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梅莉在電話機邊上愣怔了半天,直到話筒裏傳出電話局發出的嘟嘟嘟的盲音信號,她才把話筒擱下。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樣擠上車子,怎樣走進辦公室門,怎樣坐在椅子上的。她的耳邊一直響著那姑娘的聲音:“我和沈易冰吹了……”原來她不是他的表妹!胡梅莉像讀了一部恐怖的驚險小說那樣毛骨驚然:沈易冰曾經設下了一個多麽可怕的圈套讓自己去鑽呀!她像吞了隻蒼蠅般地惡心,真想痛痛快快地吐上一氣。不過,她終於可以不再為沈易冰被退回車隊的事而感到內疚了。沈易冰呀,你是自己誤了自己!
隻是房子問題又像船上沙灘般地擱淺了。她貼出的調房啟事要求太高,所以沒有人上門聯係,哪怕你是誠意的。母親、繼父、小擷,一步步逼得真緊呀。不管怎樣要把房子換出去,哪怕降低條件,縮小麵積……對,今天再重新擬一張調房啟事,刻不容緩!她不能讓沈易冰看笑話,不能讓繼父的美夢變成現實,她胡梅莉不是橡皮泥,讓你們想捏扁就捏扁,想捏圓就捏圓的。
胡梅莉強打起精神,她要讓人們看到的是一個精力充沛、容光煥發,步步青雲的胡梅莉。
科長是難得到教研組的辦公室裏來的,他一進來就雙手擺動著招呼大家:“來來來,都圍攏來,坐得攏一些。有一件事要宣布一下……”
“難道是盼望已久的那件事嗎?”胡梅莉心裏一陣興奮一陣緊張,拖椅子時手都抖了。她看看科長泊勺臉,科長今天臉上沒有什麽表情,他也沒有像往常那樣對自己眉開眼笑,是的,這原本是一樁公事公辦的事情嘛。
科長清了清喉嚨說:“同誌們,報告大家一個好消息,我們局為了加強職工業餘教育,決定辦一所職工業餘大學,現在已經成立了局長親自掛帥的籌備小組”
果然是這碼事!胡梅莉心裏**漾開一股明媚的暖意。她不讓自己顯出太高興的樣子,隻是很矜持地笑著,傾聽著,等待著。
“由於我們學校這次統測的成績還不錯特別是胡梅莉同誌和陸大榮同誌教的幾個班級,平均分數已經接近八十分了,所以,局裏領導決定從我們學校的教師中抽一名去參加籌備職工業餘大學的工作,這是我們集體的光榮。”科長帶頭鼓起掌來。有好幾個人都扭回頭看看胡梅莉,胡梅莉興奮得臉都紅了,她使勁地拍著手掌,借以發泄內心的激動。
“經過局領導的研究決定,調陸大榮同誌去參加職工業餘大學籌備組的工作,…”
什麽?!胡梅莉懷疑是不是聽錯了,她看看科長,科長不看她,繼續說:“……陸大榮同誌的工作成績是突出的,工作態度是勤懇的……”
又是一陣熱烈的掌聲,許多人把手伸到陸大榮的麵前使勁地拍。
胡梅莉像被人猛地推下懸崖,整個身子迅速地在幽暗的深淵中下墜、下墜……五髒六腑被人扯出來撕碎了,神經脈絡被人抽出來割斷了!
“……當然鑼,不是說沒有去參加籌備組工作的同誌就是成績不突出了。像胡梅莉同誌,作為數學教研組組長,她做了許多工作,大夥都是有目共睹的嘛。隻是分工有不同,留在本校和到職工大學,都是形勢發展的需要,都是為四化建設服務……”
胡梅莉的耳朵失聰了,聽不見科長的話,隻看見科長的嘴很古怪地變著形狀隻看見周圍一張張像是映在哈哈鏡裏的笑臉隻看見陸大榮漲得通紅的寬鼻子……胡梅莉絕望地閉上了眼睛,眼前一片漆黑……
“胡梅莉,你怎麽啦?”有人推了她一把。
她睜開眼,發現散會了,科長已跨出辦公室的門了……
胡梅莉跳起來追出去。
“科長……”。
科長看了她一眼,歎了口氣說:“小胡呀,我知道你心裏不好受……陸大榮是局裏點名要的呀Jff
“可我……”胡梅莉委屈得說不出話了。
“小胡呀,跟你說一件事,你別聲張。有人到局裏告了你一狀,說是你統測前就偷看了考卷的…”
“啊!”胡梅莉像被人當頭擊了一棒,沈易冰!
“這事我替你遮蓋過去了,所以,也不便為你再爭取。好好幹吧,小胡,在這裏也是有前途的呀。”科長拍了拍她的肩膀。
下班了,同事們都回家了,胡梅莉一個人留在辦公室裏。
冬日短,下午五點多鍾天就擦黑了,辦公室裏暗黝黝的,胡梅莉沒有去開燈,此刻,在她心靈的每個角落,都是一片灰暗。
她頹然地靠在椅子背上,渾身像剛剛卸去刑具般地疼痛她好像一個從昏迷中剛剛醒來的病人,頭腦裏一片混沌她不再注意自己的儀容和姿態:她的頭發淩亂地披在兩頰她叉開雙腿,腦袋垂在胸前她聾拉著嘴角,眼睛眯縫著。她完完全全地把自己的本來麵目暴露出來了,她一點不美,甚至是醜陋的,她的臉上已經有許多皺紋了,她的身體生過兩個孩子以後,胖了又瘦,顯得很幹癟。她的形態讓人覺得她是多麽的脆弱和孤單,多麽的可悲而可憐
她像一尊雕像,安安靜靜地坐著,仿佛沒有感情、沒有生命。
她不恨不怨了,她恨得怨得實在太累了。
她甚至想笑:這樣蠅營狗苟地忙碌、掙紮、奔波,究竟是為了什麽呢?
啊,她也曾有過天真純潔的歲月,有過光明美好的向往,有過高尚正直的心靈…
朦朧中,一個少先隊員向她招手,向她跑來。碧綠的草地、鮮紅的領巾……代我們是共產主義接班人,繼承革命先輩的光榮傳統……”“難道那就是我嗎?無聲的淚水在她臉上流著,流著天一李一卿:客天盡頭,何處有香丘?未若錦囊收豔骨,一杯淨土掩風流……《紅樓夢葬花詞》
我們將去美國訪問的消息在報紙的一個小角落裏登了一下,於是家裏便熱鬧起來,電話鈴、門鈴此起彼伏地響,都來托我帶東西,親戚、朋友、同學、同學的親戚、親戚的朋友,凡能拐彎抹角與我聯係上的都來了。
或幾件內衣,或幾雙鞋子,或幾瓶藥,或幾盤磁帶……“就這一點點,你隨便塞哪都行,謝謝,謝謝……”眼睛裏都是思念,語氣委婉懇切,不容你不應允。
一個人不多十個人不少,隻好一件件地抽出自己想帶的衣服,騰出那隻帶輪子的雙層旅行袋,上上下下角角落落塞得實足滿,那袋硬梆梆地立著高及我腰,丈夫見了不忍,吼著:“你看你的手腕細得像蘆柴,你能拎得動嗎?我替你退回去。”
“要死了,你想把人都得罪完呀?”
