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鞍馬空(5)

馬廄棚頂上零落的雪跡可謂是整座皇宮中堆積得最厚的地方,此處不比其他宮殿,就連宮殿中的茅房也還不如。此處是宮廷中圈馬的地方,是以婉婉要約在這個地方,是因為這個地方是離華清殿和鳳儀殿都折中為最近的地方。

洛華和清歌都是負傷在身的人,都不宜在距離太遠的地方見麵,故而婉婉此番安排,也算得當。

隻是當清歌獨自至這馬廄之處時,宮廷中的馬夫早不見蹤影,值此深冬寒夜,恐怕也是將這馬廄料草給足後,早早的回去歇息了。

此時情景,因為清歌的到來,馬廄中的馬匹顯得有些煩躁與不安,蹄子不斷催促著,鼻息之中不斷的哼響出聲來,驚動了清歌。

他轉頭往著馬廄看去,一頭棕色的駿馬探頭而出,似極了人的眼睛眨著,又長又黑的睫毛似有言語一般,雪花落在它的頭上,哼哼馬鼻,冒著熱騰騰的氣息。

馬兒極是友好,清歌的心也頓覺舒暢,伸出手撫摸著駿馬的鬃毛,心中卻徒生隱患,“莫不是婉婉欺騙於我?”他抬首看著夜色,今夜無月,格外的漆黑。

正在他狐疑的時刻,卻見前邊不遠處回廊上宮燈燈火微微閃爍,依稀之間能夠見到洛華披著披風的身影,巍巍行走在婉婉的身後,似風中柳絮搖擺,仿佛隨時可能倒下的模樣。清歌見之心中一顫,殊不知他此時的境況,也比洛華好不了多少。

婉婉提著宮燈,先行在洛華的前頭,看到清歌在前,她的唇角邊扯起了一抹笑意,很是滿意此刻看到清歌這般焦急的身影,他有情便好,最怕的就是他無情。

“洛華……”清歌喚著。

洛華此時身披一件貂裘休絨披風,披風的帽子罩在頭上,剛好遮住了她的半邊容顏,那白皙在絨毛的遮掩之下,越發的如玉珠圓。

在清歌的叫喚聲之中,洛華緩緩的抬起眸子,伸出手拂開那披風的帽子,露出那張慘白的臉,卻意外這一動作而牽扯到手上的傷口,不禁嚶嚀出聲,清歌一緊張,扶住手看,“幸好傷口沒裂開,這麽冷的天,你身體如此虛弱,卻要你出來,當真不忍!”

清歌的話,教婉婉聽去,卻是掩嘴一笑,適時的說,“夜還長,這裏不會有人發現的,婉婉就暫且退下,好讓小姐與公子一敘!”她至今依舊叫洛華小姐,隻是洛華待她,卻未必如初了。

“賤人,這點拙計,難道我還看不出來麽?”在婉婉走開之後,洛華忿忿的說著,可是也終於不支,一下癱倒了下去,敬愛哦清歌扶住,進了馬廄在之內,堪堪避開風雪的欺凜,兩人都在邊上坐了下來。

“你不該來的,……”洛華輕聲的說著,因為虛弱,這一句責備聽起來,則更是像在嬌嗔一樣,清歌將她摟在懷中,也道:“數日不見你,心中也焦灼,更不知道你身體如何了,能見一下最起碼安心!”

“婉婉不是善類!”洛華依舊是將心停留在婉婉身上,今天婉婉到她的麵前跪求原諒的時候,她就看出不對勁了,直到婉

婉說清歌想見自己的時候,並且能幫自己離宮,洛華就大概能夠猜測得出婉婉的心思來了。

“即便不是善類,我也想見你!”清歌撫上洛華的臉龐,“我聽說,你是因為想離宮,才被責罰跪在宮門前凍雪!”

“……”被清歌這麽一說,洛華反倒有些尷尬,麵對清歌這一雙清澈的雙眼,她暗暗的側首,“我也算徹底明白,楚曦鴻非是良人,既然如此,我不該再徒留皇宮,為這麽一個男人耗盡我的一生!”

洛華這麽說著,清歌倒有些失落,“我以為,你是想與我離宮,才會如此堅決!”

說罷,清歌將手慢慢的從洛華的臉上滑落,心也逐漸的不複先前溫熱,漸漸冷卻,早知道是如此的,先前勸說了那麽久,都不肯隨自己遠走,怎麽可能突然就改變了主意呢?

