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

穿林海,跨雪原。

一大早,少年就被眼前這位“恩公”搖醒,然後被裹上了奇奇怪怪的大氅,之後就被帶了出去。

少年滿心恐懼,緊緊抓著恩公的衣袖,跟著她穿梭在這光怪陸離的“白色妖林”中。

他抬頭看著天上的太陽,與家鄉的一般無二,溫暖地照耀大地,但是仍讓人冷得一路打顫。

他跟著恩公走入地下,隨著擁擠的人潮擠進了一條“蛇腹”中,這條“蛇”帶著利刃破空的呼嘯聲,飛快地穿越黑暗,他一陣陣眩暈,幾欲作嘔;出了“蛇腹”還未喘勻,接著又被拽進了一個奇怪的鐵盒子,周圍的景色在顛簸中飛快倒退;最後,他們走出鐵盒子,又步行一段路,終於在一個高大的“山門”前停下了。

少年仰著頭,看著眼前高聳入雲的“山”,形狀之奇特,前所未有。這金光閃閃的,莫不是,傳說中天人所住的“神山”?

“呼——富華路137號,總算到了,下雪天可真難走”,旁邊女子如釋重負一般喘了口氣。

接著,少年又被拽著跨進了“山洞”,那“山洞”裏富麗堂皇異常,地板光滑鋥亮,他還未及欣賞,又被拽進了一個密不透風的鐵門。一陣奇妙的眩暈感襲來,“叮——”一聲輕響,鐵門打開,女子拖著他走了出去。

“到了,就是這兒!”

一道長長的走廊盡頭,有一個白色的木門,女子敲了敲門,走了進去。

門後站著一個白袍女子,她說:

“歡迎光臨,等你們很久了!”

少年的後槽牙開始打顫,拽著女子衣袖的雙手下意識地加重了下力度,但是這位遲鈍的“恩公”絲毫未曾察覺,用空著的那隻左手一拉帽子,順手一揚:

“親愛的,久等了,這個就是——哎哎哎,你拽我幹嘛,撒手,嘖——撒——手——喏,就是他,麻溜點兒,給他檢查一下,回頭別再被人訛上了,沒事兒的話我就扔給派出所。”

“得嘞”,那白衣人往少年眼前走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旁邊的蘇一一,“要不,我還是先給您老包紮下?嘖嘖嘖,這誰給你包的?都成狗不理了”,白衣人對著“披麻戴孝”的女子搖頭歎息,滿臉嫌棄。

“樓下診所的實習生,剛到老吳那兒兩天,正好拿我的頭練練手。”

“免費的吧?”白衣人一邊說著,一邊把女子拉到身後一張椅子上,一邊給她解開頭上的“麻布”。

“當然,你覺得,他給我包成這熊樣兒的,他能張開那嘴跟我要錢?”

“出息!咱能海派點兒嗎?”

“不能,別跟我提錢!”

“行行行,知道您老窮,我也免費的,OK?”

“那啥,包好看點兒哈!”

“吃霸王餐還這麽多毛病,老實坐著。不過話說回來,這小子長得真不賴啊……看著真心不像!”

“要是他沒把我家砸得沒處下腳,我也不相信。更誇張的是,他還說自己從東晉穿越來的?他這兒,”蘇一一伸手一指自己的頭,“估計快分裂了!”

白衣人麻利地在蘇一一的腦袋上方打了個蝴蝶結,然後扔給眼前這位“兔爺”一個了然的眼神,一拍她後背:“好嘞,成了,換人。”

蘇一一站起來,拉過那個僵在原地、一動都不敢動的少年,把他摁在了皮質的診斷椅上,上方突然一亮,少年抬頭一看,一堆密密麻麻的“眼睛”錚明瓦亮地瞪著他,於是他接著毫不猶豫地,暈了過去,招呼都沒打一聲。

“……這心理素質,不大行啊……”白衣人搖頭晃腦地評價著,順便掏出了聽診器,俯身在他胸前聽了一會兒,又將他從頭到腳翻轉著檢查了一圈,最後得出結論,“暫時沒有發現外傷,至於這兒的毛病”,白衣人也一點自己的腦門兒,“恕我愛莫能助!”

