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忙碌中飛去。

她忙著預備功課,從學校跑來跑去,看學生的作文,看學生的周記,照顧自己的孩子,幫助做家裏的瑣事。然而她依然覺得時間過得很慢,她依然感到生命的空虛,她總是在一種期待的感情中。她期待一些重大的事件,她期待一些新鮮的事件。她期待那遠方來的消息----孟堅已經很久沒有信了,她期待一些不著邊際的空論,期待一些好意的責備。無論在作著什麽工作,譬如讀著書,閱著學生的作業,她都會偶然地停下來,仿佛有甚麽事情就要發生了,然而甚麽事也沒有,擺在麵前的依然是那些永無完止的工作。尤其當家裏安靜了,姥姥領了孩子到街上玩,李嫂抱了衣服到河邊洗,她一個人落在無邊的寂靜裏,一點動靜,一點意念,都會使她心驚。一個小鳥在簷前的樹上弄出了一點剝啄,她幾乎嚇了一跳,她跑出房門向高空悵望,甚麽也沒有,碧藍的天空在吸引人的靈魂。有一次她在學生的文卷中看見一句話,說是“我是多麽願意飛騰,飛騰,飛騰,飛出了天外,飛出了青冥…………”她對於這句話沉思了很久,若有所失,也若有所得。她多麽愛這種空漠,又多麽怕這種空漠呀!

初夏的天氣已經令人感到一些悶熱,但也正因為悶熱,才令人更愛涼爽。時時有布穀聲自遠處傳來,她想象田野的一片綠。出乎意料之外地,孟堅的弟弟孟樸,從家鄉來到了省城。

這個鄉下的年輕人在這裏得到了熱烈的歡迎。

當戰爭初起的那個夏天,當她伴著孟堅回到故鄉去時,她曾經看到過這個弟弟,所以他們並不生疏。在最初,孟樸在這裏顯得十分拘束,因為他是第一次到省城來的,這裏一切他都不習慣,連對於別人的稱呼也感到困難,而姥姥與桓弟又是第一次見麵,本來是非常木訥的孟樸,也就更顯得木訥了。他坐在椅子上,幾乎一動也不動,他甚至不知把兩手放到甚麽地方,而兩隻呆鈍的眼睛則遲遲地直望著門外,仿佛惟恐和別人的目光相遇。假如別人不問他,他就一句話也不說,問他一句,他就回答一句,仿佛惟恐說錯了或說多了話似的。穿一身藍布衣褲,青鞋布襪,腿上紮著黑色的腿帶,完全是鄉土裝束。剃得光光的頭頂,不戴帽子,由於一路的跋涉那原來是黝黑的麵孔上已滿是風塵。夢華想,他變得多麽快呀,當他們初次見麵時,他還顯得很稚嫩,而現在也居然變得很老成了。她從本心裏喜歡這個弟弟,她不但從他的一舉一動和聲音笑貌上認出了孟堅的影子,而且他給她帶來多少純樸親切之感,而這種純樸親切之感也就是當她第一次到家鄉去時所感到,而且也正是那使她有了寧願老死於鄉土的那種可愛的感覺。

孟樸來得非常倉促,而且還要倉促地歸去。由於敵人的統治,行路非常困難,他不得不同鄉下幾個販賣雞蛋的人一同來,因此他來的時候也就同樣的挑了一擔雞蛋,隻有這樣,他們才可以比較順利的通過,雖然沿路經過多少檢查,把雞蛋都一個個擺出來看過,認為無可懷疑了,才得進城。他是昨天到達的,他和他們一起住在一個小店裏,今天他們去賣雞蛋,而且連他的一擔也托他們去賣,他就自己到了家裏看望她們。今天晚上他還要回到店裏去,明天黎明就要一同出發回家了,他現在還在家鄉的中學裏讀書,也隻請了兩天假,星期六到星期一,恰好星期天在省城,這是他預先計算好了的。他這樣的匆匆,使她感到難過,她總怕不得好好地招待他,又怕不能詳詳細細地談些家常話。

