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一聲銳利的號角響破天空,寬闊的荒原上,天地相接之處,無數的天朝士兵整齊有序的緩緩向西涼的軍陣方向駛來。戰鼓齊鳴,旌旗招展,鐵器摩擦的聲音不絕於耳,戾氣逼人。空氣中凝聚著一股巨大的氣流,壓抑得讓人幾乎無法呼吸。

“國主,你看!”蕭訾煜隨著謀士所指的方向看去,一列騎兵飛也似的向他們的反向奔來。所有的士兵頃刻間,整齊的分成兩列,讓出中間的道路。奔走間帶起煙塵,像是要踏破這白茫茫大地的蹄聲,回**在天空下。蕭訾煜眯起雙目,也忍不住被眼前的景象所撼。

帶著衝天的殺氣,他們越來越近,銳利的兵刀閃著銀光。白梓軒銀盔銀甲,一馬當先,充滿血絲的深眸中,眼眶欲裂。無形的血腥味飄在天空之下,濃得比血更令人心寒。在看到蕭訾煜的那一刻,他的手腳已經僵硬,滔天的怒意在胸膛中劇烈的起伏,殘忍的寒,滲透百脈。

終於行至兩軍陣前,三千多把利劍,鏘然出鞘,反射森然寒光。割麵的冷風,狂烈的吹打在白梓軒的臉上,他的眸中,寒光洶湧,卻充滿了決心。

蕭訾煜端坐在馬上,反複打量著對麵銀盔銀甲,宛若戰神臨時般的‘天朝第一人’。他嘴邊泛起酣暢的笑意,“白梓軒,久違了!”

“蕭訾煜,你枉為一國之主,竟將這種手段用於兩軍陣前,難道不怕天下人恥笑嗎?”白梓軒身旁,一匹黑馬之上,秋百翔冷笑著問道。

“你算是什麽東西?也配合我家主公講話,白梓軒,你們天朝不是一直講究兵不厭詐嗎?若想要那女人活命,就乖乖束手就擒。到時我家主公饒你不死。”

白梓軒身後的大隊人馬已經緩緩逼近。重重的腳步聲,馬蹄聲,和著呼呼的風聲,氣氛像緊繃的琴弦。

白梓軒他寒玉一般的臉上,似乎連睫毛都已經凝上冰霜:“雲兒在哪?”他的頭上已經暴起青筋。座下的戰馬,不耐的在原地踱著馬蹄,不時發出幾聲嘶鳴。

蕭訾煜想做什麽,他的心中已經隱隱約約的能夠感覺到,所以他生平第一次感覺到,在命運麵前別無選擇。江山和她,他都不會放手,直到自己死去的那一天。可是此刻,他願意放棄現在的一切。

隻要他活著,一切便還會有機會,可是若是她有任何閃失,那麽他便要有可能真的徹底失去了她。

是他把她從安穩平靜的姻緣塚內帶出來,她要的生活他不能給予,卻一次一次讓她成為眾矢之的,讓她置身於危險之中。

“想要你的女人,並不難,隻要你寫一道詔書,從此以後臣服於我西涼,我便把她毫發無損的還給你,你看如何?”

在場之人無不倒吸一口涼氣。蕭訾煜好歹毒的計策,他親率大軍侵犯天朝,原本出師無名。可是若是前太子白梓軒肯歸順西涼,那意義便會完全不同。白梓軒做了二十幾年天朝太子,在百姓心中威望頗高。

白曦宸如今登基,很多人說他弑父殺兄,時至今日,他的皇位也並未坐穩。白梓軒於漠北東山再起,奪回帝位,在百姓心中並不為過。甚至有很多人願意支持擁護。

若是西涼國與白梓軒結盟,那麽便是出師有名,日後在中原大地上發生的任何殺戮,自有白梓軒來背負罵名。也就是說,白梓軒若想保雲兒平安,他失去的並非漠北這處暗自經營多年的陣營。而是要將付出自己二十幾年來的名節威信作為代價。而他的雲兒,也已經成為了眾人眼中毫無疑問的‘紅顏禍水’,必將背負眾人不恥的千古罵名。