蘇一一拿手比了個“OK”,“對了,末末,前幾天你不是說,買了個什麽好東西嗎?趁這貨暈著,拿來看看!”

這被稱作“末末”的白衣人一拉自己的無菌口罩,露出一張巴掌大的瓜子小臉,一臉神秘地對蘇一一說道,“等著。”

隻見她繞到診斷椅後方,牆角處靜靜站著一個白色“立式打印機”,上麵蓋著白布,跟整個房間和諧地融為一體。這位“末末”一掀白布,“噔噔噔噔,請看我的‘大殺器’——全科智能檢測儀一體機!”

“……這玩意兒……能準嗎?”蘇一一撇嘴,滿臉不信任。

名喚末末的女子一臉鄙夷,“你個老冒,有了它,從此不必上醫院了,隻需這樣——”

她麻利地轉過診斷椅,幹脆利索地把兩個電極夾捏在少年雙腕上,然後轉身在儀器上操作半天,一揚頭,滿臉得色,“十分鍾後,一個人的構成就能被它分析得停停當當,甚至連哪裏有隱患都能顯示出來,不信,咱們走著瞧!”

“叮……嘟……嘟……”

儀器靜靜地喘著氣兒,活似肺癆患者的鼻息,讓人聽得好生不舒服。

蘇一一好奇地湊過來,兩個腦袋一眨不眨地對著儀器上的顯示屏,一行行英文字幕冒出來。

“你不知道我英語掛科三次嗎?”蘇一一有些無語地盯著這位末末。

“知道您老文盲,反正又不是你用,我看得懂就行”,末末同學帶著一臉“我就是成心的,你打我啊”的無賴壞笑,歪著頭對著蘇一一吐了個舌頭,回頭繼續盯著金魚吐泡泡一般往外蹦的數值。

“嘟嘟嘟——叮——”

“好了,這些不用管它,看這排,嗯,這小子缺鐵,B族維生素攝入也不足,蛋白質、水分、體脂率都偏低,應該貧血。而且基礎代謝率較低,脂肪量較少,骨量也不足,長期缺乏體育鍛煉,”末末看了仍在昏迷中的少年一眼,繼續往下看,“最後是骨齡,骨齡是——”

末末突然閉了嘴,臉色唰地變了,隻聽她喃喃地說著:“不可能啊,怎麽會……”

“怎麽了?”蘇一一把頭靠過去,末末拿手指著最後一個數值,蘇一一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1700?”

二人大眼瞪小眼地對望著,然後同時回頭,望向身後仍在昏迷的少年,心裏同步泛出一樣的想法:

“這小子,難道真的是穿越的?”

少年再次悠悠醒轉過來,眼前出現的,是兩張放大的臉。

莫非,他人已醒來,腦子卻仍舊昏睡?他怎麽覺得恩公和另外一個女子的臉上,帶著一絲絲,諂媚?

應該是錯覺吧?

他並不曉得,在他昏睡的這段時間裏,這兩位麵帶“諂媚”的女子經曆了怎樣的價值觀重塑過程,以及他將要接受怎樣的價值觀衝擊。

“1700?或許……或許是你這機器有問題呢?不行再測一次”,於是趁著這位爺昏迷著,二位弱女子將他的骨齡反反複複測了三次。

可惜,“1700”這個數值如同魔咒一般長在了機器上,牢不可破。

“末末,這……這怎麽辦?他難道真的是……”

“恭喜你,中獎了!”末末雙手摁著蘇一一雙肩,萬分沉痛地說出了結論。

這位名叫末末的姑娘姓餘,是蘇一一的親發小,本名餘墨,因為初中時有次考試名列前茅,卻誤把名字寫成餘黑,於是這倆大字閃亮亮地掛學校光榮榜上,足足兩月有餘,淪為全校笑柄,從此,餘墨同學憤而將自己改名成餘末末。

末末同學比她大兩個月,念大學時,兩個人不約而同選擇了C城的大學,蘇一一學文,餘末末學醫。大學畢業後,蘇一一考了一個不大不小的鐵飯碗,餘末末則選擇了自力更生,開了一家小小的私人診所。兩個人都在這鋼筋水泥的森林裏,根正苗紅地努力掙紮求存著,也從未幻想過會有什麽白馬王子、一夜暴富之類的狗血情節降臨,直到眼前這不可思議的“時空來客”,莫名其妙地出現,她們兩個方才相信了,原來,世界上是有“狗屎運”這種東西存在的。

蘇一一不禁仰天長歎,老天爺,我這造的什麽孽啊!

