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當雲容醒來的時候,身旁已經空無一人。她想起了,昨日那個迷醉的夜晚。繾綣纏綿的一幕一幕,浮現在眼前,她隻覺得臉頰發燙,她和他終於成為了真正的夫妻。
雖然她初經人事,可是依然能感受到他的癡狂,他的深情,他濃濃的愛意。她想起了姻緣塚內的慕容夫婦,想起了自己的母親。如今自己已為人婦,可依然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親是誰。她的父親究竟是怎樣一個人,為什麽連自己的孩子也不能保護在身邊,而自己和母親比起來,應該算得上是幸福的吧?
她嫁與的這個男兒,一定會保護好她,還有他們以後的孩子。
雲容梳洗過後,和小思一起用過早飯,替小思換上外出的衣裳。想要到外麵走走。小思聽說出去玩,很興奮,摟著雲容的脖子,親了一口,甜甜的笑著。
外麵一片冰雪世界,琉璃美景,近在眼前。隻見前方積雪飛揚,一架馬車奔馳而來。
“娘娘要去哪呀?”從車簾內探出一個美人的臉來,正是陳寶瑞的掌上明珠,陳金鳳。
雲容笑了笑,直言道:“在屋裏沒有事情做,想著到處看看。”
“正好,我今日便是想來與娘娘到處走走,不知道娘娘肯不肯賞光?”
雲容想要拒絕,可是轉念一想,昨日陳將軍主動提親一事,如今一定已經是眾人皆知,自己若一味的拒她於千裏之外,恐怕也不是很好。
漠北的風光,粗獷豪放,別有一番韻味。馬車上,小思把頭探向窗外,看東看西。
雲容和陳金鳳客套的寒暄著,卻突然感到她目光直直的向自己撇來,雲容順著她的目光低頭一看,不由大囧,想起早間照鏡時發現的那一片吻痕。
陳金鳳看著雲容懷中的小思,嘴角挑起一抹嘲諷:“娘娘,這孩子並不是太子的骨肉,聽說是在路邊撿到的?”
雲容淡淡一笑:“這孩子雖然是路邊撿到的,可是與太子和我非常投緣,從關內到漠北的這一路上,這孩子給大家帶來了不少歡樂。”
雲容說得平淡,陳金鳳的想法卻沒有這般簡單,她是一心想要嫁給白梓軒的,雖然這位雲姑娘的臉蛋生得極好,又先她一步嫁給了太子,但是好在她至今並無所出,自己隻要嫁給太子後,搶先一步懷上龍鍾,一切就都還有機會。”
“我聽說娘娘之前和二皇子殿下,還有現在的北帝楚陌塵都拜過堂的,難得太子對娘娘情深意重,這換做天下間任何普通的男子,想必也無法釋懷的。”
雲容見她越說越不友善,不由得暗暗心驚。隻知道漠北之地,天高地遠,誰知道這個陳金鳳,卻把自己的過往打探得一清二楚,相信,她絕不是為了奚落自己才會這樣做。周雲芳曾經和她說過,漠北民風淳樸,愛憎分明,越是這樣,越容易被人利用。
“我和太子之前確實是經曆了很多波折坎坷才走到今天。所以才會格外的珍惜今天的感情,很多事情不是旁人可以理解的。”
外麵的陽光從車窗外透了進來,雲容眉目如畫,肌膚勝雪,此時表情不急不躁,柔和的光線裏恬淡的氣質被無限放大,純真又很安靜,溫柔又不失俏皮。極天地靈氣於一身,宛若一朵無暇的雪蓮。
若沒有親眼見過,誰能相信天下間竟有這般絕色的可人?竟連陳金鳳都瞬間看得失神。可下一秒,不由恨恨的懊惱自己起來。
馬車一路向雪山行進。
簾外的雪山籠罩在淡淡的白霧之中。雲霧繚繞,時而雲蒸霧湧,時而碧天如水,萬裏無雲,群峰像一條雲帶束腰,緋紅的白雪掩映閃爍的雪峰,雲朵帶著變幻無窮的色彩。雲容雖然自小在山中長大,但是還是被眼前的美景所震撼。
“娘娘,這裏是龍玉雪山,是漠北最美的景色,早年我與父親多次來山中,相信不會讓娘娘失望的。”
“娘娘有沒有聽說過,關於龍玉雪山千年雪蛤的傳言?”