孟樸說,若照他父親和他母親的意思,是希望他再等過一兩月後到這裏來,因為那時候自己桃園裏的桃子也就熟了,可以帶一些來。現在時間還早,有一種叫作“麥匹子”或“一串紅綾”的桃子固然已經八分熟,但那比較“大易生”和“胭脂雪”,無論顏色或滋味,都差得太遠了。父親說:你既然趁有同伴,要去就去吧,如還方便,等將來“大易生”和“胭脂雪”下樹時才特為去送一趟也好。但無論如何也不能空著手來,於是就帶來了一布袋花生米,一布袋紅棗,一布袋綠豆,這都是去年自己田裏收獲的,而且是經過母親親手揀出來的最好的。此外,為了叫小孩喜歡,----老年人說,可憐的孩子,到如今還無緣看到自己的爺爺同奶奶!----知道在鄉下做的衣帽在省城不能穿戴,就好歹買了一些本地糕點鋪做的餅幹,這些餅幹有各種不同的形狀,小馬,小羊,小人,小刀,小小的亭台樓閣等。

當昂昂剛剛看見這位叔叔時仿佛有些畏怯,但漸漸地也就熟悉了,而孟樸自己,在這一家人中他也就隻願意同孩子說笑,他同孩子越逗越熟,孩子竟喜歡起這野頭野腦的叔叔來了。他給昂昂一把花生,一把棗子,又給他各種餅幹,孩子喜歡得跳起來。他給昂昂剝花生的外皮,又給他剔去紅棗的尖核,他又拿了一個小刀餅幹和小羊餅幹,一麵玩弄,一麵唱道:

打把小刀,

殺個羊羔,

羊羔好吃,

挨我一刀。

孩子一麵吃,一麵唱,玩得非常高興。他又對孩子說:

“來吧,叔叔抱你回家,回家看爺爺奶奶,回家吃桃桃。”他把“抱”字念作“布”字,而“叔叔”又念作“福福”,這原是他的鄉土音。結果惹得姥姥同桓弟都覺得好笑,但又怕他感到不安,卻也不敢笑出聲來。

為了孟樸的到來,姥姥又特為去了一趟菜市,回來以後還一直在廚房裏幫著李嫂準備菜飯。桓弟在弄茶弄水,一麵逗著小昂昂並陪姐姐和孟樸談話,桓弟在這個同輩人身上也發生很大的興趣,聽他談那些鄉土的事物,使他感到迷惑,因為他是從小不曾到過鄉村的。他們的話漸漸多起來,簡直不知從何說起,而終於把話題轉到了孟堅身上。

孟樸說,家裏很久已經不曾接到哥哥的信了,問嫂嫂這裏最近可曾有信。夢華說這邊也很久不見消息,非常納悶,並且說,他在外邊也是忙得厲害,心緒不好,信裏說話也很不方便,這也許就是他不常寫信的原因。而且偶爾寫封信,不是被扣,就是受警告,反倒不如不寫信好些。如今郵路也不暢通,中途遺失的信很多,很久接不到信也就是當然的情形。她還想把莊荷卿回家來的情形告訴孟樸,於是她也想起了鍾天祥在外邊病死的消息,但她終於停頓了一下,不曾告訴這些事,她想得很周到,她想如果她說出了,難免弟弟回家後又告訴父母,豈不又平添了父母的憂心。而弟弟卻很憂傷地說:

“爸爸去年曾經大病一場,後來病好了,卻變得糊糊塗塗,媽給他做了一條鯉魚,----在咱們鄉下吃魚是很不方便的,雖然去河並不遠,----魚吃完了,他老人家卻埋怨道:‘我怎麽隻吃了一個魚頭,沒有吃到魚肉呢!’爸爸在病中常常想起哥哥,每每長籲短歎地問道:‘他到底往哪裏去了呢?到底往哪裏去了呢?’爸爸的牙也脫了,頭發也都白了,一兩年的工夫,把個老人折磨得不象樣子了!”

