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茶。”二十多年沒見,慕行止越來越像慕成山,從穿衣打扮,到一言一行。
“少了一張。”常明指著牆上空出來的地方,遮蓋有照片的牆紙明顯更新一些。
“是二哥一家的照片,”慕行止駐足望著牆上相框留下的痕跡,“釘子鬆動摔壞了鏡框,還沒修好,明天應該就能送回來。”
常明轉身走到沙發旁坐下,“六點前得到家,答應我們家老太太幫她包餃子。”
“老爺子兩年前得了老年癡呆,”慕行止把茶杯往常明麵前推了推,“慕風詞接手了產業,他更側重國外發展,就把國內全權交給我打理,我算被這個家徹底綁住了。
老爺子去找你這事兒我一開始不知道,都以為他把這輩子的事兒都忘幹淨了,天天打門口過也沒抬眼看過照片裏的人,沒怎麽著吧?”
常明不喝茶,還是覺得喝水痛快,“就是在一起閑聊了幾句,讓我有時間到家裏來坐坐。”
慕行止聽笑了,“你也不用跟我糊弄,給老爺子開車的現在是我的人,該說的一句也沒落下,今兒叫你來,也是叮囑叮囑你。
二哥的事兒,說白了就隻剩下兩個人還放不下,一個是老爺子,一個是你,你怪慕家當初讓二哥去送死,老爺子怨你沒把小羊球帶回來。
當初能說動老爺子的就隻有二哥一個人,現在沒了二哥,我說不動老爺子,慕風詞你也別指望,他根本不想管家裏的事。”
“家裏的事有你,用得著我操心嗎?”慕風詞這些年在國外,已經喝不慣家裏的茶,他更喜歡沒有什麽味道的紅酒,“外麵有不少客人,別光躲在這裏,常明也跟著一起出來招呼一下。”
常明家裏過年的時候也會有親戚朋友來串門,但不會像慕家這樣人多的需要專門舉辦一個宴會來招待,慕行止吊兒郎當地走在前麵,常明眼睛看著地麵跟在後麵,像是小時候第一次參加慕家的年會。
“是常明常警官嗎?”一個穿著藏藍色西裝的年輕人端著一杯茶叫住常明,“我沒認錯是常警官,我叫潮林,慕時的朋友。”
“你認識屠蒙家的人?”慕行止疑惑地回頭問常明,慕家前年才開始跟屠蒙家有合作,大部分都是在海外的項目。
潮林衝站在人群外的司機招手,“慕時說您來慕家不應該空手來,她幫您準備了一份禮物送給慕家。”
除夕不隻是慕家要辦的家宴,更是給老爺子補過大壽,公司裏的董事、器重的成員、合作人、有交集的朋友,凡是能請來的人都會到慕家來。
來的人都會帶禮物,珠寶、黃金、珊瑚、瑪瑙、生意、機會,但有一樣東西絕對不會出現——玉石,慕家人隻有老二慕江引懂得欣賞玉石,自從他去世以後,慕家再也沒有過任何玉質的物品。
常明帶來了一件禮物,當著眾人的麵打開送給慕成山,係著黑色蝴蝶結的白色禮盒,裏麵是一個透明的八音盒造型的盒子,盒子底部鋪著黑色燈芯絨的墊布,上麵放著一隻玉蟬。
本來走道都哆嗦,整場宴會都坐在輪椅上的慕成山忽地站起來,奪過八音盒狠狠摔在地上,背部灑滿紅色斑點的羊脂玉玉蟬滾落到人群腳邊,“滾。”
慕成山的反應讓常明有些疑惑,他不懂這老爺子忽然哪兒來的這麽大的怒氣,皺了下眉把東西撿起來,“你要是不請我來,我也不登你慕家這金門大殿。”
“帶著你的東西,滾。”慕成山已經處在暴走的邊緣,額頭上青筋暴起,恐怕常明再不走,他就敢當眾打死常明。
“東西不算是這位常警官的,”潮林不隻是來代送禮品,“是我帶來的,這是對您很重要的東西,二十一年前沒有送到,所以現在送回來了。”
“屠蒙!別說了。”慕行止想要製止潮林,從前的事對於慕家來說並不光彩。
潮林的頭微微向右歪了一下,嵌入式耳機正在通話中,“為什麽沒有阻止慕董事把出國談生意的事情告訴慕江引?
明明清楚他一定會代替慕董事出國,從小到大都是他在照顧家裏人,一定需要他為慕家去死才算對得起慕家?”
“你夠了!”慕風詞擋在慕成山麵前,這些事外人是打聽不到的,這個屠蒙從哪裏聽說的?
“收下這份禮物吧,”潮林把玉蟬從常明手中拿回來,“這紅色的是血,車禍發生時染上的,沒能親眼看到自己兒子的屍體,剩下的遺物也不想要嗎?”
慕成山躲在大兒子慕風詞身後,一如當初知道不得不去國外擺平生意時選擇躲在二兒子慕江引身後。
慕行止握緊酒杯,手指骨錚錚作響,要打一個人才好,是眼前的屠蒙?常明?還是身後的慕風詞?慕成山?