蕭訾煜給他設計的根本就是一個死局。

高高的天空中一隻雄鷹飛過,閃動著巨大的翅膀翱翔在天際。它的身下,便是天朝大地,遼闊無疆的巍巍河山,再往北去,那連綿起伏的群山之後,是天朝鐵騎從未涉足過的西涼草原。

數百年間,多少英雄豪傑,帝王將相,統一天下的理想與抱負。

白梓軒的左手緊緊的攥成拳狀,握住劍柄的右手,拇指深深的暗自那裏一處凸起的寶石上。很快便有血水流出,緩緩的落下。

“怎麽,舍不得?”蕭訾煜看著白梓軒臉上的遲疑,心中湧起報複的快感。曾幾何時,他也差一點為了一個女人想要舍棄江山,可是到頭來不過是換得無限的失望和恥辱。

“我敬仰你是少年英雄,心裏也不忍你為了一個女子,斷送了自己的帝王霸業。不如就此作罷。隻是這個女人……”

蕭訾煜嘴邊的笑容絕狠,眼中閃出一絲詭異:“這女子既然太子已經不要了,我便把她帶回西涼,此等國色天香,傾國傾城的美人,我自然會給她找一個好男人”。

“殿下!”秋百翔與陳寶瑞等人,腳尖一點,把他攔住。

“怎麽,太子殿下舍不得?”蕭訾煜冷笑一聲,眼中露出數道凶光:“既然舍不得,那就與我結盟,在此地詔告三軍。”

這一刻,風不動,水不動,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馬上這位男子的身上。

“來呀,把她帶上來!”靜謐的片刻之後,蕭訾煜一聲令下,從他身後無數的西涼士兵身後,一輛金色的囚車緩緩的被推到了陣前。

一個少女手腳被綁,被淩空吊在了囚車之內。她的雙腳虛浮的微微晃動,春寒時節,所有人都還穿著厚厚的棉衣,可是她卻隻著著一身薄薄的衣裙,婀娜多姿的身體,單薄得根本無法承受這寒風的摧殘。她的長發垂及腳裸,在寒風中飛揚,似乎已經被凍僵甚至被人懷疑是不是已經冷得昏了過去。

“雲兒……”

寒風烈烈,戰旗抖動,戰馬嘶鳴中,幾聲鐵器碰撞的聲音在空中回**。這是戰場。雲容的對麵白梓軒的身影正於馬上略顯不穩的晃動了一下。

四目相對……“阿琪哥,不要理他……”她努力擠出一個想讓他安心的微笑,可這種表情卻更讓他心痛。她就像一株在寒風中綻放的花蕾,美得炫目。隻聽寒冷的空氣中,傳來無數人屏息驚歎的聲音。

驚豔,吃驚,呆滯,每個人再也無法從女子絕美的麵龐上移開半分半豪。遠處消融一半的鬆江水在冰雪中嫋嫋娜娜的緩緩流淌,陽光的碎金正將氤氳霧氣蒸騰散開。可是雲容隻覺得渾身一震,她看到在白梓軒的右後方,正有一道繾綣癡纏唯恐夢碎的眸光,向她投來。

耀眼的明黃色的華蓋之下,少年天子清澈如水的眸光久久纏繞在女子的身上,柔如輕煙幽似黑夜,無數複雜的神情在他的眼中飄過,驚喜,悲傷,委屈,痛惜……一切過後,隻餘下滿目的堅定與執著。

