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內。

彭護士在樓下碰到了葉瀾舟。

葉瀾舟還記得她, 特意停下腳步,問了她一句:“身體怎麽樣了?”

彭護士受寵若驚地答道:“已經沒事了。”

葉瀾舟安撫了一句:“這幾天好好休息,我保證以後不會再發生那樣的事了。”

說起來其實要算他失職, 竟然一不留神就讓那麽危險的異種跑進了基地裏,進了醫療樓, 還沒有在第一時間發現這件事。

反倒是醫療部的人遭受了這場無妄之災——他們才是基地前線部門中最應該被保護好的那一部分。

彭護士是沒什麽能力的普通人, 被困在醫療樓裏還想著去救楚辰離。

葉瀾舟對她感到有些歉疚, 想著想著也不由歎了口氣:“是我疏忽了。”

彭護士卻不敢接他這些愧疚,連連搖頭, 說:“葉隊說得哪裏的話,變異異種那麽罕見, 又那麽會隱藏, 神仙來了也沒辦法預知到。”

葉瀾舟無奈地笑了笑, 有些遺憾地說:“可惜江遼的遺體都沒有找到。”

彭護士沒有接話。

她也覺得挺遺憾的, 但她跟江遼不熟,也沒有葉瀾舟那樣廣博的內心,更多隻慶幸自己和楚辰離活下來了。

葉瀾舟能特意停下來問候她,也為江遼惋惜,卻好像唯獨沒有去看過楚辰離一眼。

彭護士就這麽在心底想了一下,就聽葉瀾舟猶猶豫豫地提起楚辰離的名字。

“阿離……你之後有見過他嗎?”葉瀾舟問彭護士, “他情況這兩天怎麽樣?”

彭護士在心裏想,有空在這兒問不如自己上樓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葉瀾舟像是看出她的疑問, 苦笑了一下說:“之前我跟他話說得稍微重了一點。我怕他現在不想再見到我。”

彭護士隻好答道:“這幾天挺好的, 慢慢恢複了, 杜醫生親自給他換了藥, 估計最遲一個禮拜就可以出院了。”

葉瀾舟也不知道聽進去沒有, 神情有些恍恍惚惚地點點頭, 說:“哦,那就好。如果有什麽其他需要,就直接來跟我說。”

彭護士覺得他可能就是客套一下,但回頭想了想,倒也真想起一件葉瀾舟能幫得上忙的事。

“楚辰離換的藥裏麵,有一種量不太夠,醫生說去庫房申請的話要挺長時間,不知道葉隊你能不能跟那邊說一聲,特別批準一下。”

這倒不是什麽大事,葉瀾舟點點頭應下來,順口問了一句:“是什麽藥?”

彭護士還沒有來得及回答,就聽一陣略微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向壬曦從小路盡頭走過來,朝彭護士微微頷了頷首,就轉頭看向葉瀾舟,說道:“黃疏音剛剛回來了。”

葉瀾舟一愣,隨即露出鬆了一口氣的神情:“真的?人沒事嗎?”

向壬曦回答說:“沒受什麽傷,不過她好像是一個人回來的,跟其他隊員走散了,回來申請支援的。”

葉瀾舟點點頭,明白這是要自己去安排一下的。

向壬曦瞄了眼彭護士,忽的又問:“你們剛剛在說什麽藥?瀾舟要是沒空,我可以幫忙。”

彭護士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閉上了嘴巴,想到之前跟杜醫生說的事,心底莫名有些慌,不太敢直視他的眼睛。

要不是還當著葉瀾舟的麵,她可能早就轉頭跑開了。

此刻向壬曦再看過來,臉上其實還是平常的神色,但彭護士莫名感覺有點冷意,就更不敢開口。

葉瀾舟說:“沒什麽。不是什麽重要的事。”

他現在不想跟向壬曦提起楚辰離的事。

倒不是懷疑什麽,隻是他知道向壬曦必然是無條件地站在自己這一邊的,興許會再一次提議直接把楚辰離送給中央基地,這反而讓他覺得有些心虛。

“那件事等我忙完,回頭再跟你說。”葉瀾舟跟彭護士交代了一聲,便要轉身離開,“我要先去看看疏音。”