說起來叔嫂兩個又是一陣歎息。他又說,老人家本來身體就不健康,又加以連年戰爭,生活太苦,心緒也實在太壞。在從前,生活無論多麽緊,也絕不在土地上打算。譬如哥哥當年在省城遭到那一次大禍的時候,隻是伐賣了一些樹木,現在樹木都賣光了,----原來是樹木蓊茂的田園,一下子就變成了光禿禿的赤地,這已經夠老人家心痛,到了無可如何的時候,也就不得不典賣田地,這件事真是叫老年人心痛得了不得。父親常說,他年輕時候承受了祖上的產業,本想盡上自己的力量再添置一些田產的,不料到了老年卻反不得不把自己的鍋頭拆給人家。若不賣田地,就無法抵擋苛捐雜稅,但賣了田地又將如何為生?因此父親又常說:“假如你哥哥在家,他還可以做點事,幫幫家裏的生活,但是他如今又跑那麽遠。”有時又自己解慰道:“忠孝不能雙全,他既然在外麵為國盡忠,也就不能在家盡孝了!”說到這裏,樸弟的聲音變得非常低沉,仿佛已是含著眼淚的樣子,其實,夢華的眼淚卻早已在眼眶裏轉了好久,她隻是擔心它會落下來罷了。弟弟說,幸虧母親身體還好,他自己既在學校,家裏的事情就多半由母親操勞,然而不幸,今年春天卻又遭了一次禍患。春天,是農家最困苦的季節,為了要度過這個悠長的艱難時期,母親決定把存放了很久的一些木板運出去賣掉。她找了鄰家一個孩子給她趕著牛車,運著木板到一個較遠的村鎮去,到了中途,因為遇到一個穿紅衣服的女人迎麵走來,那牛一驚就亂跑起來,結果把母親摔在車下,一隻左臂也就被車輪輾傷了。直到現在,雖已痊愈,但母親的身體也漸漸衰弱下來,每到陰雨天氣,那受傷的左臂還每每感到酸痛。當夢華仿佛忽然想起似的問到妹妹時,她才知道妹妹已經於去年秋天去世了,於是叔嫂兩個又是一陣欷歔。她對於這個隻見過一次麵的妹妹有很深刻的印象,比較起弟弟來,這個妹妹倒更和孟堅相像。他們都同樣的誠樸,同樣的溫良,但妹妹比弟弟似乎多了幾分智慧,多了幾分果敢,雖然年紀還小,看她那對於家務的處理,對於自己居處的安排,以及待人接物的態度,都叫人感到愛慕和憐惜。弟弟說妹妹的婚事是已經定了的,本來預備秋後就要成親,不料敵人來了。弟弟說到這裏又落了眼淚,看他那一任眼淚直流的樣子,充分地顯出了他還是一個孩子。至於妹妹究竟是怎樣死的,她也就不再追問,他們的談話有一次頗長久的中斷。在談話的間斷中,她在捉摸那個死去了的妹妹的相貌,那是黑黑的,瘦瘦的,中等身材,聲音清爽而溫柔的,她想起她們初次見麵時的允諾,她說將來一定要接她到省城來住些時候的,如今卻隻能想象一丘荒墳,一片野草了。

