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該走二十天的路程,卻走了五十幾天,這中間耽擱的原因是天時的陰雨,同路人的疾病,而交通之不方便尤其使她們最感受痛苦。這一路最重要的交通工具自然是汽車,而使人最感到麻煩的也還是汽車,先是買不到票,據說定價的車票大都當作黑票秘密出賣了,既購到了車票,又不能按期開行,一再拖延,一再失信,即使勉強爭著上了車,車上的秩序卻又亂得厲害,女人小孩,隻在車上擁擠也會擠死,而沿路上車子的損毀,修理,又耽誤很久,她們在路中看見不少傾覆的汽車,被軋死的人和被摔毀的車都躺在路旁的山溝裏無人過問,真嚇得她們捏一把冷汗。總之,她們到了後方以後所見的是各處無組織,無秩序,不合理,不負責,不求效率,這些情形都是完全出乎她們意料之外的。

到達西安之後,張家母子三人就轉往蘭州,到了廣元,吳家四人也完全留了下來,以後的路就隻剩了夢華母子兩個。夢華在這以後的旅程中雖然有時感到寂寞,尤其是昂昂,他因為同張家兩個孩子玩得太久了,乍一離開,就失掉很多旅行的興趣,但夢華卻因此更多得了一些觀察與思索的機會。在淪陷區的生活,以及在敵區的道上所經曆的種種,此刻仿佛已消逝得很遠,那好象已是另一個世界裏的事,而自從進了自由區以後的新印象卻又充塞她的記憶。她最覺得奇怪的是西安那種升平氣象,在那裏,一切都如平時一樣,甚至有些方麵比平時還更驕奢,更繁華得不近情理,人們除了偶爾跑跑警報外,簡直已不知道有甚麽戰爭在別處進行著。當她未出淪陷區以前,她想象著後方的情形完全是另一個樣子,她以為後方任何地方都在戰爭中改造過,一切人,一切物,一切事,都應當有了新的麵目,她想象不到後方的大都市也還是這樣毫無進步。因此她倒時時想起潼關那一帶景色。誠如伍其偉所說,她們在那一段路上騎驢爬山,聽敵人的大炮,任驢子滿山亂跑,看危城斷垣,瓦礫荒草,但她也隻有在那裏認識了戰爭,憑了那些景象,她想象中國的軍隊曾在那裏拚過,鬥過,流過血,也贏過勝利。她甚至希望能多看一些那樣的地方,那可以給她以新的刺激,新的力量,卻不致叫她灰心而又喪氣。沿路上她很少看見整齊的軍隊,她偶爾看見一些,都是象些乞丐一樣,穿得既極其襤褸,形容又十分憔悴,都象些大病初起的人,何況有幾次她還看見他們是象罪人一般被一連串地捆縛著,有荷槍攜刀的人看守他們,惟恐他們逃跑,而最使她痛苦到無以複加的是他們的歌聲,他們被捆縛著,禁錮著,口裏卻唱著“爭自由,爭自由”或“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他們唱得不整齊,又無腔調,簡直如同哀哭。當初她也會唱這些歌子,也喜歡聽這些歌子,但自從聽了這些兵士的歌唱以後,她就不敢再想到這些了。她們在大安驛住得最久,而夢華在這裏的損失也最大,經過了那麽些困難才從家裏帶出來的東西,而且都是她和昂昂所不可少的衣物,幾乎被盜竊了大半,明明知道是被甚麽人所竊,但又無可如何,當時有人曾經提議說要去找當地的保甲長,請他給設法尋找,寧願出錢把東西贖回來,無奈旅館的老板娘卻說:“算了吧,你想保甲長是幹甚麽的?難道他還不是和那些偷東西的一夥?你要他幫你辦事,他就得先訛你詐你!”在被偷的那一隻箱子裏她記得清清楚楚有昂昂的幾件心愛的玩具,一把小洋傘,一支小槍,還有一對小磁娃娃。一旦孩子說要他的玩藝,她不知道該怎樣答應他,若說是被偷了,被搶了,孩子一定要大哭大鬧,說不定越是無可如何他就越向她索討,就象孟樸從鄉下帶給他的那些小刀小羊的餅幹一樣。此外印象最深刻的,莫過於她沿途所看見的老百姓的痛苦,到處是貧困,到處是疾病,到處是奴役,到處是榨取,她看見有些山裏人因終生勞瘁幾乎失掉了為人類的本來麵目,她看了那些人簡直想哭,再把這些人的生活和大都市的驕奢**逸作比較,那真叫人感到不知人間有多大的不平,然而無論多麽艱難的事,也都是這些貧苦的老百姓幹的,就如她經過五丁關朝天觀所見的那些開山辟路的男女老幼,他們是乞丐,是野獸,衣不蔽體,食不果腹,遍身泥垢,麵目無光,然而那麽大的工程卻由他們的手指完成了,她走到那些地方,看見那些可憐的同胞用了一種不可捉摸的眼光躲避她們所乘的汽車,她心裏真是慚愧得要死,而她立時也就想起了那些被綁著的壯丁,她明白那就是那些老年夫婦的兒子,就是那些壯年媳婦的丈夫,就是那些孩子們的父親,他們都在饑餓中被捆上前線,他們的父母妻子就跪在山路上敲石塊挖泥土!誰能說為了抗戰建國而不該人人出錢出力呢?然而,然而她所看見的卻和她所想象的相去太遠了!

