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之後,朝中青黃不接。

左相已死,高相最大的盼頭夏文燁也死了,按照夏皇律令,榮寵一生的高貴妃也將陪葬……他還能有什麽想法?

經過這次政變死裏逃生,已是老驥伏櫪有心無力。

唯在心中感歎。

活著就好。

高相猶如喪家之犬,將陳葉吩咐的事宜打點完畢,如今麵對曾經小小司公也不得不夾著尾巴,尊稱一聲攝政王!

“常言道世上無不漏風的牆,想必宮裏頭的消息很快便會傳出去。”

“朝中尚能安撫。”

“但公主肚子裏的孩子還未降生,周邊列強必對我們大夏虎視眈眈,大夏接連遭受重創尚未修生養息,恐怕再也遭不得變故了。”

如今的高相,回歸本位,開始憂國憂民起來。

陳葉當然知道。

夏皇薨逝,蠻不了多久的。

必須盡快做出部署,在周邊各國得知消息之前,防患於未然。

大夏重文輕武,留在朝中的武將本就沒幾個,還統統被架空了實權,陳葉就是想用都找不到人來使,焦頭爛額之際,猛地想起自己藏在鄆州的十萬精銳。

那是莊元瑋給他準備的後手!

“戶部莊岩寬私自販賣京都籍貫,收取百姓陰陽賦稅一案,應有冤情!”

“傳令下去,讓皇城司徹查,盡快給本王一個滿意的答複。”

啥?

青隋與高相皆是一愣。

大夏存亡之際,還去管什麽戶部冤案?

青隋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直到陳葉冷冽的眼神過來,才趕忙領旨。

“本王記得內閣好像有一座宮殿,名叫英武殿?”陳葉邊走邊說道,高相跟在身後,小心翼翼的步伐,微微曲著的身體。

連他自己都沒發覺,像極了當初侍奉在夏皇身邊的樣子。

高相點頭,道:“是!”

“修繕前,是大夏曆代皇上練武的宮殿,現在已經做了半個藏書閣。”

那太可以了。

陳葉點了下頭,“命人打掃一番,派高手護衛,本王今夜將攜家眷入住英武殿!”海公公逃了,夏宏修死活還未知,他必須保證家人的安全。

當年順治皇帝入關後,住進大內紫禁城。

多爾袞身為攝政王,不也住進了紫禁城內武英殿?

如今他也是攝政王,搞個特殊給自己換個居住環境,有何不可?

的確——

沒有這樣的先例啊!

但高相也不敢多說什麽,隻能硬著頭皮應下。

陳葉才緩緩轉過身,道了句:“六皇子屍身在哪,我想去看看他。”

聞言,高相眼神又浮起三分悲戚。

就在此時。

步青突然出現在陳葉身邊。

他單膝跪地,再見陳葉時,已經多了幾分禮數。

“王爺,大事不好了。”

“剛才探子來報,守在密道外頭的侍衛全部被殺,端王世子夏宏修!逃了!”步青眉頭緊皺,臉色十分難看。

陳葉腳下一滑,“什麽!?逃了?”

夏采衣不是說把他關在密道內了嗎?

餓死他?

這他媽的才多會,給人跑了?

“還不快派人去追?”陳葉說話間抬腳就朝宮外走去,他能想到夏宏修逃了之後,最先去的就是哪裏。

肯定是去他府上殺人泄憤!

思思和伶皎皎,都還在府上等他!

陳葉整個心髒被人捏住一樣喘不過氣來,咬緊後槽牙怒目圓瞪。

“夏宏修有大批高手接應,我們派出去的人,無一活著回來。”所以夏采衣才派他趕緊通知陳葉。

“誰在接應?”

“端王舊部?”陳葉喝一聲。

步青搖頭,他一直跟在公主身邊隨侍,去的時候已經太晚。

“備馬,本王要出宮!”

“你快去陳府,夏宏修很可能去了那裏!”陳葉張手一指,很不能立即飛過去,隻能先派步青去,希望還來得及。

草了!

夏宏修!

你要是敢動老子的女人,就是天涯海角也要把你抓回來挫骨揚灰!

