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榻前遺詔定君臣
病榻上的道光皇帝強掙餘力,睜開渾濁暗淡的雙眼,枯瘦冰冷的手指向四阿哥奕詝:“爾太子之位乃爾六弟奕(左訁右斤)所讓,爾今後視之當異於諸弟……”未來的鹹豐皇帝吃了一驚,正待細問,父皇的手臂已頹然垂下……
道光三十年正月十三。
新年剛過,整個北京城仍沉浸在新年的歡樂中。沿街大大小小的門上均貼著大紅的春聯。朱門大戶的門兩側懸著大紅的彩燈,在微微寒風中搖擺著,像大宅院裏歡呼的孩子在跳舞。空氣中彌漫著酒肉的香氣,混和著香爐裏飄散的香火味,偶爾,不遠處傳來幾聲炮竹炸響後孩子們的驚叫聲和笑聲。
西郊的圓明園卻籠罩在一層肅穆的氣氛之中,宮門口兩盞大紅宮紗燈在空中輕輕晃動,宮門上的春聯十分醒目、鮮豔。八名帶刀侍衛分立兩側,門前停著幾乘轎子,宮裏死一般的沉寂。
不一會兒,從內城方向的大街上,又有幾頂轎子匆匆而來,至近處才見是幾頂綠呢轎子,方知來的是朝中重臣大員。
轎至宮門口,全停了下來,早有跟班隨從挑起轎簾,五位身著朝服的官員走了下來,他們下轎後,並沒有像往常一樣,滿臉堆笑相互寒暄,而是相互看了看,點了點頭,目光中意味深長。而後把一位年齡較長者讓到前麵,其他四人尾隨其後,魚貫而入,守門的侍衛對這幾人十分熟悉,他們是軍機大臣:大學士祁寯藻;大學士、上書房師傅杜受田;尚書何汝霖、季昌芝;侍郎陳孚恩。五人來至宮門,侍衛們早已跪地施禮,大臣們置之不理,低垂著頭,快步向宮裏走去。
剛至奉三無私殿外,忽聽殿下有禦前執事太監高聲傳旨:
“皇上有旨,召軍機大臣們至慎德堂晉見!”
五位軍機隻好轉身,隨著太監直奔慎德堂……
時至晌午,一名太監急匆匆從慎德堂而出,直奔後園而去,來至後園正宮,對宮門口的太監道:
“快傳,慎德堂執事有事見靜貴妃。”
那小太監應了一聲,馬上跑回宮內,不多時,便聽人高喊:
“傳鄭公公進宮!”
那太監快步跑至後宮,低垂著頭,伏在地上,高聲道:
“皇上有旨,傳靜貴妃侍膳。”
“知道了,”一個女人帶著幾分威嚴應道,“你們都下去,哀家問鄭公公一句話。”
幾名宮女、太監靜靜退下,最後一位宮女出門時,把門隨手關上。
“鄭公公,快快請起!”座上的女人聲音已變得很親切。
鄭公公忙起身,抬頭看了看座上的那位當朝貴妃、總攝六宮的靜妃娘娘,二人麵帶微笑。
這位娘娘身著綠色旗袍,麵如滿月,端莊典雅,坐在龍座上,微微笑道:
“鄭公公,慎德堂有何情況?”
那太監忙道:
“回娘娘的話,今日上午,皇上召軍機處五大臣入見,談了兩個時辰。”
靜妃見鄭公公說到這兒,不再往下說,知道他此次來並非僅僅傳旨,定有其他重要事情相告,於是輕輕從右手褪下一隻瑪瑙玉鐲,笑著起身來至鄭公公麵前,遞與他道:
“鄭公公,哀家聽說你最近與那張奶姆對食,這隻鐲子就送給她,聊表哀家的一點心意。”
鄭公公偷偷看一眼那隻玉鐲,嚇得忙磕頭道:
“娘娘恕罪,奴才不敢收,娘娘對奴才天高地厚,恩同再造,奴才怎敢收娘娘的東西。隻是奴才在問季大人時,季大人語焉不詳,奴才不敢妄說。”
這鄭公公名叫鄭小貓,人名叫小貓,可飯量不像小貓,一頓飯能吃九個饅頭,人稱“鄭饃簍”。這鄭小貓因家裏貧寒,靠乞討又無法吃飽,聽人說,宮中的太監每日都可吃到白麵饅頭,便自己主動跑到專為宮中送太監的一位市井潑皮那兒,淨了身,入了宮。
到了宮中,鄭小貓被分到令妃宮中挑水,這鄭小貓力氣倒是有,可飯量也大,每頓飯隻能吃個大半飽,有時不免偷吃膳房裏的東西。有次不巧被人發現,呈報了令妃,這令妃正與靜妃拉家常,聽了匯報,不假思索,隨便說了聲:
“脊杖二十,趕出宮去!”
靜妃天生淳厚,聽後忙道:
“姐姐,太監們都是苦孩子出身,進了宮就沒了出去的路,把他趕出去,會送了他的命,有點錯,稍稍警示一下就行了。我們姐妹在宮裏的日子也不好過,全靠這些太監、宮女幫襯,就饒了他吧。”
令妃聽了這話,笑道:
“還是妹妹心眼兒好,得了,今天姐姐高興,看在妹妹的麵子上,就饒了那廝,傳本宮旨意,讓他自掌嘴二十,以後不準再犯。”
外麵的鄭小貓原本以為這次大難臨頭了,不料娘娘隻傳命讓自掌嘴二十,忙跪地磕頭,大聲哭道:
“多謝娘娘!多謝娘娘!”