“千年雪蛤?”雲容登時眼睛一亮,陳金鳳嘴角一揚繼續說道:“千年雪蛤是一種奇物,它是在由於在冰山中生存了千年而得名。不管得了什麽病或是中了什麽毒,亦能起死回生。
隻是,這雪蛤極通靈性,漠北百餘年間,從沒有人真正見過。當年我母親身患絕症,我與父親幾次入山尋找,最後都空手而回,每年,前往這裏尋找雪蛤的人,更是不勝枚舉,我聽說太子之前曾身中劇毒,如今毒雖解,卻每每月圓之夜仍要受那反噬之苦,所以我一直想尋到這千年雪蛤送給殿下。”
雲容心中更加驚愕,原來,這陳金鳳對太子居然了解得如此詳細,豈能僅僅用‘上心’兩個字來形容。
陳金鳳抬頭望了望天空的雲朵,又向北麵遠遠的望去,嘴邊勾起一抹詭異的微笑來。
“娘娘,難得今日天氣晴好,鳳兒帶娘娘隨意在山間走走,也不辜負這裏如仙如畫的美景。”
雪山真是美得不可思議,流霞霧幻,若真若實,幾個人在山中走了約摸一炷香的功夫,雲容不覺得有些累了。將小思交給身後的侍女,雲容看了看天色道:“鳳姑娘,快到午膳時間了,我們還是回去吧!”
陳金鳳微微皺了皺眉,抬頭又望了望天際,有些勉強的說:“也好,再往裏麵就是深山了,很不安全,我這就陪娘娘回去。”
她雖說著,可是走得卻格外緩慢,漸漸的風越來越大了,雲容裹緊了披風,吩咐侍女將小思的鬥篷拽好。再一抬眼,卻看到天邊黑雲滾滾,方才萬裏無雲一片晴朗的天空,轉瞬變得陰暗起來,陰沉沉的似乎有風雪就要襲來。
“娘娘,恐怕要上天了!”抱著小思的侍女是漠北人,非常熟悉當地的天氣,大多時候雖然是天氣晴好,可是一轉眼就變了天。
好在這裏還沒有進山,馬車也就在不遠處。
果然又走了一會,天空中就下起了雪粒子來。風越刮越緊,像刀片一樣削在臉上。駕車的侍衛,遠遠的看到了雲容等人,兩忙駕車向她們的方向駛來。
可就在這時,忽然聽陳金鳳身後的侍女驚呼了一聲:“小姐,你看!”雲容等人也不由停住了腳步,轉身去看,登時驚呆住了。
一隻金黃色很像普通田埂裏的青蛙狀的東西,正在一塊巨大的山石上,鼓腮鳴叫。它不是普通的青蛙,不但身形要大很多,而且可以清晰的看到,它的額上有一點紅色,周身金光閃閃,充滿了靈氣。
陳金鳳也隨之驚呼:“雪蛤……”說著,她便向那靈物撲了過去。隻聽幾聲鳴叫,它連縱幾下,便眨眼消失在雪地之間。陳金鳳一縱身形,不顧風雪向山中奔去。
雲容清麗至極的容顏早已變了顏色,她的心也早就隨著那雪蛤飛了過去,哪裏顧得了許多,隻想著能盡快抓住這百年不遇的機會。身後的呼喚聲,越來越遠,而天空中的雪花卻越落越密。
那雪蛤像捉迷藏一樣,時隱時現,等雲容再次回頭去看,不知不覺已經離來時的路好遠好遠。
風越刮越大,在整個山穀間呼嘯著,隱約覺得不遠處傳來‘哢嚓,哢嚓’的聲音。前方一片雪霧迷茫,厚厚的積雪從山頂滾落下來。仿佛整個雪山都在怒吼。
四下入目所見,除了雪還是雪,辨不清方向,那猛烈的風雪幾乎要把雲容吹走。想要回去,可是突然看見山石間,一抹金光在眼前跳動,不是那‘靈物’又是什麽?