車到成都附近,那道路的平整與光滑是她曆來所不曾見過的,兩行行道樹的高大與整飭就連小昂昂也看得神往了。將近市區的時候汽車就停了下來,因為這裏有一個檢查站,旅客們就都要下車等候檢查,並登記來處和去處。其他的旅客大都很簡易地放過了,隻有夢華卻又遇到了難關,她說她是從淪陷區逃出來的,這一項就先引起了檢查員的注意,當她又說明她所要去的最後目的地時,孟堅所在的那個學校的名字就更使檢查員發生了興趣,那檢查員一再地打量她,居然問到她到那學校去找甚麽人,她也毫無躊躇地把“雷孟堅”的名說出來了。她當時心裏還想道:莫非孟堅在這裏有相熟的人,或者曾囑托了朋友在這裏接待她?但當那個檢查員到辦公室裏去了一會,回來時卻又請來了一個好象長官模樣的人,那人又仔細看看夢華,又看看昂昂,於是命令仔細檢查行李,這一次比任何次的檢查都厲害,無論甚麽行李都打開,連大人孩子的衣服口袋也都看過了,但終於也毫無所得。看那個人竟好象開玩笑的樣子,又一再打量夢華,並沒有再說甚麽就走開了。那麽多行李都淩淩亂亂地打開著,這叫夢華費了多大力氣才又捆紮起來,她又疲乏又氣憤,想不到已經來到目的地了,卻又遭了這些麻煩。但她轉念一想,又自己安慰自己,以為這樣的檢查也許就是必然的,而且才真是所謂“最後一關”了,大概因為她說是從淪陷區逃出來的反而引起了他們的疑惑,她很後悔為甚麽自己不說是從西安來的。好在再等片刻就可以看見孟堅了,等見了孟堅再訴說這些冤苦吧,她想到這裏,心裏簡直突突地跳起來了。

人力車在市區的街道上跑著,她心裏感到無限的喜悅,她想起孟堅給她的信,那信裏說成都有如北平,這話確乎不錯,那街道的寬闊,街樹的整齊,那些大門第,大影壁和紅漆大門,那些從大門裏望進去所看見的樹木和盆景,那些從高高的垣牆上所能看見的高大喬木,一時之間,甚至連那些市聲,那些閑適的行人,她都感覺到有如回到了故都一樣。於是她又想象出一座住宅,那裏寬闊,敞朗,幽靜,古色古香的建築與園景,她想道:“也許孟堅就是已經租了這麽一座房子等待我們來住家的,若真是在這麽一個城市中住這麽一個庭園,那真是有福了,即使永久下去也是可以的。”她又不住地向左右顧盼,而心裏則想到也許孟堅會天天盼她來,每天於班車到後他也許就出來散步,並試著迎接她,假如萬一在街上遇見了,那又將如何?那豈不象他們尚未離別以前,當她因為一點小事到街上去,回來時坐在車上忽然遇見他的情形一樣!她又想他們這麽久不見了,乍一見麵,真不知從何說起,她並且下了決心,無論如何要強硬一點,決定不讓孟堅笑她軟弱,她已經吃了這麽多苦,難道她還不夠堅強嗎?她立誌不在孟堅麵前落淚,即使是歡喜的淚也不落一滴。她看看昂昂,昂昂第一次見爸爸,他可會怕生?她相信孟堅一定會喜歡孩子的,隻要孩子能喜歡爸爸就好了。她就把昂昂抱緊一下,並親一親昂昂的腮頰,說道:“昂昂,我們就要看見爸爸了,爸爸會疼你的,你在家時不是說想爸爸嗎?你還會在爸爸的像片上親親,見了爸爸可要乖乖的呀!”孩子聽了自然是非常喜歡,但一種靦腆的表情立刻現了出來,他藏在媽媽懷裏偷偷地微笑。