一番折騰,原路返回,蘇一一又帶著那個少年回了她那破舊的蝸居。

思索良久後,包成個滑稽兔爺的蘇一一盤腿坐在**,清了清嗓子:

“咳咳,那個,我先自我介紹一下哈。我的名字叫蘇一一,你可以叫我二姐。我呢,是此間目前的主人,也是你的恩公。前日裏,你突然從我家浴缸裏冒出來,經過一番了解,我發現,這個,那個,出了一點小小的問題……”

蘇一一用手比劃出一個丁點兒的手勢,對麵的少年做忠犬狀聽恩公訓話,正襟危坐,滿臉懵懂,蘇一一頓時泄了氣。

“算了,跟你直話直說吧!現在呢,是公元2017年,而你呢,是從1700年前的東晉時代穿越來的,雖然我真心不想承認,這世上竟然還有穿越這碼子無聊事兒。還有,對不起,誤會你了”,蘇一一說著,撓了撓包成兔爺兒的腦袋。

對麵端坐的少年嚇了一大跳,雖然他完全不曉得,為何恩公要向他道歉?而且,恩公為何說1700年?何為穿越?

少年心底隱隱地覺得,自己好像誤打誤撞來到了一個了不得的地方。

似乎是看出了少年滿臉的迷惑,蘇一一難得溫柔地解釋道,“就是說,你呢,莫名其妙搭上了一趟單程的時空列車,來到了很久很久很久的以後,具體說就是1700年後,也就是你孫子的孫子的孫子的孫子……,總之好幾十代孫子活著的時代,如此解釋,能明白否?”

少年點了點頭,似乎有些明白了。這裏不是什麽妖界,也不是什麽地府,隻是一個,他從來都未曾想象過的未來世界。也許,他本來就應該孤零零地死去,然後去地府找娘團聚,可是此刻,他仍然活著,卻真真正正地變成了一個異類。他抬頭看向了窗外,冬日暖陽高照著,他卻隻感到了孤獨的寒冷。

須臾後,少年輕輕歎了一口氣,仿佛接受了命運跟他開的玩笑。

窗外的陽光靜靜灑落在屋裏,照見這一室淩亂的靜謐。

少年枯坐了許久,久到恩公離開,他都沒有改變下雕像般的姿勢,隻記得恩公臨走前輕輕地說了一句:

“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今日種種宛如今日生。”

直到天色再次黑沉下來,恩公回來了,看到的是,依然靜坐著思考人生的一尊“雕塑”。

蘇一一鬆了一口氣,她很是設身處地為眼前這少年想了下,如果她一個人,莫名其妙穿越回1700年前,她大概需要多久,才能接受這個現實?怕是比眼前這個少年更加恐慌吧?

蘇一一搖了搖頭,放下了手中丁零當啷的一堆“物什”,而後認命地搬著一個凳子放在少年身側,並且站了上去——換燈!感謝娘親給我的擎天柱身高,如今終於派上了用場,蘇一一自嘲著。

少年終於活動了下已然僵直的脖頸,抬頭看著恩公。隻見她把他剛剛來到異世界時,砸爛的那個“發光妖怪”重新歸了位。不一會兒,那圓球又灑出了太陽般的光芒,亮如白晝,灑滿了他的四周。

恩公說這個東西叫做“電燈”,不是以前娘需要熬油才能點燃的油燈,隻需要摁下門口那個“開關”,它就會自己發光。

原來,這就是1700年後的世界,有無處不在又唾手可得的光明。少年伸出自己的手,來回翻轉著,看著燈下影,悠悠歎了一口氣。

“今晚平安夜,我也沒空收拾,隻好買了點現成的炸雞啤酒,湊合吃吧。明天我休班,帶你出去轉轉”,蘇一一自顧自地張羅著,將一堆香氣四溢的食物鋪在了少年身旁。少年閉上眼睛夋著鼻子聞著,那久違的肉香讓他心裏一陣陣地犯了酸,眼淚終於撲簌簌地落了下來。

“欸?哎?你怎麽哭了?我……我沒罵你吧?你……你別哭了行不?我向你道歉還不行嗎?”蘇一一手忙腳亂地去翻紙巾,心說,這少爺可真能傷春悲秋啊!