當夢華問到敵人在鄉下的情形時,弟弟說,幸而還好,因為那地方偏僻,交通不方便,敵人隻是經過一下,不久也就去了,因此也就沒有甚麽大戰事。敵人在那裏的時間雖短,但是騷擾卻非常可怕,不但是雞鴨都被吃光,連耕地拉車的黃牛也被活活地燒死,他們遇著有牛的人家,就將床板,門板,桌子,板凳,一齊架起來,把牛捆起來放在上邊,然後點起火來就燒,牛燒得嘿嘿地叫,多少裏以外都可以聽到。有時候夜間也在樹林裏燒,燒得火光燭天,如同白晝,也不管是不是已經燒熟,鬼子們就圍成一團,拔出佩刀從牛身上切著吃,等吃飽了,喝醉了,便東倒西歪地去找女人。當敵人退去之後,人們以為可以平安無事了,不料自己的軍隊又來了,他們自稱為奉了命令來防守的,那知他們比鬼子還可怕。他們先是收了人民的武器,又三天兩日地征調糧米,假使有人家答應得遲緩,開口便是“漢奸”“通敵”的罪名,不但要傾家**產,人命也就不保。其實呢,和敵人暗中通氣的正是他們,他們為避免犧牲,為了購買軍火,一直在和敵人暗暗地勾通著。敵人來了,還可以向沒有敵人的地方去躲避,但是他們是自己的軍隊,叫你連躲也無處躲,如果躲逃,那也同樣會加以罪名的。老百姓實在太苦了,無可希望,無可依仗,後來不知從哪裏吹來一陣風,說北邊的共軍就要打過來了,共軍是真正抗日的,是愛護老百姓的,他們不收人民的裝器,還發給人民裝器,他們不但不橫征暴斂,還幫助老百姓耕種收獲,據說他們在敵人後麵收複了很多地方,不久就可以來到這邊了,然而消息隻是消息,盼了很久也不見共軍的影子。失望之餘,大家想還是自己最可靠,就想自己組織起來,把埋在地下的武器掘出來,還想盡可能的自己造些武器,這樣一旦敵人再來時也可以稍稍抵擋一番,同時也可以在地方上自衛,以免被那些號稱為抗日的正式軍隊所欺侮。但事情還不曾辦,幾個領導的人就被那批軍隊殺害了。弟弟說到這裏,他一麵思索著,一麵舉出幾個被難者的名字,其中有一個是本地的小學教員,有一個是曾經在外麵作過警察的,還有兩個是曾經在省城讀過中學的青年,這些人都是孟堅的朋友,而且當夢華和孟堅一同回到鄉下時,這幾個人,還有其他許多人,都曾經特別設筵招待過他們。經樸弟一一地描述了那幾個人的相貌後,她居然也還能回憶起一些人的影子。其中有一個是她記得最清楚的,這人曾經在省城中學校和孟堅同學,而且也屬於他們那個小小團體,孟堅在省城受難的那一次他隻是僥幸得免。他有一種愛說半句話的習慣,此刻孟樸還模仿他的口吻說:“嚇,中國啊,中國就是不上軌道,至於老百姓可真是…………”或者又說:“你呀,你老兄還是向遠大處看看才行,若不然…………”他總是這樣說了半句,下半句就咽了回去,仿佛故意要聽話的人去猜想似的。至於那個小學教員,她記得更清楚,因為當時他正在為了婚姻問題而鬧家庭革命。她想,這都是些多麽可愛的靈魂啊,她同他們雖然隻是一麵之緣,但也正因為如此,就象一陣電光倏然一閃便永遠消逝了,她感到一種莫可如何的人生的悲哀,她是多麽愛那個鄉村,愛那裏的土地,愛那土地上所生的花木和人民啊!她又想假如孟堅也知道了這些情形,尤其是這些人的死亡,其中尤其是也知道了妹妹的死亡時,不知又將作何感想。於是她就問道:“是不是在給孟堅的信裏,告訴過這些呢?”弟弟說:“為了怕他傷心,我曆來不提這些事,每次寫信不過隻說老幼平安罷了。”

最後樸弟談到了他在學校中的情形。他說故鄉本來是並沒有中學的,自從戰事發生以後,因為家鄉的學生都不能到外邊升學,為了不誤青年人的學業,本鄉幾個前輩先生便自己辦了一處複興中學,那些教員先生大都也是哥哥的朋友,也有的是哥哥的老師。其中有一個石老師,是哥哥在小學以及在中學時代的老師,現在年紀已經六十多歲了,可是人極健壯,誌氣尤其剛強,學識人品,都負一鄉的重望,他一方麵主持校務,一方麵主持鄉土中的一些重要事情,一天到晚勤苦作事,熱心教導,他不但領導學生,也領導教員,也領導民眾。他對於哥哥很關切,他又常常把哥哥當年讀書進取的精神告訴學生,意在給大家一種鼓勵,一種模範。但是他老先生也極不容易,在那種環境之中支持一個學校,那是有極大危險的,有時正在上著課,忽然有人來報告說,敵人已經到甚麽地方了,於是他就指揮大家趕快逃避,有幾次敵人真地已經把學校包圍了,但進去一看,裏麵甚麽也沒有,原來不但人已逃光,各人臨逃時連東西也帶光了,反正大家天天在準備,天天在警覺,所以他們所受的教育是完全和平時不同的,那簡直等於軍隊一樣,先生們都是有武器的,假如可能,學生們也一樣可以發給武器。學校的房子曾經被敵人焚毀過,學校也就不止遷移過一次,敵人到各處搜捕學生,同時也各處強拉壯丁,因此犧牲的人也不少。他又談到他的先生們還曾經說過,如果哥哥同嫂嫂都同到家鄉去共同工作,那該是多麽好的事情。

夢華聽了樸弟這番話,心裏不能自已地感到了些慚愧,她想,我在這裏工作實在還不如鄉下那些先生作得更有意義,她隻好對弟弟說:“如果中國各處都有這樣的教育工作者,中國也就應當有救了。”

