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力》的寫作,開始於一九四一年七月,在昆明。因為教書的工作太忙,隻寫成三章便停頓了,不料一停就是四年,四年之內雖也時常想寫下去,但終於還是沒有那份力量。到了一九四五年的七月七日,乘暑假之便,才在距昆明不遠的呈貢縣鬥南村重又拾起了舊業。感謝子琴兄和瑞華女士,還有魏荒弩兄,由於他們的幫助,使我在僻靜的鬥南村有一個月的愉快生活。村民中無一相識,但我也很喜歡在村子的街巷中走走,看看農人們滿是辛苦的麵孔,聽聽他們那些誠懇忠厚的言語,覺得無限親切。鬥南村去滇海很近,幾乎每日必到海邊遊玩。我大半是上午寫作,下午休息,並思索明天所要寫的東西。我每每獨自到田野去,看遍野稻田,菜圃,荷塘,水渠,沿水渠而至海邊,坐在海邊上看山,看雲,看柳樹下的散馬,看海水的翻滾或明靜,有時也解衣下水,洗衣洗澡,並學習蛙泳,而我的思想也就在這無邊的田野與多變的海水上逐漸鋪展開了。中間為了學校裏招生閱卷,曾回昆明住了幾日,再回到鬥南村,寫到八月十一日,便把全部草稿完成了,這時候正好傳來了日本無條件投降的消息,我的工作實在是和這來得太快的“勝利”作了一次競賽。八月十一日的日記中說:
昨晚本想把最後一章寫完,因為覺得困乏,就睡下了。但睡下之後,卻又不能入睡,整整一夜都是在苦思中,除了思索文章的結尾以外,那個常常來苦我的問題又來了:我總是擔心我的父親已經不在了,甚至把一切可哀的情節都想得很具體。臨明時稍稍入睡,起來時已近八點,一夜的痛苦並非全無代價,早晨一下床就把昨天留下來未寫的部分完全改變了次序,有許多情節也不同了。
自從蘇聯參戰,美國使用原子彈以後,就知道日本可能投降,於是隻希望把小說趕快寫完,最好是完成於“勝利”之前,不料昨晚未寫,而昨晚就已有了日本投降的消息。今天十一點,有人來說:昨晚廣播,蘇聯四路出兵,美國的原子彈炸光了長崎,六十餘萬人全被炸死,日本已由中立國向中美英蘇提出投降,條件是隻保留天皇。昆明全夜未睡,滿城鞭炮聲,就是鬥南村也已經貼出報告來了。這時候我的小說還差兩千字不曾寫完。等到下午兩點,才寫完了最後一句話。
而八月十二日的日記就記了一個夢景,我夢見我也參加了一個勝利慶祝會,但那慶祝會規模甚小,正如一個鄉村小學校的運動會,單調而寒傖,我自然了解我這個夢,我隻能偷偷地苦笑而已。第二天,我便雇人挑了簡單的行李,冒著微雨,走過那一段頗長的泥濘道路,搭火車回昆明去了。
大體說來,我這一個月的寫作生活是相當愉快的,不過愉快之中也並非沒有痛苦,那就是我常常為一些現成材料所拘牽,思想與想象往往被纏在一層有黏性的蜘蛛網裏,摘也摘不盡,脫也脫不開,弄得簡直不成“創作”。又因我總喜歡一麵寫作一麵讀書,讀人家的好文章固可得到鼓舞,但有時覺得自己太不行,便難免為幻滅的心情所苦。這情形,當我第一次開始寫的時候就已經遇到了。一九四一年八月六日日記,有一段說:
想續寫小說,感到了極大的困難,生活與體力既不容許痛痛快快寫下去,而那些現成的材料更成了寫作的障害。一切材料非經過自己的創造是不能應用的,反不如出於自己想象中的事物更方便些。結果隻寫了幾句便放下了,於是又拾起了《罪與罰》。
當時我正重讀《罪與罰》。我重又認識了托斯杜依夫司基的豐富與深刻,每當我讀到那些最精彩的地方,我就不能不驚訝作者的創造力,那才真是“創作”,而我自己呢,不過是在事實的鐐銬中滾來滾去罷了。第二次繼續寫作的時候,我又讀《戰爭與和平》,《馬丹·波娃利》,並讀了巴金的新著《憩園》。《戰爭與和平》的世界之開闊與藝術的完整,依然沒有給我甚麽幫助,但在小說的推衍上也許於無意中受了一點影響。翻閱鬥南村日記忽然發現了七月二十一日有如下的記載:
小說的結構總想循著兩個原則進行,一是場麵的轉換,大體上兩種不同的場麵互相交替,另一則為空氣的轉換,如果上一章是緊張的空氣,下一章就希望稍稍舒緩一些。雖然不一定完全如此,但大致有這樣的傾向,而這也是常常感到困難的原因之一。
這個原則自然不必,也未能做到,不過現在才覺察這也許是由於《戰爭與和平》那種轉換發展的暗示。《馬丹·波娃利》的委曲盡致仍然使我喜歡,然而有時我竟然不喜歡福樓拜的繞彎兒,在日記中有一段說:“不知為甚麽反而嫌福樓拜寫得太多,仿佛不喜歡他那些太多的閑文字,那些周圍的描寫。他把愛瑪折磨得太厲害,也覺得未免太過了。”等到讀完之後,雖然覺得作者的繞彎兒是有道理的,甚至是必須的,然而厭惡之感仍未盡除,此刻再反省一下,才知道我自己所能做的乃是隻沿著一條窄小的直路向前挪動,那實在太可憐了。巴金的《憩園》是一本好書,在我所讀過的巴金作品中,我以為這是最好的一本。他這本小說又使我想起《罪與罰》,而他在後記中有一句話說“這小說是我的創作”,這句話很使我動心,因為我的幻滅之感大半由於覺察自己的小說算不得“創作”,也不過是畫了一段曆史的側麵,而且又隻畫得一個簡單的輪廓,我幾乎相信我自己有一個不易超越的限製,我大概也就隻宜於勉強寫些短短的散文而已,這樣想時,就難免有一種無可如何的哀愁。
現在,時間又過去了很久,離開鬥南村的海邊真是天南地北的遙遠了,於翻閱舊日記之際,對於海邊那一段生活感到無限的懷念,尤其當我在日記中又看到《海邊》一首小詩的時候:
我正在鄉下創造,
我看田野間一切都好:
西紅柿,一天一個成色,
個個有光彩,
茄子,是紫黑色的,
在微風中輕輕搖擺,
稻秧的顏色是深綠的,
一眼望不見邊際,
河水總繞著田邊散步,
農人們便引了來灌溉田畝,
我就坐在海灘上,
把整個的海水引了來灌溉我的思想,
昨天的海水曾是沸騰的,象是發了火,
今天卻象一麵鏡子,平靜而澄澈,
一切都為了發展,
為了更好與美滿,
正如我的創造,我所創造的詩篇。
“把整個的海水引了來灌溉我的思想”,此刻我又仿佛聽到了海的聲音,不過這首詩在當時確是寫實的,現在卻覺得好似一個謊話了,雖然它仍不失為我對於藝術,對於生活,以及對於人類曆史的一種期望。
一九四七年三月二十四日,八裏台。
(本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