卻見少年接過她遞來的紙巾,輕輕地拭了拭眼角,蘇一一的後槽牙跟著倒了兩倒,謔,可真夠酸情的!而後“酸情”的少爺更加“酸情”地麵向蘇一一端坐,下一秒,一個禮數周全的響頭磕了下來。

“幹……幹嘛啊你,快起來——”

眼前這少爺的五體投地大禮,驚壞了從小教養缺失的蘇一一,下意識地去拖拽已經趴伏在地的少年。

但少年異常堅決地趴在地上,聲音悶悶的,從地麵傳來:

“娘生前言,受人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赤生蒙恩公救命之恩,並得恩公如此盛宴款待,如此大德,赤生無以為報,今自願為奴,常侍恩公左右,供恩公驅策!”

“我去——什麽情況?一個炸雞而已,至於嗎?”蘇一一被眼前這少年的迂腐行徑給震碎了三觀,“原來小說裏都是騙人的,什麽魏晉風骨、挑戰世俗、瀟灑飄逸、**不羈,敢情都是說著玩兒的?”蘇一一心裏瞬間跑過一萬頭羊駝。

“咳咳,我說,你能抬起頭來好好說話不?”蘇一一無奈地清了清嗓子,搖了搖頭,“你打算一晚上都跟我這麽說話嗎?你不嫌累我嫌累好嗎?”

少年依然伏地挺身,不為所動。

“……好吧,那,愛——卿——平——身——!”蘇一一無奈,拖著高腔裝模作樣。

“謝恩公!”迂腐的少年終於抬起了頭。

“靈芝小弟啊,是這樣的!”

蘇一一手扶著額頭,眉頭緊蹙,好生組織了半天語言,終於用她出娘胎以來,最為文雅的言辭這麽說道:“1700年後的人呢,禁止賣身為奴,此乃違法行為!且,言辭交談間,切勿諸多禮數,此乃不敬之舉!我等言談,皆需直白即可,爾既入我門下,當從我等門規,可有異議否?”

少年揖手道:“謹遵恩公教誨!”

“……那用膳可好?”蘇一一憋著一口氣,悶悶地賠著笑臉,哄著眼前這“二百五”,心頭跑過的羊駝又多了一萬匹,“你大爺的,再不好好讓我吃飯,老娘就把你扔出去!”

“是!”

“陳王昔時宴平樂,鬥酒十千恣歡謔……古人可真能吹啊……”

蘇一一瞪著眼前昏睡的少年,再次發出感歎:誰能想到,這位人比花嬌的美少年竟是個一杯倒?而且灌的還是啤酒?真對不起你這晉人風流的名號!再回頭看看“華麗琳琅”的滿地垃圾……

“真夠廢柴的……我上輩子是不是欠你的?啊啊啊啊好煩啊——”

方才,好說歹說,終於哄得這位死心眼兒的少年,接受了這位恩公的奇葩規矩。之後,餓了快一天的蘇一一風卷殘雲、狼吞虎咽;對麵,少年啃著一隻雞腿,禮儀周全、細嚼慢咽,此情此景,對比慘烈。

期間,蘇一一遞給少年一聽啤酒,少年恭恭敬敬接過,看著那綠筒子,好奇中帶著三分羞赧,說:“晚生從未飲過酒!”

“噗——咳咳咳咳……”蘇一一豪邁地噴了對麵少年一臉的啤酒沫子,嗆住了自己的喉嚨眼子,“你說什麽?沒喝過酒?”

少年淡定地用自己的衣袖一抹臉,“回恩公的話,是真的!赤生身份卑微,從未能入宴過”,少年的眼中閃過一絲難過,“而且,隻有過年,娘和赤生才能吃上一頓葷腥”,說著,他又低下頭,慢慢啃著手中的雞腿。

蘇一一的心裏突然像被什麽東西紮到了一樣,這小孩,以前過的,到底是什麽日子?

