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某一天,容先生收到一封不是藍信封的信,看了這封信以後,容先生一下子變得像被烈日曬蔫了的枯草一般萎靡不振,情緒非常低落,連筆直的背也塌了下來。伊蔓追問了幾次:“太太病了嗎?兒子病了嗎?”

“我沒有家了,伊蔓,我沒有希望了!”容先生可憐兮兮地說。

“太太到底怎麽啦?”伊蔓緊張得要命。

“你自己看吧。”容先生把那封不是藍信封的信擲給伊蔓。

伊蔓看信,那是容先生的母親寫給他的信,信中說,容太太是個不正經的女人,她竟然和一個同事……發生了那種事,母親氣憤之下,叫兒子和媳婦打離婚

“容先生,不會的,一定是……謠言!”伊蔓語詞貧乏地安慰容先生。倘若妻子真的背叛了他,他辛辛苦苦追求的一切還有什麽意思呢?然而你容先生實際上不也早就背叛太太了嗎?

容先生忽地從椅子上跳起來,“我……要給她打電話間個明白廣

國際長途電話非常暢通,五分鍾不到,容太太就來接電話了。伊蔓以為容先生會責問她,會訓斥她,然而,容先生捧著話筒隻叫了聲: "Dea......”便出不了聲了,不知對方說了些什麽,容先生突然抬高嗓子對著話筒喊:“我想你,想得沒辦法了J別哭,別哭呀……”容先生眼淚卻淌下來了,不過他的聲音是快活的:“快了,我馬上就會拿到綠卡的,親愛的,再堅持一下,再堅持一下吧,我們馬上會見麵的……”

伊蔓喉嚨口有塊鹹滋滋的東西在拱,她在心裏大聲地讚道:“好啊,容先生,不愧為男子漢"

想不到今天又遇到容先生帶了個嬌豔的女人在家過夜!伊蔓無可奈何地望著容先生兜著愧色的臉,心想:我這輩子決不找丈夫!

容先生像塞一包垃圾似地把那女人塞出後門,回轉來眼光躲躲閃閃地看看伊蔓。

“太太的信昨天不是剛剛到了嗎?!”伊蔓生氣地責問他。

“我現在是在做夢,一場惡夢。伊蔓,等我把妻子兒子接來後,我一定規規矩矩過日子。”容先生起誓般地說。

容先生的“綠卡”什麽時候能拿到呢?他們夫妻漸漸疏遠的感情還能維係多久呢?即便他們重新生活在一起了,各自都做了對不起對方事的夫妻,還能好好地過日子嗎?

時間不早了,伊蔓拋下容先生,匆匆地去趕地鐵。九點鍾,她必須趕到學校聽課中午,她必須到餐館打工。她必須全力以赴地去學習、去掙錢。除了半夜裏做夢,伊蔓沒有絲毫空暇去考慮其他的事,她甚至沒有想想她的將來是怎麽樣的,她隻知道明天自己該幹什麽,該怎樣地去幹。

實在沒其他時間了,雖然已經晚上十點多鍾,我還是跟著伊蔓乘地鐵去布魯克林看她住的那幢淡紫羅蘭色的房子。我有幸遇見龔大姐、小坤和容先生,並且為他們帶回一大堆送給國內親人的禮物。

月色朦朧中伊蔓送我上街,這是一條幽靜而美麗的街,一幢連著一幢精巧別致的小洋房。伊蔓說,在這些房子的地下室和閣樓裏,住著許多貧困而勤奮的留學生,每個人都有一段酸甜苦辣的故事。

“人們都是為著尋找人生真正的價值離鄉背井到這裏來的,可是在這裏卻更多地失去了人格和自尊,你說,值得嗎?”我感慨地問伊蔓。

她略略想了一下,說:“我不後悔。在家裏我生活得舒適而嬌寵,來到這裏我嚐夠了屈辱和卑下,然而重要的是我學會了奮鬥和自立!平常的生活是一晃就過去了,有一段曲折的經曆,老的時候想想會有意思的。”她咯咯地笑起來,夜色把嘴角的八字紋遮蓋了,她的臉顯得很生動。

我想跟著她笑,可是很困難,心重得很。不知以後等著伊蔓的是如何艱難坎坷的生活呢?我非常矛盾,真希望伊蔓能夠學會應付這個社會的種種手段和本領,卻又害怕這個社會會完全吞噬伊蔓天真明朗的本性,把她變得冷酷和自私!

在紐約我始終沒找到朝紅,我懷疑她妹妹是否抄錯了地址?

星期六整整一個上午我不敢離開旅館一步,然而小葉一直沒來。小葉究竟為什麽不想與我見麵呢?

曼哈頓島高樓如林,街道如網,在我眼裏,它卻像一座神秘的迷魂陣。

華盛頓下了一場大雪,從杜邦旅館八層樓的窗口往下俯視,那圓形的廣場被雪妝成宛如一個巨大的冰淇淋蛋糕。

近午,有一輛紅色的小轎車闖進這片銀色的世界,停在杜邦旅館的大門口,車中鑽出一位披件紅大衣的女郎。從高樓看下去,汽車與女郎,兩點紅竟鮮豔得如同兩塊瑪瑙。

“是文棋來了”我叫著便跳起來去迎她。

她像一蓬火似地進了屋,把手中的大紙袋朝地毯上一攢,拉著我的手轉了一個圈。

她刷地脫去紅大衣,顯出一身奶白的羊毛連衣裙,頸脖上一根線般細的金項鏈忽地一閃。她腦袋微微向後仰著,雙手挽起披著的長發輕輕地抖了抖,頭發便像霧似地蓬鬆開了。

“好熱,暖氣開得太足了,容易生火。”她徑直走到窗前,撩開窗簾,把暖氣閥門擰小了兩檔,“哦,你怕冷嗎?"

“不不。”昨晚上我睡得唇焦口幹,然而我哪知道暖氣可以自己調節?

她舒舒服服地往沙發裏一靠,翹起二郎腿,那小腿的線條非常勻稱。她的臉是經過細心化妝的,藍瑩瑩的眼膏把眼珠襯得流光溢彩,那稍稍浮腫著的眼囊和嘴角淡淡的細紋反倒為她增添了一股沉著而蘊藉的風韻,真有點攝人心魄。我被她的美麗鎮住了,癡癡地望著她發呆。同時,我發現她也在細細地打量我,我倆都在把對方的從前和現在作比較。

文棋比我低了好兒級,我在高中部,她在初中部,是在“文革”那顛三倒四的年月裏我們結識了,那時候她對我們這班高中生非常崇拜,和我們說話,就像學生麵對老師那般畢恭畢敬。我清晰地記得文棋剪著齊耳短發,左側用橡皮筋束成一把,愛紅臉,愛用兩隻手去絞衣角,一副天真爛漫羞怯乖巧的模樣。後來她去黑龍江插隊落戶,我就再沒有遇見過她,隻聽說她在黑龍江一所大學裏讀了三年書,就留在當地工作,很不順心,不久,便出國留學去了,隔了這麽許多年在異國他鄉重逢,文棋的變化讓我吃驚,從前的學生腔一點都沒有了,活脫是一個成熟的女人,那眉梢眼角聲音笑貌、一舉一動一姿一式處處顯出於練自信而滿不在乎,仿佛周圍的世界便是為著她而存在的。

“啊?國內現在也時興這麽新式的毛衣嗎?”她用兩根手指捏起我身上的黑毛衣問。

“我這還算是土氣的呢。”

她雙臂往上聳了一聳,眯起眼看著我,又說:“哦,你真行,美國政府邀請,我在《華僑日報》上見著你的照片啦。”

“如今作家出國訪問的多得很呢。”

