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要:天上掉嬌客,是福還是禍?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聲震天虎吼,地皮抖了三抖。
蘇一一渾身**,滿頭泡沫滴答,雙手抱胸做“受害弱女子”狀,瞪著眼前這景象:浴缸裏,水漲船高,一個不明物體隨著溫熱的水流,一下一下,撞擊著蘇一一的小腿肚子。
“大半夜的,不睡覺嚎什麽喪?”一聲清晰的怒罵,利劍般刺穿這外強中幹的麵包磚牆壁,呼嘯而過:鄰居好夢被驚擾,看起來脾氣相當不好。
蘇一一雙手合十對著背麵牆壁道了個無聲的歉,轉頭回頭看著眼前的“恐怖片”,嘴唇哆嗦著,用盡吃奶的力氣才好不容易咬住了下唇,終於,沒有再次爆發出驚人的震天吼。
這……好像不是夢……
時間拉回到兩個小時前。
今日冬至,一年裏白天最短、黑夜最長的日子,但是,對於蘇一一而言,隻是一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工作日——正常上班,正常加班,加班後再坐近兩個小時地鐵,然後最後一公裏走路回家,路上經過每天都去的大排檔,點上每天都點的串串,解決一頓晚餐加夜宵。唯一不同的是,向來不勝酒力的蘇一一破天荒喝了一瓶燒酒,“今天太冷了哈姑娘,喝點燒酒暖和暖和,多少年冬至沒這麽冷了”,胖胖的老板娘送了眼前這位單身老客戶一瓶酒,一邊搖頭咕噥著一邊回身忙活去了。
之後,迎著寒冬臘月的凜冽寒風,深一腳淺一腳扶牆蛇行的蘇一一同學,帶著醉漢應有的標配,在臨近家門的一個垃圾桶處,大嘔特嘔,吐得那叫一個天昏地暗、肝腸寸斷,直吐到膽汁橫流方才罷休。
一陣陰風掃過,蘇一一的頭皮倏地發緊,整個人也從醉酒狀態裏清醒了七八分。她抬頭望望天空,一輪下弦月朦朦朧朧的,也似醉意正濃般曖昧。蘇一一掏出手機看了下時間,23:44分,四顧裏無人。她住的這個老舊小區實在偏僻,像極了外國電影中的貧民窟。而選擇這裏的原因無他,在這寸土寸金的C城裏,在這兒租房,大概算得上是最便宜的了,雖然為此她每天都要早起晚歸2個多小時。
想想自己每日裏起早貪黑當社畜,掙的年薪還不夠買城區一套房子的茅房,沒錢也就罷了,再想想年近三十依然母胎單身,馬上就要踏入剩女行列,桃花依舊不望春風,思及此,蘇一一憤懣非常。
“唉,什麽時候天上能掉下個有錢有顏的帥哥就好了……”醉漢一嘟囔著摸進了貧民窟一樣的出租房裏,例行公事一般打開花灑,準備洗個戰鬥澡,然後就發生了適才那一幕,恰如一盆冰水兜頭澆下,將蘇一一的酒意徹底澆熄了,她哆哆嗦嗦摸過手機,時間23:58分,還差2分鍾,冬至就要過去了。
淩晨1點鍾,收拾停當的蘇一一盤腿坐在沙發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瞪著對麵那個一直昏睡的“人形物體”。
蘇一一雖然是個頗為貪生怕死的弱女子,但“弱女子”到底是個遵紀守法的正常公民,且不論浴缸裏那個姿勢詭異、生死難辨的人形物體是怎麽突然冒出來的,假若放任不管,蘇一一這輩子的人命官司算是跑不了了。她大著膽子地將水中的“屍體”拖了出來,而後將手放到“屍體”的前胸——是具“男屍”。“咚……咚……”心跳微弱而緩慢,宣告了他此刻的生命體征——雖然沒死透,但也是一腳踏入鬼門關了。
蘇一一欲哭無淚,我這是招誰惹誰了,上天不公啊,不公若此啊,哀歎著哀歎著,酒勁兒再次回歸,一一終於兩眼一抹黑,倒在“男屍”的身邊,昏死過去了。
午夜時分,一片漆黑中,她做了一個頗為詭異的夢。
那是一場鋪天蓋地的大雪,她赤腳立在風雪中,眼前是一個身穿紅衣的人,正在淩風起舞。那人一頭長發但麵目模糊,分不清是男是女,她使勁地想發出一點點的聲響來,卻隻有淒厲的北風呼嘯而過,糊住了她的眼耳口鼻舌身意。
於是,她一個激靈醒了過來,睜開眼,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時間,淩晨5:00整。
昨日過得頗為一驚一乍,終於將她老人家給乍感冒了!