苦命一臉無奈地搖搖頭,把已經醉昏過去的少年,半拖半扛地抱到了**。少年翻了一個身朝外側躺,一綹長發隨意地耷拉下來,垂著遮在了眼前,兩個臉頰紅撲撲的——這無比嬌憨地睡顏,果然什麽時候看都覺得,卡哇伊!

花癡一忍不住伸出手指,捏了捏他的左頰,膚如凝脂、觸手滑膩,滿滿的膠原蛋白,花癡一竟不期然有些嫉妒?

於是順手把玩起他那綹長發,烏黑油亮、如絲如緞,她抓了抓自己那滿頭幹枯的自來卷,悶悶地放了手——“你小子,今後要是榨不出半點兒剩餘價值來,老娘就把你賣牛郎店去,放心,絕對不浪費你這番能當頭牌的姿色!”

少年依然呼吸平穩,無知無覺。

第二天一早,在一陣奪命鬧鈴聲中,少年被天外一腳踹得迷迷瞪瞪,而後,被恩公摁著進行了一番古人大改造。

拜這位拆家的古人所賜,一一幾乎一宿沒睡,將整個家能收拾的,重新整修了一遍。所以,當被踹醒且接受自己重生事實的古人,看著煥然一新的出租房,不由得連連發出陣陣驚歎。及至換上便利的現代衣著,再到新奇方便的日常洗漱,接二連三的現代文明更是迷了古人的眼:現代人的生活著實考究,實乃便利啊。

蘇一一白眼一翻,“收起你這幅土包子嘴臉來好不?”接著抓住少年的一綹緞發,順便咽了一口唾沫,“就是你這頭發……”

“恩公?”

十分鍾後,他就被他恩公一把摁在了洗臉盆裏,兜頭的花灑噴出了溫熱的水,呼啦啦地衝撒向那滿盆的黑絲緞發。

謝天謝地,幸虧家裏還有些鐵家夥,沒被這小子一塊兒砸爛,蘇一一由衷慶幸著。

少年的性格溫順至極,就如他那頭水滑光亮的長發一般,沒有任何纏繞打綹,一梳到底,蘇一一不由得想起了,二餅第一次洗澡時的樣子。

二餅是她高中時撿到的貓。一個雨天裏,她放學經過一個灌木叢,聽到一隻奶貓叫得很是淒慘,扒開那灌木,發現一隻巴掌大的狸花貓在雨水裏瑟瑟發抖,渾身早已淋了個透,旁邊躺著一隻僵硬的母貓。蘇一一心酸之下,幫著埋了它媽,並把它抱回了家。

當時二餅被摁在花灑下一聲未吭,直到給它吹幹時,蘇一一才發現,它渾身打著顫,那雙大眼中水汪汪的,一如現在這個由著蘇一一擺弄的靈芝小弟。

一把剪刀橫陳,蘇一一看到,乖乖巧巧的靈芝小弟,緊緊咬住的下唇現了一絲血色,雙拳緊握著,臉上表情跟那時的二餅如出一轍。他的長發,應該是他的親娘留給他的、唯一的牽掛了吧?

蘇一一輕輕歎了一口氣,一聲微不可查的“對不起”伴著“哢嚓”一聲,同時落下,少年眼中的淚,滴落在衣褲間!

“春よ、遠き春よ……”一陣詭異的音樂聲音,突然從蘇一一身側傳出。蘇一一掏出一塊兒“板磚”,放在耳側。

“喂,老媽,嗯,吃了,嗯,嗯嗯,……哦,這樣啊……我知道了,正好今天開始我休年假,好,嗯嗯!”

蘇一一收線後,沉默地盯著少年良久。

良久後,看著對麵的少年道:“收拾好的話,你跟我出個遠門。”

“我有一頭小毛驢,我從來也不騎,有一天我心血**騎著去趕集……”

蘇一一手握方向盤,哼著幼時的兒歌,旁邊副駕上,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靈芝小弟雙手抓著門上方把手,將自己蜷成個“蠶蛹”。

“別害怕,我在。”

一一看出了少年的恐懼,溫柔卻又堅定地寬慰著旁邊的少年,“睡一會兒吧,我的駕駛技術還不錯,等你醒了就到了。”

“我們……要去哪裏?”