彭護士連連點頭。

葉瀾舟都離開了,向壬曦也隻是意味不明地瞟了彭護士一眼,卻什麽都沒有說,很快就跟上了前麵的人。

向壬曦並不知道葉瀾舟跟楚辰離之間發生了什麽事。

但他能感覺得出來,葉瀾舟最近對楚辰離的態度有些微妙——比起過去的糾結與為難,還多了幾分愧疚與回避。

這對他而言可不是什麽好跡象。

愧疚也好,喜歡也罷,葉瀾舟對楚辰離的感情越深,被動搖影響的可能性也就越大。

葉瀾舟骨子裏其實是個有野心的人,但並不是強盛到足以蓋過所有情感的程度,在基地越來越壯大以前,他就是個很容易受衝動情緒驅使的人。

要是他還是像一開始那樣喜歡楚辰離,說不準腦子一熱,為他涉險赴死,乃至將領袖的位置拱手相讓,也不是什麽不可能的事。

但向壬曦並不認為楚辰離有資格坐到那個位置上去,受到眾人的追捧。

那些人真正應該仰望的,從始至終都該是葉瀾舟才對。

哪怕日後基地收編、解散,那些四散的幸存者也該記得葉瀾舟的恩情好處。

葉瀾舟理所應當地要始終站在高處。

無關乎實力,亦或是什麽爛俗的感情糾葛,向壬曦如此執著的原因隻有一個——

真正跟他一起從無名草芥一起幸存至今,一道打拚到今天這個地步的,是葉瀾舟。

也隻有葉瀾舟。

向壬曦與葉瀾舟是互相成就的關係。

雖然葉瀾舟名聲更顯,但如果沒有向壬曦的輔助,他也達不到今天的盛名。

當然,如果沒有葉瀾舟的實力保駕護航,向壬曦也不可能穩穩當當地走到現在,在這個時代散亂的勢力之中占據一席之地。

質疑葉瀾舟,也是在否認向壬曦。

葉瀾舟從神壇上走下來,舍棄一切投入另一個人的懷抱,向壬曦這十年的人生便也一同失去了意義。

而唯一能做到這一點的,似乎隻有楚辰離。

沒蘇醒但還有利用價值時,向壬曦可以忍耐。

蘇醒但被判為廢物時,向壬曦已經開始考慮如何甩掉他這個負累。

在當他意識到楚辰離曾經的強大並非葉瀾舟的臆想濾鏡時,他便隻剩下一個想法。

楚辰離不能留了。

但同時他也知道,葉瀾舟還舍不得楚辰離死。

所以有些事情,暫且還不能讓葉瀾舟知道。

幸好中央基地再一次伸出了橄欖枝,那也是處理掉楚辰離的最好方式了。

原本一切順利,沒想到突然出了變異異種的事。

葉瀾舟也是第一次開始對向壬曦有所隱瞞。

向壬曦隱隱有些焦躁。

他討厭失去掌控的感覺。

但他卻不能表現出來,旁敲側擊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也隻能將那些浮躁的情緒暫且壓下去。

他不想也不能在這時候跟葉瀾舟發生爭執。

於是在外人眼裏,腳步匆忙的兩人仍是平時裏可靠的隊長。

迎麵路過的時候,有些人已經累得快睜不開眼,但還是停下腳步,清清嗓子,口齒清晰地叫上一聲:“葉隊好!向隊好。”

葉隊衝他們點點頭,向壬曦跟在後麵微微地笑,等到沒什麽人的時候,笑意又淡了些。

快到東側出入口的時候,迎麵又有一隊人走過來。

他們剛剛結束在門口的值班工作,正準備回去吃飯休息,看到葉瀾舟的時候也同樣停了下來,幾人站成一排,依次跟葉隊和向隊問好。

葉瀾舟腳步未停,視線匆匆掃過他們,勉強擠出一點笑意。

但走出去幾步之後,他腳步忽的一頓:“剛剛最後那個人是誰?”

向壬曦一愣,下意識回頭看:“哪個?”

“隊伍最後那個年輕人。”葉瀾舟說道,“白衣服的,我怎麽感覺沒有見過他?”