我倆相視笑了起來。

“我帶了許多好吃的,”她打開那個大紙袋,“蘋果、香蕉,葡萄最甜。嗒,這是冰淇淋,蛋糕,巧克力。放在冰箱裏,請你的同伴一塊吃。”她一躍而起,瞪嘮地跑到冰箱前,冰淇淋塞進最上麵的冰格,水果放在最下層的塑料箱裏,她做這一切熟練而輕快,說實在的,在她來之前,我壓根沒想到要使用冰箱,外麵下大雪呢。她又拿出一把塑料刀叉,免得我們用手挖冰淇淋和蛋糕,想得真周到呀。她把裝食品的那隻大紙袋捏成一團擲到紙簍裏去了。

“多好的紙袋,裝裝書什麽的蠻合適。”我說。

“你需要,我送你一迭紙袋。”

“不用不用。”我感到不好意思。

“下午安排什麽活動?”又坐定了,她問。

“和你談話呀。”

“作家都有職業病。”她笑了,“那好,中午就到我們辦公樓下的自助餐廳隨便吃點什麽,午間有一個小型音樂會,就在辦公樓裏的禮堂內舉行,不用買票,隨意進,你若不睡午覺,一塊去聽聽吧口”

“客隨主便,不過,下午得帶我去看看你的家,出國後你沒給老同學寫過信,我臨來時許多人關照我一定得看看文棋究竟怎麽樣了?”

她又聳了聳肩,朝我淡然一笑,便起身穿大衣。

文棋服務的那幢辦公樓離我住的旅館不很遠,她驅著紅轎車不一刻就到了。那是聯合國某機構,屬於國際性組織,在這個機構裏服務的人持有特種護照,不必申請綠卡便可在美國永久性居住。這實在是件美差,看來文棋這些年混得還蠻不錯呢。

吃了午飯便去聽音樂會,禮堂倒是蠻有氣派的,聽眾寥寥無幾,有的靠在椅背上打磕睡,有的在音樂聲中隨意翻著閑書。文棋告訴我:這種音樂會是特意為大樓裏的職工解除疲勞而安排的,每星期兩次,所以,大多數人是到這兒來休息的。“你累了就把眼閉上養養神吧。”她朝我擠擠眼。我突然明白了,她拉我來聽音樂會,為的是讓我看看她的生活!因為參觀訪問旅途疲勞,我真的昏昏然在音樂的伴奏下到夢鄉裏去兜了一圈。

音樂會大約一小時左右便結束了,文棋領我去她的辦公室。長長的一條走廊上一扇連著一扇的門,如蜂窩般。文棋推開了其中的一扇,朝我揚了揚下巴:“請進。”她先進去了,把皮包往寫字桌一慣,“隨便坐吧,喝什麽飲料?”

我打量著這間辦公室,僅七八平方米大小,一張寫字桌兩隻書櫃,門與桌之間塞了張皮沙發,房間便滿騰騰了。桌上櫃裏塞滿了書和紙,窗台上卻有兩盆蔥綠悅目的文竹。

“你一個人在這兒辦公?”

“當然。我們大樓裏的辦公室都是一人一間的,便於工作。”她坐在辦公桌後麵的活動皮椅上,悠然地晃動著椅身,儼然是這間房子的主人。

“你滿意這裏的工作嗎?”

“非常喜歡。我負責教育口的貸款工作,搞調查研究,起草計劃,致力於教育的普及和提高,不是蠻有意思嗎?還經常到世界各國去考察。去年,我周遊了整個歐洲呢!"文棋說這話時心情輕鬆,看得出她是勝任她的工作並獲得上司賞識的。

哢嚓!我靠門站著,為她的辦公室拍了一張全景照。

“走,去看看我布置的宣傳廊。”文棋興致勃勃地領我走出辦公室,七轉八轉,拐到靠扶梯口的樓廳,那兒的牆壁上有一長排用細木條框住的彩色圖片。我挨個兒一張張地看下來,都是反映我們國內城鄉普及教育的場麵,有草原牧民的馬背小學,還有水鄉教師乘木舟去為學生上課內容豐富而生動。

“怎麽樣?”文棋像炫耀稀世珍寶般地問我。

“蠻不錯呢,這些圖片你是怎麽搜集到的?”

“我叫文模替我留心著各種畫報,有好的就剪下寄我,搜集了好幾年呢。”文模是她的姐姐,在國內一所設計院裏當描圖工。

“你還真有心呀。”

“你們以為我早就把祖國忘記了嗎?!”文棋非常敏感地反間。

為了盡心地陪我,文棋向上司告了半天假,下午,我們去看了美國自然博物館和藝術博物館。

從博物館出來, 已是黃昏時分, 白茫茫的地和灰蒙蒙的天銜接處露出幾抹玫瑰紅的雲,文棋說:“明天天會晴了。”

我們沿著賓夕法尼亞林蔭大道向停車場走去,風卷起地上和樹枝上的積雪在我們麵前盤旋。我裹著鴨絨長大衣還覺得寒氣貶骨,文棋披著薄呢的紅大衣,敞著紐扣,卻毫無懼冷的樣子,仰著臉任風吹雪打,細長的腿邁著大步,嚓嚓嚓地踩著雪,她跨一步我得緊趕兩步,漸漸便落後了,望著她瀟灑的背影覺著有說不出的綽約動人。

坐進汽車,文棋說:“晚上請你到肯尼迪藝術中心的餐廳吃一頓夠味的西餐,我很喜歡那裏的情調,每個月總要去一次。”

她不提去她家的事,我也不好意思再提,人家不願意帶你去看的地方總有人家的道理。

汽車輕巧地滑行著,兩個人都有點累,沒有說話。不久,車行至一幢白色的大樓前,文棋在街拐角處覓得一空檔,把車停住了。

“這幢樓就是肯尼迪藝術中心?”

“不是。”她鑽出汽車,朝大樓的環形門走去。

“那?……”我疑竇重重。

她突然立住腳,扭頭看著我:“你不是說要看看我的家?”

“啊,你就住在這幢樓裏呀,挺氣派的。”我一陣驚喜。

“在美國,住大公寓的都是薪水階層,真正有錢的都在城郊買小洋房了。”

我跟文棋走進大樓,樓底有服務台,像旅館。乘電梯上了九層樓,穿過一道雨廊,這雨廊很深,除了一扇扇緊閉的門,雨道裏沒有任何東西,安靜得令人懷疑整幢樓是否是隻空盒子?文棋在雨廊底的一扇門前站住,掏出鑰匙。

門裏麵是一套寬敞而舒適的兩間居房,我情不自禁地叫起來:“多漂亮的屋子呀!”

“脫去大衣,稍微休息一下。”文棋帶著矜持的笑吩咐我。

客廳大約有二十平方米,布置得極優雅,貼牆有一個組合式的裝飾櫃,錯落地擺著各種瓷陶鳥獸和茶具,竹編的籃簍、紅珊瑚、虎紋貝等等小玩意兒。

“我到一個地方,就帶一件紀念品回來,這隻櫃子記載著我的旅途。”文棋拿起一隻漆器的仙鶴,滿有興致地把玩著。

寬大的沙發上包著淺棕色麻布的套子,橫貫一麵牆的窗子上懸著淺棕色麻布的簾子,棕色給人一種實在而寬厚的感覺。

臥室略小些,正中央放著張碩大的沙發床,橙色的床罩、橙色的窗簾,橙色讓人感到溫暖和寧靜。

“文棋,你很會配顏色呀。”

“我有好幾套顏色的床罩窗簾,憑自己的感覺,當時心境是什麽色彩,就選用相襯的顏色裝飾房間。這樣能夠消除疲勞和調節情緒。”這樣一番很有藝術鑒賞力的話,文棋的口吻卻是無可奈何的。

我把自己拋進鬆軟的沙發,想了一會,猶豫著問:“你,就一個人住這兒?