白曦宸來了……

雲容微微低下頭,再抬起時,目光中毫不掩飾的恨意向蕭訾煜投去。卻看見蕭訾煜的臉上掠過一絲目的得逞後的快意。

“陛下姍姍來遲,讓朕等得好苦呀!”一聲陛下,讓荒原上的氣氛顯得更加尷尬。蕭訾煜看著白曦宸身後的千軍萬馬,眼中那種貪婪的目光,讓雲容忍不住心中一陣泛嘔。

白曦宸仿佛根本沒有聽到蕭訾煜的話,仍舊是深深的看著那正在受苦中的女子。一瞬間,他覺得自己的眼中似乎有微涼的水珠,順著麵頰緩緩的流下。他的嘴唇微微的顫抖,很久很久,於喉中輕輕的喚道:“雲……兒……”

清如水,暖如棉,讓聞者無不為之動容。他旁邊的司徒宇也不由的驚呆了,在看到雲容的真實容顏後,幾乎要跌落於馬下。

史朝峰臉色隨之一變:“陛下,那女人如今是白梓軒的妻子,還請陛下三思而後行。”

此話一出,如星火燎原,再不能收。白曦宸的眼中片刻之間已經風暴驟起,向著不遠處的白梓軒望去。這一對視,似乎在靜謐之中,所有人都聽到了戰鼓擂動,看到了塵煙四起。

知情的人,想起了那一夜,白曦宸奪宮,白梓軒血濺三尺,當場斃命,之後便是皇後阮蔓菁與無數追隨白梓軒的朝臣將士,相繼死去的慘狀。

殺母仇,奪妻恨。鬆江水深,也深不過兩個人之間的恩怨情仇。

蕭訾煜滿意的看著兩人麵上的表情,挑眉道:“陛下若是對此女有情,我提出一個條件,你若能答應,我便將此女送給陛下。”

白曦宸嘴角揚起一抹厭惡的笑意,靜靜的等著他繼續說下去。“我要魯江以北三十六城。不知陛下舍不舍得?”

“舍得!”白曦宸淡淡一笑,平靜得幾乎讓蕭訾煜不敢相信。

“陛下!”他身旁的史朝峰血往上湧,心口一甜,當時從喉中噴出一口鮮血來。他顧不得自己,連忙朝右側的司徒宇看去,哪知司徒宇竟然是一臉茫然,整個人沉浸在他自己的遐想之中,沒有回過神來。

魯江以北三十六城?那等於是如今白曦宸手中的三分天下。

白梓軒眉頭緊緊的擰在一起,看著白曦宸,嘴角揚起一抹悲哀與嘲諷。萬箭穿心,雖痛,卻沒有他此刻心中的苦楚與淒涼。他的目光向雲容飄去,他的雲兒正在受苦,他站在這,靜靜的聽著自己的仇人在與蕭訾煜談判著。

原來空氣也可以是苦澀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做什麽,隻身策馬向那囚車踱去。可就在這時,他感到一陣冷風從他的肩膀飛過,那是……就在他失神之際,隻看見一支利箭射向雲容射去!

“雲兒……”白梓軒的嘶吼聲響徹天際。

雲容覺得好痛,睜開眼睛的時候,卻發現自己置身於十分熟悉的環境之中。這裏她生活了很多天,原以為她不會再回來了。

“王爺!”帳外傳來腳步聲,一個男子挑簾而入。蒼白英俊的一張臉上正用關切的目光向雲容看來:“你醒了?”

“陵王殿下?”雲容低呼一聲認出,自己麵前的這個男子正是那日在她從東宮密道出宮時,於路邊將她救起送至飛霞山的蕭逸之。

百感交集,雲容忍不住潸然淚下。“我沒有想到,你那日竟然是去救白梓軒。若是知道會有今日,我一定綁也要把你綁到西涼去。”蕭逸之說話間,嘴邊竟然泛起溫暖的笑意。他伸出手來,在她的頭頂輕輕的撫摸著,突來的親昵將雲容嚇了一跳。連忙側過頭想要躲開,卻感覺身上錐心刺骨的疼痛。

“雲兒,莫怕……”蕭逸之仍舊是笑。雲容顧不得許多,撐起身子哀求道:“蕭公子,你說過,我當初對你有救命之恩,你可不可以再幫我一次,幫我離開這好不好?”