但這時候他們已經快步走過拐角,回過頭也隻能看到一點模糊的背影。

向壬曦心底想著事,沒有太注意,隻能安慰葉瀾舟:“也許是新來的吧,昨天不是才從安全區那邊調來一隊人。”

數以百萬計的人口,真要他個個記住麵容基本是不可能的事。

而且出入口有守衛,從天災至今也沒有長成正常人模樣的感染者和異種,所以葉瀾舟也隻是奇怪地略問了一問,卻沒有停下腳步的意思。

向壬曦這麽一說,葉瀾舟也覺得大概是這麽個道理,便沒有多想。

至於身後那些人正在說些什麽,他們也沒有去探究。

剛剛擦肩而過的那群人一直目送著他們的背影,直到看不見了才繼續往前走。

對於葉瀾舟的匆忙與冷淡,他們也並不是很在意,反倒在後麵忍不住搖頭感歎:“葉隊真是不容易,最近我看著他都感覺快要累死了。”

旁邊又有人接:“幸好還有向隊在。”

其他人都點頭應和:“是啊。”

“還有前天變異異種入侵的事,向隊和葉隊配合的那叫一個默契,人剛出來就果斷出手!”

“畢竟十年搭檔了,這點默契算什麽。”

“反正要比那個楚什麽什麽的拖後腿的好多了,聽說這次還要個姑娘去救他。真是太沒用了!”

“姑娘救的?你說彭護士嗎?我怎麽聽她一直說楚辰離是她的救命恩人?”

“她說你就信?就那副小身板能救彭護士?你信嗎?就算真說救命之恩那也是葉隊啊,但你看她提了嗎?”

“我看就是別人讓她這麽說的吧,好給那個姓楚的找補,你們沒聽說嘛,醒了之後不知道鬧出多少麻煩了,難怪向隊那麽好的人都不喜歡他。”

“誰知道這次麻煩是不是又是他惹出來的,要是這樣的話,我都想把他趕出基地了。”

“昨天早上我還看到向隊找彭護士私下談話呢,說不準就是說的這件事,那之後彭護士才見人就說楚辰離是她救命恩人,大概是怕葉隊難做吧。”

“是我狹隘了,之前我還以為向隊是嫉妒那個楚在葉隊心裏的地位呢,沒想到是有先見之明,結果現在還要給那個廢物收拾爛攤子,早上碰到我們還提醒我們不要當著那幾個人的麵說這件事,怕人聽到心裏不好受什麽的……”

“還是向隊人好啊。”

“是啊,不過怎麽說也是救過葉隊的人,廢是廢了點,但也沒做過什麽傷天害理的事,總不能真把人趕出去吧?你要把安全區的人扔到外勤前線去,跟他比指不定誰更拖後腿點呢。”

“上個月才接收的那個,七老八十了,為了小孫女突然衝到異種堆裏,咱兄弟犧牲了倆,但是到最後救回來,咱還能再把他們推出去嗎?那會兒有幾個人罵他們,不都說可憐嗎。”

“那個楚辰離也就是才剛醒,睡了十年沒真變成廢人就不錯了。等過段時間恢複好了,起碼腿腳比那七老八十的好點吧,說不定能讓咱少犧牲幾個呢。”

“這倒也是……反正到時候往安全區一送,眼不見心不煩,沒事的時候,葉隊又不是不能去看他。”

一行人裏還是有幾個脾氣好的和事佬的。

幾個隊友勞累過度腹中牢騷便格外多,說起煩躁的事便跟吞了火|藥|桶似的,但旁邊有人勸著,火氣漸漸就平歇下來。

雖然有些人心底還是有些不爽快,但這個話題總算是過去了,沒人再提楚辰離的事,而是聊起即將到來的異種潮。

唯有走在最後的年輕男人始終沒有開口加入他們的話題。

等到穿過一個又一個建築群,走到食堂門口的時候,說著話的隊員才一拍腦門,回頭看了一眼,又變成滿臉詫異。

“咦,剛剛那個說要去醫療部報道的新人呢?”

“可能自己去了吧。”旁邊的人猜測道,“我們剛剛不是已經路過新的醫療大樓了嗎,外麵掛著牌子呢,可能他自己去了。”