結果她低頭一看,那位被她從水裏撈出來的、命還挺硬的爺就這麽四仰八叉,躺在熱乎乎的瓷磚地板上——發高燒了。
病號一認命地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一邊歎著氣盤算著,這月的全勤獎要扣多少,一邊貼心地把她的被子,蓋在了那人事不知的大爺身上,轉頭從冰箱裏拿出冰袋,準備給那快燒糊了的小子敷上。
當她撥開這位爺的披麵長發時,拿著冰袋的手一個哆嗦,“俺滴個親娘欸,神仙哪……”
眼前是一張白皙的瓜子小臉,目測,也就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也許因為高燒,眉頭微蹙,長而濃密的睫毛如小扇子一般,覆蓋著緊閉的下眼瞼,鼻子挺翹,小嘴殷紅,兩坨燒出來的高原紅,給這病中少年增添了些許莫名的喜感,活像那老式年畫上白淨的光腚娃娃,看著實在是……
“卡哇伊——”
蘇一一瞬間花癡附體,“這小子長得真好看,就是打扮怪異了些,這是去哪個漫展了?職業coser?”少年一襲紅衣四敞大開,很明顯是一件古風十足的右衽大袖衫,下著白裳,再配上這一頭長發,不是coser又是哪個?她伸手揪了揪他那頭亂七八糟的長發,病中的小帥哥眉頭蹙得更緊了,很明顯,這“假發套”質量杠杠滴。
搜索良久,蘇一一有些失望,再抬頭看看牆上的老式掛鍾,在美男和金錢之間猶豫了許久,終於還是不情不願地出了門。當然,她老人家吹著小口哨,一蹦又一跳,心情無比美妙!
果然,顏值才是第一生產力啊!
於是乎,帶著滿麵春風踏進辦公室的蘇一一還是不可避免地遲到了,而且,一遲就遲了半個多小時,讓對桌的“眼鏡”好一個大跌眼鏡,而後無比同情地看著她,傳達了領導最新“旨意”:“老大說,讓你來了以後就到他辦公室報道。”
接著湊近蘇一一,壓低了聲音,悄悄又狗腿地耳語:“老大目前陰有雷陣雨,估計你一進去就會下冰雹兒了,二姐,需要我提前給你寫檢討不?”
二姐大人老神在地一揮手:“謝了,眼鏡,哪怕現在晴空萬裏,老大一看著我,立馬就轉狂風暴雨,這又不是一天兩天了,還沒習慣呐?”
說著一拍胸脯,一豎大拇指,給了眼鏡一個寬慰的眼神,而後踱著方步,不緊不慢地往樓上領導辦公室走去,隻留下身後眼鏡略有擔憂的身影。
“眼鏡”大名嚴京,性別女,京城來的,年方23歲,剛剛大學畢業就考進了蘇一一她們單位,還不到半年,目前還在實習期中,於是理所當然地成了本單位的跑馬小妹。其實妹子長得挺好看的,就是天生遠視眼,一雙凸透鏡自打五歲起就沒有摘下來過,所以遠遠看去,活像大眼萌的小黃人。
事實證明,勤勞認真的大眼萌擔憂得果然很靠譜。十分鍾後,老大那雷霆萬鈞的怒罵從蘇一一她們辦公室上方傳來。
現在的建材質量真可以,這是用了多少麻剛沙,才能做出這種,貌似富麗堂皇、實則紙糊一樣的效果啊?眼鏡默默地擦了一把腦門上的冷汗。又過了十分鍾後,蘇一一大大咧咧地出現在了房間門口,“更年期的糟老頭子就是這麽陰晴不定,對了,怎麽就你一人?他們人呢?”