她迅速地睦了我一眼,“當然是一個人。”

“你,不害怕?”我連忙掩飾真正的用意。

“自己的家,有什麽害怕?忙了一天,下班回來,就隻想安安靜靜的了。再說這裏還有生命陪伴我。”

“誰?”我吃了一驚。

像是應她的話,靠窗的牆角裏傳出一陣卿卿啾啾的鳴口月。

文棋臉上綻出溫柔的笑,她跑過去揭開一幅白綢,我看見了一隻精致的鳥籠,籠裏關著一對白羽紅嘴的芙蓉鳥。

“想不到你倒有這分閑心。”

“還有呢。”文棋跳跳蹦蹦地跑到另一邊屋角,那裏有一隻玻璃水缸,缸內綠水草悠悠****,幾尾桔紅的金魚怡然不動,待文棋看它們,便忽上忽下,往來翁忽,似與文棋相嬉戲。

“看它們多通人性呀。”文棋合掌歡喜地說。

我不禁懷然心動,此刻的文棋像是卸去了歲月的假麵,天性披露,純真可親。文棋撥弄著缸裏的水草,無限眷戀地說,“要是沒有它們,我可真要憋死了……”有一層寂寥的神色漸漸地布滿了文棋的臉,她那聲音竟冷清得令人淒神寒骨。說完這些,她像是沉浸到別一種氛圍中去了,眼睛對著魚缸,眼神卻凝在很遙遠的不知什麽地方。我輕輕地喚了聲:“文棋!”

文棋的目光猛地從哪兒收回了,麵容像解凍一般,又恢複了那種自得和滿不在乎的模樣。

“你想到什麽了?”

“許多滑稽的事。”她的嘴唇上掠過一絲冷笑,“好了好了,我的家嘛,你也徹徹底底地看透了,我們該去肯尼迪藝術中心啦。”

我十分掃興地站了起來。

“你要換身衣服嗎?我有。去肯尼迪藝術中心吃飯得打扮打扮。”

“我就這麽去,不能進嗎?”不知為什麽,我心中稍稍有點不快。

“那好,你略等我一下。”文棋鑽進盟洗室,水籠頭嘩嘩地響了一陣。片刻,她出來了,重新描了眉眼,彈了胭脂,並換了一身紫色的連衣裙,愈發地飄逸了。

出了房門,雨廊裏依然寂靜無人,乘自動電梯下樓的時候,發覺那鋪著地毯的電梯內竟有人吐了一灘汙穢物。

“一定是有人喝醉酒了。”文棋皺了皺眉。待電梯及至底層,文棋便與那服務台內的小姐打了個招呼,讓她去清掃一下電梯。

“我差點以為這幢樓裏隻有你一個人呢,見了那灘髒物始信還有他人。”我說。

“雞犬之聲相聞,老死不相往來。哪怕你在屋裏叫救命,也不會有人應聲,人情淡如水。不過,淡也有淡的好處,幹什麽都由你自己,雖然少了許多關照,但也不會稍抬手動腿便招來許多指責和牽製。在美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世界,我也慣了。”文棋平淡地說,顯出孤獨的自傲。

肯尼迪藝術中心坐落在波托馬克河畔,踏進那座龐大而恢宏的建築,文棋便又興致勃**來。我們先在塗金的肯尼迪總統頭像前留了影。文棋對我說:“美國人民都喜歡肯尼迪,因為他年輕而充滿活力。”

“你要是多待幾日,我們一起上這兒來聽音樂會,那都是一流的演出呀!”文棋說著,領我去餐廳。

一位著燕尾服的侍者將我們引至一張桌前坐下,遞上燙金的菜單。文棋點菜,我觀賞周圍妙景:一式的紅直貢呢台布,紅蠟燭盤,幽幽燭光中影影綽綽有不多的幾位顧客,都神情高貴、衣著華麗,並有水一般的輕音樂在其間流淌,果然是一處幽靜而典雅的地方。

我們的鄰桌是一位銀發老太,一襲昂貴的灰鼠皮大衣顯示出她的身價,她獨自斟酒,徐徐緩緩地吸著,已略有酩配之態。

文棋問我要什麽酒?我忙推辭,來杯水果汁就行。文棋為自己要了白葡萄酒。

“你嚐嚐,這是酪蛤州,這是烤魷魚,味道很不錯的。”

“嗯嗯。”說實在的,西菜吃在嘴裏都一個味,哪比得上國內的蛤蒯蛋湯和清蒸蛙魚,文棋吃得津津有味,我不願掃她的興。

“喂,回去遇見老同學,你將如何向他們描繪我呢?”文棋突然問。

我斟酌了一下詞語,說:“你是我所認識的自費留學生中處境最好的一位,拿了碩士學位,又找到這樣好的工作。文棋,沒想到你這麽能幹。”

她手中的刀叉停住了。

“也許,你很幸運?”我猶猶豫豫。

她忽地翻起眼皮朝我看了一眼,用一種很冷漠的聲音說:“兒年前,我曾經想到過尋死,你相信嗎?”

“啊?!”我大吃一驚,旋即又激動得心坪坪跳,文棋一定一有番不尋常的遭遇,“怎麽回事,快說說。”

她默默地盯著我看了一會,我被她看得心慌,她冷笑了一聲:“作家真是殘酷,老喜歡打聽別人的隱私和痛苦,拿它們去編織蠱惑人心的文章。我一定得和作家絕交!

我心頭猛一震,臉頰不由地燒了起來,難道,我真是那麽卑鄙嗎?

片刻,她吐了口氣,“你可以去編造嘛,放心,不管你編造的有多麽離奇曲折,於我都不會過分的。”她的話語中有一股噢噢的冷風在刮,痛飲了一口酒,她說:“這些年來,我不斷地在讀人生這本書,又不斷地在讀自己這本書,漸漸地我懂得人生,也懂得自己了。這就是我最大的運氣。”

“我望著近在咫尺的文棋,燭光使她的臉顯得色彩豐富。我無限悲涼地感到我是不能深入她的內心的了,她留給我一個誘人而費解的謎。生活像一個巨大的磨盤,時間便是碾子,沉重而緩慢地旋轉著,把人的過去碾成了四處飄散的粉末……

“文棋”我不知該如何寬慰她,“你太孤單了,你應該有個伴侶,你為什麽……不結婚?"

文棋把背朝後靠靠,讓臉隱到陰影裏去,“也許,這輩子我不會結婚了!”

我的心緊緊地收縮著。

“喂,為什麽老揀不愉快的事說?快吃菜呀,都涼了。”文棋喇地一甩長發,像把千般煩惱拋開了。

我決定放棄探究她的以往,便轉了話題:“這次來美國前,我特意去了你家,你姐姐文模想讓她丈夫出來留學,要你全力幫忙呢。”

“文模真傻,為什麽一定要弄得夫妻分居,憑空增添些離情別緒呢?其實,我真是羨慕她,她有丈夫,有孩子,和爸爸媽媽在一起,生活舒適安定。你回去對文模說,要慎重考慮呀。不要見人家紛紛出國就心動了,千萬珍惜自己的幸福,人嘛,得到什麽也會失去什麽的。”

我實在是十分讚賞文棋用平平淡淡的語氣說的這一番普普通通的話的。

我們誰都吃不下什麽了,便離開餐廳來到露天的平台上。濕濃摘的夜霧籠罩了一切,欄杆外邊便是迷蒙的波托馬克河,河水靜靜地流著,河對岸,叢林如織。

“我常常喜歡獨自到這兒來眺望遠處看不清的景色,它會讓人想到未來“…”文棋忽然露出神秘的頑皮的表情,“最近,一個朋友要帶我去算命,很準的,我想知道將來的我是怎麽樣的。”

我驚訝地看了她一眼,這真是個謎一般複雜的文棋,有時她像嚴冰般的世故,有時她又像清泉般的單純。

“文棋,你還打算回國嗎?"

