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蘭子跟趙二走了,大華遲半年出去的。趙二更喜歡大華子,老蘭子私心重,城府深。她們三個春天網蝦子,夏天采蘑菇挖草藥,冬天扒鬆毛針。老蘭子的手指是六根指頭,她不給人看,她有意無意都把手藏在袖子裏,誰敢提起她的六指她就發了瘋跟人打架。
老蘭子的叔叔在山腳下住,每次采蘑菇老蘭子都去她叔叔家吃飯。大華和趙二從家裏帶著飯,用搪瓷缸裝著,上麵放著鹹菜,下麵是米飯。上山餓得快,什麽樣的爛鹹菜飯都是好吃的。有一次老蘭子帶趙二和大華子到她叔叔家吃飯。他叔叔很客氣,淘了二升米,蒸了一盤狗獾子肉,擱大黃豆蒸,鹹鹹的香香的。趙二和大華子不敢多吃,依那樣好吃的菜,吃五碗飯也吃得下。可無親無故的吃人家這麽多的飯是不合適的。老蘭子的奶奶癱瘓幾年了,萎焉焉躺在**,老蘭子的叔叔喂她飯,然後背她去解小便。她的臉白得嚇人,像窖藏了一冬的大白菜。老蘭子的叔叔是寡漢條子,其他弟兄們都有了老婆孩子,都不要老母親,老娘就歸他照應。
采蘑菇得選悶熱潮濕的連陰天。上山是要穿高筒靴子的,怕蛇咬。山上有幾種毒蛇,像青草膘、野雞象,被這種蛇咬了定死無疑的。但若是遇到大蟒蛇、烏更蛇老蘭子就要發財了,這樣的蛇沒有多大毒性,老蘭子敢逮。她還把蛇纏到胳膊上,嚇死人。清香的山風撲麵而來,把人吹得神清氣爽,馬尾鬆搖拽著多姿的風采,向她們招手。山腳下有許多地蠟皮,這種菌子生長在低窪潮濕的地方,如銀耳一樣呈墨綠色,擱韭菜炒起來很爽口的。如果舍得擱豬肉炒,味道就更鮮美了,但這種東西吃多了燥心。在沒有撿到蘑菇的時候,不能空手回家,就撿一籃子地蠟皮。有時湊巧下了三四天的雨,地表潮濕悶熱,菇子蓬蓬勃勃地生起來了。黃燦燦的是鬆菇,白嫩嫩的是高腿雞,銀灰色的是板栗菇。鮮嫩的菇子要小心輕放,有時候看到可愛的菇子就爭搶起來,菇子被胡亂放進藍子,碰碎了。鬆菇很脆,最容易碎了,鬆樹就不高興了。一股強勁有力的風就毫不留情地如刀子一樣割著她們的臉,她們臉上火辣辣的,是鬆樹煽了她們耳光。最喜人的還是雷菇子,很難碰到的。雷雨天氣,雷電落下的方向,雷菇子才會悄然長出來。這是天地相親相愛的產兒,人吃了它是有罪過的。
挖草藥是在暮春的時候。等鬆樹的老針都落光了,翠綠色的新針披散著,猶如馬蓬鬆的尾巴,山裏的野草都茂盛得齊到人的腰。她們又帶著钁頭拎這籃子去挖草藥,她們識得草藥不多,柴胡、半枝蓮、魚腥草,這些草藥隻取莖葉,拔起來就行了;桔梗、沙參、白布帶,是取根的,要用钁頭來挖。桔梗的花很好看,淡淡的紫色帶著滿朵兒嬌羞。白布帶的根如雀子蛋一樣大的一串,生長在紫紅色的沙石土裏。
草藥賣給彎弓腰的汪老先生。這個老家夥眯縫著眼睛,一見她們來賣草藥就板起麵孔來,像人家欠了他二百錢似的。然後對她們說不想買了,貨多著呢。她們就纏著他,“買嘛好汪先生,你隨便給我們幾個錢就算了,強似我們扔掉。”他板起的麵孔一下子就舒展了,“哎呀呀沒辦法,不買你們的,眼看你們辛辛苦苦采來的扔掉了可惜啊。”他發給她們一個人幾張毛票。五毛錢啊!這麽多怎麽用呢?
她們三個回來的路上碰到了照相的老九。老九像個痞子,毛養得很長,像婦女一樣,她們本來不願意跟他搭話。他先跟她們打招呼,嗨,照相嘛小鬼。她們三個相視一笑,照相是啥東西?老九就把家夥放在地下,來給她們做示範,人擱這一站,他叫老蘭子固定在一地站著。他手拿著一個膠皮,望著老蘭子:“笑一個來,自然一點,誒好了,就這樣子。”“你們的底片就在裏麵了,過幾天就給你們刷出來送給你們來。才五毛錢,你們就能看到自己的照片了,那些電影明星的照片就是這樣照的。”是單獨照還是三個一起呢,她們三個也拿不定主意,最後決定還是單獨照。因為在一起照的話,照片給誰呢。要是給老蘭子趙二跟華子就很吃虧?那時她們就是這樣想的。
去城裏賣蘑菇是一件很不劃算的事。那些城市人根本就不識貨,好東西被他們翻來翻去成了一堆爛貨。別看一個個穿得像資本家一樣,其實小氣的要命。白淨的手在挑揀的過程顯得優雅含蓄,挑挑揀揀,挑了半天卻不買了。
農村人去城市是要被欺負的。趙二就像陳煥生上城一樣,她對什麽都好奇。在一個百貨商店,她看見一把歪嘴尿壺,她以為是茶壺,就用手摸了摸。這一摸這把壺就歸了她,你不買,摸它幹啥?你手癢啊,手癢擱牆壁擦擦。趙二委屈極了,還指望賣掉山菇餘下幾個錢,孰料想連回家的路費也沒有了,這個狗日城裏人壞透了。她拿著這尿壺,想扔又不舍得,留著也沒用。當茶壺怕不合適,茶壺裏外都上了釉,很光澤的,而這個東西粗燥笨重,上不了桌麵。農村人哪個要這樣的東西,再說這樣的壺根本就裝不到幾泡尿。後來這把壺被她送給了大華的親戚。賣山菇磨蹭到天黑,回家也沒有車子了,隻好去大華子的城市親戚家住一晚。大華子說她表嫂很小氣,要麽買點什麽送給她。趙二說什麽都不要買,將這個尿壺送給她算了。這橫豎倒也是個禮,還有沒賣完的蘑菇一並送給她,不把她喜壞了才怪呢。
大華子的表嫂頭發挽得很高,用絲網罩著。她對於家裏來了幾個農村人心裏不是很高興,但也沒說什麽,就當沒看見她們一樣。大華子的表哥燙了一電飯鍋燙飯,裏麵還放幾片白菜。大華子說,“我們不吃飯了,你們自己家吃吧。”她表哥說,“吃嘛,晚上你們睡在地下行不行啊?”“行啊太行了,表哥我們給你添麻煩了。”大華子表哥便端一碗饅頭跟老婆一起吃飯去了。她表哥當不了家,依著表哥是要給她們饅頭吃的,她表嫂沒有吭聲。有泡飯吃就高興了,哪個還奢望吃人家的饅頭呢。城裏人就是方便,不用挑水,水就從那個鐵家夥水龍頭裏漏了出來。她們都很好奇,水怎麽鑽進去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