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那不起眼的小院後,軒轅鴻總算是忍不住開口,“為何方才……”
“不必多問了,這位先生的確了得。”寧婉君深吸一口氣平複自己的心緒道:“正所謂,天機不可泄露。”
“否則必遭天譴?這樣的話,我不知道聽過多少江湖神棍說過了,你別將他的話方才心上。“軒轅鴻舒了一口氣,淺聲安慰。
寧婉君噗嗤一聲笑道:“原來你是怕我當了真,然後心裏麵過不去這個坎子啊?難道我在你的心裏麵就這麽想不開嗎?”
“你若是想得開,就不會是如今這個模樣了,體內鬱結……算了不說這個事情了,郴州的確也有名醫,倒不如趁此去瞧瞧吧。”軒轅鴻蹙了蹙眉,額頭上落下熱汗。
寧婉君不由歎了一口氣,“本來是想問問如今唐驚羽與唐月的下落,卻沒曾想白來一趟。”
天色越發炎熱,寧婉君也不由有些發悶,斂去額頭上的熱汗,抱怨道:“這天氣真當是熱的得走兩步歇一步。”
“倒是百曉生這院子十分的涼爽,方才不覺半分炎熱。”軒轅鴻輕飄飄接話道。
“出門前見那糧米鋪子門前滿是人,看來大多數都已經察覺不對了,正在囤積糧食。”寧婉君目光幽幽,似乎有一股奇妙的吸引力一般。
她緩步往前走,軒轅鴻乘著油紙傘倒也能夠擋去部分炎熱的日光,但卻使得傘下更加悶熱,似連額角的發絲都因汗珠緊貼肌膚,變得曖妹。
軒轅鴻未曾接話,寧婉君深吸一口氣,緩緩笑道:“糧米價格應該已經漲了不少,如此一來官商結合,到時候郴州更亂。”
“民心……大殷早就民心盡失了。”寧婉君低聲感歎。
軒轅鴻聽聞此話,不由挑了挑眉,冷言道:“聖上不是好帝王嗎?”
“是,聖上是個好帝王,在位期間,開疆擴土,除滅百越國,收複蠻族,這一筆一劃一計一謀,都讓我覺得敬佩。”寧婉君此番話倒是平心而論的坦誠之言。
話畢,她目光悠遠,失笑道:“隻是大殷腐敗並非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聖上不可能不知曉,隻是一直在猶豫。”
她的廣袖輕撫,昂首間卻是高談闊論,軒轅鴻心中對於聖上呼延雄有幾分敬佩,不免堅持道:“若其他人坐上那個位置豈不是更糟,怕是無能為力啊!”
見軒轅鴻語氣裏麵袒護呼延博,寧婉君眼中流淌出一抹坦然之色,但口中依舊堅定不已道:“你說的對,但聖上太過偏愛太子,才會造成如今局麵。”
她手上接過那傘把,麵上染上薄薄的熱汗,安穩前行,幹淨利落道:“這一點你無可否認。有因必有果……”
軒轅鴻默然無言,不可置否。
“我本非良人,瞧見流民遠離故土,顛沛流離,那些弱小的生命漸漸丟失在眼前……”
寧婉君眼中閃過一絲哀傷,忽得失笑道:“你瞧,盛世之下的紊亂,自是人人自危,可或是金錢或是家室,那些外在的物件卻能夠使得我們過上與其他人截然不同的生活。”
前世那些一無所有的流民身死的畫麵,一幕幕從她的眼前略過,生死的界限開始變得模糊了。
“我們何其幸運啊能夠擁有這樣的身份,這對某些人來說何其不公。”寧婉君稍微感歎了一聲,臉上便恢複了清冷之色。
唯有額間的汗珠低低落下,雖說是心靜自然涼,但這樣的炎熱,柔體也是受不了的。
寧婉君本來體內鬱結,外間幽悶,更添她心神哀傷,軒轅鴻眼神微動,低聲歎息道:“要不我先送你回山莊,我去找唐驚羽他們?”