近在咫尺,雲容咬牙,向它撲了過去。隻聽頭頂上,轟隆隆一聲巨響,似天崩地裂。她好像置身於隻有冰雪的漩渦之中,雪鋪天蓋地而來,讓她無法呼吸。漸漸的身體越來越冷,意識也逐漸的模糊起來。
隱隱約約聽到了有人再喊:“娘娘……”
人們的呼喊聲,越來越近,“在這,在這……”
雲容感覺自己被人挖了出來。眼前依舊是風雪交加。自己被挖出來的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頃刻間比那冰雪還要寒冷。
這些人,不是士兵,看打扮,八成是當地的百姓。每個人臉上本來急切的目光,此刻換成了不可置信,然後慢慢的變成了驚恐,甚至憤怒。
雲容順著他們的目光看去。這才發現,自己的身下,方才那金色的靈物,仰麵朝天,躺在雪地上一動不動。有一個年長的老者,滿麵驚恐,幾奔來跪在雪地之上。小心翼翼無比小心的打量著那‘靈物’。雲容能感覺到,所有人幾乎都摒住了呼吸,一動不動的注視著老者的表情。
風雪呼嘯德更加猛烈,在齊齊的百姓身後,雲容突然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孔,正從人們的夾縫間,得意的看著自己。正是和自己一起前來雪山的陳金鳳。
雲容隱隱約約的嗅到了陰謀的味道。
那陳金鳳分明比自己還先一步尋找那‘靈物’,她一身武功卻沒有尋到,卻偏偏讓自己得手。
這些村民又怎麽會憑空出現在這裏?來不及多想,就看見眼前的這位老者,已經臉漲得通紅,對著雲容怒目而視,不顧尊卑,不顧禮數,無法控製自己的情緒,用手指顫巍巍的指著雲容,哀聲道:“你……你……居然殺害了‘千年靈物’?”
這四個字,好像晴天霹靂一樣,在所有人的上空炸開。**越來越大,每個人麵麵相覷,霎時間傳來各種的各種聲音,無不是驚恐至極。
“她殺了聖靈之物!”
“突來的暴風雪是老天爺降臨的災禍?”
“是不是馬上要雪崩了?”
“是她給我們帶來了災難!”
原本扶著雲容的兩個人,也突然收手,她站立不穩,狠狠的摔在了地上。
陳金鳳躲在人群之中,一言不發,隻是冷冷的看著倒在地上的雲容。雲容此時的雙眸好似潤水一般,那裏冰雪消融之間是是沁人心目的清澄。
可是有用嗎?誰會相信她呢?況且,這不過隻是才剛剛開始……風雪中再次傳來陣陣的馬蹄聲。一路騎兵快如閃電,踏雪而來。為首一人,墨發張揚,冷峻至極的麵龐令天下間多少女子心醉神迷?這一刻,他眸中的怒意,凜冽得令人膽寒。渾身的怒火,似乎可以消融這漫山的冰雪。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來了……”
轉眼間,馬蹄帶著飛雪,如踏雲般,白梓軒已經飛奔至雲容的麵前。他看到她小小的人兒,蜷縮在雪地上,柔弱得像一隻墜入凡間的精靈,迷茫無辜的承受著這些人的怒吼與責難,心痛得無以複加。
“這是在做什麽?”一聲清朗至極的聲音,盡現無限殺機。聲音劈落,四下立刻寂靜無聲。
那地上的老者悲慟萬分,顫抖著雙肩,伏地叩拜道:“啟稟殿下,聖靈被害,天將降大難於漠北……”
他這句話一出,竟然風中傳來這些漠北人隱隱的哭泣之聲。原來民風竟會淳樸至此。
寒風嘯嘯,飛雪飄飄。
白梓軒麵色凝重,長劍出鞘,於馬上指天明誓:“上天若要降臨災禍,皆由我白梓軒一人承擔,與任何人無關。”言罷,他俯下身來,長臂一舒,雲容隻感到自己被一處堅實的臂膀攬起,穩穩的落在了馬上。