“也不說一聲,真沒禮貌。”有人小聲嘀咕著。

但他們也理虧,一開始答應順路送他去醫療部,結果自己聊得太投入,完全忘了這回事了。

所以他們也沒有糾纏這個問題,沒人接話,很快就略過了這個話題。

他們現在隻想好好吃一頓,然後抓緊時間回去休息,養足精神,以應對下麵仍然繁重的工作。

……

實驗室外。

聽說黃疏音先去了實驗室之後,撲了個空的葉瀾舟和向壬曦又趕去了實驗室。

繞過廢棄的醫療大樓的時候,向壬曦腳步停頓了片刻。

原先的大樓隻剩下一片焦黑的深坑,為了避免變異異種再死灰複燃,他們連大樓的地基也一起炸掉了。

轟轟隆隆的爆炸聲在那天晚上響了很久。

可惜楚辰離沒在裏麵。

向壬曦心底遺憾地歎息,視線一轉,無意間撞上一雙金黃色的眼瞳。

外框與瞳孔漆黑深邃,中間夾著一層金,金燦燦的讓人聯想到陽光、黃金、豐收的麥田——一切珍貴漂亮美好的東西。

貓兒一樣,本是一雙很漂亮的眼睛。

但那雙眼睛定格到自己的身上的時候,向壬曦隻感覺到了一陣刺骨的寒涼。

某種詭異的、陰森的、沉鬱的無形之物如同一張巨網,鋪天蓋地地籠罩下來。

向壬曦幾乎陷進那一雙眼睛裏,看不清那人的模樣,隻感覺到他冷冷地勾了勾嘴角。

“小曦?”葉瀾舟在一旁叫他。

向壬曦陡然一驚,冒著虛汗轉過頭去看葉瀾舟。

葉瀾舟一臉疑惑地看他:“你怎麽了?”

向壬曦立刻又轉回頭,看向廢墟的另一端——是後麵那棟原本已經廢棄的醫療樓,那裏原先沿著小路種了一排樹,一直延伸到新實驗室後麵的小樹林裏。

一個年輕的男人正穿過小路,側臉在林木之間影影綽綽的閃現。

好像是剛剛葉瀾舟看到的那個人。

向壬曦一陣心悸,抬手指向那個男人的身影,對葉瀾舟說道:“那個人有點奇怪,等會兒我叫人去查一下……”

然而葉瀾舟卻更奇怪地看他一眼,問:“那裏哪有人?”

向壬曦一愣,立刻又轉頭去看。

那條林間小道根本就空無一人——不對,那邊連路都沒有,而是一片茂密的小樹林,那裏不通向任何建築,而且蚊蟲荊棘還多,正常人根本不會往那邊走。

一定是他看錯了。

葉瀾舟關切地問:“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要不還是先回去休息一下吧,我跟疏音聊完就回去找你。”

向壬曦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他點了點頭。

應該是最近壓力太大了,所以才出現了幻覺。

向壬曦沒有深想,但沒有忍住又看了一眼醫療樓的廢墟。

葉瀾舟以為他是為沒能找到屍體的江遼而感到難過,看到相處了挺久的隊友屍骨無存,他心裏也有點不好受,但這種時候也隻能強撐起精神,因為還有更多無辜的人需要他們去保護。

“不要太自責了。”葉瀾舟拍了拍他的肩,安撫了兩句,“那也不是你的錯,他……我們能力有限,也沒有辦法救到每一個人。”

向壬曦怔愣了一下,然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喃喃自語:“是啊,我們救不了每個人……”

比如說楚辰離。

那本來也不是他的錯。

要怪就怪楚辰離自己,乖乖死在十年前就好了,非要在這時候跳出攪風弄雨,將安寧的基地、穩定的關係,全都弄得一團糟。

他心底這樣想著,卻還是不自覺地浮現彭護士找葉瀾舟說話的場景。

彭護士對他畏懼躲閃,葉瀾舟回避敷衍。

本就古怪的反應越想好像越潛藏著無盡的深意。

那個護士看到什麽了嗎?

她又跟葉瀾舟說了什麽?

葉瀾舟相信她的話嗎?

……

向壬曦心底思緒翻攪,逐漸陷入某種詭異的漩渦……

他甚至沒有注意到葉瀾舟擔憂的神色。

就在他們各懷心思地從廢墟前離開不久,一小節漆黑的藤蔓緩緩從地底鋼筋的斷裂層上探出觸角,悄無聲息地往另一棟建築樓緩緩爬去。

……

新的醫療樓。

黃疏音匆忙推開楚辰離的病房門,卻發現裏麵是空的。

路過的護士告訴黃疏音,楚辰離好像是去天台吹風了,然後伸手給她指了個方向。

頂樓的走廊走到盡頭就是一個小旋梯,通向最上麵一層的露天平台。

推開那扇鏽跡斑斑的門,黃疏音剛開口叫了個“楚”字,看到露台上的人,臉上的笑容便在瞬間收斂得一幹二淨,扭曲成了驚恐的神色。

“你在幹什麽?!”黃疏音聲音都變了調,同是一個箭步衝上去,一把揪住楚辰離的後衣領,用力往後一拉。

兩人踉蹌著跌坐在地上。

黃疏音用力過猛,一屁股坐在一堆碎石粒上,硌得她沒忍住齜了齜牙。

但她還是忍耐著用那種略顯猙獰的臉色勸慰楚辰離:“有什麽事也不能這麽想不開啊!”