樸弟雖然木訥,但慢慢談起來卻是極有條理,而且很有情致的,這在夢華第一次同他見麵時是不曾見過的,因此,他們談得非常興奮,竟不曾想到已經到了吃午飯的時間。姥姥在廚房裏招呼桓弟,說要他預備開飯,李嫂也已經擺上了杯箸,昂昂聽到了姥姥的聲音,就說要去找姥姥,桓弟又給昂昂和姐姐斟一些茶水,然後領昂昂到廚房去了。

屋裏隻剩了夢華同樸弟,這時候樸弟顯得更自在了一些,於是他用了更親切的聲音,悄悄地對夢華說:

“嫂嫂,爸和媽隻是說要我來看嫂嫂和昂昂的,他們卻不知道我有件更重要的事問嫂嫂,要嫂嫂幫幫我。”

他所提出的到底是甚麽問題,夢華一時頗無從猜測。沉默了片刻,孟樸才又吞吞吐吐地說道:

“我想問嫂嫂是不是要去找哥哥,假使要去,我是一定要陪嫂嫂一同去的,我很願意到自由的地方去,我很願意同哥哥在一處。”

當他說出這一句話時,他臉上泛了一陣紅潮,而且他那原有的木訥就又出現了。

這真是出乎她意料之外的問題。她本來還想告訴他,說她曾經一再地寫信催孟堅回來,而孟堅卻一再地執拗不理,等等,此時她再也不能提這些話,而隻是說:

“去也倒是應當去,隻是太困難了,而且還有昂昂,萬一路上遇到危險,那就一動不如一靜。”接著她又問道,“那麽爸和媽的意思怎樣呢?”

弟弟說:“爸和媽的意思是無論如何不讓我離開的,我每次提到說要去找哥哥的話,他們便大吵大鬧,媽甚至因此痛哭起來,她說,你哥哥已經遠走高飛不管家裏的事,你如再走開,等我們兩個老人一旦死了,就連個送終的也沒有了!爸爸也說不行,他說,不準你走,你要死嗎,咱們還是死在一塊吧!”

孟樸一麵說著,臉上堆出了一些笑意,眼裏卻含了一包淚水,夢華聽了,也覺得這話說得太慘了。那麽這也恰好,不能去找孟堅,也正合父母的意思。於是她就告訴弟弟,還是不必作遠行的打算,回家後千萬不必再提去找哥哥的話,而且應當安慰老年人,說她還要繼續寫信催哥哥回來,如果他一旦回來了,就大家一同回家去老守田園,事奉老年人,也好盡一些孝心。她又說,如果鄉下安定下來,她也願意帶著昂昂回到故鄉去,她可以幫同料理家事,昂昂在爺爺奶奶麵前也可以多添一些熱鬧。她想這番話一定是老年人所最愛聽的,雖然不見得成為事實,就隻憑這些意思,老年人心上也可得些溫暖,她想:老年人是多麽需要溫暖啊!可是她這番話在弟弟身上卻發生了恰恰相反的影響,他不但不曾回答她的囑咐,反而沉下了麵孔,他的麵孔完全為一片陰雲所遮蓋,她從這樣的麵孔上就恰好認出了孟堅在生氣時的那種顏色,弟弟自然並不生氣,不過他的失望卻表現得很清楚。午餐桌上有相當豐富的菜飯,可是弟弟吃得很不高興,他不再說甚麽話,這倒叫姥姥和桓弟感到了不安,以為夢華慢待了他,或者還有其它不可知的原因。

午飯以後,他們都顯得有點疲倦,他們都很少談話,隻是偶爾交談過一言半語,再也不象上午那樣的有興致了,而且說話的多半是夢華同桓弟,孟樸幾乎一言不發的樣子。他心裏在想著甚麽問題,等到實在沉悶得無可如何時,他就再逗逗孩子,他問昂昂道:

“昂昂,你想不想爸爸?”

昂昂說:“想。”

不等他再繼續問,孩子就指著心口說:“這裏想。”

他就把孩子抱了起來,一麵走著一麵說道:

“走了,走了,福福布你找爸爸去了!”

照人情說,孟樸既是初次到省城來,而且來一次極不容易,是應當領他到各處玩玩的,桓弟也曾經向夢華暗暗地提過,但她卻以為為了安全,還是不必,她向樸弟道:

“是不是願意同桓弟出去逛逛呢?”