她看看我,坦率地說:“我想在這裏生活下去,我喜歡我的工作,也已經適應了這裏的環境。我覺得一個人就像一顆種子,隻要有土壤就能生根、發芽、壯大。人類文明史上曆來就有著相互的滲透,現代科學愈來愈超越國界了。我為人類進步而工作,該是間心無愧的吧?”

我揪然無語。

“也許,你不會同意我的觀點,不過,請你相信我,我永遠也不會忘記我是華夏的子孫。”

我向著她肯定地點了點頭。花自飄零水自流

海岸線是世界上最美的曲線,它把粗獷和細膩、簡單與複雜、剛勁與柔和如此諧調地融於一體,真乃歎為觀止造化之功呀!

自從在文圖拉海濱浴場附近開起這家小小的白玫瑰餐廳,宋紋天天看海岸線,漸漸地琢磨出滋味來了。

三月末的文圖拉,天氣已十分暖和海濱浴場漸漸熱鬧起來,停車場擁擠了,聲浪、水浪、熱浪一陣陣地撲進白玫瑰餐廳,攪得宋縱的心撲騰跳,生意來了,錢也來了,擺脫兩年來經濟拮據的困境指日可待了。

“龍兒,乖乖,都是為了你啊。”宋紋在不滿三足歲兒子胖鼓鼓的臉上輕輕吻了一下,心裏不由得佩服起丈夫來,是丈夫下的決心,離開洛衫磯到文圖拉來開餐館的。文圖拉地方小,可中國餐館也少呀。丈夫叫大司徒,昨天下午開車去洛杉磯采購物品,此刻也該回來了,十點鍾,餐館要營業的。宋縱站在後門口,朝高速公路遠遠地望去,希望能望見自家那輛銀灰色的小車。

“太太,把龍兒給我吧。菜都洗好切好了。”沈小姐悄悄地出現在宋紋的身後。

沈小姐是宋縱請來幫著看孩子的保姆。店裏生意忙了。就顧不上龍兒了,宋紋咬著牙雇下沈小姐的。介紹人說,沈小姐隻求有個住處,吃飽肚子,工錢是隨便多少的。漂漂亮亮的沈小姐人還老實,做事也算勤快,隻是成天苦巴著臉,嘴角眼角兜著全是心事。宋紋旁敲側擊地間了幾回,她不說,連名字也不說,隻知道她姓沈,也是從大陸來美國的。

沈小姐抱著龍兒進屋,走了幾步又龍轉身,猶猶豫豫地叫一聲:“太太……”

“什麽事?”宋紋問。

“太太,待會我哄龍兒睡熟了,生意忙,我到店堂裏來幫幫忙,好嗎?”

“這……不用了,你隻管帶好龍兒就是。”近幾日,沈小姐幾次提出要到店堂裏來幫忙,都被宋紋拒絕了。白玫瑰餐廳,大司徒親自掌勺,宋紋親自當女招待,夫妻老婆店,賺的錢全歸自己。宋執不願意沈小姐進店堂幫忙,一來怕她提出要加工錢,二來嘛,倘若沈小姐進店堂,那麽顧客留下的小費就要被她分去一半了。宋紋心痛錢哪。從前讀書時宋紋欣賞古士王衍不屑言“錢”,稱“錢”為“阿堵物”的清高氣節,然而到了美國她才醒悟錢是多麽重要,再清高的人也得吃飯穿衣睡覺,衣食住行哪樁離得開錢?更何況有了龍兒,龍兒是上帝賜於宋紋的,龍兒改變了宋縱下半世的生活道路,宋紋決心要把龍兒養育成世界上最出色的兒子,這就得要錢,許多許多錢!

宋紋可是能講一口流利而輕柔的道地美式英語的,加上她容貌端莊、神態安詳,白哲的臉上架著副很樸素的近視眼鏡,平添了一股書卷氣,很得顧客們歡心。

大司徒哈哈笑著對宋紋說:“虧得你當初下苦功練習英語會話,現在可派上大用場啦。”

宋紋心中驀地湧起一陣酸痛:難道我當初那樣懸梁刺股地苦讀,僅為了來做個餐館老板娘兼女招待的?

大司徒還是笑,他理解妻子的心情,知道如何開導她,“哈哈,你好比文君當爐,我仿佛相如滌器,樂融融也想想在貴州大山裏苦熬苦握的那些日子,唉,這世上何為恥何為貴喲廣

當那些遊客們在白玫瑰餐廳吃了一頓滿意的便飯,不住讚揚廚師菜做得好,女招待服務非常周到時,誰也不會想到:這白政瑰的老板兼廚師竟然是從清華大學畢業的一名機械製造工程師而老板娘兼女招待曾經是複旦大學新聞係的研究生,成天夢想著成為一名像李普曼那樣馳名世界的大記者呢!

高速公路上終於出現了一粒小銀點,愈來愈近,是大司徒回來了。宋紋鬆了一口氣。每次丈夫外出采購,她總不放心,當地報紙上天天有車禍的消息。

大司徒從車裏鑽出來,親親宋縱的臉。從前談戀愛時,大司徒不敢握宋紋的手,如今也學得洋派了。大司徒個頭幾乎與宋紋差不多高,人很“排”,西裝像掛在衣架上。第

一眼看見他倆的人都覺得他們極不相配,熟了倒發現他倆

極恩愛。

大司徒比宋紋整整大十歲,大司徒逢人就說,他一生

中最幸運的事是碰上了宋縱。

大司徒在清華大學讀書時當過學生會主席,能說能寫,才華橫溢,別看他貌不出眾,得到過許多女同學的青睞呢。一九五七年。大司徒莫名奇妙地成了“右派”,下放到貴州山地的一個礦區當礦工,那時他是萬念俱灰,行同走屍。

突然,有一天,在大司徒黯淡的生活中冒出了一顆晶亮的星星:宋縱來了。宋組大學畢業,因為家庭出身不好,被分配到這礦區的中學教書。那是在一九六八年的秋天,距大司徒下放已經整整十年了,大司徒做了十年沒有情感沒有靈魂的木頭人。十年後的這天,山坡上的紅葉火一般韶燒,小溪也被紅葉染紅了。大司徒在小溪旁遇見了宋紋。宋紋洗的衣服被溪水衝走了,她急得哇哇叫,大司徒順著溪道跑了好遠,把她的衣服追了回來,那是一件天藍底白碎花的襯衣,大司徒記得很清楚,一輩子忘不了。

兩個孤獨的人特別容易接近,宋縱像遇見了足以信賴的大哥哥,大司徒像看見了自己生命的希望。宋縱什麽事都找大司徒商量。當她原先在大學裏的男友給她寫來絕交信時,她跑到大司徒屋裏,痛哭流涕。大司徒便安慰她,開導她,在她麵前,他發現自己還是個強有力的男子漢,而且心裏充滿了愛情。大司徒愛宋紋,但是不敢表白, 自知不配。他隻是默默地照顧著宋紋,默默地等著她。宋執理想中的愛人是瀟灑調境的,與大司徒差距太大,她知道大司徒的心思,卻一直猶豫著下不了決心。

後來結婚鬧新房的時候,大家要他們介紹戀愛史,宋紋就說:“我們足足談了十年戀愛呀”一九七八年,大司徒的“右派”問題平反了,很快又晉升為工程師。隔年,宋紋考上了複旦大學新聞係的研究生,臨離開礦區的時候,宋紋對大司徒說:“我們結婚吧。”大司徒震呆了,嘴唇抖嗦著說不出話,宋紋慎他:“你這個傻瓜竺”說著眼淚撲撲地往下掉。大司徒喜悅地抱住了她。