這可是十二樓!

別說普通傷患了,她都不敢打包票說自己摔不死。

楚辰離反應過來她誤會了什麽,無奈地笑了笑:“我隻是來這兒吹吹風。”

他伸手把黃疏音拉起來。

“吹風也不能去那麽危險的地方!”黃疏音嚴肅著臉色說道,“萬一刮大風呢?你這輕飄飄的小身板,說不準就給吹下去了。”

她又看了看楚辰離剛剛站的位置。

一半矮牆配著鏽跡斑斑的欄杆,加起來也就半米多的高度,楚辰離看著瘦弱,但個子卻不矮,稍稍往下探一探身就很容易摔下去。

楚辰離並不與她爭辯,不管她說什麽,都先嘴上說“好”。

在黃疏音再勸告些什麽之前,楚辰離主動轉移話題:“你任務結束了?”

黃疏音回過神,才想起過來找楚辰離的目的是什麽。

“沒有,我之前那幾個隊友被異種群衝散了,等會兒我還要再帶人去找他們。”

臨時集結的隊友們還要去準備裝備武器什麽的,黃疏音才摳出一點時間來找楚辰離。

一是聽說他又一次受傷入院了,順路過來看看他的情況,順帶表達一下自己的同情——黃疏音倒是完全不懷疑彭護士那套楚辰離救了她的說法。

二是為了送東西。

黃疏音從隨身的背包裏掏出了一把短刀,刀刃外麵臨時做了個簡易刀鞘,但那樣通體漆黑的顏色卻並不常見。

楚辰離一眼就認出這是自己以前用過的刀。

“我剛剛去看我爸了,他說這刀原本是你的,所以我想還是物歸原主比較好。”黃疏音說道。

黃教授一直擔心女兒,黃疏音也有情況要匯報,所以回來的第一時間就去了實驗室找父親。

簡單說起石頭的事之後,黃教授也格外驚訝,但他們也不能隻聽黃疏音的一麵之詞和沒有前例根據的猜測,因此考慮先謹慎行事,暫時采取備用方案——先修複舊防護罩。

直到她離開之前,黃教授正跟剛趕過去的葉瀾舟商量這件事。

結果如何她也還不太清楚,畢竟她既不是掌權者,也不是專家,何況還肩負著尋找隊友的責任。

唯有那把刀,黃教授也聽女兒說起路上的變故,卻思索片刻後叫她向別人隱瞞下這件事——尤其是向壬曦。

他心底已經隱隱明白,這把刀跟楚辰離息息相關。

而擁有這把刀的主人,也絕不會是那種任人宰割的溫順小綿羊。

雖然對那把刀仍然充滿了好奇,但在這之前他確實已經把那把刀研究了個底朝天,不算那些石頭帶來的增益的話,至少兩年多以前,黃教授就已經沒有辦法再在那把刀的研究上有什麽突破性的進展了。

除非天上下紅雨,能讓楚辰離這個被基地排斥的原主人發揚自我犧牲自我奉獻的精神,主動配合他們進行深入實驗……

算了,他們的實驗室現在也沒這個硬性條件。

而且這把刀也算是救了他女兒一命,黃教授還是知道知恩圖報的道理的——至少好過跟人結仇。

所以他趕緊叫女兒在葉瀾舟過去之前把刀拿走了。

黃教授沒說太詳細,黃疏音也沒想太多——既然東西是楚辰離的,那就物歸原主。

就是這麽簡單的道理。

黃疏音把刀遞回到楚辰離的手裏,注意到他看刀的眼神,不由地說:“這把刀,對你來說,是很重要的東西吧?”