他搖著頭說:“不想。”

桓弟就趁機會說,《老殘遊記》上說濟南家家垂楊,戶戶流泉,大明湖裏的佛山倒影都是真的,可惜如今風景如故,情形卻全變了。千佛山下鑿了很多大洞,成了敵人的火藥庫,大明湖的曆下亭、北極閣、鐵公祠,都駐有日兵,凡是風景較好的地方都是敵人的機關,那些地方都不許通過,即便準許通過,看起來也毫無意思了。他於是順便提到了濟南附近的其它名勝,譬如佛峪,是秋天看紅葉最好的地方,但現在誰還能去,誰還忍得去呢?去年秋季,敵人說那山下一個村子裏破壞了交通,結果全村被“洗”,他們在半夜裏將全村圍得風雨不透,四麵放火,把全村男女老幼都燒在裏邊,至於年青力壯的,早已被捉了關起來,結果是處了“犬刑”:有一間大屋子,裏麵關了幾十個餓狗,將捉來的人放進去,不多工夫便被活活地吃掉了。

趁孟樸和昂昂還在玩鬧著的時候,夢華把桓弟叫到旁邊說了一陣話,仿佛是有甚麽特別的囑咐。過了一會,桓弟便裝作好奇的神情,說樸弟腳上的鞋子很好,他要穿起來試一試,孟樸莫名其妙的脫給他,兩個人身材既差不多,孟樸的鞋子穿在桓弟腳上竟完全合適,他們都笑了一陣。桓弟把鞋子還給孟樸之後,便說他有事要出去一下。等他從街上回來的時候,才知道他是去買了一些禮物,他買了幾盒糕餅,還買了幾丈洋布,另外還買了一雙鞋子,這是專為贈給樸弟的,這叫孟樸感到很不好意思,他本想說些辭謝的話,卻終未說出。晚飯後,孟樸說就要回到旅店裏去,夢華就把桓弟買來的東西仍舊裝在樸弟帶來的幾隻口袋裏,另外還又包了一卷鈔票,問道:“省城的偽鈔在鄉下可能使用嗎?”孟樸說“可以”,雖然孟樸執拗著無論如何不收,但終於給他塞入了衣袋。夢華說,這是等回家後買些吃食孝敬老人的。並說將來有機會還希望他再來省城。桓弟也正好是應當回公司去,便同著孟樸一路,送他到小店中去了。

到了晚間,夢華同姥姥談到孟樸,並學著他的土音,問昂昂說:

“寶寶,你這個福福可好?他要布你回家你可願意?”

姥姥又問道:“福福帶來的小刀餅幹可好玩?你可還會唱福福教的歌兒?”經這一提,反而把孩子的欲望提醒了,他說還要一些小刀和小羊,他非得要“打把小刀,殺個羊羔”不可。但所有的小刀小羊都被他吃光了,餘下的都隻是些金錢餅幹,還有些小人小馬,也大都斷肢殘臂,少頭無尾,給他看,他說不對,於是放聲地號哭起來,他哭得聲音很高,很遠很遠的都可以聽見,說是“日本鬼子來了”,他也不怕,他隻是哭著,叫著,而且一麵喊著:“我要打把小刀,殺個羊羔,我要打把小刀,殺個羊羔!”夢華說叔叔已經走了,那是叔叔從很遠的家鄉帶來的,此地買不到,等將來再寫信請叔叔送來吧,不行,他還是哭喊,姥姥說等明天她要跑遍全城看有沒有小刀小羊,也不行,他還是哭喊,哄他,嚇他,勸他,騙他都不行,他已經鬧了將近半小時了,絲毫沒有停止的意思。樸弟去後,夢華心裏本來就有說不出的難過,經他這一鬧,夢華已不能忍耐,便猛地從姥姥懷裏把他提將過來,在屁股上狠狠地撾了幾掌,一麵撾著一麵說:“你這是甚麽脾氣,你這性子是從哪裏來的?你可真算是你爸爸的兒子啊!”等姥姥和李嫂兩個人把孩子奪了出來,她才住了手,結果孩子哭得更凶,哭得實在沒有力氣再哭了,才在姥姥懷裏睡去,雖然睡著了,卻還不時的打著抽噎。這時候姥姥才聽到夢華在自己房裏的抽泣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