大司徒在進廚房炒菜前,總要先和龍兒逗上一會兒,他說那樣他才有力氣。他把龍兒擎在頭頂上轉圈“乘飛機”,又趴在地上讓龍兒騎在背上“跑馬”,龍兒咯咯地笑,大司徒嗬嗬地笑。大司徒四十七歲上得了個兒子,真是捏在手中怕碎,含在口中怕化,為了龍兒,他什麽都可以舍棄。

宋紋在上海讀研究生,大司徒在礦山當工程師,夫妻倆一年隻能見一次麵。宋紋說,她無論如何不想再回到那大山中去了,可是大司徒要調回上海真比登天還難。於是,宋紋就申請出國留學了,隔了一年,大司徒也以伴讀身份到了美國,夫妻終於團聚了。原先他們打算先讓宋紋讀書,大司徒打工攢錢待宋紋讀完碩士找份工作,大司徒再去讀博士,好不令人向往的規劃。可是突然有一天,宋縱發現自己懷孕了,這個小東西來的真不是時候呀,宋紋想到自己的學業,焦慮不安。大司徒卻欣喜若狂了,他樓著宋紋的肩搖晃著:“太好了,我們要有自己的孩子,我要當爸爸了。”

“可是……我們的學業呢?”宋紋為難地問。

“宋紋,我要孩子,我已經是奔五十的人了,不能再等了呀。”大司徒叫著。

宋紋歎了口氣,是的,她也已經三十七歲了,不能再等了。

為了孩子的出生,大司徒渾身像擰足了發條的機器人,不知疲倦地到處攬活幹:到餐館托盤子,到超級市場裝貨,替人家油漆房子,幫人家園子除草……後來,大司徒又幹起了包夥廚師,就是有誰家要請客吃飯辦酒宴,他便上門服務,洗切燒買一應包下,主人一共給多少錢,如果你會動腦筋,能省下不少,再加工錢,所賺頗可觀。大司徒當過二十年“右派”,在礦區無所事事,烹調手藝倒是學會不少。那段日子他倆過得緊張、清苦而有希望,希望就是在宋執腹中漸漸成形、漸漸壯大、漸漸地動彈手腳的孩子。

孩子終於出世了,是男孩,大司徒替宋紋擦眼淚, 自己眼淚也不知不覺地淌下來。

給兒子取個頂響亮的名字!大司徒輕輕地對宋紋說:“就叫龍吧,小龍,司徒龍。”

他和她都清晰地意識到:“兒子,出生在美國,以後便可以成為美國的公民,兒子的父母便可以取得暫時合法的身份,他們便可以在美國長久地生活下去了一他們互相聽到對方的心在懷坪跳,他們被**和惶恐折磨得無所措置了。經過幾天幾夜反反複複的權衡,他們終於決定在美國生存下去了。兒子的出生使他們的生活軌道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改變。

為了在美國生存下去,為了盡快地生存得好一些,為了兒子生存得非常好,又經過幾天幾夜反反複複的權衡,他們決定棄學從商開餐館。兒子長大的速度要比攻一個博士學位快得多,你看,轉眼他就能騎在爸爸背上,用小腳瑞爸爸的屁股了。

“龍兒,下來,快下來,爸爸要去炒菜菜啦!”宋執哄著兒子。

“爸爸,我也要炒菜菜。”龍兒說。

“龍兒不炒菜,龍兒長大了讀書,讀博士。”宋紋把兒子抱給沈小姐,幫著丈夫脫去西裝,換上白大褂。她自己係上雪白的圍裙,並把長發盤在頭頂上,像一朵婷婷直立的白蓮。

“宋紋,明天,我們停業,帶上龍兒到洛杉磯玩去。”他扶住她的肩膀說。

“你瘋了?”

“真的,而且小司徒和月娟請我們吃午飯呢。”

一雙舉在頭頂上攏頭發的手倏地放下了:“好啊,你昨天又到他們家裏去了!沒出息!”

“哎呀,他們總是我的親弟弟、弟媳婦呀,俗話說,手足情深嘛……”

“算了吧,什麽手足情,隻差不掐斷你的脖子了,虧你還是男子漢,還會上他們的門!”鏡子裏宋縱的臉變成了一塊冰。

“唉,各有各的難處,都是為了生活……再說,我住他家,還省下一夜的旅館費,他們有經驗了,替我辦了不少便宜貨……宋紋啊,過去的事就過去了,明天,一塊兒吃頓飯,以後也好親幫親……”

“我不去!"宋紋斬釘截鐵地說。

“明天月娟還請了貴客,小鷹1"

“小鷹……她也到美國來了?”

“是啊,人家是作為作家代表團來美國訪間的,在洛杉磯隻待三天,你母親讓她給你帶了東西,有給龍兒的禮物,人家說無論如何得見見你的。”

“哦……”宋紋輕輕地籲了一口氣。

大司徒像哄小孩似地拍拍她的臉頰:“就這麽說定了,為了跟小鷹碰頭,你也該去一趟洛杉磯呀。”

宋紋未置可否。這時電話鈴響了,沈小姐喊:“是找太太的”

“喂哪位?

“啊哈,宋紋你好呀,我是小鷹呀廣

“是你!你……你幾時來的?”宋縱不由得把話筒提了提,心裏說不出是高興還是……惆悵。

“我正打算寫一部留學生的中篇小說,明天,小司徒和月娟請我吃飯,你一定要來,我們好好談談……”

“……”從話筒小圓點裏飛出來的聲音像一顆顆鐵蛋,彈在宋紋的鼓膜上,很痛。那聲音是快活的、明朗的、 自得的,宋縱覺得自己的心被什麽東西脹得很痛。

“宋紋,快開店門吧,已經有顧客等著啦。”大司徒在喊。

宋縱朝店堂門走去,她覺得腳步有點飄,像踩著棉花。

……研究生緊張而單純的學習……當李普曼那樣的名記者的夢……記憶的暗泉被捅開了,宋紋幾乎承受不住它的衝擊。想起那一切,她的心中盛滿了寂寞,恍若隔世般地悵悵然。

見了小鷹,談什麽呢?有什麽好談的呢?

大司徒和宋紋決定開餐館了,他們去和小司徒、月娟商量。小司徒夫婦比他們早兩年來美國,現在開了一家酒店,混得滿不錯,買下了一幢小洋房。

小司徒說:“盤下一家店要許多資金呢。”

大司徒說:“我積下一點錢,你們能不能再借一部分給我?”

小司徒看看月娟,“我們剛買了房子,哪兒還借得出錢?我有個朋友,新近也在籌備開餐館,想找一個合股人。哥,我看你們還是先與他湊夥,等過幾年再看行情。”

“那是個什麽人?"宋縱小心翼翼地問。

“放心,人是可靠的,不會讓你們吃虧的。”

於是,小司徒介紹他們認識了洪先生。洪先生方臉劍眉,十分精明能幹。大司徒傾囊拿出四千元股金,洪先生作經理,大司徒掌勺,在洛杉磯“小台北”上開起了一家“洪記麵館”。

大司徒做得湯麵軟而不爛、鮮而不膩,客人們都非常喜歡,生意漸漸興隆起來,大司徒心裏很痛快,他盤算:用不了兩年,他就可以攢起錢自己開餐館了。

春夏秋冬,不覺一年過去了,龍兒已經能呱呱地叫爸爸媽媽了。聖誕節,大司徒原本想請小司徒一家來喝杯團圓酒,異鄉客地,手足情最篤了。可是洪先生請他過去,說有要事商量,大司徒隻得去了。洪先生為他倒了一杯白蘭地,笑眯眯地說:“生意做得好,我謝謝你司徒師傅了。不過,過了節我就想把店關了,司徒師傅對經營餐館也略知一二了吧?請另就高門啦!”