“我不會幫你的,你隻能回西涼去!”蕭逸之收起了笑容,說得斬釘截鐵。

“為什麽?”她記得蕭訾煜要把她送到白曦宸那裏去。她是絕不會去的。

“你放心,父王不會再把你送還給他們任何一個人了!”怕她激動牽扯傷口,蕭逸之連忙按住她的手讓她不要激動。

“啊?”這怎麽可能,難道那暴君又發現了自己還有更大的用途?

蕭逸之看了她一眼,似歎息又似欣喜道:“雲兒,剛才父王才知道,你其實就是他的女兒!”

雲容之覺得眼前一陣天旋地磚,幾乎要昏厥過去。嘴唇被自己咬破,卻渾然不覺得疼痛。這個消息對她來說,簡直如噩夢一般。

“你胡說,我怎麽可能有他這樣的父親,他親口在我麵前侮辱我娘,說我是……”

“雲兒,你不知道,我小的時候見過你的母親,在我的印象裏,她是一個非常善良美麗的女子。我的母親不在我的身邊,自幼在宮中我一個人經常被人欺負。雖然她在後宮中沒有多久就被囚禁了,但是卻在我受欺負時,幫過我多次。所以,父皇說她在後宮之中與人私通,我一直無法相信。

父皇生性多疑,根本不相信任何人,所以在你出生後,便認定你不是他的孩子,命人將你處死。可是,大家都沒有想到,你居然活了下來。方才你的箭傷流血不止,我便試著勸說父皇和你滴血認親。

父皇聽後勃然大怒,可是我知道,他其實一直對這件事心存疑慮,隻是強迫自己相信你不是她的孩子罷了。

他不是不曾懷疑。

結果,果然沒有讓我失望,你真的就是父皇的親生女兒。所以,他絕不會再將你送回天朝了。”

“你不要再說了!”雲容哭喊著打端他,“無論怎樣,他害死了我娘,我是不會承認他的。”

“若你真是我的哥哥,你應該知道,蕭訾煜是一個什麽樣的人,他對你們這些子女哪一個真正疼愛過,又怎麽會愛護我這個十六年沒有一點感情的女兒呢?”

看著雲容淚光盈盈的小臉上哀求的目光,蕭逸之的心也在動搖,她說得沒有錯,他的父皇,他是了解的,他怎麽可能真心的去疼愛這個失散多年的女兒呢?”

突然,外麵喊殺震天。蕭逸之拍了拍雲容的肩頭,讓她不要激動,自己走到了帳外。雲容的心已經慢慢的消化了方才蕭逸之說的那些話。

無論如何,她一定要離開這裏,而能夠幫她的隻有蕭逸之。

她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傷口。那支箭射在了她的左肩頭,包紮好,卻還有血漬滲了出來。動一動,便傳來錐心刺骨的疼痛。可是手腳都沒有問題。

不一會,蕭逸之再次走進了帳篷,對著雲容說:“雲兒,白梓軒帶兵攻營了,但是以他的兵力,他是毫無勝算的”

“哥哥,我求求你,帶我去找他吧,看在我死去母親的麵上,再幫我一次!”

雲容穿著西涼士兵的衣服,艱難的跟在蕭逸之的身後。身旁喊殺聲不斷。就在離西涼大營不遠處,她一抬眼正好看見白梓軒與秋百翔等人手握長劍,似乎是在觀察戰況,準備隨時衝進營中。

“雲兒,他在那,我送你過去!”

“逸之哥哥,謝謝你!”