“到了你就知道了。”

一一不再答話,專心開車,少年看著她的側顏,心裏不期然地,真的生出了些許安穩的感覺,伴著引擎的轟鳴,接連遭受幾天驚嚇的少年,迷迷糊糊中沉入了夢鄉,夢裏有娘,她撫著他的臉,輕輕笑著,而後轉身,推開了小院的門。

娘,你要去哪兒,他在後麵追問著。

娘不答,慢慢走進了前麵的光芒中,漸漸消失不見。

“娘——”

“怎麽了?沒事兒吧?”一條帕子適時出現,敷在他冷汗涔涔的腦門兒上,“做噩夢了嗎?你的感冒還沒好,看來真是不應該現在帶你出來。”

一一說著,順便幫他解開了安全帶,“到了,就是這裏。”

少年還未從夢魘中清醒,一雙大眼睛迷迷瞪瞪地望著一一,一一輕笑著拍了拍他的手,“這是我的家鄉,一個離C城八百多公裏的海濱小城。”

薄霧輕起,日暮將至。

蘇一一有些緊張地敲了敲門,身後跟著更加緊張的少年。

門打開,一個跟一一差不多身高的胖婦人出現,蘇一一瞬間如一個大熊一般撲上去抱著她,喊了一聲:“媽,我回來了!”

一一媽拍了拍一一的後背,看到她身後站著一個局促不安的小帥哥,於是好奇又八卦地問道:“一一,這位是?”

蘇一一打著哈哈,“一個朋友,哈哈,嗯……對了,二餅呢?”

見機不妙,蘇一一趕緊轉換話題。

“那個胖子最沒用了,每日裏除了吃就是睡,現在都快20斤了……”

“喵——嗚——”

一隻大腹便便的狸花貓,扭著肥碩的屁股,妖嬈地走了過來,一個項圈緊緊卡頭上,似乎是在說明,這位主子,其實是有脖子的,隻是這體型遠看著,活像個毛茸茸的大葫蘆。

少年“噗嗤——”笑出了聲。

似乎是聽到有人在嘲笑它,肥貓非常不滿地嗷了一聲。

隻見蘇一一伸手撈起了這隻富態的員外貓,一把摟進懷裏,用臉使勁揉搓這那肥貓的臉頰,揉得它是齜牙咧嘴,“二餅啊,想我了嗎?”

“啊嗚——嗚嗚嗚——”

“啊——你怎麽又胖了,再這樣下去,你該改名叫一餅了……”

“喵嗷——”

在陽曆年的尾巴上,遊**在外的旅人歸家。

第二天一早,一一自告奮勇,要去趟山裏,幫媽媽處理一些老家的雜事,當然,依然帶著那個懵懂的少年。

一一媽拗不過她,隻是看著她,深深歎了一口氣。

他們去了整整一天,當月上梢頭之時,一一的紅色小車已經變成了黑色的泥車,埋汰兮兮地停在了車位上。

一一緊緊握著少年顫抖著手,反複安慰著他:“沒有關係的,沒有關係的,這是我們的秘密。”

少年抬起頭,眼中映出了臉色更加蒼白的一一,他手中那雙小手比他自己的更加冰涼,就如剛剛……

“好了,再待下去我媽該起疑心了,你記住,從現在開始,你什麽都不知道,一切都是我的主意,今天的事,對任何人都不要說,好嗎?我會保護你的。”

少年看著那張寫滿恐懼卻在硬撐著淡定的臉,心底突然湧出一絲不知道什麽味道的感覺來。

一塊幹涸許久的土地裏,似乎有一株嫩芽要破土而出。

“走吧,回家!”一一打開車門走了出去,留給車裏的少年一個堅毅又挺拔的背影。

從山裏回來的第二天,蘇一一載著少年去了一個什麽地方,等回家時,他手上赫然多了一個名為“身份證”的物什。

一一媽什麽都沒有問,隻是輕輕提醒她說,一切小心。

蘇一一心裏一個“咯噔”,感覺溫柔笑著的母親似乎什麽都明白了。

她隻好輕歎了一口氣,開弓沒有回頭箭,隻能硬著頭皮這樣走下去了!