“洪先生,麵館生意不錯,為什麽要關門?”

“見好就收嘛,我想去做別的生意了。咯,這是我給司徒師傅的一點薄禮,略表心意。”洪先生遞過一隻薄薄的紅紙包,那裏麵有兩百美元。

“洪先生,這禮我不敢收,我也是為自己幹活。人各有誌,不能勉強,我們把賬目清一清吧。”

“還有什麽賬要清?”洪先生鼓起眼間。

“洪先生,這店裏我有四千元股金的呢!”

洪先生臉一沉:“你那四千元付你到店裏學習餐館經營業務的學費都不夠 "

大司徒出了一身急汗:“洪先生,你這是存心黑我呀,當初說好是合股開店的,你、你……”

“你沒有身份證,你哪有資格開店?我是可憐你,留你幹了一年活!”洪先生厲聲說。

大司徒眼前一黑,一股苦水湧上喉頭。

上當了!他媽的,因為沒有身份證,告也無法告,大司徒的心幾乎要炸裂開來,他如何回去對宋紋說呢?他開著汽車在街上無目的地跑,在一個十字路口與一輛大客車撞上了……

宋紋得到消息,驚駭得哭不出一聲,抱著龍兒到醫院看撞傷的大司徒,守了一天一夜,宋縱的雙鬢霎時間白了(如今她的一頭黑發是用染發水染的呀)!

因為懷裏有龍兒,宋縱沒有倒,她咬碎銀牙,發誓一定要開自家的餐館!

大司徒沒等痊愈就出院了,他背著一屁股債,揣著一腔怒火又去打短工了。

宋縱到處托人,終於打聽到有一家小餐館急於盤出,要價很低,機會難得呀!為了防止再上當,宋紋每天抱著龍兒到那家餐館附近閑逛,留神進入餐館的顧客人次。這樣觀察了一個星期,發現餐館生意還不算清淡,隻要好好經營,有奔頭的。於是宋縱當機立斷去籌資,她讓大司徒再次向小司徒開口,可小司徒說他們也正好在盤新店,借不出錢。宋紋便給認識的朋友都寫了信,你一百,他三百地借來了一筆錢。當宋縱興衝衝地帶著錢去找店老板時,店老板對她說:“晚啦,店已經盤給別人啦1"

“先生,我早就跟你說妥的呀廣宋紋哀叫著。

“可是,人家出的價比你高。”老板冷冷地回答。

宋紋灰溜溜地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家,大司徒告訴她,搶在他們之前盤下那家店的正是他的親兄弟小司徒夫婦!

往事不堪回首,宋紋希望自己有健忘症。

忙忙碌碌中時間過得真快,天黑透了,海濱浴場的遊客都回去了,餐館也打烽了。

關上店門,宋紋就對大司徒說:“我明天不去洛杉磯了,我不想見你的兄弟,我也不想見小鷹了。你替我給他們打個電話,就說……我病了!宋紋心裏湧起潮水般的懷舊與傷感,衝擊著她對眼前生活的信心。她必須關上記憶的閘門,她需要平靜,平靜地做生意,平靜地掙錢,平靜地把龍兒養大。

“宋縱,這樣恐怕不好……”大司徒猶豫著。

“有什麽好不好?明天是周末,生意肯定好,關一天門該損失多少?”宋紋知道怎樣說服丈夫。

果然,大司徒不吭聲了,跑進去掛電話。

宋縱頹然地坐到椅子上,用手撐住了腦袋。

“宋縱,”大司徒在喊,“你來聽聽電話吧,小鷹一定要和你說幾句。”

宋縱提起話筒……

“宋縱,你病了?太累了吧?真可惜,我們碰不上了,我把東西放在月娟這裏,有空讓她送給你。喂喂,你好嗎?聽小司徒和月娟說,你們的店很興旺,你也買了幢房子,是嗎?真不錯呀,真想聽你吹吹”

“有什麽好吹的?成天忙來忙去,忙著Make money(賺鈔票)罷了!”宋紋打斷她的話,冷笑著說。

”對方沉默了。宋紋也沉默了。遠處,海浪嘩嘩地拍打著礁石。我葷豈是蓬高人

親愛的伯父、伯母:

你們好!

在沒有征得你們認可以前,我不敢稱呼你們爸爸、媽媽,然而在心裏,我早已把你們當作自己的爸爸、媽媽了。

異國他鄉,我有幸結識曉蘇,並與她真誠地相愛,已有兩年多時間了,早就該給你們寫信的,可是一直鼓不起勇氣,其實,我在其他事情上向來是無法無天的呢。

我比曉蘇早一年來美國,現在已是第五個年頭了。先是在哥倫比亞大學讀數學統計,一年後得碩士學位以後的兩年在耶魯大學讀運籌學與管理科學,這期間對經濟學產生濃厚興趣,在取得耶魯的碩士之後,我便來到哈佛大學攻經濟學。現在我已通過了博士學位的筆試、 口試,我計劃在兩年內完成論文,取得經濟學博士學位。

我深深感到有這樣的學習機會是不易的。“文革”期間,我隨父母下幹校,東北至黑龍江,西南至貴州,那時我年齡雖小,顛沛的生活卻給我留下深刻的記憶。一九七四年,我到農村插隊,四年艱苦的勞動使我成熟起來。恢複高考那年,我取得了全縣統考第一名的成績,進入清華大學應用數學係學習,一九八一年夏天我提前畢業,隨即來到美國。

由於從小喜歡數學與科學,習慣於邏輯思維,講嚴謹,重實證。曉蘇正好相反,她是搞藝術的,憑感覺,靠形象。也許,正因為如此,我們倆一見麵便像正負兩極電荷般吸引在一起,當我們相愛以後,我們覺得各自看到的世界都增大了一倍!

曉蘇的聰慧、才幹,她的強烈的事業心,不屈不撓的奮爭精神令我敬佩和愛慕。很早以前,我的心中有一個夢,情人節的時候,我把它寫在卡上送給了曉蘇:Love and lfeae one。我體會到其中的真諦,那是因為She and me aeone,這便是幸福的涵義!

經過一番艱辛的努力,曉蘇的畫展終於將要展出了!在那些不斷地被失望和希望折磨的日子裏,我們深切地感到誰也離不開誰了,我們渴望在一起生活,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好呀。

我今年三十三歲,曉蘇二十八歲,都在“而立”之際,事業才剛剛起步,我們內心實在十分慚愧。然而我們無法抗拒我們的愛情,想先成家、後立業,不知伯父、伯母尊意如何?

湯曉蘇的父母接到來自大洋彼岸的一位陌生小夥子的來信,頗有主見的人頓時亂了方寸。當初送愛女去留學,十分慷慨,女兒身子離遠了,心還在他們身邊的如今女兒把心交給那個叫什麽陳宇的人了,這無疑像奪走了他們的無價之寶。再說陳宇究竟是怎樣一個人?關於西方世界中婚姻戀愛的種種傳說使他們心驚肉跳,母親一夜間嘴角起了一串燎泡,父親牙神經隱隱地作痛。

“我看這個陳宇寫的信花頭花腦的,不牢靠。”母親說。

“曉蘇去年回家探親也沒提起他,怎麽突然要結婚了?恐怕……”父親憂慮重重。

他們把裁定生殺大權的尚方寶劍交給我啦,千托萬托,要我路經波士頓的時候一定要去相相那位陳宇。他們如此信任我,也許是因為我找的丈夫還滿不錯吧。他們備了一份禮讓我帶著,說若是相著陳宇不錯,就把禮拿出來反之嘛,便原道打回!

我給湯曉蘇打電話,她驚喜地叫起來:“你來的太巧了,明天我的畫展開幕,還有”…”她吃吃地笑了一陣,“我舉行結婚典禮,你來參加吧,啊!”

