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般一說,王寶珠的確是對八寶兒虧錢良多了。

“這種話你莫要再說,你我相交已非一日。你不在的日子,我已認了王夫人做幹娘,日子過得美得很了。”

這話話裏有話,意在讓王寶珠放心。

果真寶珠一聽,眼裏便含了淚。越發覺得這輩子八寶兒的恩情再還不起了。

“謝謝,謝謝......”

寶珠情不自禁,眼中不覺流下淚來。想過千百回,在外的孩子哪個不想娘?更不要說她自小便被王氏捧在手心裏的。

八寶兒趕忙將手虛放在她的嘴上,低斥道,“你如今喚什麽名字?跟那王大娘有何關係?一提起便叫你痛哭流涕的。”

經八寶兒一句,寶珠便趕緊將眼淚收住了。

可不是,之前見小寶也都忍住了,沒的在這個時候兒功虧一簣的。

“想我也是不孝,不能常伴膝下不說,如今竟連姓氏都改了。怕是母親見了我,也隻願沒生過我這個女兒吧。”

王寶珠是忍得狠了,眼裏的淚流得嘩嘩的,卻是一點哭腔都沒有的。

八寶兒瞧得心疼,這是多麽深厚的哭功啊。想來平日這樣哭的機會太多。

“你想到哪裏去了,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哪裏是別個能比得了的?惦記著呢!”

八寶兒已經將話說得很白了,自己再孝順,到底不是親生閨生。說來,八寶兒也是不易,雖說是幫人照料,的確是恩,然而一個不注意,說不定便成了愁。

畢竟寶珠不在的時候,自己算是代她將這天倫之樂都享了。

“距離家門就幾十步的距離,我卻連門兒都進不去的。我這心裏,不是滋味兒......”

“你等著,我讓人去請幹娘。”

八寶兒拍拍寶珠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不!”

王寶珠猛地喊了一聲,將八寶兒都嚇了一跳,許是覺得自己有點兒過分了。

趕緊將語氣放緩了些。

“別去了,還不到時候兒。”

便是王寶珠突然變化了語氣,然而剛剛那淒厲的聲音,帶著恨意的聲音依舊清晰地傳到了八寶兒的耳朵裏。

突然便覺得,時間當真是奇妙的東西。如今的寶珠已經不是以前稚嫩的模樣了。

不必再如從前一般,在她的院子裏,上下逢迎討好,雖然沒人這樣要求她。

然而說不定她心裏對自己也是有怨的。

八寶兒不敢再多想,生怕這團聚的氣氛會被自己這胡思亂想給毀了。

“等你覺得合適的時候兒吧。”

幽幽一歎,八寶兒也是無奈至極。

倒不是為了寶珠,而是為了王氏。

當真如她自己所言,便是自己再怎麽孝順王氏,那也隻是能稍稍彌補她的遺憾。

怎麽比得了自己的親生閨女。

看寶珠不似想象中的那般淒慘。反倒覺得幹娘才是最可憐的那個。

見八寶兒臉色有些奇怪,寶珠生怕她多想。

“如今我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又怎可連累雙親再起波瀾。且再等些時日,我想法子料理了那些該料理的人,咱們相見有期。”

果真已經是貴婦了,再不是那個手足無措的小丫頭。

剛剛說完這話,便像是又想到什麽一般,趕緊說道。

“當日進府時,相公便與我起名叫烏瑤琴,待有旁人問起,你也好對答。至於你我緣何認識,也隻說你曾救過我的性命,遂結為異性姐妹。旁的便也沒什麽了,以你的本事,自能答得滴水不漏。”

八寶兒見她這般說話,情知在理,便微笑著點點頭。

“姐姐莫要忘了才是。”

寶珠知道她所說乃是家中雙親,差點又掉下淚來。

若不是有大夫人時時盯著,自己又何苦這般委屈。

尋個由頭,將父母接到身邊,遠遠離了這個地方便是。

何苦來哉?

隻可惜如今自己也是,身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你莫要心急,隻該是時候未到。權且再等等的。”

八寶兒瞧著她這模樣,生怕她再輕舉妄動。

“你不必為我擔心,今時不同往日,到底不比從前了。便是有人想要興風作浪,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寶珠果真不是往日的寶珠了,也許真該如她所說,稱呼她烏瑤琴更好些。

“姐姐知道在意自己是最好的。”

八寶兒點點頭,知道她如今也是她家老爺的心頭好,等閑人動不了她。

“我倒是不擔心自己,隻是你向來性格兒良善,心腸軟綿,好在有人護著,我也放心不少。見你一麵,心裏也能踏實些。”

性格兒良善......八寶兒聽了隻得尷尬笑笑。說來,她好像跟良善二字沾不上邊兒,畢竟村兒裏很少有這麽感覺的。

寶珠拍拍八寶兒的手,“見你無事,我便回去了。”

說著便起身欲走。

八寶兒頓時一驚,雖然這會麵跟自己想象中有很大區別,然而到底還是久不見麵的姐妹。

“你不必留我,湘兒留在家裏我不放心。原本是想把他帶出來的,大夫人不肯,說那孩子是付家的獨苗兒,不能受這顛簸之苦。說不得又要趁機拉攏我的兒子。哎,這些還好,就怕她一時想不開,便要對湘兒不利。雖然知道這可能性不大,不過還是放心不下。”

寶珠見八寶兒欲要留她,趕緊道。

“非要走得這麽急嗎?這黑燈瞎火的,路上也不方便。”

八寶兒眉頭緊蹙,想來是覺得這實在是有點兒出乎意料了。

“若能緩,我又怎會走得這般急,待你有了孩子便知道了。”

寶珠一句話說得語重心長。

豈不知將八寶兒的心刺了一刺。

這三年,她早已將小寶當成自己的孩子了。

小寶也從未離過自己身邊,叫她這般一說,竟覺得自己對小寶不親似的。

微微低頭,“既是如此,我也不好強留你。隻有機會再聚吧。”

“妹妹明白姐姐的難處就好。”

說著便提了裙角兒往外奔。

八寶兒見她走得急了,緊緊跟在後邊,卻也隻能遠遠吊著。

怎麽也趕不上了。

待八寶兒回到屋兒裏,寶珠已然攜同付紅尚跟石敬德告別了。

八寶兒隻好匆匆立於石敬德身側,慌忙送人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