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孫女有錯。”

“你何錯之有……一個個都了得。”

寧老太君執著茶杯的手,暗暗發狠,將那茶杯扔在邊上,半拉著眼簾,眸中卻並未有寒意,隻是暗含哀傷。

夏日微風拂過寧老太君有些銀白華發,往事一幕幕在她麵前回演,最終最為黑暗之中不可洞察的泡影。

她自顧自道歎息一聲,眼神銳利抬眸瞧著寧婉君,那渾濁的眸子更為深幽,語氣無奈道,“婉君,都是自家姐妹,你何故動了殺機!小小年紀,竟有此狠厲之心!”

寧婉君心頭一顫,已經……被寧老太君看透了嗎?

她神色收斂,絲毫不在意膝蓋上的冰冷與疼痛,前世的那痛苦六年,並非是恍若隔世。

那些幾乎印在腦中的痛苦記憶,越來越清晰,碎裂的記憶再度重整,痛苦並未減少……孩兒,娘親,弟弟,爹爹,祖母……

“祖母,婉君知錯了。”

寧婉君背脊挺得筆直,絲毫沒有認錯的氣勢。

那些痛苦不可能被遺忘,若是自己的人生沒有能夠重來一次的話,一切該多麽的悲哀!

好恨啊!她心中滿腔的恨意,自己既然已經得了這重活的機會,又怎麽會輕易放下自己心中的執念。

不然自己就真的是苟活在這個世間上了!那又有何意義!?苟且偷生,她做不到。

“啪嗒”一聲清脆的響動震懾整個德慕院之中,茶杯碎裂,白瓷碎片落地,茶水濺起的絕美弧度,綻放在寧媛君的眼前。

“你這不像是認錯的樣子!”

寧老太君縱然忌憚大房一脈,但終究都是她的孫兒,看著她們彼此自相殘殺,她還做不到坐視不理。

盡管她明白寧婉君心中可能有很多的苦楚,但這都不是她能夠縱容寧婉君肆意妄為的理由。

寧婉君靜默不言,頓時德慕院之中冷寂一片。

時間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寧婉君的膝蓋早已經失去了知覺,她依舊竭盡全力的挺直了背脊。

不管胸口的傷痛,隻是憑著那痛苦之中迸發出來的強烈意誌,堅持……

寧婉君並不怪寧老太君,她不在寧老太君的那個位置上,無法知道她此刻內心的淒涼。

寧老太君亦不知曉寧婉君前世受到了那些非人的苦楚。

也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日頭漸下,暮色已深,恍惚間寧婉君的眼前隻有一篇黑暗。

黑暗之中,森冷的宮殿,陰毒的笑容,駭人的慘叫聲。

她看見自己的肚子有一道長長的豁口,一個將將成形的嬰孩,渾身泛著青紫,她又看見自己的姐姐寧媛如含著笑,將她那孩子的脖頸一提。

她看見她最愛的呼延博擁著寧媛如對他冷笑,她看見她爹頭顱掉落悔不當初的怒目圓睜……

一幕幕的畫麵定格在黑暗之中,是染了鮮血的紅!

寧婉君猛地睜開眼睛,驚醒過來,是夢……如此真實的夢,前生的事情又如同在她心中再來了一遍一般。

殺又如何……她絕不會心慈手軟,縱然是被祖母看破了,她也要……

“三小姐,你醒了。”

知夏的呼喊聲叫她被痛苦侵染的眸子,漸漸恢複了清冷。

而後又聽到了衛氏的聲音,“婉君,你在老太君哪裏跪了一天一 夜,是何事惹惱了你祖母?”

一天一 夜!那軒轅鴻已經去了張家嗎?不知道他得到自己 想要的東西了沒有!

“無事,祖母沒說什麽吧?”