“東西是我讓送來的,”慕時的聲音忽然從會場的音響中傳出,“如果大大方方收下,至少還能讓我覺得慕家對慕江引的犧牲懷有感恩,但現在看來,他也隻是一個自我感動得爛好人。
看來我當初的決定是正確的,常叔叔,以後別跟慕家有來往了,你在他們家栽過跟頭,別再被人擺一道。”
潮林從西裝口袋裏拿出一張照片,“這是最後一份禮物,往後屠蒙和慕家沒有合作了。”
慕家的人裏沒有人抬手接,照片從潮林手裏掉到地上,照片上的孩子是小羊球,戴著大大的遮陽帽,手裏舉著一塊羊脂玉雕刻地帶著斑斑血跡的玉蟬。
慕成山的視線隨著照片落在地上,顫顫巍巍地站起來,褲腿裏一邊往下淌黃色的**一邊往人群裏走,手裏還托著一把空氣,“我有糖,我有糖……”
“嘖,回來怎麽不進屋,在門口愣著幹什麽呢,你媽還以為招壞人了,”常爸不滿地跟常明抱怨,鬆開門把手朝廚房喊,“沒事兒,是小燈泡回來了。”
常明愣愣地進門,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離開的慕家,換下拖鞋進屋,客廳的茶幾上放著一個超大的粉色禮盒。
“誰來了?”常明挨著常爸一屁股坐下,“這麽大的禮盒,得不少東西吧,回禮的時候我媽又該心疼了。”
“嗯,”常爸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不是你買的?上麵有訂單,你的名字,你的手機號,要不我跟你媽也不能收下。”
常明打開禮盒蓋子,裏麵有糖、月餅、水果、白酒、老人喝的鈣奶和一些其他適合老人的補品。
“還有這個,”常爸從茶幾底下拿出一個淺綠色的禮盒,“你什麽時候這麽懂茶了?”
打開盒子才知道常爸為什麽這麽說了,常明不是喜歡喝茶的人,對喝茶用的東西不感冒,但這裏麵的茶杯送的有些奇怪。
“金的,玉的,陶瓷的!”
“是金葉品茗杯、玉白瓷品茗杯、紅泥品茗杯。”常爸糾正常明。
常明不喝茶,常爸也是退休以後認識了幾個愛茶的才開始懂茶,這讓常明想起了一個十分愛茶的人。
“媽,”常明卷起袖子進廚房幫忙,猶豫了半天問道,“您還記得……慕江引嗎?”
正在拌餃子餡兒的常媽愣了一下,“哦,怪不得回來這麽晚,不是你自己說以後跟他們家老死不相往來。”
常明拿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給常媽看,“媽,你看看這個人,覺得眼熟嗎?”
常媽隻瞅了一眼便一巴掌糊在常明腦袋上,“這要是你找的女朋友,我揍死你小子,一看就跟你不是一輩兒人。”
“說什麽呢,”常明用沾著麵粉的手揉了揉腦袋,“這孩子一口一個叔叔地叫著我,我是那種人嗎?”
常媽警告似的瞪了常明一眼,這才仔細看照片裏的人,“嘶,燈泡爸,把咱家那大相冊拿過來。”
“好麽央兒的又看啥相冊。”常爸一邊抱怨著一邊把相冊送過來,看到常媽把餃子餡兒調好了,便去洗手過來包餃子。
常媽把大相冊放在灶台上打開,“找到了,看看,”常媽把手機和那張照片放在一起,“是不是一模一樣。”
常明湊過去下巴差點兒驚掉,“咱們家怎麽會有江引哥的全家福,我怎麽不知道!”
“我沒給你看過嗎?”常媽把相冊往後翻,“這算什麽,從小到大的照片都有,每年八月十五前後江引都會寄照片來家裏,還以為你知道。”
“他整天忙得都不著家,能知道個啥,”常爸洗完手回來了,“咱們倆生日他都沒空回來,還是江引那孩子總是買禮物送來。”
“這麽多年……”常明翻到一張小時候的照片,是剛認識那一年在筒子樓外麵拍的,他的衣服都弄髒了,為了拍照好看,身上披著的是慕江引的外套。
常媽搬過來椅子和常爸一起包餃子,“他閨女叫什麽來著?”
“逢……”
“小羊球,”常爸把手裏包好的餃子放到托盤上,“要不是這小子結婚晚,你跟我也早當上奶奶、爺爺了。”
“說起來也是,上次你喝醉送你回來那姑娘我看就不錯,哪天約回家吃頓飯吧,她那工作是保護未成年人對吧,挺有愛心的,很好。”
“怎麽說著說著又繞到這件事情上來了,客廳裏的禮物還沒弄清楚呢,這要是有人給我送禮可不能留,得還回去。”
“就你那臭脾氣誰給你送禮,美得你,那犯法的見你都躲著走,還給你送禮,去,把水池裏那條魚收拾了去。”
“得得,我閉嘴幹活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