白梓軒沒有注意到她,仍舊隻注視著眼前的戰況。雲容的心一脈一脈的顫動著。就在她離他越來越近的時候,突然無數匹戰馬從天而降,把她和蕭逸之團團圍住。

“陵王殿下得罪了!”說著那些人便揮起手中的武器向蕭逸之襲來。

蕭逸之拔劍迎戰,可是他們人數太多,各個皆非等閑之輩。

“雲兒……”

蕭逸之話音未落,雲容就感到一陣天旋地轉,整個人已經騰空而起,落在了另一匹馬上。肩上的疼痛,讓她驚呼出聲。可是感覺一雙手穩穩的落在了她的腰間,那熟悉的溫度,幹淨的氣息。她幾乎連呼吸都不能了。

“曦宸?”她回過頭去,對上了少年那一雙清水星眸。白曦宸看似平靜的看著她,那麽久,那麽深。

星月同時黯淡下去。這一刻,他和她似乎不知道該怎樣話說從頭。從他與她的大婚之日開始質問,還是從她跳崖的那一瞬間說起?

雲容低下頭,死死的咬住自己的嘴唇。他的胸膛劇烈的起伏著,數月以來所有的思念與痛苦,化作悲喜一齊向他襲來。

“為什麽?”

雲容的心隨著這三個字也跟著顫抖起來。肩上的傷口因為方才的動作,此刻已經重新被撕開,鮮血染透了衣衫,她卻渾然不知。刻意忽略的那些他與她的一切,如同被撕開了封印,轟轟烈烈的湧現了出來。

她來不及去收攏那些記憶,便又聽他說:“你同我之前所說的那些,都是假的?

你和我對月起誓,永不相負,你抬頭看一看,明月依舊,而你的心呢?你的心跑到哪裏去了?”

他的聲音給予哽咽,這樣激動的他,雲容從來沒有見到過。白曦宸用手捏住她小小的下巴,逼著她與自己對視,雲容在自己的淚光中,清晰的看到,他的眼角有洶湧的淚水溢出。

那個於竹林深處緩緩走出,溫婉淺笑,漫步徐行天地之間的翩翩少年,此刻目光中流露出悲傷,憤怒,委屈甚至乞求……的種種情緒。她緊緊的閉上了眼睛,聲音在顫抖,她說:“曦宸,如果這世上我無論怎樣都要辜負一個人,那我就辜負你吧!”

她知道她的話有多麽殘忍,將他的心撕碎的同時,她也已經體無完膚。放在她腰間的那雙手,驟然一緊,她被他狠狠的箍在了懷中。他低下頭,心口處泛著腥甜,雲容聽到他喉中的笑聲,他把頭貼向了她的耳邊,一個字一個字的說道:“你休想!”

這三個字好似平地驚雷,又如同輪回的咒語,讓雲容猛地睜開眼睛。

“雲兒!”前方的白梓軒,已經策馬向她這裏奔來,雲容大聲的回應他:“阿琪哥,我在這……”如此親昵的稱呼,白曦宸隻感覺有利刃紮進了他的心房。

無數的士兵從天而降,把白梓軒的人馬,隔離在外。兵器碰撞的聲音,不停的傳來。

漸漸的做擋住了雲容的視線,她看不到了白梓軒,隻看到了湧向這裏的士兵越來越多,都是白曦宸的人。

她想起了蕭逸之的話,此刻白梓軒大部分的兵力,都在與西涼的士兵作戰,又怎麽能有更多的兵力來對抗白曦宸的人馬呢?

這樣下去,白梓軒的危險機會越來越大。

人們常說,昔日的因,造就今日的果。可是這一切的一切,誰又來告訴她什麽是因,什麽又是果?

她突然感到從來沒有過的絕望,回過頭對著白曦宸再次哀求道:“曦宸,曦宸,我們之間再也不可能了,我這一生已經認定了他。你放了我,也放了你自己吧……”

雲容剛剛醒來,就看到自己的房間內站滿了侍女。這不是西涼的軍帳,更不是白梓軒與自己的房間。

那麽,這裏是?雲容長長的歎了口氣,僅存的一點力氣,似乎都已經被抽幹。她寧願此刻還留在西涼蕭訾煜的小帳篷裏。可該來的早晚都會來,一樣也不會少。

“娘娘,您不能進去!”