寧婉君幹的發白的唇輕啟,帶著平靜。

衛氏輕點頭,瞧著寧婉君的反應,心中不覺心疼,抬手撫了撫寧婉君的發絲,“你祖母說,這孩子倔強,吃了苦頭心中難免有怨恨,但終究不可對自家人出手,否則她斷不會輕饒。”

“我明白了,知夏去回老太君的話,說我已經醒了,並且將祖母的話牢牢記下了。”寧婉君苦笑一聲,心下已然明了。

衛氏低聲歎息,淺色的眸子死死的瞧著寧婉君,她勸慰道:“婉君,別再倔強了。”

“娘,你放心,我不會出手,她們也會忍不住對我動手的。”

寧婉君眸色漸深,望著知夏應聲離開的背影,她眼底閃過一抹算計的精光。

又是深夜,凝香院滿園飄香。

銀色的月色為窗沿邊上的梔子花渡上了一層寒霜一般的朦朧之光,寧婉君腦海之中都是那揮之不去觸目驚心的痛苦記憶。

“婉君,娘永遠站在你這邊。”

腦海之中響起的衛氏的安慰之言。

忽而窗戶邊上掠過一道白影,她著眼望去,淡然一笑,緩緩開口道:“你來了。”

來人,如同是幽冥黑洞一般幽深的眸子裏麵滿是睥睨萬事的氣勢,他略微詫異,“你料定我會來?”

“看來你並未得手。”寧婉君移開自己的眼,瞧著窗戶外的滿園月色,聲音清淺。

她麵上慵懶,單手撐著自己的脖頸,聽著這夜空之中的跨越靜謐之心的蟲鳴,眼神深邃的飄遠,落於記憶之中前世的冷闕宮闈。

“倒也不是,對方也不是省油的燈。”

軒轅鴻輕咳一聲,聲音暗啞帶著幾分不甘心。

寧婉君一身素色白衣,烏發垂於腰際,麵上沉冷,猶如月色寒霜,淺淺開口道:“看來他們不過是聲東擊西,做出的假動作。”

“你沒有被發現嗎?”

寧婉君這時候才擰眉,幽深的眸子對上軒轅鴻的森冷的麵。

軒轅鴻不緊不慢的移步到了,那方桌邊上坐下,“沒有。”

“既是如此,那你來找我,定然是知曉了他們將物件藏在何處了,對嗎?”

寧婉君瞧著軒轅鴻眼中並未有一絲一毫的焦急,暗自猜測。

他一身暗紋銀線圓袍,今日著出奇的著了一身雪白色的袍子,襯得他俊美麵容,更為清逸。

“說的不錯。”軒轅鴻眼底掠過一絲笑意,麵上仍是冷然。

這人還真是喜歡擺著一張臭臉,跟誰欠了他百八十兩銀子一樣!

哦……她寧婉君還的確欠他幾回人情,想到此處,她不由燦然一笑道:“怎的?繼續說吧。”

見她眸子裏麵閃過幾分戲謔,軒轅鴻嘴角抽了抽道,“不過你的身份已然被林驚識破了……”

“東西居然也在巨鯨幫……不過巨鯨幫的確要比張家更為安全。”寧婉君瞧見軒轅鴻眼底露出幾分擔憂,也覺奇特。

“嗯,那日船遊一事,你已經暴露了身份,林驚識得你的麵容……”

軒轅鴻修長的手指扣在方桌之上,他思量良久緩緩開口道。

寧婉君心中覺得甚是意外,未等軒轅鴻再說什麽話,她卻笑道:“你能來這裏,定是想到了辦法,不必如此拐彎抹角,直接說吧。”

“易容。”軒轅鴻沉思半晌後,這才開口道。

寧婉君低眉,卻也不覺奇怪,前世也略有耳聞,大殷王朝之中有一四處作亂的,千麵郎君。

逍遙幾年,最終卻被夜殷位緝拿歸案,沒想到實際上確是為他們所用了。

“那倒未曾試過。”

寧婉君隻是淡然一言,而後靜默不語,瞧著軒轅鴻,等待下文。

軒轅鴻低眉躊躇,眸子閃過一抹擔憂之色,“這法子於你可能很危險。”

“不是有你送給我的銀環嗎!再說了你斷不會讓東西落入其他人的手裏麵,否則你這夜殷位的領主如何跟 當今聖上交代?”

寧婉君看的透徹,心中明了,危險是一定的,但他既然還是來了,就說明,他已經做好了後手的準備。

軒轅鴻起身瞧著寧婉君。隻留下淡淡的一句,“明日午時,凝煙閣。”

寧婉君瞧著那淡漠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