車子到了××街,她遠遠地望見了學校的牌子,那牌子上的幾個字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一致,車子停在門前,她仰首看那門牌,也正如孟堅的信上所寫的,為了避免敵人的檢查,他總是隻寫門牌的號數,而不寫學校名字。她下了車子,走進門房,一個工友正在那裏打瞌睡,她向那工友問到孟堅,那工友怔了一會,然後才反問道:“你是問雷老師嗎?”夢華說:“是的。”那工友卻說:“雷老師昨天走了。”夢華問雷老師到哪裏去,工友說不知道。夢華覺得好生奇怪,她感到她的神誌有點恍惚,地麵房屋,仿佛在她腳下搖撼起來,就象在船上一樣。這時候車夫已經把行李卸下來了,她象一個木人似地付了車錢,車夫走了,她卻不知道如何安排她自己。正躊躇間,忽然聽到有人喊“雷太太”,她吃了一驚,迎麵走來的是楊明齋先生,他是孟堅的朋友,和夢華早就熟識。她見了楊明齋卻不再問到孟堅,隻是臉上顯出了苦笑。楊明齋也不提孟堅的事,隻是趕快吩咐工人把夢華的行李暫時先搬到他自己的屋裏。他打量一下昂昂,說道:“小寶寶來,讓我抱抱吧!”他是很喜歡小孩的,他的太太和三個孩子都留在淪陷區,他看見夢華帶著孩子來了,心裏也有無限感動。夢華卻驚訝這個老實朋友比從前顯得衰老多了,他本來是很胖大的,現在卻顯得相當瘦小,她還記得他那愛開玩笑的脾氣,但此刻他的表情非常嚴肅,非常深沉,對於夢華的到來仿佛感到十分為難似的。她俯下身來對昂昂說:“這是楊伯伯,記住,要叫楊伯伯呀。”孩子莫名其妙,假如媽媽不說是楊伯伯,在他的小心眼裏也許猜想這是他爸爸,也許還會問為甚麽和爸爸的像片那麽不相同,他隻睜了兩個大眼,並不作聲,等一切安頓好了,工友給夢華打了洗臉水來,並為她泡來了新茶,一直並未說甚麽話的楊明齋,才慢沉沉地從貼身的衣袋裏取出一封信交給夢華,他用低抑的聲音向夢華說道:“這是孟堅臨走時給你留下的信,我既怕丟掉,又怕別人看見,想不到他昨天剛走,你今天就來了!”夢華用顫抖的手把信接過來,那信裏寫道:

“我一直在等你,想不到不曾等到你,我就走了。我知道我的走一定給你痛苦,你經過了千辛萬苦到這邊來,來到了卻又撲一個空,我想到這一點也感到心痛欲裂。但是這實在是無可如何的事,我隻好這樣忍心走開了。

“我一向的態度你是知道的,無論到甚麽地方,無論做甚麽工作,總是本著自己的信仰,本著自己的認識去努力。環境越是黑暗,我們就越該奮鬥,非到了無可如何時絕不隨便放手,但到了不但無可作為反而將遭受危害時就隻好見機而作了。

“在你的想象中,你一定以為這邊一切都是光明的,但光明之中也正有黑暗,這裏的黑暗也許還正多於光明。我們為了創造光明,為了發揚它,傳播它,已經費了很多力,現在我走了,我要到一個更新鮮的地方,到一個更多希望與更多進步的地方。我希望你不要因為見不到我而悲哀,但願我們能在另一個天地裏得到團聚。

“關於這裏的一切,關於我的一切,都可以問明齋,如有困難,也可以請他幫忙,我所去的地方,以及要去那地方的手續和路線,都可以問他。這些都是秘密的,你當然可以知道。我的行止除二三知己外任何人都不清楚。我在這學校的工作也還空著,假如你願意在這裏看看,在這裏觀察一下,體驗一下,也休息一下,你就可以代替我的功課而住下。這件事我臨行前已經同校長說過了。

“請原諒我,我有的是痛苦,也有的是希望;我有的是憎,也有的是愛。

“請替我親親小昂昂,可憐的孩子,跑這麽遠來了,卻見不到爸爸!”