“過完生日再回去好嗎?”一一媽端上菜來,輕輕一聲詢問,將神遊的一一拉了回來。

“嗯嗯,好啊好啊,這不是特意休年假,就為了回來陪您過元旦呢嗎?”

一一撒著嬌,安撫著替她擔心的母親,一一媽輕輕拍了一下她的頭,眼睛裏瞬間亮了一下。少年在一旁看著,眼神中滿是羨慕。

一一生在陽曆的一月一日,也就是元旦,她那過世的老爹當年為了圖省事,曾經一度給她起名叫“蘇旦”,被一一媽幾頓竹筍炒肉絲收拾之後,乖乖舉了白旗,從此蘇旦變成了蘇一一,也拜這個名字所賜,一一之後真的成了他們老蘇家的獨生女。

一一媽抬頭看到少年的神情,很是心疼。她聽一一提過幾句,這個少年的父母都已經不在了,他一個人孤零零的,很是可憐。思及此,一一媽伸手摸了摸少年的頭,“孩子,你叫什麽名字?”

“王苓之。茯苓的苓,王家第六代,從之”,少年乖乖回答,言語中帶著絲絲難掩的驕傲。

“欸?茯苓的苓?不是靈芝的那個靈芝嗎?嘛,反正都是中藥,沒差了。”一一插嘴,虧她一直叫他“靈芝小弟”,敢情,此苓之非彼靈芝啊。

“那……小夥子哪兒人啊?家裏還有什麽親戚沒有?”

“哎哎哎,母上大人,今兒我是壽星,您能不能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點兒?老打聽人家的家底兒幹嘛?”

一一趕緊打斷母上大人的刨根問底,因為旁邊這位人畜無害的小帥哥,真的經不起中年婦女們的“噓寒問暖”。

“閉嘴吧你,煩不煩人?你媽我是那種八婆?我這為了誰啊?還有,知道自己過生日,就少說兩句,別讓你媽母難日頭疼!”一一媽果然中計,調轉槍頭對準始作俑者的蘇一一。

蘇一一適時閉嘴,看著眼前的生日蛋糕,裏麵正正插了三根蠟燭,轉而氣悶地對老娘牢騷道:“知道您母難日,可您不是沒難嗎?您這給我插三根蠟燭算咋回事兒?上香呐?”

“親愛的蘇一一同學,您今年三十了好嗎?用得著我提醒嗎?”

“切……不就才三十嗎?我要活到一百三,那我現在還青春期呢!”

蘇一一不滿地嘀咕著,卻不想母上大人耳朵尖若狐狸,回頭就是一聲嗤笑,“蘇一一,你是不是還沒睡醒?”

一一無語凝噎。

“對了,孩子,你生日是什麽時候?每年生日都怎麽過的?”一一媽收拾服帖自家閨女,再次把“魔爪”伸向了別人家的兒子,一一扶額,白眼兒一翻,靈芝小弟你自求多福吧,我盡力了。

少年卻毫不在意,他看著眼前笑意溫柔的婦人,突然覺得,她跟娘真像。

於是他乖乖順著一一媽的話頭說,“晚……哦,不,我……的生日是四月十一,立夏那天,每年都是……媽媽給我做一頓……生日宴,……媽媽……不在後,就再也沒有人給我過了……”靈芝小弟的眼圈紅了。

“哎哎哎,我滴個親娘欸,我生日欸,您怎麽盡戳人家傷疤呢?能不能好好吃個飯了?”一一撅著嘴,不高興地打斷了老娘的偵探行為。

“好好好,吃飯吃飯,孩子啊,你的生日我記得了,以後每年生日,阿姨幫你過,好嗎?”

一一媽摸了摸少年的頭,輕歎了一口氣。

“好了好了,開飯了,別提這些喪氣的了,我先切蛋糕嘍!”

一一開心地給少年布菜,一頓熱氣騰騰的晚飯,偶爾夾雜著陣陣大笑,任誰看來,都是無比和諧美好的一幅畫麵,隻是,畫麵中的一一媽雖輕笑著,卻又微不可查地搖了搖頭,眉頭微微蹙起。

這個孩子的到來,到底是福,還是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