“莫名其妙,這些東西那裏到處有得賣的。”丈夫在美國住過兩年,他有發言權。
想想也是,平常遇見家有出洋的,往往拿出國外寄回的照片或國外帶回的物品,無比榮耀無比光采地說:他在那邊如何如何了不得,她在那邊如何如何適意暢快 …
“人心嘛,當初你在國外,我也托人給你帶人參的
丈夫不響了,橫七豎八地幫我紮行李,並示範著,教我如何拖它們最省力。
直至臨走前一晚,想著大概能太平了便鎖了箱子和旅行袋,丈夫不厭其煩地反複叮囑著要當心什麽什麽,要注意什麽什麽……時過十點,不料那門鈴又鬧了起來。
“無論如何不能再加東西了,這次我來推辭。”丈夫搶著去開了門,卻尷尬地愣住了。
來人是父母老戰友沈伯伯的小女兒,手裏果然拎著鼓囊囊的提包。
丈夫臉皮比我還薄,隻會在背後發牢騷,礙著父母的麵子,又對著個姑娘,推辭的話他是說不出口了。
還是我說:“哎呀,包都塞滿了,實在對不起…”
“小鷹姐姐,就十盤磁帶,爸爸媽媽要我謝謝你。”小姑娘嘴巴甜得很,話說得很巧。
“美國的磁帶又便宜又好……”丈夫旁敲側擊。
“是《90句》全部課程的錄音,朝紅寫信來說要。”
“朝紅去了兩年多了,還學900句?”我滿腹疑惑。朝紅是她姐姐,聽說是去伴讀的,我在她們父母處見過照片,一派春風得意的模樣。
“她說要嘛……小鷹姐姐,謝謝、謝謝。”
我和丈夫相互看看。我開了旅行袋的鎖,對她說:“東西實在太多,你若能塞得進,我就替你帶去。”
小姑娘也真有本事,七弄八弄把那十盤磁帶都塞入旅行袋中。我無可奈何地笑了。
“小鷹姐姐,這是朝紅住宅的電話,這是我姐夫公司的電話,你讓朝紅上你旅館來取。哦,你要有空,上她家玩,要她請客,姐夫畢業後在一個公司工作,年薪有兩萬多呢。”她樂滋滋地說著,告辭了。走出門,又折轉身,放低嗓門求我:“小鷹姐姐、代我催催朝紅,叫她快點替我找個經濟擔保人……
黑洞洞的樓梯把她的身影吞沒了。一片冰,心在玉壺西經七十五度北緯四十度左右,幽邃的莫霍克河穀。大雪和夜幕在風的裹挾下一起降臨雪片在車燈的光柱裏瘋狂地翻騰著,高速公路仿佛一堵黑白交錯的牆截斷了。“我們像在撞牆。”小葉想。共天羹廷涯一扮客城:207
風在抽,雪在刮,夜在壓,老航的這部可憐的豐田牌轎車渾身上下吮嘟吮嘟地作響。小刀片似的雪片從那扇關不緊又開不開的前車門縫裏擠進來,鑽入小葉的領口和袖筒。盡管暖氣已打到最高檔,她還是覺著冷,身子和車壁一起咪嘟吮嘟地抖。
老航兩個月前替公司到紐約辦事,車過哈萊姆黑人區,被一輛橫衝直撞的越野車擦了一下,前車門癟了,扭了,卡在門框裏,開不能,關不能。老航白天到公司上班,晚上讀博士課程,不得一絲空閑,顧不上修車,將就著開。
離開波茨坦的時候是下午五點鍾,小葉剛剛替大學生們上完實驗課,氣不喘一口就催老航上路。
“走哪條路?”老航問。
“隨你便,隻要快。”小葉說。
老航這個人太把細,伸長頭頸東看看,西望望,還像模像樣地撐著巴掌試風向,末了說:“愛普蘭湖邊上的公路盡在高山裏穿,我這破車怕爬不動,我們擦安大略湖走吧。”結果就闖進這風雪網中,車行如鑽牆般的慢,剛剛過了沃特敦鎮,距奧爾巴尼還遠,離紐約就更遠了。
“明天早上能趕到紐約嗎?”小葉眼睛瞪著車前盤旋著迎麵撲來的雪霧,問。
“怎麽會趕不到呢?老航甕聲甕氣地回答。
“一定要趕到啊!”小葉心裏說。
老航是拍了胸脯打了保票的,否則小葉不會把預定的飛機票退掉的。老航想幫小葉省這一百多元的機票錢。讓人家美國人聽了會笑掉牙的,一百多元?嗤可是小葉現在急巴巴需要一筆錢,翎兒已經到亞特蘭大了,三月底就要去學校注冊交學費,錢小葉每月的助教金是五百元,勉強夠維持自己的讀書和生活。
車燈的光被雪牆反射到車內,小葉從反光鏡裏看見老航謝了頂的前額上爬著幾條紋。小葉在老航身上看到了一個人如何從年輕變得老成。從前在大學裏讀書時,老航是蠻秀氣的,他們的專業是計算機,可老航還喜歡輕輕地哼歌和欣賞印象派的畫、小葉在美國與老航重逢的第一麵,她覺得他添了幾分穩重。前兩個月,老航接到國內姐妹掛來的長途電話,一米七十的男子漢泣不成聲,他母親病危了!那兩天老航像落入樊籠的獅子要發瘋。父親早亡,他是長子,理該回去為母親送終,可是……老航拿到碩士學位,在公司裏找了份工作。老板很欣賞他,答應盡快為他辦“綠卡”。老航一直打算領了“綠卡”就把母親接出來養老。為了那張“綠卡”,老航已經把兩項技術發明的專利奉送給老板了,半途而廢,實在可惜哪!正當老航在歸與不歸間遲疑得心神欲裂時,接到一份母親具名的電報,母親要他安心念書,說她隻是偶感風寒,不必牽掛。老航半信半疑,回掛了一隻長途電話,家中無人,鄰居告訴他,母親三天前咽了氣,臨終前隻捏著他的照片不放。老航在公寓裏關了三天,小葉再見到他時,發現他前額全禿了,從骨子裏透出一股叫人心酸的老成,從前的老航沒有了。生活會埋葬一個入。
小葉是三天前接到小鷹姐從紐約打來的電話,其實小葉十天前就知道小鷹姐到美國了,《華僑日報》上登了她和另一位女作家訪美的消息,還有照片。小鷹姐似乎沒有老,奇怪,在國內生活,人總是不老,過幾年看看還是原樣。小葉出國兩年,臉小了一廓,皮膚都毛糙起皺了。
那天小葉和同蜘艾琳輪流著上電子計算機操作,電話線過了十二點才有空。小鷹姐在話筒裏責問道:“小葉,你的電話怎麽老占線?你跟誰打電話?簡直是馬拉鬆電話了!”
小鷹姐不信任的口氣讓小葉沮喪而且氣惱,她回去會告訴媽媽,我一直在跟老航打電話呢!從前小鷹姐家就住在小葉家的樓L,待小葉像親妹妹一般,小葉什麽話都願意對小鷹姐說,她記憶中的小鷹姐說話從來不這麽酸溜溜。
小鷹姐肯定是領了媽媽的聖旨,替阿威來審察自己的。小葉給家人寫信,常提起老航對她的種種幫助,小葉什麽事都沒有隱瞞阿威,她愛阿威,更愛軍軍,兒子滿五歲了,生日之際,小葉寄去了一百元錢。
可是,小l突然接到媽媽的信,媽媽在信中大談特談共產主義道德情操,列舉許多偉大人物的婚姻故事來說明對愛情忠貞的必要然後,又大談特談阿威如何老實,如何能幹,如何辛苦(我嫁給了他,我還比你不了解他嗎?)最後,媽媽嚴肅地批評她:不應該和老航如此接近!