楚辰離笑了笑,說:“算是吧。是一個朋友送給我的。”

他沒有說更多的細節,但提到“朋友”兩個字時神情柔軟,有不舍有無奈,自然而然的親昵卻也在最後化作了幾分悵然。

或許是已經見不到的朋友了。

但一定是很重要的朋友。

黃疏音在心底想著。

顯然不是葉瀾舟。

通訊器上集合的提醒信號不斷閃爍起來,黃疏音知道自己不能再繼續跟楚辰離聊下去了。

“東西都送到了,那我就先走了。”這才是她過來的主要目的。

黃疏音朝楚辰離擺擺手,正準備要走,忽的又想起什麽,轉過頭又提醒了一句:“這段時間小心點向壬曦。保護好自己,實在不行就去找葉隊,姓向的也就在他麵前不敢耍心眼。”

“黃疏音。”楚辰離第一次叫她的全名。

“嗯?”黃疏音腳步一頓,有些奇怪地問,“怎麽了?”

“我要走了。”楚辰離淡淡地說道。

“走?”黃疏音愣了愣,轉頭去看他,“你要去哪裏?”

天台上風聲獵獵,寬大的衣擺隨風飛揚著,如同振翅欲飛的翅膀,有那麽一瞬間,黃疏音覺得楚辰離好像真的要隨風飛走了。

她眨了眨眼,然後反應過來那隻是錯覺。

但楚辰離的話並不是幻覺。

他沒有回答黃疏音的話,隻是笑了笑。

“在這個地方,我想告別的人不多,你算是其中一個。”楚辰離說道,“希望以後還能有見麵的機會。”

不要輕易地就死了。

在這個時代,這句話就已經包含了最衷心的祝願了。

楚辰離伸手指了指她手裏信號閃爍頻率越來越快的通訊器,提醒道:“你該走了。”

黃疏音如夢初醒,這回說不出過幾天見的話,想到失蹤的隊友,終究還是神情複雜地匆忙轉身。

走下第一級台階的時候,她聽到後麵傳來一聲:“謝謝。”

謝謝她把刀送回來。

黃疏音腳步一頓,然後又加快了腳步,很快便下了樓梯。

她也沒有看到,楚辰離又一次踩在了天台的邊緣,輕撫著手裏的刀背,神情漠然地朝下看了一眼。

十二層樓,不到五十米高。

黃疏音害怕他一不留神就摔得粉身碎骨,但他自己知道,那不可能。

要不,自己還是先走吧。

畢竟說要親自來接他的小穆好像在別的地方玩得挺開心的。

楚辰離在心底默默思考著這個問題。

但另一段記憶同時浮上了他的心頭——

遊戲世界裏的某個關卡,楚辰離的初始身份就是某個組織的囚犯,隊友和他自己的第一個任務都是讓他脫困,然後再揭露那個組織的陰謀,從而挽救一場武林浩劫。

分到同一組的隊友裏就包含著穆言深。

在空白點拿到簡略版劇本的第一時間,穆言深就信誓旦旦地保證自己絕對會盡快救楚辰離出來。

結果正式進入關卡之後,一個天南,一個地北。

而且很不幸,他們組沒有分到瞬移能力的隊友。

就在分散的隊友們還在風塵仆仆地趕路,準備前往北域號稱天下最大、最強、最正義、最受正道推崇某名門正派的大本營,思考著怎麽營救隊友的時候,楚辰離已經自己脫困了。

雖然有些遊戲NPC能夠免疫異能,但幾乎不會平白增加物理防禦。

尤其是在這種沒有怪物隻有內力的普通武俠劇本裏。

就算是NPC,被一刀捅進心髒,那也是必死無疑。

當然,楚辰離在沒有必要的地方不會隨意殺人,哪怕是NPC。

他隻是輕輕鬆鬆地靠著蠻力掙脫了枷鎖,擰斷了監獄幾根欄杆,打暈了地牢裏的守衛以及堵在前麵的追兵,最後光明正大地從門派大門口走出去的。

啊不,應該是逃出去。

原本剩下的任務就是該如何揭露這個組織的陰謀,好讓天下人認清他們的真麵目,集合力量討伐他們,然後達成“邪惡永遠戰勝不了正義”的完美結局。

但問題在於楚辰離跑得太早了,而穆言深又來得太快了。

他們幾乎是在上下山的兩條路上擦肩而過。

等到楚辰離跟其他隊友匯合,還沒來得及商量怎麽製訂揭露陰謀的計劃,在途中借宿客棧的時候,便聽到說書的先生更新了老一套的名門正派頌歌,一張嘴就是變成了嫉惡如仇的台詞。