“你這家夥,假惺惺寫封信征求父母意見,沒等同意就辦事了,那麽等不及嗎?”

又吃吃地笑了一陣,“反正爸爸、媽媽準會同意的,畫展開幕,這一天對我來說是最吉樣的日子呀。”

第二天上午十點鍾光景,湯曉蘇來接我去參加她的結婚典禮。

旅館那扇旋轉的玻璃門吮恍地轉了兩圈,曉蘇便笑盈盈地站在我麵前了,穿一件雪白的束腰的呢大衣,一頂雪白的法蘭西小帽俏皮地斜擱在平刷刷的齊耳短發上。一雙靈秀的眼睛迅速地從我的頭頂掃到腳底,這是畫家捕捉模特兒特有的眼光,隨後她大大咧咧地拍了下我的肩:“啊哈,你來了,我真高興。”

在美國遇見的故人當中,唯有她,說話腔調、精神狀態、音容笑貌都沒有變。

於是我也輕鬆地打趣:“新郎信呢?他可得首先通過我的審查呀。”

曉蘇把身子一閃,朝著身後的一個青年嚷道:“陳宇,你怎麽縮頭縮腦的?醜媳婦總歸要見公婆的。”完全是一派主宰的架勢。

我看那陳宇,不高大,不魁偉,不英俊,一張小白臉上架著副深度近視眼鏡,幾分清秀,幾分靦腆。

“聽說你和曉蘇是老朋友了,那麽我們的婚禮上就有親人了。”陳宇說話文謅謅、幹巴巴,像在做數學推理。

“算了算了,別發表見麵演說了,快走吧,大夥都等著呢!”曉蘇操了他一把。

我們坐進曉蘇的那輛桔黃色的兩用汽車,後座放倒了可以睡人,也可以堆許多東西。曉蘇是為了搬運她那些巨大的畫板而購下這輛車的,雖然外觀不及一般小汽車漂亮,但是很實用。曉蘇稱它“我的小馬兒”。

陳宇說:“你們談話,我來開車。”曉蘇不肯,非要自己開。她想讓我看看她的神氣樣。

“喂,你們在哪個教堂舉行婚禮呀?”我問。

“誰去教堂?我們都不信上帝。”曉蘇又笑了,斜著眼對我說:“今天一早我們已到坎布裏奇市政府登記結婚了,他現在已經甩不掉我啦!”

“你看你,說話真沒輕重。”陳宇怪她,看來搞經濟的人不苟言笑。

“那你請我去參加什麽結婚典禮呀?”我問。

“在他的宿舍,一些好友隨便聚聚,如此而已。”曉蘇得意地朝我眨眨眼,她喜歡標新立異。

“哎喲”陳宇驚呼起來,伸手幫曉蘇扳方向盤,“你看你,開車思想要集中!你老是神知無知的當心當心,靠左,靠左!”

一輛小轎車擦著車頭閃過去了。

“現在國內美術界有什麽新動向?聽說小任也要到法國去留學了?他基本功紮實,出去吸收點新東西,肯定會出新花頭……”曉蘇一邊開車,一邊興致勃勃地跟我說話。

汽車從波士頓到劍橋(即坎布裏奇)的哈佛大學,大約花了三刻鍾時間。

這所赫赫有名的大學的研究生宿舍竟然簡陋得很,一條長廊,一排房間,鴿子房一般,盟洗室與廚房都是公用的。

我們一下汽車,便有一群人擁上來把曉蘇和陳宇圍住了,親吻、擁抱、握手,祝賀新婚之喜,大夥簇擁著進了陳宇的房間。

令我吃驚的是除了電視機上有瓶熱鬧的鮮花,整個房間竟無一點結婚的氣氛。桌上、地上、沙發上甚至連唯一毅天:。攀涯鎮戮容井271的窄窄的鋼絲**都堆滿了翻開的或合攏的書,打字機上夾著白紙、茶杯裏留著半杯剩茶。**方的牆上掛著張曉蘇的自畫像,她像從書堆中探出頭欣賞著這間紊亂的小屋。

“對不起,昨晚我作論文,兩點睡的,早上起晚了,來不及收拾房間。”陳宇向來賓們解釋。

“我們沒關係,鬧一會兒就走,隻是,你把新娘子安排在哪兒睡呀?”一位金發碧眼的美國姑娘問,她是法律係的學生,叫露西亞。

“我今天晚上就得趕回阿默斯特,明天教授要上課的。”曉蘇在阿默斯特的馬薩諸塞州立大學藝術係讀書,離這裏有兩小時的汽車路程呢。

“哦”眾人都椰愉地哄起來,太殘酷了。

“我們準備放了暑假去西部度蜜月!”曉蘇無比驕傲地宣布。

“哦哦”又一陣起哄,太羅曼蒂克了。

“姑娘們,跟我到廚房去準備吃的,今天我要做兩個道地的中國菜。”曉蘇哪像新娘,簡直是個指揮官。她脫去了白大衣,露出牛仔褲和紅毛衣,挺精神。隻是毛衣的袖管上沾著幾塊顏料。曉蘇壞習慣沒改,再漂亮的衣服也會被她弄得一塌糊塗的,也許畫家都這樣?

曉蘇在家時隻會畫畫,燒飯洗衣全是母親包幹的。我不知她是何時學會了烹調手藝,做的酸辣湯和炒三絲有濃鬱的家鄉味。

白皮膚、黃皮膚、黑皮膚的客人們舉起盛著紅葡萄酒和威士忌的酒杯向新娘新郎祝賀,並且七嘴八舌地起哄,要他們坦白戀愛經曆。

陳宇站起來,清了清嗓門,說:“我在露西亞家裏認識了她,以前我認為上海姑娘太哮太嬌,我發現她那麽大方和開朗,我,我就和她好了。”陳宇沒有一句多餘的話,簡潔明了,他自己很滿意,便坐下了。

“太簡單,太簡單了。”大夥又起哄。

新伯裏街是波士頓最美麗的街,那些精巧典雅的小樓,那撐著散花亞麻布篷的店鋪,還有一家連著一家令人眼花繚亂的畫室,馬薩諸塞州及至整個新英格蘭地區優秀的畫家在這些畫室裏展出他們最新的作品。

湯曉蘇的教授與某畫室老板有私交,那老板答應娜出十天黃金時間陳列教授學生們的作品。曉蘇是教授最得意的門生,可是十天下來,曉蘇的畫一張也沒有賣出。她十分沮喪。不過曉蘇不是那種一遇挫折就灰心的人,她具有真正藝術家的氣質,百折不撓而且對自己充滿信心。教授也安慰她:買畫的都是有錢人,有錢人不一定欣賞藝術而隻是需要裝飾。

當時曉蘇有一個男友(如今她不願公布他的名字,我們權且稱他小甲),也是她的同學,在畫室中賣出了兩張畫,得了不小的一筆錢,十分得意。他對曉蘇說:“我早對你說了,你哪能老畫村姑漁夫船廠女工?你現在麵對著的是擁有世界上最現代化生活的觀賞者,你得適應他們的胃口。”

曉蘇欣賞小甲的才華,小甲使用顏料有出奇不意的震撼效果,就是這種效果捕獲了曉蘇的心。然而她愈來愈發現小甲的藝術觀是多麽庸俗,他愈來愈多地去追求虛浮的形式美,他賣出去的兩張畫,都是畫的雍容華貴的少婦,西洋冷美人般的臉,中國民族式的長裙,一個著黑衣凝視一盆豔紅的花,一個著白衣斜倚一架漆黑的鋼琴,色彩對此非常奪目。“披著中國人的衣服,精神狀況與容貌都不像中國人,你簡直是在裹續藝術。”曉蘇憤憤地說。

小甲哈哈大笑,笑曉蘇借懂,“如令藝術能值幾個錢呀?”