小葉捧著信,越讀心越涼,捂著嘴蒙在被窩裏,委屈得哭了一夜。
從前阿威寫信一是一,二是二,很少纏綿詞匯,小葉很知道他的心如今阿威頻頻來信,滿紙恩愛情長,弄得小葉反而摸不透他的意思了。除了信,還有長途,一個月裏掛了兩次長途電話,教軍軍對著話筒喊:“媽媽,你別忘記我們呀!”那兒日正值數理工程課考試,小葉熬得雙眼凹陷,嘴唇焦裂,選修這門課的女同胞寥寥可數,小葉必須考個A,至少也是B十,否則,她就不能保證明年的助教金。阿威的聲音越過一個大洋仍舊那麽刺耳:“小葉,最近怎麽信少了?你究竟在幹什麽呀?讀書讀得連寫封信的時間都沒有嗎?小葉累得幾乎捏不住話筒,她哀求地說:“阿威,別再幹擾我……”
小葉剛到美國時,遇到許多麻煩,想到家鄉的親人,就像背靠著一座大山般心定。如今小葉覺得背後那座山在漸漸地風化、塌陷。她和家越來越遠,一個大洋、兩個大洋、三個大洋……
“小葉,我可以在紐約待三天,每天的訪問活動排得滿滿的,實在抽不出空到波茨坦看你,還是你到紐約來一趟吧,我真想見你。”小鷹姐在話筒裏說。
小葉的鼻根忽然一酸,她忍住了。“小鷹姐,我天天有課呀。”“不能請兩天假嗎?”“我學得很吃力,脫了課,補回來要付加倍的時間和精力。再說,我拿助教金,要帶大學生做實驗,要批閱他們的考卷......”小葉能得到這份助教金真是非常不容易的。眼下電子計算機專業成了大熱門,凱覷這份獎學金的頗多英雄誌士,有持清華、交大甚至麻省理工學院等等名牌大學畢業證書的高材生,都以為波茨坦這偏僻小城中的三流大學混獎學金、助教金容易,紛紛鴿望而至,雲集於聖勞倫斯河畔。小葉隻有大專文憑,而且是個年過三十、已當了母親的女子,她那時剛剛被餐館的經理炒了魷魚,急得走投無路,沒有錢,她如何去付學費?是老航鼓勵她到波茨坦來競爭助教金的。老航是係主任的得意門生。獎學金每學年評一次,必須頒給各科成績優良者,小葉不能有絲毫的懈怠,她是把自己的血和肉、腦力和體力、青春和美貌統統拚上了,“等我念完書,肯定會變成個又老又醜的老太婆的!”想到這一點,小葉常常不寒而栗。
小鷹姐沉吟了片刻,委婉地說:“小葉,我們無論如何得碰一次頭呀,阿威托我給你帶了許多東西,還有軍軍的照片。我有要緊話和你說,否則……”
否則,她回去如何向媽媽和阿威交待?小葉明白。“小鷹姐,我來。你什麽時候離開紐約?”
“我們訂了星期六下午的機票。”
“哦,正好是周末。星期六早上你在旅館等我,我們有半天時間說話,我請你吃午飯。”小葉用計算機的速度盤算好了:星期五下午四點半下課,連夜趕路,第二天一早到紐約。下午送小鷹姐上飛機後再往回趕,能趕上星期一上午的課。她把睡覺的時間忽略了。
“隻有半天時間,你盡量早點來呀!”小鷹姐叮囑,她哪裏知道這一路上的艱難喲!
雪愈來愈稠密,愈來愈厚重,從前車窗望出去,世界已經是渾白一片了。窗玻璃不時地被雪蒙住,雨刷費力地發出叭嗒叭嗒的聲音,單調而沉悶。
車行的愈來愈慢,愈來愈慢。
“老航,汽油不足吧?”小葉擔心地問。
沒有回答,車忽地朝左,又忽地朝右。
小葉抬起眼皮,反光鏡裏映著老航布滿汗粒的光額。小葉扭過臉,看見老航消瘦的臉青灰青灰的歪扭著:“你怎麽啦?”
沒有回答,車猛地煞住了。老航把前胸壓在方向盤上,他的胃病又犯了。
“怎麽辦,那怎麽辦?”
“能趕得到的……等一會兒 …”
“我是說你的胃怎麽辦!”小葉氣得吼,我就那麽沒人情味嗎?
“總是一陣一陣的,過一會就好了。”
小葉把老航從駕駛座前拉開, 自己坐了上去,她早學會開車了,本來該買一部車的,現在不行了,錢要留給翎兒。在大雪天從來沒開過車,不過等老航胃痛過了再開車簡直太殘酷了。老航蜷縮在車座裏像一團癟塌塌的棉絮,小葉心裏充滿了對他的歉疚。
昨天老航打電話給她:“小葉,我想去紐約買書,正好帶你去。”
小葉知道他騙人,他願意專門送她。可是她能讓小鷹姐看見老航送她嗎?
“小葉,我把你送到旅館門口就去辦自己的事。”老航見她猶豫就知道她慮著什麽,他太把細了,男人少有的細膩。
小葉跟阿威結婚的時候,請了一大幫大學裏的老同學來鬧新房,老航沒有來。小葉很奇怪,同學的時候老航跟她最談得來了。老航無聲無息了兩年,突然有一天在小葉家門口出現了,無論如何不肯進門,隻站在門口對小葉說:“我是來向你告別的我要到美國留學去了。本來我發誓一輩子不再見你的,可是這一走恐怕真的見不著了,所以我還是要來告別一下的。”老航說完握了握小葉的手就走了。
老航的神態把他的心思都告訴了小葉了,小葉望著他的背影心裏有一絲惆悵。她想,這不能怨我,你從來沒表露過什麽呀。
過了兩年小葉也至美國來讀書了,她沒有與老航聯係,她幹嘛還要去觸動人家的心病?
第一個暑假小葉到大金樓餐館打工掙學費。老板娘年紀跟小葉相仿,也是從上海來的,見了小葉歡喜得要命,於是小葉便當上餐館的Cashe(出納),這可比托盤子做Waess(女招待)愜意,不用跑斷腿,不用賠笑臉,一日三餐吃店裏的。每月淨掙一千美元。來打工的留學生都妒忌小葉福氣好,好就好在臉模子漂亮。老板娘大概前世裏欠了小葉的,竟許諾說,等小葉開學上課,仍雇傭她每星期周末來幹兩天活,既不影響她學業,又替她保著個財源。小葉無法謝老板娘,便與她認了個幹姐妹。
然而,坐賬台的日子並不盡如人意。 日子一長,小葉漸漸品味出單調和沉悶。餐館每天營業十二個小時,小葉就得釘子般地釘在賬台上,錢進錢出,腦神經不能有分毫鬆懈,嘴裏還得百來遍地重複: "hank you, you ae welcome!"賬台對麵的牆上掛著一隻老式的中國壁鍾,據說是老板的爺爺留下的傳家寶,它能保佑生意興隆、財源亨通。小葉覺得自己就像那懸掛著一枚銅球的鍾擺一樣,機械而無聊。客人多的時候索性忙它個暈頭轉向,生意閑淡時幹坐著看鍾,那根黃澄澄的時針原本就懶得動一動,此刻愈發地像是被膠死了一般,小葉總懷疑那鍾是不是壞了?她害怕這麽腦空空地坐著自己會變成泥塑木雕。
那段時間小葉情緒低落,給家人寫信愈來愈少,愈來愈短,有什麽好說的?每天都是一個樣!拿自己的青春年華換錢!