熟悉的氣息撲麵而來,她的心才漸漸歸位,可是卻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做錯了事情的孩子般,把頭深深的埋在他的懷中。
看著這樣的她,白梓軒隻覺得心中滿滿的愧疚,他無法給她姻緣塚內神仙眷侶的平靜幸福,一次一次的將她置於風口浪尖之中。
他眉頭一蹙,猛地抬起頭來,用手緊緊的把她攬在懷中,對著四下的所有人道:“這是我的妻子,待天下統一之時,她便是這四海之內的皇後。今日之後,誰人敢對她不敬,便如此木。”
說著他向眼前的一顆枯木,奮力一揮,登時那數幹被劈成兩截。氣勢銳不可當,話音一落,如魔咒般,所有的人幾乎都感受到了他此刻的怒火,於暴風雪中齊齊跪拜於地。
陳金鳳也跪在了眾人之間,這一刻她有惱火有失意,但是最終她還是在嘴邊微微揚起了一抹勝利的笑紋。
白梓軒把雲容抱回了房內。屏退了眾人後,自己用熱水替她擦臉,抹手,一切收拾妥當,用錦被把她嚴嚴實實的裹住。她以為他會責怪她,用被子蒙住自己,隻露出一雙大大的眼睛來。
白梓軒看著不由失笑。一雙大手想要去拉那被子,卻發現她竟是那樣用力。
“好啦好啦,闖了禍還發脾氣?”白梓軒順勢把手放在她的額頭上,感到那裏溫度如常,懸浮的心才不由放了下來。
“阿琪哥,對不起!”他說得不對,她哪裏有發脾氣,她隻是覺得很內疚。此刻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苦澀,卻不想當著他的麵掉眼淚。可是這種滋味真的好難過。
白梓軒躺在她的身側,伸手將她從被子裏挖出來,緊緊的抱在自己的懷中。
“傻丫頭,以後不許再為我做什麽,其實我告訴你一個秘密!”他的氣息打在她**的後頸上,癢癢的,可他好像存心逗弄她一般,把嘴唇移到了她的耳邊,小聲說:“其實,每個月圓之夜,我根本就不痛……”
雲容渾身一僵。經曆的這有限的幾次月圓之夜,隻有在姻緣塚內的那一次她陪在了他的身邊,之後,他斷然不讓出現在他的麵前。他居然會對她說:他不痛了。
“阿琪哥……”這一刻,她什麽都沒有說。因為說什麽都是多餘的。她也許還什麽也為他做不了。可是他說過,他想要一個孩子,一個屬於他們兩個人的孩子。她轉過身去,伸出手臂,緩緩的摟住了他的脖子,輕輕的吻上了他的雙唇。
白梓軒帶著雲容等人在漠北不知不覺已經住了兩個月,生活還算平靜。平日裏,很多時候都是雲容和小思在家中等著他。他忙著操練兵馬,忙著親自去田間視察老百姓的春耕情況,忙著招兵買馬,部署防禦。
無論多忙,夜裏他都會回來陪她。床地間繾綣柔情,溫柔相待,他用他的熱情和愛憐一次又一次的將她吞噬融化。
雲容恍惚間覺得,於時刻都可能到來的危機前,這樣是不是能一生一世,白頭到老?可是那一日,夜已經很深了,她卻還沒有等到白梓軒回來。
“翠兒,讓人去前麵看看,殿下到哪了?”小思早就已經睡下了,盆內的炭火,已經添了數次,雲容披著一件紫貂的小襖,坐在燈前,不時的看向窗外。
“娘娘,奴婢已經問過好幾次了,外麵回話說,殿下這時後還在洗塵倌和將軍們議事呢,娘娘不如先歇下,再有幾個時辰,天就要亮了,奴婢看十有八九殿下恐怕不會回來了。”
月光下,樹影斑駁。初春的寒涼更甚,雲容裹了裹肩上的小襖,心裏透著強烈的不安,似乎能感到,一定是發生了大事,否則他一定不會徹夜不歸的。
躺在**,翻來覆去,隻覺得方才有一點迷糊,就聽見外麵怦怦的幾聲門響。才披衣,就看見白梓軒撩開了帳子,帳子裏又香又暖,他帶著外麵的寒涼之氣坐下來,隻讓她不由自主的用被子裹緊了自己。他身上竟然穿著鎧甲,額頭上還掛著汗珠:“雲兒,快把衣服穿好!”