小甲狠狠地傷了曉蘇的心。

教授是器重曉蘇的,推薦她負責布置校園裏的畫廊。

“你趕快作一批新畫,在畫廊中展出,這可是提高名聲的好機會。”小甲對曉蘇說。

曉蘇卻另有打算,臨出國留學前,她收集了一批國內畫友的作品,她準備用這些畫來布置畫廊,她要向美國人民介紹中國的繪畫藝術。

“你這人真有點二百五,替他人作嫁衣裳,發神經病。”小甲嘲笑她,“這兒是資本主義社會,人人為自己而奮鬥,沒有人會為你唱讚歌的。”

曉蘇吃驚地發現她和小甲之間竟是那樣陌生。

過了不久,小甲應聘到一家廣告公司任職,他中斷了學業,春風得意地告訴曉蘇,廣告公司老板非常器重他的才幹,答應盡快替他弄到綠卡,“隻要我一拿到永久居留證,我們就結婚。”小甲像恩賜般地對曉蘇許諾。

“我不和你結婚"曉蘇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他。

曉蘇的第一次戀愛就這麽匆匆地結束了。

聖誕節,教授領她上自己家,在那兒,她認識了教授女兒露西亞和露西亞的許多同學。

曉蘇送給露西亞一張畫作禮物,露西亞喜歡得要命,在場客人也交口稱讚畫好畫美,唯有一位戴眼鏡的中國小夥子冷淡地坐在一旁不加入對曉蘇獻讚美詩的合唱隊。

“陳宇,拿什麽大經濟學家的臭架子,快來看看這畫,多美!”露西亞朝那小夥子喊。

他朝畫淡淡地掃了一眼,一言不發。

曉蘇被激怒了,她走到他的麵前,高傲而客氣地說:“請指教!哼,諒他也不懂藝術!

“真正的藝術是應該震撼人的心靈的,你的畫能夠悅人耳目,卻還沒有震撼人心。”他平靜地說。他的話震撼了曉蘇的心。

這以後曉蘇便忘不了他了,她無論如何回憶不起他的模樣,隻是深深地記著他對她的畫的評價,她憋著股氣,一定要畫出他也叫好的作品,整整一個多月關起房門潛心創作。當她終於完成了自以為了不起的那幅作品時,她給他打電話了。他差一點記不起她是誰,她氣惱得差點哭了。但他卻真的來看畫了,開了兩個多小時的汽車從坎布裏奇趕到阿默斯特。

他像個行家似地在曉蘇的新作麵前近看看、遠看看,左看看,右看看。不知怎麽的,曉蘇心裏緊張極了,就盼著他說聲……好!

“我不懂畫,隻是瞎扯。”他終於開口了,“色彩很舒服,筆觸很老練……”

“能……震撼人心嗎?”她期望地問。

他盯著她看了足足一分鍾,在她身上,他驚喜地發現了他尋求著的東西。他的心變得溫柔起來,他用自己火熱的目光去撫愛她渴求的眼睛,他說:“你一定會畫出震撼人心的作品的。”

“我想,我能!”她點點頭。

“你應該調動一切傳統的和現代的藝術手段來表現我們民族深沉厚重的本質的精神。”

她仿佛覺得自己的心房中捅開了一個窗戶。

從此他們交往漸密,沒有談情說愛,隻是談論畫。曉蘇每完成一件作品,不是他來阿默斯特,便是她把畫運到坎布裏奇。

那年曉蘇回國探親,隻在親愛的爸爸、媽媽身邊守了一個星期,整整一個月,撲到甘肅的大沙漠裏,在敦煌壁畫的山洞中流連忘返。回美國的途中,她又繞道法國和意大利,沉醉於文藝複興時期絕倫無比的藝術魅力和各種現代派藝術充沛的進取心和創造力。她罄盡了自己幾年來的積蓄,卻填滿了自己的頭腦和心胸。

她重新開始作畫,那筆在畫布上如行雲流水地遏止不住,她畫得那麽多那麽快。教授在她的畫前驚歎:“小丫頭,你了不得呀。”

他來看她的新作,立在畫間似呆了一般。她輕輕地問他:“能……震撼心靈嗎?”

他突然一抱樓住她的肩,在她的額上重重地親了一下。

他們的愛情和她的畫一起悄悄地成熟了。

“曉蘇,快點領我們去看你的畫展吧。”

“對,去看你們愛情的果實。”

"OK”曉蘇興奮地跳起來,套上白大衣,把小白帽往腦門上一扣。

“又要神知無知了,三點鍾,教授要來剪彩。”陳宇拽拽她的衣襟。

“先參觀,後剪彩,沒關係嘛。”曉蘇沒有許多規矩。

畫展就在哈佛大學旁邊,沃爾夫街二十五號。

“租場子的錢是他的。”曉蘇蠻幸福地告訴我,“他幫我一起釘畫框。”

畫展規模不大,大約有四十來幅畫,然而畢竟是曉蘇在美國的第一個個人畫展呀!

在她的畫前,我驚訝、茫然、興奮:這是曉蘇畫的畫嗎?那筆觸的豪放、色彩的渾厚簡直不像出自一個女子纖細的手。我是看著曉蘇學繪畫的,那時她隻有十幾歲,寒冬臘月,淌著青鼻涕,手背上凍瘡腫得像紅蘿人,放學歸來,吃過晚飯,媽媽一收去碗筷她就鋪開了宣紙,畫呀畫呀,畫到十一二點鍾。

我被一幅半壁牆大的畫吸引住了,畫麵的基調是厚重而實在的土黃,乍一看整幅畫是一片開耕過的黃土,仔細看才發覺那起伏的土浪都是一頭頭壯實的牛,一大群牛呀,互相依靠著,架著犁,往前走……我從這幅畫中感受到強烈的自立與自強不息的民族精神。

曉蘇給住我的肩,問:“你喜歡它嗎?”

“非常喜歡。”

“你說,這樣的畫風我們國內會得到讚賞嗎?”

我一時很難回答,想了想:“百花齊放嘛,我相信,會有許多人喜歡的。”

曉蘇笑了,“喂,我讓你帶些照片回去,你替我到什麽出版社雜誌社去問問,能不能選登幾幅呀?”

“當然可以,你想……”

“我想試試我回國後有沒有用武之地。”

“你要回國的?”

“那當然哆。”她又笑:“夫妻雙雙把家還嘛!”

我一陣驚喜,癡癡地望著她。我知道當初她是如何下狠心出國留學的。她在一家雜誌社當美術編輯,工作得心應手。為了配合五四青年節的紀念活動,她選用了一張體操運動員為國爭光的水粉畫作雜誌的封麵。雜誌發行了,突然又被禁止了,轉達下來說是某首長批評了這偵封麵畫,那些穿體操服的運動員有**之嫌。於是領導要曉蘇認真檢查,曉蘇不服地審辯:“這麽健康的美有什麽不好?”她想不通,也不檢查。後來她就出國了,許多人斷言,曉蘇這一去是決不會回來啦!

“別把留學生都看扁了,吃了幾年洋麵包就能忘記祖國嗎?許多人都想有機會多學點,學好點,回國才能出得上力呀。”曉蘇看出我的疑惑,又說道,她的目光是坦誠的。

黃昏時分,客人們紛紛告辭,曉蘇也要返回阿默斯特去。

陳宇替她背包裏塞滿了罐頭、麵包、熏肉、水果。曉蘇連連叫:“夠了,夠了。”陳宇還要塞,又說:“你不要一鑽進畫布裏就神知無知,連飯都忘了吃。現在你的身體不隻屬於你的,也屬於我的了,你要為我愛護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