使小葉最難堪的是餐館那位精幹而有城府的經理,他像是與小葉有什麽宿怨,從第一天起就沒給小葉好臉色看。聽廚師們議論,這Cashe的位置經理原本打算讓他的一個親戚來幹的,因為老板娘喜歡小葉,經理隻好作罷。
小葉頭一天上班,誠惶誠恐,眼不斜視,手不閑置,生怕出半點差錯。她總感覺到背脊上火辣辣的有東西在灼,她稍稍扭過頭,發現經理就站在她背後,眼睛死死地盯著她,那張四方臉像石頭般沒有表情。“他在監視我!”小葉暗暗提醒自己。
小葉像走鋼絲似地小心翼翼地幹活,活幹得溜光銼亮的漂亮,讓經理挑不出任何毛病。經理還是常常盯著她看,不過眼光從惡狠狠的變成陰鬱的了。
小葉每天下工都過十點了,坐地鐵回住處,有一次被兩個酒鬼纏住,嚇得魂飛魄散。餐館裏有個綽號“卷毛”的Wae(招待),天天送小葉,說是順路,其實要繞一個彎。小葉知道“卷毛”有三個孩子,由他陪著,心定得很。
那天小葉收拾了東西在大金樓門牌下等“卷毛”,經理駕著他的車停在小葉麵前,對小葉說:“上車,我送你回去。”
小葉討厭經理居高臨下的態度,冷冷地回答:“謝謝經理,我乘地鐵很方便的。”
“上車,我有話對你說。”
“經理有話明天說好嗎?今天時間晚了。”
經理臉黑沉沉的看著她:“你要當心,卷毛不懷好意。”
小葉聳聳肩,不響。
經理砰地關上車門,走了。
“卷毛”坐在地鐵上曾經想用手摟住小葉的腰,被小葉狠狠地甩開了。小葉對他說:“你再要這樣,請你不要送我了。”“卷毛”趕緊道歉,發誓再也不動邪念了,於是小葉原諒了他。小葉沒有其他親友,漂亮而孤單的女人沒人幫助不行。
“卷毛”犯了店規,收賬時接了兩位客人的支票,結果那兩張支票的銀行戶頭上根本沒有錢!經理大發雷霆,馬上叫“卷毛”滾蛋。“卷毛”讓小葉代他向老板娘求情,他說經理是為了小葉才恨他的。
小葉不願借勢壓人,她自己去找經理,說:“卷毛收支票,先來間我,我說行他才收的。”
“你知道餐館的規距嗎?”經理熊她。
“你解雇我好了。”
“那兩個客人從前和卷毛合夥犯過事!”
小葉吃了一驚,她為“卷毛”攬禍,不為別的,為他的三個孩子。
“你想嫁給卷毛嗎?”經理陰沉沉地問。
“我不會嫁給他的。”小葉懊悔進餐館時假稱自己沒結婚,都聽了有經驗的留學生說,打黑工千萬別露出自己的底細。沒結婚的漂亮女人就像沒有保護層的帶電體般危險。
經理歎口氣(小葉從沒見經理這付軟弱的樣子)說:“從大陸來的人沒見*你這樣傻的。”
經理留下了“卷毛”,罰他到後麵洗三個月的碗。
“卷毛”不敢得罪經理,再也不陪小葉乘地鐵了,經理天天晚L親自開車送小葉回住所。有一次經理把車開到酒吧間,讓小葉陪他喝酒,喝著喝著經理就對小葉訴說離婚後的苦悶。經理說得動情了,要拉小葉的手,小葉憋不住甩開經理抽身跑了出來。過幾天小葉突然發現賬台的抽屜裏出現一根極貴重的金項鏈,抬起臉正遇上了經理的眼睛,那眼光已是萬般情意了。不久餐館裏的人都軋出苗頭了,對小葉也就疏遠了起來,小葉又慌亂又惱火,她不知如何擺脫經理的糾纏,苦於無人商量,隻得去找老板娘。
老板娘有點酸溜溜地笑著與小葉打渾:“哎喲,我也該算半個紅娘吧?事成之後別忘了謝我。”
“我根本不打算嫁給經理!”小葉沒好氣地說。
“為什麽?”老板娘驚訝地挑起兩根描細了的眉毛,“他這人相貌好,又有才幹,我們雇傭他經營這月餐館,生意一直不錯。他呀,若回上海,二十左右的小姑娘篤定討得到。小葉你不要架子拿得太大……”
小葉無可奈何了,隻得向老板娘透露了真情:“老實告訴你,我是做了母親的人,丈夫孩子都在家等著我呢。你可別告訴人家,隨便找個理由與我去回絕了經理。我叫你聲姐姐的,不是嗎?”
這回老板娘吃驚得半天出不了聲:“乖乖,小葉,你哪像生過孩子的人?你是哄我去回絕了他吧?”
老板娘對經理去說了,叫他別再打小葉的主意了,人家已是有主的人了。
經理盯住小葉的眼光重又變得陰鬱而惡狠狠,小葉常常毛骨驚然。她想辭工,但想到找工作的艱難和那一大筆學費,便又忍住了。小葉活了三十歲頭一次知道為什麽“忍”字要在心上加把刀。
“卷毛”又犯事了。那天警察把餐館團團圍住。銬住了“卷毛”,並且把與“卷毛”常來往的人都帶到警察署去了,小葉被說成是“卷毛”的“情人”,當然逃不脫的。小葉跟警察提抗議,向警官申辯,全都無濟於事。同伴告訴她,快218沐容襄外:鬢死、歡樸一找保人。隻要有保人,花些錢,就沒事了。
天曉得,讓小葉到何處去找保人?誰肯為她花這筆錢?那個作經濟擔保的遠房親戚若聽說小葉進了班房,保險翻臉不認人,說不定還會借口取消對翎兒的名義擔保。小葉的心絕望得淒涼,那本隨身帶著的小通訊錄被她翻來覆去地讀得穩熟,竟然找不出一個人能夠信托的。她把通訊錄重重地合上……突然間,她的心猛地一跳,眼光被封底上用鉛筆草草描著的一個電話號碼吸牢了,她的記憶如此清晰:臨出國前,有位老同學告訴她的老航的電話號碼,她覺得自己不可能去找他,便馬馬虎虎在通訊錄的封底記了一下,如今那筆跡已模糊,仔細分辨還能看得清:21273713280
老航是可以信賴的,老航一定會幫助自己的。直覺告訴小葉。小葉抖索著手撥通了老航的電話,…
嗬,老航,老航,分別數年,在異國他鄉重逢竟像昨天剛見麵似的。他沒有推辭,沒有遲疑,立即去找了他在大學當教授的姨夫,為小葉作了保人。
餐館經理藉口小葉背景不清爽把她辭退了,老板娘哭著纏著老板為小葉叫屈,大罵經理無恥,吃不到葡萄就說葡萄酸,要老板留下小葉,辭退經理。小葉感謝老板娘一片好意,她說,我原本就想離開餐館了,留下經理吧,經理能為你們賺錢。小葉不想連累好心而可憐的老板娘。
小葉孑然一身,生活拮據,她不能拒絕老航的友誼,否則她會憋瘋的。她就像一個在大海裏飄浮的人抱住一塊求生的船板那樣依賴著老航。老航說,去波茨坦竟爭助教金!小葉便去了。老航說,必須拿優秀,小葉便拚命了。白天,從教室到圖書館到實驗室,小葉覺得自己像一架連軸轉的機器,沒有思想,沒有感情。半夜裏,當小葉精疲力盡地把自己拋在**,卻一點兒也睡不著了,思念、感歎,千頭萬緒湧至心間,她的心堵得慌,她總是無可奈何地撥通老航的電話,把鬱在心頭的悶氣朝他傾吐……
阿威,軍軍,我沒有做對不起你們的事,我時時刻刻想念你們,盼望重逢的一天。
有一次,小葉對老航說:“多虧遇見了你,真不知如何感謝你呢!”
老航定定地看了她一會,說:“什麽都不用謝,隻求你一件事,下輩子……嫁給我。”
小葉征怔地看他,心頭滾過一陣酸楚。
天隱遁了,地也隱遁了,隻有卷著舞著的雪片,多極了,填滿了宇宙每一線空間。小葉仿佛自己也是一片雪,透心的冰涼,渾身的輕飄,遍體的純白,連血也是白的……
哢喇!