“閃開!”

外麵傳來了喧嘩的聲音,緊跟著一個女子熟悉的身影就走了進來。

“參見貴妃娘娘!”

所有的侍女齊齊下拜。史玉怒氣重重的看著雲容。她低下頭,遙遙的想起,那日她與史玉一起在宮內與白曦宸大婚的情形,時間過得真的很快。

“你回來了?”史玉看到**的雲容,也吃了一驚。眼前的這個女子,再也不是當初姿色平庸的小家碧玉,如今的這張臉,美得令女人都無法移開目光。

她久久的凝視著雲容,突然之間,釋懷的笑了。這個女子,無論美醜,在白曦宸心中永遠都是最最重要的,她連宮裏的那個替身都敵不過,更何況是她本人呢?所以,她再也沒有任何嫉妒的必要了。

大婚已經這麽久了,從太子側妃到如今的貴妃娘娘娘,她於他不過就是一個擺設,或者說是替他管理後宮的一個臣子。

她其實是想,隻要他快樂就好,這個女人回到了他的身邊,他是不是就可以得到幸福了,那樣,她自己是不是也可以能感覺幸福一點?

“你們都下去!”雲容輕輕的吩咐著,看著所有人消失在帳外。

“郡主,你幫我離開這裏好不好!我不可以留在這裏。”她突然哀求著史玉,就像不久前哀求蕭逸之一樣。

史玉看著她臉上點點的淚光,冷冷的反問道:“你為什麽要走呢,你本來就是他的妻子呀,當日大婚的情形,我不信你不記得了,他待你情真意切,你怎麽可以如此的辜負他?”

雲容隻感覺自己渾身發冷,好像是在發燒,可是她的心卻是清明的。

“郡主,我知道你討厭我,現在更會看不起我,我沒有什麽可解釋的,但是一切都已經過去了,你和他恨我,怨我,我都認了。現在我隻是白梓軒的妻子。”

“過去了?真的過去了嗎?”史玉嘲諷的看著她,想起那一日她跪在自己和父王的麵前,為了不給白曦宸找麻煩,受了委屈也甘願磕頭賠罪的樣子,如果那都不算愛,還有什麽可以算作是愛呢?”

“是的,都過去了,一切都過去了!”雲容堅定的再次重複著。

“你真是個沒有心的女人!”史玉高高的揚起手來。

“出去!”白曦宸的聲音在門口響起,他麵無表情的朝著史玉吐出兩個字。

史玉勾起嘴角淒然一笑,秀美婀娜的身子微微一福,轉身向帳外走去,背影淒涼得讓人心痛。

白曦宸卻視而不見。他麵無表情,手中端著一隻藥碗,走到了雲容的近前,“喝藥!”他的臉上沒有一絲的表情,聲音也是平平的,可是雲容聽得出,他在壓抑著自己。

她張了張嘴,淚會湧出眼底,她不敢去看他的眼睛,整個人顫動的像風中的燭火,“曦宸,放我走吧……”

盯著她認真的雙眸,白曦宸的臉色一下子變了,整個人好像要燃燒起來,他突然低頭喝了一口藥,把藥碗扔在了地上,她來不及掙紮,便被他堵上了雙唇。

“嗚嗚……”熟悉的氣息一瞬間向她席卷而來,雲容奮力的掙紮,拚命閃躲,順著麵頰滑落而下的淚水感到的不是絲絲涼意,而是錐心刺骨的巨痛。這一刻她體驗到,流淚居然會是這般的痛楚。

“曦宸……”她張開嘴喊著他的名字,想要叫他停下來。可是他的舌尖卻順勢奪了進來。他深深的吻著她,像是懲罰,像是報複,像是傾訴亦或是絕望無助。隻是最後,他的眼睛裏最終隻剩下了濃濃的癡纏和刻骨的思念,動作也慢慢變得輕柔。

