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兩位的手擀麵,麵燙小心,慢用——”小店老板吆喝著,語調裏滿是對生活的歡喜。

“一碗大腸湯,多放辣子,兩瓶冰啤,再來一頭大蒜。”又進來一位吃飯的,縮手縮腳地直奔角落,就算進了屋也不肯摘下頭上的帽子。

“你這是什麽吃法?”小店老板走過去叉著腰問,“咋地,一睡醒就不想活了,打算在我這兒吃死你自個兒?”

“你做不做吧?”那人頭也不抬地問。

小店老板示意後廚的人做大腸湯,自己拉開椅子坐下陪那個人,“我也看出來了,你這是碰上什麽大事兒了,不然是絕對不會回來的,跟我說說吧,別一個人憋在心裏。”

那人搖搖頭,“沒事兒,就是想回來了,家裏多好,能看見以前那些哥們兒,你現在混的不錯,自己當老板,成家立業,你可是咱們那一堆人裏最有成就的一個。”

“嗤,跟我開玩笑是不是,”小店老板笑罵,“你奶奶的,我這也叫生意,誰以前老是在朋友圈兒裏今兒發一個展會,明兒發一個展覽,好家夥,天天幾十萬的進出賬,弄得我都眼饞死了。”

“嗬嗬,不顯擺一下,你們怎麽能知道我厲害呢,”那人總算露出笑模樣,“上學的時候就說過,我以後一定比你們都能耐,你們學習不如我,做生意肯定也不如我。”

“笑了?笑了就好,說說吧,到底出什麽事兒了。”小店老板摘下圍裙,認真地看著那個人。

“我不說你是不是還不讓我走了?”那人開玩笑,但小店老板沒有笑,這才正正經經地坐好,“我在鶴州有個好哥們兒。”

“知道,”小店老板點頭,“你在朋友圈兒裏發過幫他過生日的視頻,那麽一大群人裏,就屬你們倆顯眼。”

“我其實特別討厭他,”這話讓小店老板臉上一僵,那人自顧自地喝起來,“我覺得他太他媽的假仁假義了,就他媽的聰明,就他媽的能耐,就他媽的善良,就他媽的知道對別人好,就他媽的有那麽一個漂亮姑娘倒追,我在他麵前什麽也不是。”

小店老板把胳膊放到桌子下麵,身體後仰,有些疏遠地坐著,“所以你跑回來是為了躲你那個好哥們兒?吵架了?”

“沒有,”那人的醉意又湧上心頭,他的宿醉都還沒有醒,仰著頭誇張地手舞足蹈,“我還有一個哥們兒,那小子喜歡撈偏門,最近摸到一門掙錢的生意,想拉我入股,他投了三十萬,收回來五十八萬!

他媽的,我接著再投一把大的,我投七十萬,可是哥們兒身上沒現錢呐,都在工作室裏套著呢,我就跟工作室那孫子說,把我的錢撤出來,我不和他一起幹工作室了,他!不!願!意!媽的。

我就找人在網上罵他,可是罵著罵著這事兒啊,嘖……我給錢給得太大方了,那些替我罵他的人以為我要搞死他,什麽樣兒的假新聞都往上瞎編,你不知道,這謊話說一千遍就成了真話。”

小吃店內安安靜靜,隻有後廚的抽油煙機在響。

“那筆生意我一定要做成,我要證明我比他能耐,”那人臉紅脖子粗地叫嚷起來,“我還得讓他一落千丈,讓他掉進坑裏等著我去救,我那時真他媽的急瘋了……”

那人頹喪地跌倒在地,手裏的酒瓶子仍舊抓地緊緊的。

“我用他的身份證模仿他的簽名貸了黑貸,媽的,等錢收回來就是兩百七十萬,還了貸款和利息我能餘下一百多萬。

日他姥姥的,那幫王八蛋黑吃黑,簽了合同沒給我錢,前邊兒帶我撈偏門那家夥因為犯法讓警察抓起來了,我其實不害怕,我什麽都沒損失對不對。

貸款的簽名和身份證是他的,當初成立工作室的時候也說好了,盈利了我們倆五五分成,虧損了算他的,我投的錢還是能拿回來,我什麽損失也沒有。”

“你……”小店老板實在聽不下去了,猛地站起來一拳打過去,一盆洗菜水先他一步潑在那個人身上。

是小吃店的老板娘,“鄭廷你他媽就是個髒心爛肺的畜生,我當初就該咬死了告你,要不是你老娘天天堵著我門家要給我磕頭賠罪,要給我們家當老媽子傭人,你以為你還能這麽快活?

放了你去外麵禍害別人,出了事知道躲了,給別人下完套知道跑了,淩梧你大爺的,我告訴你,立馬兒讓他從這店裏滾出去,要麽我拿刀劈了他。”

鄭廷認不出罵他的這個女人,他也離開小十年了,許多認識的人都變了樣兒,要不是前幾天吃飯的時候淩梧認出的他,他其實認不出淩梧。

“來來,你衝這兒來!”鄭廷還伸脖子,“脖子給你放這兒,趕緊的。”

“鄭廷,”淩梧護著自己媳婦兒,“趕緊走吧,別逼著我報警。”

“報警?好啊,太好了,”鄭廷‘咣咣’砸著店裏的桌子,“趕緊報警,讓警察把我抓起來,要不然就要判你們窩藏罪,趕緊報警。”

“老板,結賬。”

淩梧這才想起來店裏還有一桌客人,苦笑著擺擺手,“算了,請你們吃,以後常來。”

“鶴州離這裏可不近,我就是想常來也不太方便,”聞莽掃了桌上的付款碼,“鄭廷,鬧夠了嗎?不耍酒瘋了就跟我走一趟。”

鄭廷愣了一下,拔腿就往外跑,他也不看看堵在門口的是誰,聞莽一個擒拿手給他臉朝下摁在地上,“你剛才說得挺詳細,借高利貸、非法投資、網絡暴力、冒充他人身份,一天天的還挺忙活,砸人老板店的時候不還吵著報警,怎麽一聽是鶴州來的就要跑。”

“鄭村主任看你看得還挺準,果然是遇見事兒隻知道跑的主兒。”慕時調侃鄭廷。

鄭廷被聞莽摁住還不老實,撲騰著四肢使勁兒掙紮,“我沒犯法,我差點兒被人騙錢,我也是受害者。”

“你散布虛假信息,引發網絡暴力,偷盜他人身份信息,借利黑惡貸款,還說你是受害者?”聞莽拿出手銬鎖住鄭廷,“你這樣的受害者我還真是頭一回見。”

“我不能回去,淩梧,淩梧,快給我媽打電話讓她來救我,”鄭廷扯著嗓子喊著淩梧的名字,“我剛才是耍酒瘋,說的都不是真的,那都是我編的,你看他們倆都沒穿警服,他們不是警察,是……是那幫放黑袋的,要抓我回去弄死我,趕緊讓我媽來救我,我求你了淩梧!!”

淩梧冷冷地看了鄭廷一眼,重新係好腰間的圍裙,彎下腰收拾被鄭廷砸了個亂七八糟的小吃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