老航從座上騰起來,一把捏住小葉的手,把方向盤拚命往右打。
晚了,汽車的前輪已經陷入深深的雪坑,輪子空轉著,濺起許多晶瑩的冰珠。
小葉辨不清路,把車開到路邊的林子裏去了。
“怎麽辦?!”小葉嚇惜了。
老航從車門裏爬出去,圍著車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
“完了,怕要陷在大雪中了……小鷹姐見不到我會怎麽想呢?"小葉的心一陣陣地收縮,此刻,親人們的麵容隨著夾頭夾腦的雪片湧到她的麵前,翎兒就等著她寄錢去交學費呢,阿威煎心熬肺地盼著她回家重續恩愛,還有軍軍,倘若她被暴風雪吞沒,軍軍就沒有媽媽了!想到這一點,小葉悲滄欲絕。
雪霧像沉重的山壓下來、壓下來,不一會,汽車便被雪覆蓋了,隻見一片雪原上,微微隆起了一杯雪丘”…少年不識愁滋味
紐約。曼哈頓島。
我們下榻在列克星頓大道和第五十一街交口處的索米特旅館。
參觀訪問活動從早安排至晚。一侯空隙便撥電話號碼盤,替人帶東西不僅行李添了重量,精神上也加了負擔。下飛機取行李時,發現那隻雙層旅行袋已被撐破了。
與小葉在電話裏約定了,她星期六從波茨坦趕到紐約與我碰麵,說實話,我以為她會當下就來紐約與我聚上兩三天的。、電話裏聽她的聲音,太冷靜,絲毫無久別重逢的狂喜,從前的小葉可是感情外露,易喜易惱,丁點事也會讓她激動半天的人哪。
給朝紅住處掛了好幾次電話均無人接。有一次是在深夜十二點掛的,仍無人接。難道他們睡得那麽死?又給朝紅丈夫的公司掛電話,總說人不在。我留下了索米特旅館的電話號碼,希望他歸來後給我回電話。
吃過晚飯,翻譯安先生問我們,附近有個自發的朗誦詩會,願不願去參加?我極想去看的,偏偏已和伊蔓約好今晚見麵了。伊蔓在紐約市三大學讀心理學,邊讀書邊打工掙錢,唯有這個晚上抽得出空。若是別人,我可以把東西放在旅館服務處轉交,可是伊蔓,我無論如何得當麵談談的。伊蔓的姐姐伊榮和我是一塊兒從洶猛的山洪中死裏逃生的“鐵姐們”,在農場,咱倆全部財產共有,並且互相不隱瞞心事。臨出國前,伊榮千托萬托,讓我一定得看望伊蔓,拍一些她的生活照帶回家。小伊蔓家信寫得蠻勤,伊榮給我看過幾封。信中的伊蔓開朗樂觀,對什麽都充滿信心,生活學習得很愉快。可是伊榮卻總是擔憂,說得天花亂墜,為什麽總不寄幾張照片給家人看看?不免令人疑惑。
近八點,伊蔓在旅館底層的大廳裏給我掛了個電話,我趕緊下樓迎她。此刻紐約繁華的夜生活剛剛開始,大廳裏來往的人很多,都衣著華麗,風采翩翩。我在人群中轉了兩圈,沒見著伊蔓的人影。這時,有一個身材修長,麵容消瘦的女子朝我走來,及至跟前,她叫了聲“小鷹姐”,我愣住了,她是伊蔓?!
我記憶中的伊蔓是個活潑開朗的女孩,黑黑的、胖胖的,紮著一對掃帚辮,兩隻眼睛又大又亮,清澈見底。而眼前這位姑娘,蒼白而沉靜,垂至背脊的長發使她顯得嫵媚,眼圈青青的,眼神模糊而朦隴,很美,美得不像伊蔓。
“小鷹姐,你不認識我了?”
“你變了,簡直重新投了次胎。”
“你是說我老了吧?”她咯咯地笑了。這笑我是熟悉的,然而笑的時候,她的嘴角邊出現了兩道八字形的紋,叫我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
“快上樓吧,你姐姐給你帶東西了。”
“姐姐也是的,我這兒啥都不缺。”伊蔓撅了下嘴,這調皮的神態我也熟悉。我盡量在她身上找以前伊蔓的影子,我注意到她仍舊穿著那件胸口有隻大米老鼠花紋的粗毛衣,這毛衣是她出國前伊榮替她趕織起來的,那米老鼠的花紋還是我和伊榮一塊設計的呢。
待伊蔓拆開伊榮帶給她的紙盒,卻又歎了起來:“哦喲,姐姐真是及時雨,我正想要這東西。”那是整整二十瓶專治婦女月經不調的婦科十珍丸。
“你給家寫信,這也好,那也好,你姐姐不知該給你帶什麽好。幸虧有封信裏你說了,考試得了B一,都是因為痛經,坐都坐不住,隻好提前交了卷的。”我說
“我姐姐就是婆婆媽媽……”輕鬆話說得一點不輕鬆,伊蔓還想笑給我看,我連忙調開眼睛,我害怕看見她的八字紋。
“伊蔓,你來美國快三年了吧?”
“嗯,我是一九八三年七月十二日離開家的。”離家的日子記得真牢,恐怕一輩子也不會忘記這個日子的,這是一二天燕涯冬容扮::223小伊蔓生命中一個多麽重要的轉折點啊。那時,二十二歲的伊蔓愛上一個不能愛的男人,他才華橫溢、知識淵博,可是有妻有子,長伊蔓整二十歲。倒黴的愛情來得那麽迅猛,以至伊蔓對它完全失去了抵禦力哥哥的暴跳如雷、姐姐的苦苦相勸,一切都無濟於事。遠在大西北工作、身為高級工程師的母親果斷地認為:唯有繼續求學,才能解脫伊蔓。於是母親十萬火急地寫信向僑居美國的姨母求援,姨母的女兒在哥倫比亞大學任教,替伊蔓辦妥了所有入學手續。倘若伊蔓所愛的人是個真正的男子漢,伊蔓決不會離開他的,幸虧他很軟弱,他隻想獲取伊蔓的感情,並不想承擔任何責任。伊蔓終於下決心斬斷情絲,她把初戀埋在太平洋底了。我從伊蔓平淡的口吻中辨出了一縷悲哀。
我心中透過一陣冰涼,“伊蔓,給我說說你,真真實實的,好嗎?”我坦誠地看著她。
“想收集小說素材嗎?"她有點警惕。
“不盡然。從前的你,信中的你,和眼前的你太不一樣了,你姐姐很聰明,她不信你信中的。”
“你起誓,回去不對姐姐說,我講給你聽。”
“我起誓,用我的人格,可惜我不信上帝。”
“好,有飲料嗎?最好有啤酒。”
女孩子要從愛情中掙紮出來真是很勇敢的,伊蔓告別親人踏上飛機的時候沒有流一滴淚。她的心仿佛被挖空了似的顯得非常幹淨,這樣幹淨的心是可以重新汲取許許多多新鮮的東西的。伊蔓渴望新生,渴望單純的學習生活,她發誓要拚命地學,讀完大學,再讀碩士,再讀博士,甚至可以去競爭諾貝爾獎,做一個當代的居裏夫人!事業是治愈失戀的一貼良藥。
異國他鄉並不是那樣地陌生,那兒有親愛的姨母和表姐。聽媽媽說,她和姨母姐妹情深,當年,姨夫留洋在外,是媽媽東奔西走籌措路費送姨母去和丈夫團聚的。伊蔓兜裏有姨母的來信,拳拳之心溢於字裏行間,來吧,小伊蔓,姨會像親生母親一樣待你的。於是,即將開始的留學生活像彩霞一般在伊蔓眼前鋪展,她像一隻小鳥,決然振翅,毫不留戀地離開舊巢,朝那片霞光飛去。
伊蔓以為一出機場就能看見姨母慈愛的麵容了,可是姨母沒有來,什麽人都沒有來,機場出口處晃來晃去的都是陌生的藍眼睛高鼻子。也許是姨母記錯飛機的班次了?電報是姐姐去打的,姐姐那麽婆婆媽媽的人不會出差錯的。那麽,或許是姨母病了?伊蔓相信姨母就是病也會來接她的,她等著,守著一大堆行李。一位黑皮膚的小夥子推著輛行李車走到她身邊,熱情地問她 "Can help You?”她緊張得拚命搖頭。
已經半個多小時過去了,在這半個多小時裏,伊蔓突然意識到了自己遠離家鄉和親人的恐懼。
有一輛紅色的小轎車直逼至伊蔓跟前才哢喇一下刹住了伊蔓下意識的往後倒退了幾步,茶色玻璃的車窗搖下了,探出一張端正的女人的臉,叫了聲:“伊蔓!”