夢華看完了信,隻是覺得茫然。繼而從楊明齋的敘述中,才知道一切都是政治問題,都是思想問題。他說孟堅在這裏所領導的青年運動,所辦的青年讀物《引力》,他說這刊物隻出過兩期,然而在後方的青年群中已發生了很大的力量,後來又由於學校裏人事上的磨擦,於是事情就鬧大了,先是上邊來了命令,強迫解聘幾個教員,孟堅當然是其中之一,後來就逮捕了很多學生,一直到現在還不知關在甚麽地方,放假以後好多人都走了,學生也走了很多,現在學校裏既冷落又紊亂,當初孟堅還是堅持不走,後來幾個朋友勸他說,為了避免無謂的麻煩,還是走開好些。孟堅所不放心的也就是夢華她們的可能到來,朋友們說可以代他照顧,他這才秘密地走了。他又把孟堅的去處描寫了一番,又把路線畫了出來,終於說:“這件事也非常困難,有多少走了的又被截了回來,等截回來時可就更麻煩了!”夢華又問到洪思遠的消息,楊明齋長長地歎了一口氣道:“那真是一言難盡了!”他說洪思遠從流亡出來以後就一再地遇到麻煩,由於他在學生中間時常發表談話,又常在外麵發表言論,他一向被人家認為思想不正確,先是扣他的稿子,後來就連朋友的信也都扣留,最後連家信也被扣留了,他也就索性不寫信。當時有好多人勸他走開,他卻更固執,一直到了這邊,就和學生們一齊被捕了,學校裏一直設法打聽關在甚麽地方,卻一直打聽不到。明齋說罷又是歎息,他那滿是忠厚之氣的臉上看來全是皺紋了。夢華聽了,心裏倒平靜了許多,她剛剛到來時因不見孟堅而感到的那種難言的感覺竟完全消逝,此刻她所感到的卻完全是一種從未感到過的新鮮感覺,而她所想起的卻是她進到所謂自由區以來的那些使她痛苦的印象,她這才了解洪太太之所以接不到信的原因,她進入成都市區時之所以被嚴密檢查也完全明白了。

談話中間,楊明齋已經吩咐廚工特為夢華送來了晚膳。他是早已在膳團裏吃過飯的,他說要到街上去買點東西,就留下夢華母子兩個,他一個人出去了。夢華雖然在路上時早已有點饑餓,現在卻無論如何吃不下,昂昂看見這裏的飲食和路上的飲食不同,倒吃得相當高興,夢華隻不過陪他喝一點湯罷了。楊明齋果然很快地就從街上轉了回來,他並不是去買別的東西,原來完全是為了給昂昂買糖果而去的,昂昂吃過飯又吃糖果,心裏喜歡得了不得。等廚工把盤碗收拾去後,楊明齋就又提出了功課的問題,問夢華是不是願意接替孟堅留下的功課,假如願意,他明天就可以告訴教務處,學校裏可以馬上發聘書,開學的日子也即將到來了。夢華稍稍思索了一下,卻作了文不對題的回答,她對楊明齋說道:“不必,反正我的路費很充足!”這句話雖使楊明齋摸不著頭腦,而夢華自己卻正有無限的意思。她記起了孟堅長途跋涉之後給她寫的那封信,那封信裏的話此刻才完全了解了,他曾說:“這一次長期的走路,對我益處太多了,我見了許多未曾見過的現象,也懂得了許多未曾懂得的道理。我懂得了走路的道理,也認識了生活的道理,也認識了人類生活的道路。”這也就是夢華所要說的話。在楊明齋心裏,以為“路費”就是“路費”,而在夢華自己,則所指的毋寧說是一種支持並開拓人生道路的力量,一種可以使自己不斷前進的資本,她現在覺得以後再也不憚跋涉,無論是山路水路,無論是人類生活中的險阻,而且她也知道人為甚麽要這樣不斷地跋涉了。當楊明齋又問她是不是要暫住在學校裏,假如願意,他可以設法去騰讓房間,他又說孟堅空出來的房間本來是可以住的,但他剛一離開,就有另外一個搬進去了。夢華的回答還是“不必”,她願意在附近找一家比較清靜的旅館,楊明齋就照她的意思去辦理。

