舒服一些,然後安定下來,吐一口氣,才用了手邊的剪刀,慢條斯理的把信剪開,及等把信拆完,把裏麵的信紙掏出來時,她才大吃一驚,已經安定了的心就又跳動起來,原來那裏邊是用了一大張從英文練習簿上扯下來的紙寫的,那被扯的邊緣,非常不整齊,想見這信是在倉促中寫成,這種紙又厚又重,雖然隻是一張,卻比平日他慣用的三五張還顯得多,裏邊隻簡簡單單寫了幾句,字大如棗,潦草難辨,信封上的字亦同樣草率,但直到此刻她重新拿起信封看時,才發現那草率的程度。那信裏寫道:
“此地已不可居,自明日起,將有兩個月的徒步旅行,我們一直向西去,目的地大約為成都。俟到達後,當再告知,在此期間,不必來信,來信恐已不能收到。”
“此地已不可居”,這句話在她心裏回響著,她茫然了,她順手從床邊案上取過地圖,不錯,正是孟堅所住過的那地方,很久以前報上就載過“皇軍占領××,所向無敵”,日本軍隊所占的這地方距孟堅所在的那地方很近,最近恐怕那地方早已為敵軍所侵占了,她還在想象著孟堅時常站在那裏的山上向她這邊遙望呢,其實那邊大概已經放著敵兵的大炮,或者放著敵軍的馬群了。她用食指在地圖上按住那個地點,她的視線就在那些山水林莽之間旅行起來,尋來尋去毫無所得,徒然地想象有一群人,象一群小小螞蟻,在那些紅綠斑駁的線條中前進,終於連信帶地圖順手一丟,自己伏在枕上啜泣了起來。
從此以後,她不但身體壞,精神也壞了。從前擔任三班國文,有時一個星期之內要改一百多本卷子,一天四趟,從家到學校,從學校到家,一點也不覺疲乏。那時她每餐能吃兩碗小米飯,至於菜,也隻是一點素菜,營養並不好,但是精神好身體好,她看著學生有希望,她也就有希望,就好象有一種力量在支持她,有時改文改到夜裏三點,孩子偶爾醒了,----從前還須喂孩子奶,拍拍孩子睡了,回頭再繼續工作。有時候雞已開始叫了,她才稍稍休息一回,第二天上課,七點鍾以前到校,連講三點鍾,毫無倦容。自從南京政府成立並得到孟堅已動身入川的消息之日起,她算是泄了氣,不但動輒疲憊,心髒病也複發了,飯不能吃,覺不能睡,病發時胸部悶塞,呼吸困難,巴不得用刀來把胸膛剖開。下課回來要坐車,到家以後躺在**便不願動,更不能熬夜了,因此學生的文卷也不能如期發還,上課自然也不如從前那麽能引起興趣。好在學生知道她有病,更了解她是在一種甚麽心緒中,不但對她毫無責難的表示,反而對她更和愛,更恭敬了。但在她個人呢,她覺得這樣拖下去不是辦法,她心裏常想:“與其叫學生對我失望,我還是趕快走開倒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