外麵又悉悉索索的傳來腳步聲,有侍女捧過厚厚的衣物,白梓軒伸手拿起那衣物替雲容一件一件的穿戴起來,雲容看清,那是一套男裝。
“發生什麽事情了?”
雲容的心噔噔的跳動著,白梓軒麵色並無太大的波瀾,可是渾身有一種隱隱的壓迫感,更讓雲容心驚。
“這裏恐怕不安全了!”他深深的看了雲容一樣,加快了手上的動作。
雲容心口一悶,反握住他的手:“是不是……他……來了?”
看著她瞬間慘白的小臉,眸光中有無數複雜的情緒泄出,嬌潤的紅唇,幾乎要被她自己咬出血來。
白梓軒當然知道,她口中的那個‘他’指的是誰。這麽久以來,除了他與她正式成為夫妻的那一晚,自己與她之間,幾乎沒有提過那個人的名字。她此刻的這幅痛苦的樣子,是他最最不願意看到的。可是他與她都知道,這一天終會來臨,所以這樣的痛苦,她也無法避免。
白梓軒摸了摸她的發心,柔聲道:“他還在路上,從京都離漠北路途遙遠,恐怕還需要一些時間。”
雲容更加不安了,她知道他一直都為這一天準備著,雖沒有必勝的把握,卻也是有備而戰。可是為什麽,今夜卻突然會這樣?
“西涼國的國主蕭訾煜禦駕親征,大兵一夜之間從天而將,如今距此,隻有一天的路程。”
雲容想起了那日在觀月殿中,光惠帝同自己說的那一番話,他說西涼國主蕭訾煜,一直對天朝萬裏錦繡江山虎視眈眈。他還說:若是將來,天傾地覆,生靈塗炭,還望你能以天下蒼生為重,舍小情,取大義。也不枉他二人曾經幾次為你舍生赴死……
光惠帝指的是不是就是這個時候?他那時又在隱隱約約的暗示著什麽?西涼國的國主蕭訾煜,既然能禦駕親征,恐怕對此次出兵,是誌在必得。而白曦宸征討白梓軒的大軍此刻也正在路上,若是兩路夾擊,白梓軒根本沒有任何勝算的機會。
“雲兒,你怕嗎?”朦朧的光暈裏,他的嘴角居然洋溢著笑容,她怔了怔,呆呆的看著他。他的表情那麽讓人心安,卻也想讓人落淚。
“不怕!”她從來都沒有替自己害怕過,她隻是不放心他。可是既然生死之事避無可避,那麽她的擔心也就沒有意義了。唯有陪著他,生亦是,死亦是。
第二天清晨。
“殿下,咱們派去的人已經突襲成功,一路向南撤退,蕭訾煜派出的兵馬一路緊追不舍。而另一直突襲的人馬也馬上趕到!”
“好!”