“表姐?!”伊蔓一下子歡喜起來,雖然與表姐隻是在照片上見過麵,然而伊蔓此刻真想撲上前勾住表姐的頭頸撤撤嬌。
“脫不開身,我來晚了。快把行李搬上來。”表姐沒有說一句客氣話,也不下車幫伊蔓搬行李,平淡而隨便,像是接常來常往的熟客。
伊蔓很稀奇地看著表姐熟練地開著車,表姐眼正視前方,絲毫沒有跟伊蔓攀談的打算。伊蔓覺得表姐比照片上蒼白了。
“表姐,姨媽怎麽沒來?她好嗎?"伊蔓問。
“母親到聖路易斯大哥家去住了,昨天走的。”表姐淡淡地回答。
“啊?她不知道我今天到嗎?伊蔓脫口而出。
表姐迅速地咬了她一眼,那眼光中有一種責備。伊蔓不響了,心裏堵滿了疑惑。
汽車默默地行駛了好一會。
“伊蔓,讚表姐突然開口,“我想有些事還是讓你知道的好。”
“什麽?表姐!"
“不是我願意擔保你來留學的,是母親硬要叫我擔保你,這點你應該清楚。”
表姐話聲不響,態度也平和,然而卻像猛地起了一陣台風,把伊蔓滿腔希望和興奮刮得無影無蹤,她隻覺得頭哄地一下漲得鬥大,裏麵像有架風車在呼呼地轉。
“我丈夫半年前失業了,現在靠我一個人的工資養活一大家子。在美國,錢賺得多,但花費也大得嚇人”…”
哭窮伊蔓不由對表姐起了疏遠和厭惡的感情。她真想推開車門跳下去……上哪兒去?!
汽車在高速公路上跑得流星一般,伊蔓覺得自己像一塊沒有生命的化石,茫茫然不知要被帶到何方。
伊蔓嚐到了寄人籬下的滋味。表姐安排她住在二樓一間小小的房間裏,她沮喪地一頭紮在**,不想去洗澡,也不想理行李,多麽希望這麽睡過去,醒來時一切隻是一場夢!這時,房門被輕輕地推開了,表姐六歲的小女兒像隻貓兒似地鑽了進來,她走到伊蔓床邊,伸出小手摸摸枕頭。伊蔓俯下身,討好地摸摸她的頭,說:“婭婭想和蔓姨一起睡覺嗎?”不料婭婭竟逃避地把頭扭開了,瞪著伊蔓看著,突然蹦出一句:“這是我的房間,這是我的床。”伊蔓打了個寒嗦,婭婭的眼光裏有一種敵視。
“婭婭,你怎麽赤腳跑到這裏來了,快,到媽媽房裏去睡覺去!"表姐來抱起婭婭往外走,:婭婭拚命地跺腳,拚命地哭喊:“我要在自己的**睡覺嘛,我的房間嘛……”婭婭的哭聲像鋼鋸扯著伊蔓的心。
伊蔓從來沒見過表姐夫的笑容,他總是陰沉著臉,眼皮浮腫,下巴青碴碴的,臉皮上的疙疙瘩瘩裏盛滿了優鬱和失意。表姐夫每天一大早出門,總要弄到很晚回來,一回來就和表姐關到他們的臥房裏去了。偶爾,從門縫裏傳出表姐抬高了的責難聲和表姐夫悶雷似的歎息聲。伊蔓和表姐夫僅有的對話是:“表姐夫……”伊蔓叫一聲。“唔……”表姐夫喉節動了動。
伊蔓記得照片裏的表姐夫是個長相清秀、麵容可親的人,他和表姐在大學同學時自由戀愛而結婚的。
自打伊蔓來了,表姐便辭退了保姆,把婭婭交給伊蔓。伊蔓在家是眾人寵慣了的大寶寶,如今卻要領小寶寶。她不會管孩子,也不喜歡管。小婭婭因為她占了自己的房間,始終對她持敵對的態度。她倆成天就像在打仗。伊蔓給婭婭喂飯,婭婭偏不吃,偏要吃ce Ceam(冰淇淋)伊蔓叫她尿尿,她偏不,偏要尿濕褲子,讓伊蔓洗不及。伊蔓恨起來揍婭婭的屁股,婭婭不哭不叫,待表姐下班回來就告狀,說蔓姨窮打她。表姐給伊蔓的臉色就很難看,整個晚上不同伊蔓說一個詞眼。幸虧親愛的姨母從聖路易斯給伊蔓掛來了長途電話,伊蔓聽見姨母的聲音,眼淚呼地一下湧出眼眶,她趕緊背轉身,不讓表姐看見。(“我到美國後,隻哭過這麽一次。”伊蔓對我說。)
“小伊蔓,不是姨不痛你,你表姐夫半年多找不到工作,姨怕他們夫妻負擔太重了……你表姐心是好的,別怪她……”
伊蔓的心像房子忽地開了扇窗:原來表姐夫失業是真的,原來他死沉沉的臉不是擺給自己看的。伊蔓為自己怨恨表姐感到無地自容。表姐在困境中還為自己做擔保,那麽自己是應該報答表姐的!應該幫助表姐,伊蔓很有氣度地想。她開始拚命地幫表姐幹活,打掃房間,到花園裏鋤草,替表姐熨衣服。不管表姐夫如何陰沉著臉,她總是衝他溫和地笑,甜甜地叫:“表姐夫。”每天晚上,她搶在表姐下班前把晚飯做好,想起了許多點子翻新食譜。中午,表姐表姐夫都不回家,她除了給婭婭弄點吃的, 自己幾乎不吃,她要為表姐省著點,自己年輕,身體壯,挺得住餓。婭婭是愈發猖狂了,甚至敢用腳瑞伊蔓,伊蔓忍著,不再揍她。夜深人靜,伊蔓用冰水德著腦門死勁讀英語,她悄悄地醞釀著一個偉大的計劃:開學後,要拚命讀書,門門考A,爭取獎學金。放暑假,就去打工,拚命掙錢,把錢都給表姐。這樣想著,伊蔓的心便輕鬆一些。
日子一天天過去,不覺已到了開學的時間,伊蔓已準備全力以赴去奪A,可是,表姐沒有提去學校注冊的事。
又過了一些日子,注冊的限期快要過了,再不去學校報到,伊蔓的入學通知書將要作廢。她再也按捺不住,覷著表姐麵色稍平緩的時候,鼓起勇氣問:“表姐,我什麽時候到學校去呢?”
表姐歎了口氣,“我已經替你辦好了注冊,選了下半學期的一門課,讀書嘛,性急不得。”
“表姐,我記性好得很,英語單詞記了不少,馬上去聽課能行,多選幾門課也能行……”
表姐揮了揮手打斷她:“我知道你能行,可是”…我隻能替你付半學期一門課的學費!你應該懂得,留學生幾乎都是靠自己打工掙學費的。”表姐說完,把那張學費的收據悄悄地留在伊蔓的枕邊。
伊蔓啊伊蔓,你好傻,在表姐家你永遠是個多餘人,你早應該去餐館托盤子賺錢,你早應該搬出去自己找房子,讓什麽偉大的計劃見鬼去吧!小伊蔓仿佛洗了個涼水澡,頭腦特別清醒,她鎮靜地收起那張收據,義無返顧地想:明天就開始找工作,掙錢, 自己靠自己!