陳葉還未出宮門,馬已經備好。

他狠狠一鞭子抽在馬背上,從宮中疾馳而出,宮外,所有百姓還沉浸在乞巧節的熱鬧氣氛中,特別是京都最繁華的永安街道,兩旁攤販林立。

到處是花燈對子,賣稀奇小玩意的,雜耍的,將永安大街堵得水泄不通。

“讓開!”

“閃開!”

陳葉大喊,絲毫沒有減慢馬速度。

橫衝直撞的快馬衝過人群,懟翻了街邊攤子,還撞飛了好幾個。

“媽的讓你們滾開!”

陳葉紅了眼,心頭隻有趙思思和伶皎皎。

天色見黑,迷眼的燈籠晃來晃去,晃得陳葉心頭不勝其煩,整個人變得十分暴躁,在鬧市縱馬的行為要多惡劣有多惡劣。

招來一眾謾罵。

“有沒有公德心?竟在鬧市縱馬!!”

“啊——”

“這誰啊!太可惡了!”

陳葉管不了那麽多,要罵就罵,他必須盡快趕回去,想也沒想將手中馬鞭揮向人群。

突然,他鞭子被人抓住了!

隻感覺猛地一股勁力,他整個人就從馬背上飛了出去,在空中劃過一個完美的拋物線,砰一聲,把一個西瓜攤砸成了西瓜汁。

“媽的這誰啊!”小販暴怒,起身對著陳葉臉就來了一拳。

“滾開!”

陳葉暴喝,渾身爆發出來的氣勢把還想上腳的小販逼退。

緊跟在陳葉身後的侍衛快馬趕來,幾名侍衛紛紛下馬,幾人喝退想對陳葉群起而攻之的百姓,一人上前將陳葉扶起。

“王爺,你沒事吧。”

“沒……”

陳葉摔了個七葷八素,甩了甩腦袋看清來人。

是展釗。

“我沒事,我的馬呢?”陳葉左顧右盼,沒看見他的馬,幹脆跳上展釗的馬,看也沒多看他一眼,揮鞭揚長而去。

“跟上!”

展釗直接用輕功去前麵給陳葉開道。

剩下的二十來名侍衛騎著快馬緊跟其後,繁華的永安街上,又是一陣人仰馬翻。

得知陳葉身份是王爺,被撞翻的小販們也隻能無奈的搖頭。

惹不起的主。

“天啊!姑娘!剛才那人居然是王爺?”一名女扮男裝的漂亮小丫鬟盯著陳葉消失的方向說道。

“叫我公子!”

被一名身絳紫色華服的‘公子’瞪了眼,小丫鬟吐了吐舌頭。

她偏頭納悶:“大夏何時有這般年輕的王爺?”

紫衣公子也皺著眉。

她也同樣意外。

世人皆知,夏皇多疑,不僅重文輕武,對權利的掌控更是到了執著的程度,整個大夏就隻有三王四候。

端王、襄陽王、瑞親王。

幾人年紀都不小。

四位侯爺更是空有名頭,頂多有些產業,而且沒有詔令不得入京都。

“這王爺可真夠跋扈的,明知今日乞巧節,竟然在大街上騎馬,還帶著那麽多侍衛。”小丫鬟撅著嘴,十分不喜歡這個囂張跋扈的王爺。

就算他長得再年輕俊美,她也不喜歡。

紫衣女點頭,“是挺跋扈。”

這很不正常!

明知夏皇忌憚,還敢在天子腳下縱馬,此人到底是誰?

這麽大膽子?

而且——

說他跋扈吧,他好像又不跋扈。

剛才小販一拳下去,那王爺都被揍蒙了,起身後並未追究,而是神色慌張的在找馬,好像有什麽十分重要的事情。

這場縱馬,又好似情有可原。

很快,人流如織,永安街上重新喧鬧起來。

“公子,咱們快走吧,天都黑了。”

“聽說百花街才是最熱鬧的,咱們趕緊瞧瞧去。”丫鬟瞪大雙眼四下張望,雙眼對整個乞巧節寫滿了濃濃的好奇。

紫衣女子埋頭看了下手,剛才要是不接,那一鞭子就甩在她臉上了。

手上,還殘留了一道紅痕。

“嗯。”

紫衣女子放下手,隨著小丫鬟一同沒入了人群中。

誰也沒有注意到,暗中好幾名高手緊隨在她們身後。

陳葉趕到陳府時。

張三和李四並不在外頭。

沒有像往常見到他就狗腿的撲上來,給他捏肩捶背。

他心頭頓時劃過一抹不祥的預感,一躍三步衝進府中,剛進去就看到張三李四倒在血泊中,不遠處是三福嬸、奶娘……

“思思!”