“不!”在清歌將手滑落的那一瞬間,洛華伸出手握住了他滑落的手,可是這一牽扯,手上則是如針紮的一般,深深的痛入了心肺,她痛呼一聲,無力的鬆手。

“不要輕舉妄動,我當時下手很深,你現在最起碼得療養一段時間!”清歌在洛華反手去將自己的手牽住的時候,他心中的冰冷也複又驅散,看來,洛華並非真的對自己無情。

“我一直很躲避,抗拒甚至害怕的,是看到你的這張臉!”洛華不顧清歌的反對,依舊是將雙手摸上清歌的臉,“我一開始,真的忍不住的將你與楚曦鴻重疊,……一開始,即便你帶著麵具,我也把你與他重疊,這是我控製不住的,……”

她無視於清歌臉色的難看,或許,

在清歌的心裏,最忌諱的也是洛華將自己當成楚曦鴻的影子吧,若是果真如此,清歌寧可一輩子或缺這個遺憾。

“可是,……你不是,!”洛華搖著頭,“漸漸的,即便近在咫尺的看著你這張臉,想要把你當成楚曦鴻,我心裏也知道,你不是他,反而,越看越不像,越不像……”她說著,眼淚滑落了下來。

“很多事,你能為我做的,他卻不能!”

“特別是他賜我跪死宮門的那一刻,我就醒了,徹底的醒了!”她哭著哭著,卻笑了,身後的馬兒漸漸的從不安轉為安靜,一排過去,所有的馬匹全部寂靜,似乎也在靜靜的聽著洛華此刻的訴說。

“清歌,等你我傷都好了,我們就離開吧!”洛華鄭重的說。

清歌一直在要求著她的答應,直至到此刻,看到洛華真的如應自己的所求,他反倒像個毛頭小子一樣,臉居然微微泛紅,在這深冬寒夜之中,他居然恢複了一點血氣,“如此最好!”他指著指自己心口上的傷,“看來,這一劍,真的挨得值了!”

看著這個先前狂妄的男人此刻在自己的麵前這般模樣,洛華也失聲的笑了,再看了看的這馬棚上方的天,雪似乎越下越大的趨勢,“你還是趁早回去吧,這裏冷極,你會受不住的!”

“無妨,有今夜你的相約,再冷也受得住,……”他依舊是指著自己的傷口,說:“這裏暖就行!”

兩人相視一笑,清歌的

笑,也在逐漸的模糊,臉色漸漸的嚴峻了起來,“看到你在這宮廷裏受苦,我也著實不忍,一如你背上的鳳凰,看著華麗,可是終究泣血!”

洛華低下了頭,那是長孫幫她繡上去的,為的是遮掩去自己一身的羞辱,可是,如今清歌特意提起,洛華不可能不介意。

“清歌,我……”她的聲音更細了,心情一下子因為清歌的這話,而沮喪至極,“我終究是蒲柳之身,再嫁於你,……”

“洛華,……”清歌打斷了她的話,“我隻怪我沒能早一點遇到你,說不定我的過去在你看來,更是不堪,天下人都唾棄於我,包括母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隱衷,我們隻要,忘卻前緣,定能無憂的!”

“可是,聽說你如今,是淮王!”洛華不解,可是他的身份一旦麵試,所要麵臨的不是天堂就是地獄,“你又如何與我一道離去?”

“隻要我想走,隻要你跟隨……”清歌倒是了無牽掛,“那時你我掛冠而去,誰能耐得我何?”

“既然如此,我們幾時走?”

“三天後吧,趁我們現在都還傷重,任誰都不會起疑心!”清歌想了想,他看著這周圍,忽然似明白了什麽,道:“看來婉婉安排你我在這裏見麵也是別有用心,最起碼我們離去,必定須得騾馬代步,這裏守衛又鬆散!”

洛華聽他說起婉婉,不禁又多了幾分擔憂,“希望能順利,順便帶上芍藥,那丫頭,我也很久沒見到她了,也不知道去了哪裏!”

“洛華,……”清歌見洛華提起芍藥,心中有些躊躇,在猶疑著到底要不要說,“芍藥,可能不隨你我回去了!”

“為何?”洛華倒是詫異了,對於清歌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顯得不可思議。

“她有自己的路該走,或許,她更不應該留在山中的醫廬裏!”清歌終究還是選擇隱去,不願洛華再次受傷害,也不想再次提起芍藥。

兩人今夜相約,最終還是洛華擔心清歌的身體,催促著他回去。

在回去的路途中,清歌的心情一直是沉抑的,直到自己轉進了回廊的時候,都忘記了將散收起來。

也因為如此,以至於清歌並沒有注意到在轉角的那一刻,一柄寒蜂忽然從黑暗之中伸展到自己的頸邊處,血肉觸碰上利刃的冰冷,致使得清歌停下了腳步。

黑暗之中,那個拿著劍的人現出了身,蒙著麵巾的臉看不真實,隻見他瞧著清歌的臉端詳了許久,最後還是覺得不可思議,“真想不到,你與中原皇帝,長得竟是如此相像,既然如此,請隨我走一遭吧!”

他的話說的緩緩的,這次也不像上次行刺的那樣,故意掩飾自己的口音,清歌隻一恨,這一次出門,他怎麽也沒有想起要帶上自己的寶劍。

隻是,他如今身體這樣的狀況,恐怕帶上了,也是徒勞吧!

清歌鎮定的一笑,“你我相見兩次,哦不,是三次,你每一次都陷我於不義之中,到底意欲何為?”

那蒙著麵巾的人臉色一變,“你知道我是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