伊蔓終於離開表姐的家了,靠哥哥的一位老同學的幫助,伊蔓在一家中國餐館找到了活,而且還租到了一間小小的房間。她沒有打電話告訴姨母,姨母知道了會責怪表姐的她也沒有寫信告訴母親,母親知道了會責怪姨母的。她用輕鬆的筆調給哥哥、姐姐寫信說:一個人住著快活,在表姐家小婭婭吵死了。
我獨立了。伊蔓淒涼而驕傲地想。夢裏不知身是客
伊蔓做了許多恐怖的惡夢,她揮拳、瑞腿、扭身子,終於從夢裏逃出來了。
周圍比夢裏還要黑。在家裏的時候,半夜裏,從稀奇古怪的夢裏醒來,第一眼總能透過寬敞的窗戶看見滿天閃亮的星星,星星的晶瑩能為她驅散夢境中的恐懼與晦澀。可是這兒看不見星星,這兒沒窗戶。準確地說,這兒隻有一扇小小的、隻能看見地平線的窗戶。窗戶外就是潮濕的泥地,那裏傳來唯喂唯的蟲鳴。倘若天亮了,可看見蹦跳著的蚌錳,也可以看見來往行人穿著的皮鞋和健身鞋。
“我們那幢房子是紫羅蘭色的,兩層樓高,像一座小宮殿,房子外還帶個小花園,園子裏有兩棵櫻花樹,非常漂亮。”這是伊蔓在家信中描繪的,於是哥哥姐姐逢人就說伊蔓住在高級住宅裏啦,他們萬萬沒想到,伊蔓隻是住在這幢房子的地下室裏。
房東是個精明的猶太珠寶商,他把地下室用薄板一攔兩間,以每月三百二十美元的低價租給了兩個收入微薄的中國人。伊蔓住了其中的一間,寬正好能橫著塞進一張床,長還能擺下張寫字桌,滿不錯啦。伊蔓的鄰居是一位四十多歲的婦女,還帶著她十歲的女兒。她姓龔,伊蔓就喊她龔大姐,她的女兒叫妮妮。龔大姐比伊蔓先住進來,她買了牆紙,把裝著電表、火表、水表的窄廊布置起來,還撿了一張舊的三人沙發和斷了條腿的長幾,用舊花布做了套子,嘖嘖,蠻像樣的一間會客室,連房東看了都驚訝,興頭上送了一盞落地燈,連聲誇中國婦女聰明、勤儉、會持家。地下室裏冬暖夏涼連空調都不用,省了許多電費,況且房錢還算便宜,唯一不足的說是見不到陽光、月光、星光。
重重的黑暗像巨岩般壓著伊蔓,擠著伊蔓,伊蔓覺得自己的心髒和血管都快要迸裂了。
“嗬”她狠狠地翻了個身,想把那重負推開,她的臉朝著門了,薄板的門關不嚴實,她瞥見矩形的門縫是橙黃色的,她想那一定是外麵會客室裏的燈光映成的。她仰臉望了望桌上的夜光鍾,半夜兩點了。她輕輕地下了床,拉開了門。
落地燈被橙色的紗罩籠著,圓形的燈影裏坐著瘦削而疲憊的龔大姐,她正仔細地把紫紅色的絲絨粘到木頭的鏡框上去,她的身邊已揮起一厚疊粘好的絲絨鏡框了。
“龔大姐,你還幹?天都快亮了。”
“伊蔓,是我吵了你嗎?龔大姐仰起臉,焦黃的臉上帶著歉疚。
“哪裏呀,睡不著……我來幫你粘吧。”
“不用不用,你明天還要去上課,還要打工。”
“不,我不困。”
“好了好了,都快完了,我也要收攤了。”龔大姐硬把伊蔓推進房門。
伊蔓聽得妮妮在夢中喚媽媽,那細細的聲音像根遊絲在寂靜的黑暗中飄浮,伊蔓想起母親柔軟的胸脯,鼻根酸滋滋的。
伊蔓與龔大姐處得一家人一般,可是每當伊蔓想打聽龔大姐的來龍去脈時,龔大姐總是把臉收得沒一絲表情,讓伊蔓無法間下去。倒是妮妮同伊蔓知心,把什麽都告訴伊蔓了。
媽媽在醫院裏當藥劑師,爸爸在大學裏教書,還有爺爺和奶奶,那時候可快活呢。妮妮說起她的家,大眼一閃一閃,盛滿依戀。兩年前,媽媽帶妮妮到美國看病重的外婆。外婆死了,妮妮記得媽媽和舅舅大吵了一場,媽媽就帶著妮妮住到這幢紫房子的地下室來了。媽媽給人做些手工活,織毛衣,粘絲絨鏡框。媽媽不讓妮妮幫她幹活,隻要妮妮讀書,狠命讀書。
“你不想爸爸嗎?”伊蔓問妮妮。
“想死了,媽媽晚上睡覺,枕頭巾總是濕的,媽媽也想爸爸的。媽媽說,等我在這兒讀完大學,我們就可以回家看爸爸了。”
妮妮今年剛滿十歲。
伊蔓翻來覆去地睡不著了,她醒著,卻又做起了亂七八糟的夢,弄得她頭暈心虛,神誌恍惚……
“妮妮,好起床了。怎麽這樣懶?快廣啪地一聲,是龔大姐用巴掌刮妮妮的屁股。
“嗚嗚一一”妮妮哭了。
“……哭,哭,我還沒死呢!這麽大的人還不曉得用功!昨天五十個單詞還沒背熟,快起來讀“…”龔大姐壓低了嗓在訓斥,“不是媽媽不疼你,你要體諒媽媽的苦心,媽媽慣下爸爸,讓人指著脊梁說三道四,放著好好的藥劑師不幹,跑到這裏來低聲下氣地求人,都是為什麽呀“…”龔大姐的聲音硬咽住了。
妮妮一邊吸著鼻子,一邊ABCD地讀起英文字母來,讀得極努力。
四周仍是重重的黑,夜光鍾指著五點。
伊蔓瞪大眼望著望不見的天花板發呆。
淩晨透明的寂靜中,裂帛般地劃過一串彎彎曲曲的音符,一個女人極其清麗的嗓音在依依呀呀地唱著什麽,那聲音像是一種壓抑著的嗚咽,十分淒涼,聞之心顫。
“她又在練嗓子了……”伊蔓把頭縮進毛毯中。初來時,伊蔓曾為這聲音膽戰心驚,住久了,也聽慣了。這幢房子的閣樓上,有一對年輕的音樂家夫婦啊。
龔大姐輕輕叩擊伊蔓的房門:“吃早飯了!”
三百二十元房租,伊蔓與龔大姐對分,龔大姐說他們是母女倆,應該多付,伊蔓執意不肯,龔大姐就把伊蔓的早飯包下了。
伊蔓喝著牛奶,吃著雞蛋煎麵包,對龔大姐說:“妮妮真用功。”
龔大姐慘慘地笑了一下。
地下室的門突然被擂響了,妮妮跑去開門,驚恐地大叫:“小坤叔叔,你怎麽啦?”
被稱作小坤的男子衣冠不整,麵色青灰,臉頰上有兩道血痕,他急火火地跳下四五級樓梯,一把拽住了龔大姐,嚎著說:“大姐,又犯了,我一點辦法也沒有,求求你,隻有再來求你啦!”