大意是說那可恨魔教狼子野心潛伏臥底正道幾十年,隻為研究邪藥好控製全天下的人做傀儡,把人間變成煉獄,幸好上天有好生之德看不過眼,一道天雷降罰,叫那該死的魔教一夕覆滅,實在是大快人心。

幾位隊友麵麵相覷,再仔細打聽過才確信,那整個門派都已經沒了。

而且短短幾日便名聲掃地。

外麵傳聞說是上天降罰,知道些內情的人都滿臉難以言喻,據說是堂堂第一名門正派是一夕之間經內鬥覆滅,還失心瘋一樣試圖屠殺平民,當眾互相抖露對方的黑曆史。

過去一樁樁懸案的真相鋪陳在眾人麵前,原來過去許多陰謀都是由這個門派挑動。

許多有著血海深仇的武林人士過去卻還渾然不知地四處吹捧這個門派。

這些人心底有多膈應,門派名聲被反噬得就有多快。

劇情以十六倍速快進,等到他們走過所有劇情點,最後看到等在刑房前的穆言深,才敢確定這確實是他一手導演出來的結果。

長相明朗的少年站在血月之下,前後左右都是屍堆,隻有他腳下空白,身上幹淨,手無寸鐵。

他抬頭朝楚辰離看過來,冷峻的臉瞬間染上了委屈。

像是搖著尾巴向主人嗚咽撒嬌的大型犬。

「你怎麽不等我來。」他說,「我哪裏都找不到你。」

因為找不到人,幹脆就平推了整個組織。

兵不血刃,場麵慘烈,但效率極高。

劇情任務結束,他們自然又能見麵。

……雖然穆言深事後說其實他就是看那個門派的人不爽而已。

不過他的話向來真真假假,也沒人去深究。

現實不比遊戲。

但是更好還是更壞,誰也說不準。

楚辰離的思緒回到現實,又看了眼樓下空****的走道,默默歎了口氣,還是坐下來等。

基地的人不是NPC,都是活生生的人。

楚辰離對這裏沒有什麽感情,但也不希望他們被同類給玩死。

有他在,穆言深多少會收斂一點。

最多出口氣就夠了。

斜陽西落,晚霞映得他臉頰微紅,也鍍上一層柔光。

楚辰離眯著眼睛吹著晚風看向遠方,高牆之外也有枝葉繁茂,野蠻生長了十年的林木蔥翠疊起遠處一層又一層的綠浪。

很難想象這樣的旺盛的生命之下,這個世界已經被天災籠罩十多年了。

絕望之中,亦有生機。

直至這一刻,楚辰離才發現,外麵的世界對他同樣充滿了吸引力。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十年後的這個世界,到底已經變成了什麽樣子了。

隻可惜,穆言深好像沒能體會到他迫切的心情。

“真慢啊……”楚辰離默默歎氣。

某個瞬間,他腦海裏莫名地閃現過隊友曾吐槽過的某段話。

「再有下次,你就乖乖呆在原地等他來救你——哪怕你一隻手就能擰斷NPC的脖子也要假裝你很柔弱需要某個人來救你的樣子。」

「就像公主等待她的勇者?」

隊友似乎被這個形容惡寒到了,但還是認真思索了片刻,最後否認了這個說法。

「不。是勇士等待他的惡龍。」

「然後就地屠龍?」

「當然是感化他、束縛他,鎖好了別放出來隨便咬人。」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終於提前一點寫完了!

依舊是大長章~其實本來想把第一波打臉向的部分直接寫完的,但太長了,而且感覺主角從頭到尾不出現是不是有哪裏不對!所以還是穿插著來寫了

另外順便說一下,本文應該可能也許不會完全按照文案的畫風來,基本上看寫的時候的手感和靈感吧,畢竟鍵盤它總有自己的想法(煙)

比如跳樓這個情節吧,原本真的是狗血虐心苦大仇深然後看破紅塵超然物外(霧),但是寫著寫著我發現,這個氣質跟我們離哥一點都不合啊!我們離哥這麽牛逼的人會在意那點破事嗎!(超大聲)還不如多寫點正牌的感情戲

所以寫著寫著就……嗯,變成了沙雕風(:3_ヽ)_希望大家不要嫌棄(小小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