白梓軒坐在大廳之內的正座之上,雲容則站在他的身旁。之前白梓軒教過她,兵貴奇速。蕭訾煜為了能讓西涼的大軍浩**而來,卻令人毫無察覺,用的便是此計。為了這一天,他不知道私下準備了多少時間,那些士兵一定是很早前就伺機一點點蟄伏而來,才會有今日的‘天降奇兵’。
而白梓軒派兩路人馬前去突襲,用的也是此招。他的目的是要分散西涼軍隊的視線,還有就是拖延時間,他是再等援軍。若沒有猜錯,一定是離此隻需幾日路程的陳家軍。若是陳寶瑞能如期趕來,就算是白曦宸與蕭訾煜前後夾擊,白梓軒依然有獲勝的機會。
“殿下,大事不好!”秋百翔顧不得施禮,幾步來至白梓軒的近前道:“殿下,軍營中的水井被人投毒,此時諸多士兵渾身起得皰疹,口吐白沫。”
“走去看看!”白梓軒麵色凝重,領著眾人向軍營處趕去。
外麵已經圍滿了漠北的百姓,漠北本就民風彪悍,無論男女,習武者不下少數,每個人聽說西涼國舉兵犯境,都自告奮勇的願意上陣殺敵。此時正匯聚在軍營之外的空地上,等候調遣。
來到營帳之外,雲容便要隨著白梓軒進入,卻被秋百翔攔住,低聲在白梓軒耳邊道:“殿下,裏麵士兵,因為身上潰爛,此刻衣不蔽體……”
白梓軒會意,便對他說:“你留下,保護她!”
“是!”秋百翔緊緊的護在雲容的身邊,她知道,白梓軒緊張自己,恨不得一刻也不離開他的左右。隻是此刻帳內的情形,她實在是不方便進去。可是究竟是誰在井中投毒呢?難道是西涼國隱匿於軍中的奸細?
就在這時,聽見有人呼喚自己的名字:“雲兒!”聲音是如此的熟悉,抬眼望去,遠遠的看見人群中,一張風塵仆仆的麵龐正笑意盈盈的看著自己。
“大哥!”正是許久不見的周瑾瑜。秋百翔也愣住了,見他要走近,卻在數丈之外被士兵攔住。雲容與秋百翔對視片刻,秋百翔下令道:“讓他過來!”
周瑾瑜的臉上激動不已,幾步走到了雲容的身前。雲容見到他又歡喜又疑惑,這個大哥待她是極好的,可是他此刻怎麽會突然出現在這裏,難道一直是來尋她的嗎?可在雙手觸及到他手臂的那一刹那,眼前忽然火光閃耀,濃烈的煙塵滾滾而來。轉眼間,目不能視,隻聽見周圍無數人的驚呼和騷亂。
下一秒,她便失去了知覺。
“國主,她醒了!”
雲容緩緩的睜開雙眼,看到自己正蜷縮在巨大的帳篷內的一個角落裏。手腳都被麻繩緊緊的捆著。抬眼望去,一個四十開外的男子,坐在正中的虎皮大椅上。
他眯著著狹長的雙目,把一隻手搭在椅背之後,慵懶的睨視著雲容。這個人的身形要比一般人高大,頭上帶著一頂黑狐皮圍成的帽子,正中鑲嵌著一顆巨大祖母綠寶石。帽簷的左右各插著一支長長的羽翎。
衣服上的領口,袖邊上也都滾著黑色的狐毛。腰間一條玉帶,鑲滿了各色的寶石,下擺上繡著類似於圖騰一樣的花紋。
他的目光囂張霸道的在雲容的臉上遊走,臉上不時浮現出憤恨,驚訝,戲謔,陰狠,痛惜交替的複雜表情。他的身邊坐著一位婦人,打扮得高貴華麗,圍著一件白狐毛的披肩,年輕時應該是個出色的美人,即使現在眼角有了淡淡的細紋,但皮膚依舊光澤,一雙眼睛仍有幾分勾魂奪魄的媚色。
“你怎麽還沒死?”那女子從高坐上走了下來,長長的裙擺逶迤在地。一股蘭香之氣若有若無的襲來,卻暗含著無限的殺機。帳內所有人都跟著他的視線都隨著她的腳步移動,最後落到雲容的身上。
“這張臉倒是長得一模一樣。”她嘲諷的笑著,嘖嘖的搖搖頭:“瞧著這雙眼睛比你娘還要美上三分。”她冷哼一聲:“隻是不知道又要禍害多少個人去?”