龔大姐立起身往外跑,伊蔓也跟著竄出去。他們從花園邊上的一道木樓梯登上這幢房子的閣樓,推開門,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便撲了上來,兩隻拳頭落雨般地捶在龔大姐的腦袋和肩背上。
“真要命廣小坤吼了聲,衝上前捉住那女人的雙手,那女人便用腳狠命地踢,小坤當胸給了她一拳。那女人用淒厲的聲音哀叫了一聲,跌倒在地板上了。
“小坤,快去煮針筒。伊蔓,幫我一把。”龔大姐雙手匝住那女人的腰,拚命把她拖到**,真看不出瘦得竹竿似的龔大姐還有這麽大的力氣。那女人對著龔大姐笑,眼淚卻決堤般地淌。龔大姐替她將開額前的頭發,好一張輪廓秀美的臉,卻如死灰一般慘淡。
小坤拿來了針筒,龔大姐叫他按手,伊蔓按腳,麻利地替那女人打了針鎮靜劑。
“好了,讓她靜靜地躺著吧。小坤,你還沒吃早飯吧?走,到我房裏去。”龔大姐說。
“不,我不餓。龔大姐,我該怎麽辦呀?”小坤用手捂住眼睛,淚水從指縫裏擠出來。
“帶她回去吧,回到國內總有辦法的……”龔大姐輕輕地說。
小坤連連搖頭,“不行,不行,她母親不允許她回去,她母親不要她了,她母親說,我交給你好好的一個人兒,你怎麽能還我一個瘋子?龔大姐,我還有什麽臉皮回國去見親人呢?”
龔大姐深深地歎了口氣。
小閣樓內淩亂不堪,**的被褥已經很髒了,水池內浸著一大堆碗碟,甚至連牆上掛著的照片也是歪斜著的。伊蔓幫著掃了地,又把碗碟捌淨了,她踩在椅子上去扶正那張照片的鏡框,心像被刀猛地荊了一下。照片上是一幅多麽美妙的圖景:小坤在拉提琴,一縷微曲的額發披在眉骨上,神情崇高而專注一位著白紗裙宛若仙子的女子正在引吭高歌, 目光燦若晨星。這幀照片大概是經過二次曝光的藝術處理的,光線處理把人襯托得如同浮雕一般,很有感染力。
這照片上的一男一女難道真會是眼前的小坤和**躺著的形同搞木的女人嗎?
小坤和他的妻子原本同在國內某歌舞團工作,伊蔓記得,那個歌舞團到上海演出時,在一長串演員的名字中見過小坤和他妻子的名字。
“伊蔓,謝謝你,把那張照片取下來吧。”小坤失神地抬起眼,那眼像兩隻無底的黑洞。
小坤在歌舞團樂隊裏拉提琴,他的妻子在合唱隊裏唱二聲部,偶爾也有獨唱的任務。然而他們向往更輝煌的成就,向往更自由的藝術天地。於是,小坤帶著妻子,雙雙來到了美國。
小坤的妻子怎麽會神經失常的?伊蔓不知道,龔大姐說,每個人都有自己難言的痛苦,中國人要闖入西方的藝術寶殿,談何容易。
小坤把那張照片藏進抽屜。他現在在一家大飯店舞廳的樂隊裏覓了一席提琴手的位置,收入還是可觀的。“掙錢而已,還提什麽藝術呀!”他自嘲地說。
“龔大姐,今天上午我還要排練,她,拜托你多照顧了。”小坤匆匆地套上外衣,帶上領結,挾起了小提琴。
“你放心,我隔一時會上樓來看看她的。”龔大姐說。
鎮靜劑的藥性發作了,她死死地睡過去,眼窩和雙頰塌陷成小酒盅一般。小坤湊到枕前無限憐憫地看了她一眼,便走出門。但願她在夢裏能唱首歡樂的歌。伊蔓想。
早晨,伊蔓喜歡繞爬滿白色薔薇花的籬笆散步。踱到花園的後門口,她看見了容先生。
容先生是這幢紫房子的房客中最闊氣的了,他租了兩層樓的一個套間,房內布置非常講究,講究得有點俗氣了。容先生說他是為著接他太太來才花大價租下這套房子的。
“容先生,今天你好早哇。”伊蔓說。
“唔唔…,”容先生神色很尷尬。
伊蔓驀地看見了容先生身後的樹影裏還藏著一個女人,非常嬌豔,像是個混血兒。伊蔓明白了。這女人昨晚準又在容先生房裏過夜了。
難怪妮妮問伊蔓:“容先生的窗戶上天天有女人的影子,是不是他的太太來了呢?”
可是容先生的太太昨天剛從上海給容先生寄來一封厚厚的信,容先生捧著它像捧稀世珍寶一般。
伊蔓認識容先生就是從信開始的。伊蔓剛搬來不久的一天,她去信箱取信,取出一封藍信封的信,不是自己的家信,不免有些沮喪。龔大姐說:“這是二樓容先生的信,快給他送上去,他盼望了兩個多月了呢。”伊蔓給容先生送信去了,這個四方臉、寬肩膀、長相很精幹的男子漢捏住信像孩子似地手舞足蹈,硬拉著伊蔓坐下,像待貴客似地給她吃這吃那,並且謝了又謝。伊蔓喝咖啡,容先生便看信,看著看著,那兩條眉毛飛舞起來,滿臉的喜氣看著看著,那兩條眉毛又鎖起來了,臉色一點一點地沉下去,那信很長,容先生看了很久,臉部表情是喜怒哀樂都經曆過。了,像走過了一輩子。容先生看信看得把伊蔓給忘了,看完了信,一個人把身子埋在沙發裏,靈魂不知跑到哪兒去了(也許去和太太相會了)。伊蔓默默地坐了一會,悄悄地站起來,輕手輕腳地退出房間。
容先生讀家信時的模樣給伊蔓留下了極深刻的印象。
聽龔大姐說,容先生是個非常精明能幹的人,他也是來美國探親後賴下來的非法移民,在餐館當過招待和調酒,還跑過外賣,現在已被一個大老板聘為一家餐館的經理,攢了一筆不小的錢,他正在千方百計地搞“綠卡”,然後,把他的太太和還未見過麵的兒子接出來團聚。他離開家時,太太剛懷上孕,如今,兒子快要讀小學啦!
就因為容先生讀家信時的那股專情,伊蔓莫名其妙地對他產生了好感。每天去信箱看信時,她甚至更希望看見一個藍信封,如果拿到了它,她便會立時三刻地跑上樓送給容先生,她非常愛看容先生讀信時的表情。日子久了,熟了,她就會好奇地問容先生:太太好嗎?你兒子好嗎?容先生也漸漸地把家信中的事一點一滴地講給伊蔓聽,伊蔓看到了容先生太太和兒子的照片,太太真是個絕色的女子,隻是眼睛有點憂鬱,兒子長得就像容先生臉上的皺紋用橡皮擦去一樣。伊蔓也知道了,太太是在十年動亂中嫁給容先生的,那時容先生合家被掃地出門,每人每月隻有十二元生活費,那麽太太一定是個情操高尚的人,容先生和太太的感情一定是非常篤誠的了。
伊蔓時常看見有風流女郎來找容先生,人們背地裏議論,這些女人都是容先生的情婦。伊蔓不相信。麵紅耳赤地替容先生辯白。可是,有一次伊蔓給容先生送信,敲了半天門不開,待門開後,伊蔓看見容先生屋裏真藏著個赤身**的女人。她氣極了。為容太太傷心極了。她別轉頭就走,心裏起誓永遠不同容先生說話。可是容先生來找伊蔓了,容先生說,他不能失去伊蔓的友情,他要讓伊蔓了解他。容先生請伊蔓坐到花園的涼棚下,他對她說:“你年紀太輕,你不懂,一個男人離開妻子整整六年,那是什麽滋味呀。是的,我卑鄙,我同女人睡覺。我成天東奔西跑、絞盡腦汁,沒有娛樂、沒有休假,我膩了,我累了,我需要有人撫慰,有人溫存。可是,我自己知道,我心裏隻有妻子一個人呀!”伊蔓原諒容先生了,同情容先生了,她對容先生說:“無論如何要對得起太太呀,別去找那些女人了,你苦悶時,我陪你散心。”伊蔓真的陪容先生去林肯藝術中心聽音樂,去古根海姆博物館看現代藝術展覽,她還和容先生約好了,放春假,他們一起到尼亞加拉大瀑布去遊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