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美人是個脾氣溫和的主子,不爭不搶,趙蕎跟了她著實是好福氣。連林美人的守門太監都比別宮的和善一些,知道沈知瑤是趙蕎的舊識便通融的去告知了一聲趙蕎。
趙蕎雖然與沈知瑤的關係一般,但對玲逸向來都是疼妹妹一般的好,聽到太監說有人找自己是關於玲逸的急事就趕緊做完手中的活,小跑到門口與沈知瑤相會。
趙蕎看見沈知瑤便吃了一驚,今日的沈知瑤格外的憔悴,在她印象中沈知瑤是個對麵容服飾十分重視的精致的人,可今天的發髻明顯盤歪了,妝容也似乎沒上,又想起事關玲逸,不覺的皺起了眉頭,發問道,“這是發生什麽事情了要這樣一大早的來找我?”
“玲逸被人陷害,林司膳賞了她拶子。”沈知瑤垂目,睫毛微顫,忍不住就歎出一口氣。
“什麽?拶刑?!”趙蕎嚇得後退兩步,之後又麵容凶狠起來,“哪個歹毒的這樣害她?沈知瑤,玲逸視你為姐妹,你怎麽不幫幫她?!”
“你要我怎麽幫?”沈知瑤抬頭,“無權無勢的,我攔也攔不住。縱使換做是你,怕也沒法子。如今,就求你能從林美人那討些好點的藥膏捎給玲逸治手,手好了,便也算躲過一劫。”
“沈知瑤。”趙蕎突然喊了沈知瑤的全名,弄的沈知瑤微微一怔。
“憑你的才華,權勢絕非不可能。莫非你還惦記著梅姑姑的事情?縱使如此,你不覺得今日的事情,如今的玲逸和她如此的相似嗎?!況且梅姑姑選擇保你,是要你這般模樣無所作為嗎?!”趙蕎的眼神嚴厲起來,盯著沈知瑤看了好一會兒,這才鬆了口,“藥膏的事情我會去弄。你可以走了。人各有所求,我也無權說你,更無權要求你。玲逸至此,也是行運不好,我無話可說。”
沈知瑤剛想給自己辯護,趙蕎轉身就大步往裏走去,空留下沈知瑤無聲的張了張嘴。
玲逸曾在自己最困難的時候讓自己擺脫了那個困厄,且是真心對自己的人,自己平日裏便早就是真心對她。可這次的事情,豈是她能算到的?況且是旁人陷害的玲逸,又與她何幹?
沈知瑤無力,莫不是圖個安分守己也有錯嗎?這件事情是旁人的誣陷,不似梅姑姑那時是為了自己,她能做的,隻能是盡力將玲逸保護好,讓她好好養傷,日後好好活計。
得到趙蕎確切的回複後,沈知瑤拖著沉重的步子往碧廷四所處挪去,今日她要和茗菊一同謄記宮女的份例銀子和每日事務。
一謄便要謄寫前一個月的事務,在傍晚之前上交給管事監的人,自己出來耗了些時間,得趕緊回去幫茗菊謄寫。
此時碧廷四所的人都出去做自己的事情了,院所裏隻剩下些打掃的宮女,連苑姑姑也因為今日是月初所以要出去領事務。
沈知瑤剛踏入側書房就聽到座位上的茗菊埋怨的甩了甩握筆的手,“知瑤,你可算來了。我的手寫的都酸死了,快快快,你接上,我休息會兒。”
“恩,好。”茗菊也是同自己一塊住著的其中一人,脾氣怕生的很,向來不說話,偏偏在沈知瑤麵前喜歡撒些嬌。這樣可愛的模樣讓沈知瑤不免勾起一笑,一笑後又想起同樣喜歡在自己身邊撒嬌的玲逸,這般下來,臉色又不好了一些。
茗菊並未發現這些,讓開位子後坐在邊上,拿起一杯茶水就囫圇的吞咽下去,喝完還砸吧了一下嘴巴。
沈知瑤上前對著位子坐了下來,提筆,沾了點茗菊研的墨水,輕扶著右手的袖子,落下筆尖。她對字體設計也頗有些造詣,所以很喜歡研究書法字體,練就了一手好看的簪花小楷,恭恭敬敬的摘抄著當時宮人潦草留下的記錄。
謄抄記錄的時間總是過得漫長而枯燥。沈知瑤和茗菊試著輪流著抄寫,也試著同時進行,總算是在迫近日落的時分趕到了上個月的月末這一頁。
這時換上了茗菊謄寫,沈知瑤則是在一旁吃著剛剛珠蘭偷偷送來的糕點,微微眯著眼睛,已然是十分勞累了。
茗菊瞅見沈知瑤那副昏昏欲睡的樣子,就覺得十分好笑,不免的想捉弄她,便提高嗓音邊寫邊讀,想要打碎沈知瑤的瞌睡蟲,“咳咳,九月尾日,宮女珠蘭打掃碧廷四所其二,宮女崔寧另二;宮女朝雲負責雲陽宮附近宮燈之事……宮女沈知瑤茶園摘采送至司膳房食材庫;宮女玲逸負責守夜茶園,以集晨露……”
剛開始假寐的沈知瑤還聽著輕笑茗菊的幼稚,可聽到後來沈知瑤便驚坐了起來,眼神之中充斥了不可思議的神色,麵色駭然的就上前一把搶過原稿細看了許久。
白紙黑字,寫的清清楚楚!