“皎皎!”

陳葉瘋了一樣往裏頭衝,跌跌撞撞,好幾次差點摔倒。

聽見陳葉的聲音,展釗立即現身。

“王爺,府上沒有兩位夫人的身影。”展釗一口道,死死盯著陳葉的眼睛。

“什麽……”

陳葉腦子裏狠狠抽了下,那根緊繃的神經……斷了……

被夏宏修抓走了?

他身形狠狠往後退了一步。

“不會,應該不會。”夏宏修在逃命,不可能帶著兩個累贅,按照趙思思的烈性,絕不會讓自己落入夏宏修成為他的軟肋。

她,會了結自己!

伶皎皎雖是青樓出身,但她對自己死心塌地,也絕不會苟活。

“再找找!”

“思思!皎皎!”陳葉瘋了似的把陳府每個院子重新找了一遍,不僅趙思思和伶皎皎不在,連嫣兒和蓮兒也不在。

夏宏修更沒可能帶著嫣兒和蓮兒!

陳葉的心,稍稍放鬆了一些。

她們去哪了?

去趙家了?

陳葉正欲再去趙家看看,突然,他腳踝被人抓住……

埋頭一看。

是狗剩!

狗剩渾身是血,陳葉剛進門時以為他死了,就沒多看一眼,沒想到他竟還活著!!

趕忙給狗剩翻了個身,發現他就後背遭了一刀,身前並無傷口,一雙大眼睛看著呀,一笑,鮮血從他口中溢出。

“主……主子……”

“別說話,我給你檢查一下傷口。”陳葉刷就把狗剩後輩撕開,發現他後背傷口很深,利刃劃過他的脊髓,骨頭都砍斷了。

“姨娘……姨娘她們……去去……”

“百花街……”

短短一句,幾乎用盡了狗剩所有力氣。

陳葉真怕他一口氣提不上來。

聽到伶皎皎和趙思思去了百花街,陳葉差點喜極而泣,她們隻是沒有等他,偷偷跑出去玩了,她們沒有被夏宏修抓走!

百花街人山人海,夏宏修一旦去那就會暴露,他絕不可能去那。

“主子放心,我們……我們都沒有說……”

“你……你快去……找她們!”

狗剩用力說完這一句,身體在陳葉懷中一僵。

不!

“狗剩!”

“你別死,我現在發達了,你還沒跟著我享福!”陳葉猛掐狗剩人中,此時此刻,他多麽希望狗剩像之前那樣,張開眼對他說一句:

我是裝死的!

陳葉心頭無比的期盼著。

可狗剩身體都軟了,身上每一處肌肉像失去了連接一般,鬆鬆軟軟的倒在陳葉懷裏,小小的身體,他甚至還沒長成大人!

“狗剩!狗剩!!”

“你醒醒!”

“再不醒來罰你去掃茅廁啊!”

陳葉忍不住抓住狗剩的身體晃動,一滴眼淚滴到了狗剩臉上。

展釗進來就看到這一幕,立即蹲下,二指往狗剩脖頸上探了下,眼神隨之黯淡下去。

“王爺,他已經死了!”

“不會的,這小子命硬的很,上次被抹了脖子都沒死!”陳葉不死心的把手擱到狗剩頸動脈處,就算展釗練武之人感官明顯,被他斷定死了的人不可能還活著,他也不相信。

展釗唇抿成一條直線,就那麽看著陳葉做無用功。

直到——

他自己放棄了。

陳葉失魂落魄的站起來,看著被砸的陳府,滿地的屍體……

“就將他們葬在陳府後院吧。”說完,他不敢再去看那些曾經的麵孔,帶著無比歉意的心情匆匆出了府。

他必須盡快找到趙思思和伶皎皎。

他不想再看到身邊之人,再一個個的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