眼鏡小媳婦兒般再次湊近蘇一一,蚊子哼哼著:“張姐人還沒到,剛打電話說她小女兒生病了,不過老大沒問她;劉哥也還沒到,也是剛打電話來說丈母娘住院了,老大也沒問他。就問了你一人,我也不知道該說你家誰病了,老大就發火了。二姐,沒問題吧?”
“老生常談,下班前一篇檢討送過去”,蘇一一無所謂地聳聳肩,轉身往自己的辦公桌走去。
勤勞好學的好寶寶眼鏡同學亦步亦趨地跟著,瞪著四隻大眼,blingbling地看著蘇一一,一口流利的京片子低低地甩了個飛快,“二姐,你說,張姐和劉哥他們家的老人孩子怎麽天天生病啊?昨兒個,張姐說她姐姐家的大姑姐的女兒摔斷腿了,前兒個好像哪個親戚出殯,這樣下去,他們家親戚還夠他們請假的嗎?”
“噗——”眼鏡成功戳中了蘇一一的笑點,“大妹子啊,悠著點兒吧,少犯貧,我可啥都沒聽到哈。”
蘇一一比了個拉鏈嘴,眼鏡拿手指比了個OK,接著又神秘兮兮地瞅著蘇一一,瞅得蘇一一心裏直發毛:“怎……怎……怎麽了?臉沒洗幹淨?還是有痘子?”
“二姐,你今兒的反應不對啊?平日裏你早懟回去了,今兒咋這麽滴……瞅你這滿臉桃花相的,昨兒個相親去了?”
“噗——咳咳咳——”蘇一一剛剛進嘴的水呼地一下從鼻孔裏噴出來了,好一陣子嗆咳,旁邊眼鏡一副了然的神情,“我就說嘛!”
“咳咳咳,別……別胡扯,沒……沒有的事兒,幹活兒去”,蘇一一有些惱羞成怒地開始趕人。
眼鏡帶著滿臉的好奇與八卦,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憋了好幾憋,終於,還是憋住了,辦公室裏慢慢安靜了下來,隻剩下鍵盤敲擊的聲響此起彼伏。
蘇一一剛剛被嗆到的時候,確實是在想那個神秘出現的小帥哥,她想的是,“這小子這會兒應該還醒不了吧?可千萬別裹什麽亂才好!”
不過,有句俗話說得好,天意難測!因為你並不曉得,老天爺會在哪個時刻打盹兒?
比如,此刻。
高燒中的男子在噩夢裏奔逃,嘟囔著誰也聽不明白的話語。他最後的記憶是,寒冬臘月裏,白雪覆蓋的古井和冰冷刺骨的井水。
井水下似乎有無數雙手撕扯著抓向他,狂吼著、歡呼著,拖著他墜入最深處,他從來都不知道,原來井竟是這麽深。從小就聽娘說過,死在井裏的人會化作怨靈厲鬼,生生世世在水井裏盤旋,永遠都無法超生。那現在,我是不是也會被困在這古井之中?