她的嘴唇是那麽的柔潤,幾乎要把他的靈魂奪走。感受到懷中的充盈,感受到她的溫度,他才知道,他中了她的毒,而她是他唯一的解藥。

別人替代不了她,他從別人那裏得到的隻能是越來越多的空虛,除了她誰也解不了他的毒。感受到她在他懷中不停的顫抖,雖然她已經漸漸放棄了掙紮,卻是沒有任何的回應。

她變了……

他的雲兒會在他的吻中溶化,會生澀嬌羞的回應者他,會用手情不自禁的攬住他的脖頸。這樣的她,不是他的。

短短的半載,她真的已經把他從她的心中挖了出去,從此她的心房內隻裝著那個男人,再也沒有了自己的片隅之地?可是為什麽她要緊緊的閉著眼睛,她的淚水從眼角裏不斷的湧出。

她在心痛嗎?為她自己,為那個男人,還是為了他?

他的吻終於停了下來,用手輕輕的替她拭去眼角的淚痕:“為什麽要閉著眼睛?”

他的指尖帶著暖暖的溫度,在她的麵頰上緩緩的移動,這種感覺竟然比那個吻,還要折磨她。

可是他卻還不肯放過她,他凝視著她的每一寸表情,苦笑道:“不敢看我嗎?”

他的聲音好像是一股溫泉水,緩緩的在她的心尖流淌。她慢慢的睜開眼睛,鼓足了勇氣去與他對視,她的心裏翻起了滔天巨浪,抑製不住的悲泣,從喉中哽咽出聲。

那一刻,她的眸光像初晨時那抹最溫柔的朝陽,一瞬間將他的身心照亮。她的容貌已經變了,可是神韻依然如初,清澈的眼睛裏滿滿的乞求與悲傷。

她的睫毛羽翼一般忽閃著,如花一樣的唇瓣,微微的顫抖,欲語還休間小小的舌頭在貝齒間掙紮。她還是他的雲兒。

白曦宸感到自己的身體一下子炙熱起來。雲容在這種折磨下,隻感到全身被抽幹了所有的氣裏:“是我辜負了你,你恨我,怨我都行,我不值得你愛,你忘了我吧,我們已經再無一點可能了……”

她不明白,自己前世究竟做錯了什麽,今生才會受到這般的懲罰。這個少年,是她真心愛過的,甚至在幾個月之前她還曾欲為他付出自己的生命。可是命運的齒輪嘎然而止,她此生注定要辜負他。她隻祈求,哪怕是恨她也好,隻要能讓他忘了她。

“你在害怕,害怕正視你自己的心嗎?那你告訴我,你已經一點都不愛我了,你說你以前的所有都已經忘了,現在我無論是生是死,你都毫不關心,你的心裏隻有那個男人?”

白曦宸的語氣已經讓她聽不出怒火,甚至說出這樣的話時,他的唇邊依舊掛著溫婉的笑容。可是尤是這樣,卻讓人更覺淒涼。

他要逼她,還是在逼他自己。恐怕連他自己也無法說清。他從沒有這樣失去理智的瘋狂過。這一生隻為她一人。可等來的卻是她決絕的話語。

她流著眼淚,迎著他的目光,每一個字,她的心都好像是在受到淩遲一般,若是這樣就能讓他忘了她,她就讓他恨她。

“我……已經……不愛……你了……我的心裏隻有我的丈夫一個人……無論你是生是死,都與我……”

她的胸腔內,巨浪翻滾,鮮血幾欲破喉而出和著那最後的幾個字,從嘴邊溢出。可他卻並沒有給她繼續說話的機會,他再一次吻住了她的嘴唇。他的嘴唇在顫抖,身體好像一下子失去了溫度。直到最後,他把頭埋在了她的頸窩,雲容感覺他臉頰上的淚水,濕膩的黏在她的耳邊。

他低低的呼喚她:“雲兒……雲兒……”