寧婉君卻閉了閉眼睛,暢然吐息後道:“無妨,他們二人是有備而來,應當不會出事。”
“其實煙雨樓的毒術不一定比唐驚羽高明多少,你別忘了唐驚羽的體質,所以他不會出事的。”寧婉君眼神敏銳的瞧著如若蒸籠一般的環境。
軒轅鴻此刻方恍然大悟,“你出來的目的不是為了找唐驚羽與唐月?”
寧婉君笑意盈盈的凝視著軒轅鴻雖是不語,軒轅鴻卻已有了答案,“果然如此。”
“天熱……”寧婉君緩步往前走,因為連日未雨,土地也不覺得幹涸,一陣陣風沙塵土撲麵而來,一時間竟有迷了眼。
待這一陣塵風拂過之後,寧婉君揮了揮袖子,隻覺得自己的模樣一定十分可笑,灰頭土臉的,不由笑出聲來。
軒轅鴻一身黑衣更是夠嗆,活生生染成了灰衣,烏發上沾染塵土,看著極為狼狽。
寧婉君抬袖斂唇噗嗤笑道:“活生生像是從沙地中來的一般。”
“……還是不要走大道了,塵土太多了。”軒轅鴻麵色不太好,雖隔著黑鐵麵具,但眼中也迷了一些沙塵,眼眶不由刺痛,泛紅,一時間不能視物。
好半晌後,清淚才將沙塵清除。
二人又往前走了兩步,街邊有擺攤的小老頭,手編的幕簾配上紡織的布簾,倒也能夠勉強一擋沙塵。
軒轅鴻瞧了瞧眼前的清麗女子,嘴角不由勾起一抹笑容,移步上前欲要買兩頂遮擋沙塵的幕簾。
二人雖是風塵仆仆的模樣,但身著衣衫與氣度卻叫旁人不敢小瞧。
賣幕簾的老伯,小心翼翼將幕簾遞給二人,好心好意的提醒道:“兩位是外地人吧?”
“是的,老先生。”寧婉君側身擺了擺手,斂袖,輕輕的將身上的灰塵撣去,又拍了拍發絲,這次將幕簾帶上,隻露出一雙明亮的眸子來。
那老伯歎息一口氣,眼神悠遠,頭上的幕簾的布條已經被熱汗侵濕,“郴州這一帶已經快兩個接近兩個月未曾下雨了。”
“莊稼幹死,幾近顆粒無收,生存堪憂之際,迫不得已背井離鄉,尋求生路,導致郴州周邊,流民肆掠,江湖人向郴州知府求開倉放糧解這危機,但郴州知府卻閉門不見。”老伯淒淒哀哀道。
“咱們老了,沒辦法走了,隻能夠做點小生意,勉強能夠活下來,若是再熱下去,怕也沒了活路,糧米上漲,現在人們還排隊買米,到時候怕是要燒殺搶掠了……郴州隻會越來越亂,二位穿著華貴,不應當到這等地方來。”老伯歎息一聲,勸慰道。
寧婉君心中感激,軒轅鴻自是明了,給了老伯一錠銀子,“老伯,這些銀子應當夠您買馬車離開郴州了……”
“亂世之道,銀子哪裏有武力好使,出了郴州城又如何?郴州這地界,崇山峻嶺,距離繁華之地山高路遠,馬車便要十多日方能見到繁華城鎮,若腳力前行隻怕一月才能過去,那也沒有命啊!”老伯一聲道出了郴州地界的無奈。
山高路遠,崇山峻嶺,且又無河流路過,如何能夠引流在烈日之下養活莊稼!?眼見莊稼全死,自是心力交瘁,生活無望,不免心生怨懟!
若是此刻朝廷咄咄逼人,不肯出手相助,那麽往年賦稅,上繳的糧食銀錢,不等於是白白喂了狗嗎!?就算是喂了狗,狗也會顧家!
寧婉君似能夠深刻體會到那些流民的憤恨一般,不多跺了跺腳,微微眯眼,幾近從唇齒之間迸發出一聲怒罵,“真當是畜生……”
她不由回憶起前世的郴州之亂,她與呼延博險喪生在流民的手中,若非是她爹寧玄及時突破萬難將存糧送到,而她又意外在今日宿著的山莊地下,發現暗渡河流的入口,又怎麽會死裏逃生。
那九死一生的經曆,在她的腦海之中盤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