他的胸口越來越憋悶,呼吸也越來越弱,意識開始越飄越遠,身上緊緊纏繞的繩索開始脫落,周圍變得溫熱了許多,也許,這就是到了黃泉了吧?好溫暖……
恍惚間,他仿佛聽見娘在呼喚他“苓兒……苓兒……”,一個身影模模糊糊地出現在眼前。
他用盡力氣向那處伸出手去,張開嘴想喊一聲“娘”,卻隻有一腔熱水及時填充了他的口腔。迷糊之中,一抹綻放的紅色映入眼簾,像極了在院牆角淩寒盛放、一直陪著他的那株紅梅。
而後,他仿佛掉入了油鍋獄一般,渾身好似被滾燙的熱油潑過,火燒火燎地痛。娘說過,作惡的人才會下地獄,被扒皮抽筋拔舌油炸,可是,我們未曾做過這樣的壞事啊?娘,你說,陰間裏是不是也欺軟怕硬?是不是也欺咱們窮困潦倒?娘,我想你,我什麽時候才能見到你?
最後的最後,他終於被喉嚨的一陣劇痛給喚醒。
少年緩緩睜開眼睛,眼前出現了一個稀奇古怪的圓球,正對著他的腦門……的上方。
“此是陰間?”少年忍著渾身散架般的劇痛,抬手準備起身。
“啪!”一個物體從他頭上掉落,裏麵咕咕嚕嚕的,好像盛滿了水。
“此乃何物?”少年偏過頭,有些好奇地看著它,陰間果然跟陽間不一樣啊,所有的東西都透著古怪。
他掙紮著坐起,“嘶……”針紮般的劇痛從骨頭縫裏往外鑽,延展到四肢百骸,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氣。
“莫非此乃地府針板刑?今日我已然受過刑?”少年沒頭沒腦地想著,喉嚨的灼燒感越發強烈,上頭的劇痛讓他神智漸漸恢複了清明。
少年慢慢轉動頭頸觀察著這小小的“牢房”,這四四方方的“牢房”裏林林總總的,莫不都是,刑具?可是,陰差大人何在?為何無人看管?
到底是少年心性,剛剛“大刑伺候”過的少年好奇心起,既然已至“地獄”,那就隻能適應了。少年忍著痛,一手撐地,一手扶膝,慢慢站了起來,開始逡巡著。
卻不料剛剛往後一腳,“咯噔”一聲,少年一低頭,一陣妖鈴大作,“真夠敗、真夠敗、真都熬著胃……”。
少年嚇得一個趔趄,腳下一滑,支撐力尚不足的身子往後一仰,一屁股坐到了身後的地板上,痛得少年一陣齜牙咧嘴,心跳頓如亂箭齊發般激烈起來。少年一時有些怔忪,心跳尚在,且皮肉如此之痛,難道我尚存活?
他胡思亂想著,一隻手從屁股底下,艱難地拖出一個長條的柱狀物體,上麵插著四個形態各異的黑色硬物,硬物的末端,還各連著一條黑色的皮繩索。就是這玩意兒,硌到了他老人家這單薄的臀部,此又是何物?
少年一手揉著屁股,一手舉著這奇特的“刑具”,左翻右轉地看啊看,終於發現,有一條黑色的繩索連著後麵的黑色鐵箱,那鐵箱生得四四方方。
少年匍匐著爬過去,左右瞅著,地獄竟有百寶箱?作何用處?莫不是放人事所為?奈何晚生未帶金銀細軟,如之奈何?陰差大人會否怒而責罰晚生?這可如何是好?況,這鐵箱未見鎖眼,該如何打開?
他胡思亂想著,扔下了手中的“刑具”,匍匐著爬到箱子旁,慢慢坐起,而後使出吃奶的勁兒去掰這鐵疙瘩,正在此時,頭頂處突然傳來一陣異響,
“噔噔噔——叮——”
少年尋聲仰起頭。
這一抬頭不打緊,少年的三魂七魄險些離體飛散,差點嚇尿。
隻見他拖著哭腔嚎著:“娘啊,吾命休矣!”
窗外陽光普照,射進這小小的一方天地,斜斜地把少年的身形,覆蓋在一片陰影中——
這哪裏是什麽十八層地獄,這裏——這裏分明就是一個妖洞!!!