楊明齋把她同昂昂送進旅館以後,不久就有學校裏許多位同事來看望她,來打聽故鄉的消息。他們一見麵大都是說一些安慰的話,說想不到孟堅剛走了她就到來,又說孟堅早就盼她們來,很早以前就說要租一處房子,但是一直也不曾租定,覺得非常可惜。他們向夢華問到家鄉的消息,那也正如他們所得到的傳說一樣,總不外是敵人的凶殘,漢奸的橫暴,知識分子在那邊如何困難,青年學生如何可愛而又如何可憐。他們問夢華從淪陷區到後方來以後的感想如何,這卻使夢華感到不易回答,她本來想說:在淪陷區,一方麵對於敵偽的仇恨是肯定的,是絕對的,而對於國家的信賴也是肯定的,絕對的,那種純一的愛憎之感叫人感到非常堅定,非常強韌,從淪陷區剛剛到自由區,叫人感到對國家的熱愛,人們感到從來沒有那麽愛過自己的國家,關於這一點,她就很想把初到界首看見滿天國旗的情形描述一下,但自從進入了真正的後方,尤其到了目的地後,那就叫她感到無法說明,甚至無話可說。這些話在她的心裏湧現了幾次,她卻終於沒有說出,最後他們還問到了許多熟人的消息,他們問到莊荷卿,他們竟然還不知道他的死耗,還認為他已經結了婚,正在度其最幸福最快樂的生活。夢華提出了那本《書法大全》的故事,她自覺已經說得未免過分,但既已經說出來也就不能收回,而且這也正好引起他們談話的興趣,他們對於這件事早都憤憤不平,說當初學校臨離鄖陽時,那個圖書館曾為了這本書向學校當局追問,學校裏很為難,要賠償也無處購買,隻好道歉了事,他們說這件事簡直給大家丟盡了臉麵。他們又問到米紹棠,他們曾聽說他已經陣亡了,但一直以為他是回故鄉作了抗日的官,不幸為抗敵犧牲了,卻不知道恰恰相反,他們對於這個人的鄙夷唾棄比對於莊荷卿尤甚。關於洪思遠的家庭情形,他們也談了很多話,聽過夢華的報告之後,大家都在歎息。此外,關於淪陷區和後方的政治經濟文化教育等問題也都談到了,看看時間已經不早,他們就對夢華說,長期的跋涉,一定很辛苦,應當早些休息了,他們才相邀著退了出去。他們剛剛走出房門,有一個在這裏教國文的先生卻又忽然轉回來問道:

“雷太太,您在淪陷區裏教國文,用的是甚麽教材?”

夢華就笑著答道:

“甚麽教材!講經啊,尊孔啊,總而言之是開倒車。我教的是女子學校,講了半年《禮記》,學校裏指定的,為女孩子們一定要講《內則》。慢說自己選甚麽好教材,就是在課堂上多說一句閑話,也就難免有人向日本的特務告發你!”

那個國文教員就憤憤地說:

“這就怪了,我們後方又何嚐不如此!上邊也複古,下邊也複古,上邊也統治思想,下邊也統治思想,結果弄得烏煙瘴氣,不知要把青年人造成甚麽樣子!我們這個學校自然另當別論,但人家又指摘我們太新了,說不正確,要不得!有同事給學生講了一篇蘇聯小說,叫甚麽《平凡的故事》,不料這也被特務們奏了一本,居然構成一種罪狀。學生們為紀念‘五四’,學校當局也受了申斥,真是昏天黑地呀!”他一麵說著,一麵笑著踏著沉重的步子走去了。

“昏天黑地!”夢華心裏想,“我原來是從昏天黑地的淪陷區走到這昏天黑地的大後方來了!”