雲容狠狠的咬著自己的嘴唇,不讓自己哭泣的聲音從喉中飄散出來。白曦宸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麽,忽然渾身一震,猛地支起身體,抬起了頭,居高臨下的看著她。他的臉上笑意全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似於瘋狂的痛楚之色。

嘶……布昂撕裂的聲音傳來,雲容感覺到右肩上一片清涼。自己的右臂毫無遮攔的**在空氣中,隻是這一瞬間,她看到他的麵色一下子全變了。

她一聲驚呼,下意識的用另一隻衣袖去遮掩,可是卻被他先一步抓住了手腕。從沒有見過他這般駭人的表情,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雲容一下子明了。她和白梓軒早就有過了夫妻之實,他是在尋找那顆早已消失的代表著她清白的那顆小小的朱砂痣。

無邊的悲傷從白曦宸的身體裏散發出來。這一刻他好像是一個徹底被拋棄的孩子般,雖然心中早有準備,可是在事實擺在眼前,他依然像傻了一樣,仿佛一生的聰明才智,冷靜果敢也不知道該如何麵對這一刻。他的眉心緊緊的皺在一起,眼中升起無限的悲涼與憤恨。

雲容感覺到左手的手腕被他抓得生疼,忍不住哼出聲來,可是他卻渾然不知。仍舊是冷冷的看著她那早已經空****的右臂。

空氣中似有無形的風暴就要襲來。讓雲容整個人都不由的瑟縮。

‘砰’的一聲,白曦宸將右拳狠狠的擊在了床帳上。頃刻間,床幔坍塌,輕紗搖搖落地。

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心中洶湧澎湃的怒意隨著湧出,方才那一圈太過用力,此時他的右拳緊緊的握著,可是縫隙裏已經有觸目驚心的鮮血汩汩的流出。

四目相對,他深深的看著她,目光中的責難,心碎,無法言語。她以為他會對她作出瘋狂的事情來。

她忍不住再次閉上了眼睛。他痛,她也痛。

可是預料中的傷害沒有到來,他抻出腰間的軟劍狠狠的丟到一邊,似乎是怕自己在無法抑製的怒火中傷害到她。他翻身撥開那些亂紛紛的紗幔,走下床去,淚水不斷的從眼中溢出。

帳外那些守候的侍衛,婢女,不知道裏麵發生了什麽,隻聽到無數聲,巨大的震動。當帳內再次恢複安靜的時候,所有的人都同時屏住了呼吸,一動也不敢動。

好久好久,白曦宸走出了帳外,他的雙掌上,沾滿了木屑,血水不斷的湧出。俊顏上沒有一絲表情,可是大家都看出了他腳下的虛浮,卻沒有一個人敢上前去攙扶他,怕盛怒下他們隨時會人頭落地。隻是默默的跟隨在他的身後。

雲容蜷縮著小小的身體,把頭埋在膝蓋上。帳內,除了她之外,所有的一切都被白曦宸用雙拳毀掉。

木桌,木椅,茶盞……的殘骸狼藉了一地。正如同他自己那一刻破碎的心。雲容整個人都好像虛脫一般,心一寸寸裂成碎片,再也無法黏合。她的眼前不斷浮現出那個翩翩而至的白衣少年,替她把一朵落花插入鬢間。他溫暖的唇,輕輕的吻上了她的額頭,滿眼入目的綠幽雅致,竹林間緩緩的響起了宛若天籟般的笛音。像一隻溫柔的手,撫摸著你心間的最柔然的地方,讓你的心跟著那悠揚的樂聲,一陣陣悸動。

那樣的風,那樣的景,那樣的他,原本決定一同麵對風雨的兩個愛人……誰又曾想到了今天?

這一刻,她好懷念那方讓他安心的懷抱。

仿佛有他在,一切的一切都可以解決。

“阿琪哥……阿琪哥……阿琪哥……”雲容反複的默念著這個名字,快來帶我走。不知過了多久,渾身冰冷,喉嚨間仿佛火烙一般難受。頭沉沉的,不隻是睡去還是昏厥,漸漸的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