少年牙關打著顫,仰著頭,直勾勾地盯著眼前桌子上的四方框。裏麵,一個袒胸露乳的美女正對他拋著媚眼,渾身輕紗不蔽體,若隱若現的雙峰高聳,這是……這是……
“當——當——當——布穀——布穀——布穀——”
“妖怪啊啊啊啊啊!有妖怪啊啊啊啊啊啊!”
人類生命力的頑強堪比蟑螂,此刻的少年很完美地印證了這一點。隻可惜,當是時,鄰居們俱已出門工作,靜悄悄的樓道裏隻有少年的魔音繞梁。
“嗙——當——啪——”
三聲巨響,世界終於安靜了。
一個貓頭鷹狀的木盒俯趴在地,貌似已陣亡。
少年喘著粗氣,胸前緊緊抱著一個短粗的柱狀物體——似是椅凳,慢慢朝那搔首弄姿的妖女走去。
“啪——”
蘇一一在茶水間看著碎了一地的瓷片,左手中隻抓了一個杯子的柄,心下突然生出一絲不祥之感。
“怎麽一倒開水,杯子就跟把兒分開了?這是要出什麽事兒嗎?”蘇一一自言自語著。
“二姐你好迷信啊,天兒這麽冷,熱脹冷縮唄”,尾隨其後也去開水間的眼鏡滿不在乎地安慰著她。
“可是這杯子我都用了五年了”,蘇一一心裏那股莫名升騰的不安,始終縈繞不去。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哈”,眼鏡繼續大大咧咧地安慰著她。
“嗯……也是”,蘇一一點著頭跟眼鏡走出了茶水間,準備拿工具打掃一下杯子的殘屍。
事實證明,所謂直覺,這種來自原始社會的野性動物本能,是深深刻在我們基因裏的,事出,必有因。
冬至的第二天,天色依然黑沉,蘇一一的房間裏仿佛被墨浸透,無半點光亮的漆黑。
鐵門“哢哢哢”地發出一陣刺耳又詭異的聲響。
“吱呀——”一聲輕響。
門開了,一個全身漆黑的身影邁了進來,
妖怪?黑無常?不管了!
“妖怪,老子跟你拚了,啊啊啊啊啊!”
“嘣——”
黑影應聲倒地。
黑暗的鬥室中,淩亂不堪!
如豆的微光裏,妖顏鬼魅!
“嗚嗚嗚嗚嗚……”少年瑟縮著,喉間輕咽雙手緊抱胸,滿臉驚惶,宛如二八佳人遇流氓!
“哼哼哼哼哼……”“妖怪”冷笑著,陰影晃動間齒閃刀光,渾身殺氣,仿似鎮山太歲入洞房!
“準備好了嗎?那麽,來吧……”
半個小時前。
蘇一一做夢也沒有想到,有朝一日,她這一窮二白的出租屋也能被人闖空房,且她在毫無防備之下,在自家門口被人一悶棍敲昏,而後毫不客氣地自由落體,臥倒。
迷迷糊糊中,她伸出手,用盡吃奶的勁兒抓住了旁邊的一個……柱子?耳邊頓時傳來一陣吱哇亂叫,擾亂了她老人家正常的昏厥過程。
“嘶……別吵了……”蘇一一腦袋上的劇痛一跳一跳的,將她瀕臨渙散的神智逐漸收攏。
借著聲控燈投射進來的微光,她稍稍往右邊聲源處偏了下頭,那裏貌似坐著一個M字開腳的人形物體,而她老人家的右手,正倔強地抓著人家的一隻腳腕。
應該就是“農夫與蛇”故事裏,那條醒來的“蛇”!
“大……大王饒……饒命啊,晚生……晚生真……真的不……不好吃啊……”那條“蛇”眼下正哆哆嗦嗦、泣不成聲、涕泗橫流、連連告饒!