昂昂雖然早已是應當入睡的時候,但今天卻還一直興奮著,他吃了那麽多糖果,媽媽並未禁止,而且有那麽多人在這裏高聲說話,他覺得很新鮮。等那些人都走了,他也同夢華一樣忽然感到了一種冷靜,一種淒寂。他就問媽媽道:“媽媽,今天我們還是住店?”他這問卻問得夢華陡然一驚,他總以為今天不再住店的,而且在路上也曾對昂昂說過不再住店了,然而此刻她隻好對昂昂說:“是的,寶寶,我們還得住店!”今天她對於這個寬闊安靜的房間竟有這麽深的感覺,對於“店”的情調竟是如此濃烈啊!她暗暗地想道,大概以後也還是住店,大概要永遠住店的吧?古人說“人生如寄”,也就是住店的意思,不過她此刻的認識卻自不同,她感到人生總是在一種不停的進步中,永遠是在一個過程中,偶爾住一次店,那也不過是為了暫時的休息,假如並沒有必要非在風裏雨裏走開不可,人自然可以選擇一個最晴朗的日子,再起始那新的旅程,但如果有一種必要,即使是一個暴風雨的早晨,甚至在一個黑暗的深夜,也就要摒擋就道的吧。此刻,她對於“家”的念頭已經完全消逝了,甚麽是“家”呢?她想,一個家是供人作長期休息的,但那也就是說叫人停止下來,叫人不再前進的意思。她想得很遠,從個人想到群體,從國家想到人類,想到人類的曆史,她仿佛一下子都看得明明白白了。她終於沉入在一種茫茫的感覺中,仿佛是一個人站在世界的邊緣一樣。昂昂看見媽媽那種發呆的樣子,卻又忽然問道:“媽媽,爸爸在哪裏呀?”昂昂這一問才又把她從茫然中提醒,兩行熱淚已無聲地從她眼裏落下。好象那落淚的不是她自己,她轉過臉破涕為笑,並把昂昂抱在自己懷裏,把自己臉孔貼在孩子臉上,她把孩子吻一陣,看看孩子的臉上也染滿了她的淚痕,然後才一麵給孩子揩拭,一麵答道:“爸爸說這個地方不好,爸爸到另一個更好的地方去了,爸爸在那裏等我們,我們就要去找他呢!”

夢華終於哄昂昂睡下了,她雖然疲乏,卻無論如何也不能睡。她聽到旅館的賬房裏還有人談話,她就去借來了筆墨,並托他們買來了一些信箋,她決定寫幾封信,等明天一早寄發。

第一封信是寄桓弟的,她寫道:

“我們已經平安到達,大人孩子都很健康,孟堅也很好,我們已經租定了一處房子,我們以後就要在這裏住下去了!”

她在信裏很詳細地描寫了那幻想的庭院,並說要雇一個女傭人幫助洗衣燒飯。最後說她同孟堅都問候他們。她已經用小字寫滿了三張信紙,終於在空白處又添寫道:“昂昂很乖,他很喜歡爸爸,隻是常常想念姥姥,幾時提到姥姥,他就問幾時回去找姥姥,我們隻好哄他說,等他再長大些就要回去了。”

第二封信是給孟樸的。她寫道:“

樸弟:

我臨行時未曾寫信告訴你,是惟恐父親和母親為我擔心。現在我已和昂昂平安到達。孟堅很好,可請父母放心。他最關心的是父母的健康,希望你能在家好好服侍兩位老人。孟堅說將來無論在如何困難之下,一定幫你入大學讀書,但願你能不荒廢學業,將來定是有希望的。昂昂常想起叔叔。他還記得你給他送紅棗和花生,他還會唱‘打把小刀,殺個羊羔’的歌子。”

她在給樸弟的信裏也同樣把她那理想中的庭園描寫了一番,此外還寫了一些異地風光,她以為信一定可以使樸弟感到興趣,他若讀給父母聽,父母也一定喜歡。

第三封信是給洪太太的,她在信裏寫道:

“你托我捎的東西我已經交給洪先生了。”

她寫到這裏稍稍停頓了一下,她心裏笑道:“她當然不會忘記她是托我把她的心捎給洪先生的,無奈我實在無法當麵交遞了!”她又寫道:

“洪先生很好,我把府上的情形都告訴他,他很感動,他誇獎你,感激你,他說他並不是不寫信,隻是收不到罷了。”

她在這信裏也說了不少家常話,最後她說:

“請你相信洪先生,就如同相信你自己一樣。他絕沒有逢場作戲,而且我可以以人格擔保,這裏邊絕沒有男女間的故事,也沒有家庭問題,這些問題在這裏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另一些事,這些事也還是等將來再說吧。現在我隻能請你信托一切,並願你能堅苦地支持下去,在堅苦中等待,等待最好的日子到來。”

第四封信是寫給崔寶璐的,並請她轉告張文芳、劉蕙、何曼麗以及其他關心她並幫助過她的同學們。她也不曾忘記伍其偉,她請崔寶璐向他致謝。她在這封信的最後寫道:

“希望總在前邊,青年朋友們,但願你們永遠有更好的理想!”

等她剛好寫到這最後一句時,不知甚麽地方傳來了第一聲雞唱,她站起來伸了一下腰身,好象得到了甚麽啟示。她走到床邊看看小昂昂,昂昂在電燈光下睡得正好,他在夢裏不知夢見了甚麽可喜的事物,一個微笑正在他那圓臉上閃耀。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一日,鬥南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