茗菊被她突然的動作嚇得一跳,不由的發聲問道,“瑤兒姐?你,你沒事吧?”
“茗菊,勞煩你等下去趟管事監。”沈知瑤沉悶著聲音,僵硬的將簿子放了下來。
“可不是說好了你去的嗎?”茗菊一愣,倒也不是怪罪,擔心的看了一眼沈知瑤,“我去也無礙,隻是瑤兒姐,你要去哪?”
“廢院。”沈知瑤丟下兩個字,瞬間邁開了大步急匆匆的往廢院趕去。
錯了!全錯了!
是有人查了碧廷四所宮女那日的事務才害上了玲逸!不知是哪個糊塗的把兩人的事務寫混了,才讓玲逸將自己的禍事扛了過去!
天殺的,要她如何冷靜下來?這真是應了趙蕎的話,今日的玲逸可不就是當初的梅姑姑!都是替自己擋住了一劫。
而自己居然還覺得僅僅盡力就好,殊不知這本不是玲逸該遭的事情!
沈知瑤便想便握緊了拳頭,往廢院的步伐瘋了一樣的加快,心中是百般的滋味。
“秋嬤嬤,你小心些。”就在冷宮和廢院的路上,二皇子宋孤青攙扶著臀部印著血色的老嬤往前走著。
沈知瑤心切的不行,哪管兩人?匆匆的便擦肩而過,連規矩都忘了,隻知道往廢院的方向跑去。
“殿下……如今,是連誰都不把您放在眼裏了。”秋嬤嬤望著沈知瑤一跑而過的身影,滄桑中帶了些苦澀,扯出一笑,“老奴的命,怕是活不長久了。可殿下您正是好時候啊,您不比那些個所謂正統皇子愚笨,若是聖上能善待您……唉,老奴如今最放不下的便是殿下您了。”
“秋嬤嬤,您別這樣說。”三皇子垂眸,一步一步盡心盡力的攙扶著秋嬤嬤,瞅不出是悲是喜,“其實這樣也挺好,冷宮隻不過淒苦了些,放在普通人家也隻不過如此。”
“殿下的誌向,僅僅如此嗎?”秋嬤嬤歎息,她待在三皇子身邊最久,卻也最摸不透他的心思,“殿下以為,那些個兄弟,又會如願的讓您安生嗎?”
‘砰’
沈知瑤幾乎是撞開廢院的那扇鏽跡斑斑的大門的,剛衝進去就被一股惡臭熏得後退好幾步,抬眼看見裏麵身著破爛汙垢爛瘡滿身的老宮婢用那雙詭譎的眼睛審視著自己便覺得後背一陣森涼,頭皮也連著發麻。
這廢院從未有人打掃過,嘔吐物與排泄物堆在一處,些許人步履蹣跚無所目的的走動,還有些人則是蹲在角落的地上流涎,可看著沈知瑤的目光卻銳利的像鷹爪——伺機而發。
沈知瑤也不管她們看自己的眼神裏雜了多少種說不清的詭異情緒,她隻知一扇一扇的打開房門,試圖想要找到玲逸的身影,可尋了許久,她的喉嚨都快要喊幹了,退門的動作也麻木起來,卻仍舊看不見一絲關於玲逸的東西。
“玲逸,玲逸!”沈知瑤扯著啞了的嗓子大喊,抓著一個老宮女就使勁的搖晃詢問,“你有沒有見到昨日送進來的一個手被夾壞了的宮女?”
見那人隻是笑,她便衝到下一個人身旁,依舊大喊,“是個模樣清秀的女孩,你有沒有見過她……求你了……你有沒有見過她?!”
惶恐和自責一瞬間在沈知瑤的內心充斥著,她跪落在地上,聲音已經完全發不出來了,腦子嗡嗡一片混亂。
黃昏太陽的最後一縷金光覆蓋在她的身上,似乎試圖進行一次無聲的安慰。
沈知瑤的發髻已經散亂,目光逐漸的灰暗起來,低落的垂在地上,玲逸去哪了?為什麽廢院中尋不到她的身影?
玲逸不過是手壞了,不是啞了也不是癱了,好端端的一個人,怎麽會不在這裏呢……
不在這裏?!沈知瑤猛的一瞪,腦中忽然響起關於廢院的恐怖傳聞。
視線一掃,沈知瑤突然對上了麵前蹲坐在一條破棉被上的三個帶著詭異笑容的老宮婢。歲月在她們臉上留下的痕跡何止是殘忍,那雙渾濁的看不清眼黑的眼睛死死的盯著沈知瑤看著,似乎是打量一個新的獵物。
而那鋪蓋在地上的棉被奇怪的拱起一個弧度,在棉被的盡頭,沈知瑤看見了一雙和自己一樣的宮女繡鞋,成色之新,不像是這些宮婢所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