“你大爺的,你哪隻眼睛瞅著老娘像妖怪的?”悶地裏炸出一聲獅吼,差點兒嚇破了少年的膽兒!
不怪蘇一一變身初一的炮仗,任誰在開門回家時,腦袋上先結結實實挨一悶棍,想來這心情都不會很好。更何況,那始作俑者還一副貞操不保的衰樣,活像她是個采陽補陰的萬年老妖,直把她老人家氣得心血翻湧,直奔腦門兒,“老娘好心把你從水裏撈出來,你小子竟然恩將仇報?哎呦——痛死了——”
蘇一一捂著頭上土豆般堅挺的大包,齜牙咧嘴地坐了起來,眼前,一片金光閃耀。萬幸,頭上一層棉帽頂一層羽絨服帽子,多少緩衝了些外力的衝擊,否則,她老人家的腦袋非開瓢了不可。
“嘶——你小子看著這麽瘦弱,手勁兒可真不小,得,出血了”,蘇一一嘟嘟囔囔暗罵著,心有戚戚焉地伸手往牆上摸去,吊燈的光輝沒有照耀此刻的傷員。蘇一一愣神,又來來回回摁了幾下。屋裏屋外一片漆黑,蘇一一漸漸適應了此刻的暗夜。
“啊——”
又是一聲震天虎吼,地皮又跟著抖了三抖,門外的聲控感應燈再次乖乖亮了,就這樣無遮無攔地照進了大門四敞的蘇一一家。
迎著這微弱的餘光,蘇一一看到了災後重建現場。
“你幹的?”對麵的女妖怪語氣頗為不善。
少年也不知道該點頭好,還是該搖頭好,就這麽直愣愣地坐在地上,正對著眼前怒火中燒的母老虎。
“說話!啞巴了你?”蘇一一抬高嗓門再次怒吼,少年又一個哆嗦,趕忙把頭點的活像小雞啄米。
蘇一一揉著自己遭罪的腦袋,另一隻手的食指顫顫巍巍地指向眼前的罪魁禍首,“你——你——”。
蘇一一氣得口唇打顫,一句話也說不成溜了。
走廊外的燈善解人意地,熄滅了。
她就這麽遺世獨立般,站在垃圾場中央,斷壁殘垣,似水流年。
一站一立兩個身影在黑暗中對峙。
黑暗中的女子呼哧帶喘,但又極力忍耐,約一盞茶後,她終於平靜了下來,暴雨欲來風滿樓。
隻聽她冷冷地問道:
“你的名字?從哪兒來的?誰讓你來的?來幹什麽的?”
少年緊閉著雙眼,抱著忐忑的心、顫抖的嘴,隻想求眼前的妖怪給他一個好死,卻不料,妖怪沒有如他想象般撲上來,反而話起了家常?
少年一愣,嘴皮一顫,下意識地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晚……晚生王……王苓之,琅琊……琅琊王……王氏族……族人……”
“哈?王靈芝?這名字,嘖嘖,可真夠娘炮的”,對麵的女妖怪不屑地說道,順便在這一片狼藉中翻箱倒櫃,好一陣子叮當作響,終於從垃圾山中掏出了一個短棍。
一打開,一束慘白的光直直射向一張更加慘白的臉。少年下意識伸出雙手,擋在臉前,隻覺得,光影後的女子無比陰森可怖。
“那麽,先從你的來曆開始吧!”
“啊?”這短短一瞬間的生死運勢變換太快,少年的腦子終於抽了。
“啊什麽啊,你說你是琅琊王氏族人?哪個琅琊王氏?不會就是那個琅琊王氏吧?”
小可憐兒的“蛇”順從地點了點頭。
“額滴個乖乖,穿越?”女子嘟嘟囔囔地說,接著又問“姓名?”
“晚生王苓之,字……字赤生……”
“打住,別囉嗦,下一個問題,你打哪兒來?”
“……琅……琅琊郡……”
“哪個琅琊郡?山東那個?”