“我娘,你認識我娘?”雲容掙紮著向前移動可那女人卻狠狠的在雲容的腰間踢了一腳。
“朝歌,你在做什麽?”聲音渾厚沙啞,卻帶著濃濃的不悅。
“國主!”
“都退下!”
這個叫朝歌的女子,被這威嚴的聲音喝住,躬身行了一個大禮,緩緩的走了出去。其他人也緊隨其後。
燭火頓時暗淡了下來,偌大的軍帳內隻剩下了,蕭訾煜與雲容兩個人。沉默了很久很久,雲容大著膽子問道:“國主,你能告訴我,我娘曾經在西涼的後宮中生活過嗎?她究竟是什麽人?”
蕭訾煜手中的雙耳銀杯,哐的一聲掉在地上:“你想知道些什麽?”
“我想知道,我娘的身份是什麽,我還想知道我爹是誰,還有你們為什麽要把我虜到這裏來?”
“你爹?”
蕭訾煜猛地站起身走到座下,一步一步的來到雲容的身邊:“你娘是我的女人,可是你卻是她背叛我和別的男人私通後生下的孩子。你娘欠下的債,今天就由你來償還!”
雲容昂起頭,倔強的逼視著他:“你胡說,不許你侮辱我娘!”慕容青痕的話語浮現在她的心頭,他說,她的娘親是一個好女人,他不會騙自己的。
蕭訾煜端起她的小臉,冷哼一聲,“聽說你比你娘還有本事,把光惠帝的兩個兒子,玩弄於鼓掌之上,用不了幾天,他二人齊聚於漠北,我倒想看看,他們會不會答應我的條件。”
早該想到,蕭訾煜捉她來的目的就是要要挾白梓軒,可是沒有想到還會有白曦宸。
“你不要做夢了,他們不會為了我一個女人,中了你的計謀。更何況,白曦宸此刻恨我入骨,你以為你的奸計可以得逞嗎?”
蕭訾煜冷笑一聲,不以為然道:“不試試怎麽知道?”
“你究竟想怎樣?”
“我想知道,他們誰選你,誰選天下?
不過我猜那白梓軒心裏裝著的是天下,白曦宸心裏裝的是仇恨。他們兩個人也許誰都不會選你,你說我猜的對嗎?”
他的話已經在雲容的心中炸開:“你既然知道了答案,何苦還要多此一舉,自取其辱?”“你難道不感到失望嗎?就像當年你娘一樣,盼了那麽久,還是沒有等到她那所謂的良人,我就是想看到她女兒和她一樣痛不欲生的模樣。”
雲容看著他,忍不住冷冷一笑。
“你笑什麽?”蕭訾煜不解的看著她,一時竟有些失神,她和她的母親實在是太像了,甚至容顏比她母親還要靈動三分。
素蘭欠下的債,就讓她的女兒來償還。
“我想我娘一定是不愛你的?”雲容此時的眉宇間已經少了幾分怒意,多了幾分淡然。
蕭訾煜的痛苦好像被人撕開了封印一般,前塵往事洶湧而至,幾乎讓他崩潰。原來這麽多年過去了,他一直還是不能釋懷,僅憑這個小女娃的一句話,就讓他徹底的崩潰。
雲容認真的看著他的眼睛,對他說:“你一點也不了解我娘,你知道嗎,當一個女人真的愛上一個男子的時候,她不會希望他為自己冒任何的風險,她隻希望他能夠平平安安的。
因為他無論怎麽做,在她的心中,她都會相信他,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有原因的,他的心裏一定是愛著她的。
若是連最最基本的信任都沒有,還何談什麽愛情,你不覺得可笑嗎?可見你根本從來沒有了解過我娘,隻把她當成輕浮的女子對待,所以你也毫無可能讓我娘去愛上你。”
“你……”蕭訾煜隻覺得周身充滿了寒意,猛地把雲容推到在地,轉身大步向帳外走去。
雲容被帶到了一個小帳篷中,為了防止她逃跑,她的手腳依然都被麻繩捆住。