“……正……正是……”
“哎,我說,你老這麽畏畏縮縮的幹嘛?結巴嗎?回答大聲點兒,幹脆利索點兒,OK?”蘇一一急火上頭,又一陣暈眩,對麵的少年用力地點了點頭。
“好,那我們繼續,多大了?”
“明年弱冠。”少年稍微平靜了些許。
“家裏還有什麽人?”
“父親大人與母親……母親大人健在,娘親不在了……”少年像是想起了什麽傷心事兒,眼圈一瞬間紅了起來。
“等等,父親與母親健在,娘不在?這關係有點亂,你媽到底活著還是沒活著?”
“媽?”
“就是你娘!”
“娘親不在了,但是母親大人健在!”
“你大爺的,讓你說人話,這是人話嗎?”蘇一一終於口吐芬芳,“娘和母親有什麽不同?”
“當然不同”,少年的眉眼間染上了一絲絲落寞,“娘親是生身之母,母親卻是主母,父親大人的原配。”
“嘶,你等會兒?你爹娶了老婆,又跟你媽生了你?你媽是小三兒?”
“小三兒?”少年不解地抬起了頭。
“意思就是,你爹明媒正娶了老婆,又在外麵亂搞的、屬於人家正經兩口子之外存在的女人,就是第三個人。”
“娘不是第三個人,她前麵還有八個姨娘。”
“哈?小子,你燒糊塗了吧?從一開始聽你胡說八道,姐就在忍你,你別得寸進尺啊,麻溜的,趕緊給我說實話,別以為假裝穿越我就不敢報警!你以為現在是哪一年?”
“……不是……鹹康三年嗎?”少年在一旁弱弱地開了口。
“……你還真是穿越來的啊?”
蘇一一當然不相信眼前這二貨的胡言亂語,可是她老人家確實也想不明白,為啥自己洗澡洗到一半兒,憑空就冒出這麽一個大活人來?
“啊……不是我瘋了,就是你瘋了,我看大概是老天爺瘋了……”蘇一一嘟囔著,這一切應該都隻是夢才對。
但是腦袋上那生生的疼提醒著她,姑娘,這不是做夢啊!
“好吧,就當你說的都是實話,那我問你,你可認識王羲之?”
在蘇一一那淺薄的半肚子墨水中,這位書聖,大概是她唯一能叫得出名字的琅琊王氏族人。
“羲之堂兄當然認得”,提到這個,少年突然正襟危坐,慘白的臉上竟然染上了一絲紅暈,眼中閃現出一絲難掩的星芒,若沒看錯,那點星芒被稱作——尊敬。
“堂兄?”蘇一一卻捕捉到了另一個信息,這小子……病得果然不輕啊。
少年沒有看到蘇一一臉上的五味雜陳,自顧自地點點頭,臉上仍帶著幾分羞赧,“堂兄是族長本家所出,父親隻是旁支……”
女子搖了搖頭,低低歎了一口氣,臉上浮現了一層憐憫:“打住,我明白了,看來你也是個可憐人啊……”
“晚……”
“好了,天兒確實也挺晚了,你還病了,又把我家砸了,我出去買點吃的,你乖乖在這兒等著,我一會兒回來。”
那女子幹脆利索地打斷了他的話頭,一邊撓著頭一邊站起來,轉身就去拉那扇大鐵門,鐵門後的燈光一明一滅,一切又回到了原點,一片漆黑。
少年有些疲倦地抱著雙膝,把額頭靠在了膝頭上。
當蘇一一回到家時,手電的微光就照出了這麽一副可憐兮兮的美少年酣睡圖。少年緊緊縮成一團,下巴抵著膝蓋歪頭睡著,一頭又長又亂的黑發披散著,擋住他的半邊身子,活像一隻乖巧的貓咪。
蘇一一輕歎一口氣,撥通了電話:
“嗯,確實病得不輕,行吧,那就明天上午9點,我帶他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