桌子上直燃著一支小小的油燈,微弱的光暈裏,雲容仿佛看到了白梓軒此刻因為她的被虜,焦急不安的臉龐。軍營中的士兵被人下毒,現在可曾找到醫治的辦法,還有那陳寶瑞的援軍還有多久才能到達?而她被虜,他一定是要急瘋了吧?想到這裏,雲容的心突然好難過好難過。若不是她,他怎麽會淪落到漠北這處僻壤之地?若不是她,也許西涼國根本也不會有機會入侵中原。而如今蕭訾煜還要用自己威脅他,他若肯就範,必定失去民心。到時,就連漠北這處暗自隱匿多年的棲身之地也要失去。
“世子,請不要為難我們!”雲容聽到外麵的守衛低眉順氣的攔著一個男子。
聽到那個人的聲音後,她不由心中一口濁氣翻湧。身體不由自主的顫抖起來。再抬頭時,周瑾瑜已經不顧守衛的阻攔,大步走了進來。
“你?”雲容的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他曾經是她最最信賴的人,可卻沒有想到連他都會利用自己。
“雲兒……”周瑾瑜看到她被捆住手腳,蜷縮在牆角楚楚可憐的樣子,連忙蹲下身,使勁的去解開她手上的繩索。
“你走開,不用你假惺惺的”。雖然知道,和他並無血緣關係,可是在她的心中,她一直都當他是親哥哥一般對待。
他把她手上和腳腕間的繩索解開。雲容行動如常,立刻向後退去,戒備的與他拉開一段距離。
“雲兒,我知道你恨我,怨我,可是你和白梓軒注定不會有好結果的!我之所以肯答應國主這麽去做,也是想讓你看清事實。不想讓你以後受到更多的苦難。
你還記不記得,當初,在淮南的時候,我就想帶你走,帶你遠離這一切陰謀,可是你被白曦宸追了回去,我沒有選擇。第二次,在涿州的時候,我第二次想帶你走,可是我知道,你那時,已經不可能同我一起隱匿江湖,遊山玩水了。
可是這一次,當我從國主口中知道了關於你的一切後,我就下定決心,一定要讓你離開他們兄弟倆,無論用什麽手段,無論你是不是會恨我,可是我卻沒有想到,國主會如此的對你……”
仔細體會他話中的深意,她隻覺得越想越怕,“你究竟想說什麽?”
“雲兒,我隻是想說,你其實和我一樣,都是西涼國的人。”
雲容隻覺得連呼吸都極為困難,曾經慕容青痕說過,她的母親是天朝人,她一直認為自己的父親也會是天朝的男子,若周瑾瑜說的是真的,他的父親莫非是西涼國的人?
“我的父親究竟是誰?”雲容無法抑製自己的激動,對著周瑾瑜大聲的問。
“雲兒,你不要激動,我聽到你是西涼人的消息後,才用盡方法打聽到,你的母親是國主最最寵愛的妃子,你的父親是國主最好的一位朋友,卻與你的母親產生了私情。
你母親生下你之後,沒多久就因病故去,而你的父親則,在你還沒出生之前就銷聲匿跡。至今無人知道他是死是活,究竟在哪裏!
而他就算此刻還在人世,可能也並不知道有你的存在,所以你是西涼人,如今國主舉全國之兵力,踏足中原,你覺得一旦你的身份被公布於眾,你還能夠站在白梓軒的身邊嗎?”
雲容像被瞬間點成了化石一樣,是呀,她的身份,如果是真的,蕭訾煜一定會好好的利用。到那時,她這樣的身份豈能被那些支持白梓軒的人所容下,豈會被天朝大地上千千萬萬的百姓所容下?
“雲兒,你知道嗎,白曦宸已經馬上就要親臨漠北了,你以為就算我不把你帶到這裏來,他還會讓你繼續留在白梓軒的身邊嗎?到時候,你又將怎麽麵對他?不如安心的留在西涼,這才是你的根基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