一旁的太監用力踢了他一腳,低聲道:
“算你小子造化好,碰巧今日靜妃娘娘在宮中,是她替你求的情,不然的話,早把你扔到宮外的河裏去了。”
鄭小貓聽了這話,心中十分感激靜妃娘娘,視她如救命恩人。
後來,四阿哥與六阿哥都得道光皇帝的喜愛,立太子一事遲遲不能解決。四阿哥是長子,又是最寵愛的令妃所生,令妃已位至皇後,理當立四子,但六阿哥聰慧過人,文武雙全,乃大器之才,為祖宗基業著想,應立為太子。
也不知聽誰說的,皇後娘娘聽說六阿哥被立為皇太子,心中不服,便偷偷在膳中下毒,請六阿哥來宮中玩,伺機下手,此事被膳房的鄭小貓無意中探知,忙冒生命危險報知了靜妃娘娘,靜妃苦無證據,若直告於道光帝,怕弄巧成拙,被皇後反咬一口,到時候,說不清,講不明,白白授人以柄。後來,她想到孝和皇太後,也就是道光帝的繼母,便告訴了皇太後,這位皇太後視孫子如**,聽了這話,十分生氣,便用計毒死了皇後,道光後來也知道了這裏麵的來龍去脈,但他是個孝子,對皇太後所為沒說一個不字。但對皇後之死多少有些憫憐,所以對四阿哥多了一層疼愛,對靜妃多少也有些不悅。
靜妃雖沒有得到皇後之位,但她保住了兒子,又除掉了對手,對鄭小貓很是感激。後來,道光令她總攝六宮,她便令內務府把鄭小貓從後宮的膳房調至禦前任執事太監。鄭小貓現在已成了道光在慎德堂的執事太監,負責皇上的飲食起居。一則也算投桃報李,了了自己一樁心願,再則,又安插了一個耳目在皇上身邊,可為兒子爭儲多了解一些信息。所以靜妃與鄭小貓之間的關係自非一般人所能比。今日靜妃見鄭小貓傳旨後仍不離去,知其有事密奏,便摒退左右,以玉鐲賄之。
靜妃聽了鄭小貓的話,忙佯裝怒道:
“鄭公公,今日是不是嫌哀家的禮太輕,你看不上?”
鄭小貓聽了這話,嚇得磕頭如搗蒜:
“娘娘恕罪,奴才不敢。奴才收下便是了。”
說罷,伸出手接過玉鐲,揣在懷裏。靜妃便道:
“鄭公公,快快平身回話。”
“謝娘娘。”鄭小貓站起身,立在一旁,等著娘娘問話。
“季大人是如何說的?”靜妃忙關切地問道,目光中流露出焦急。
鄭小貓忙道:
“回娘娘的話。皇上在召見軍機們時,奴才隻能在殿外候著。季大人在出慎德堂時,隻偷偷向奴才伸出四個指頭。奴才暗想,怕是皇上已立了四阿哥為太子,所以忙跑來送信。”
靜妃紅潤的粉臉立刻變白,重重地靠在椅背上,雙目露出失望的神色。鄭小貓大氣也不敢出,低頭垂手,小心立著。
突然,靜妃有些激動,低聲道:
“鄭公公,哀家在以前聽你說過,是你站在殿外台階下,看見皇上在寫遺詔,見人名末筆寫得甚長,定為‘?’字,可今日怎會是四阿哥呢?”
鄭小貓萬分小心地回道:
“回娘娘的話,當時奴才見皇上書詔時,第五個字的末筆寫得非常長。但奴才離得很遠,並未親眼所見。另外,皇上對立嗣之事十分為難,頗費周折,並不排除中途改變的可能。前不久,皇上令四阿哥在上書房看奏折,便有立嗣之意,這一點娘娘應比奴才明白才是啊。”
靜妃的心已平靜了下來,她暗暗點頭,突然又問道:
“公公以為皇上的病怎樣?”
“這……”鄭小貓滿臉的驚恐,不敢說一個字。隻要皇上有一口氣,奴才怎敢妄測皇上病情?
靜妃歎了口氣,似怒似怨道:
“鄭公公,哀家與你並非一朝一夕,難道你對哀家還有提防嗎?六阿哥若能有出頭之日,哀家能虧了你嗎?”
鄭小貓忙伏地而泣,哽咽道:
“娘娘言重了,奴才不過是一個廢人,怎敢期望娘娘施恩。依奴才看,皇上大去之期不遠了。多至三日,少至兩日。”
靜妃聽後一驚,頓時感到心中空****的,自己苦苦掙紮了這麽多年,總是命不逢時,憑自己在宮中的威望和資曆,理應封後,但皇上已封三後,按製不再封後,自己隻能站在皇後禦座前,雖隻有半步之遙,但無命坐在上麵。原本希望替皇上撫育愛子四阿哥和自己的親生兒六阿哥,以博聖上歡心,封立自己的兒子為皇太子,以後也能封個皇太後,了卻未能封後之憾。可眼下聖上偏偏選擇四阿哥,自己的一片苦心化成東流春水。
靜妃越想越傷心,不禁雙目流淚,唏噓不已。鄭小貓也不敢勸,讓她哭了一會兒,便小心奏道:
“娘娘,奴才來得太久了,怕皇上生疑,這邊便告辭了。”
靜妃這才回過神來,厲聲道:
“鄭公公,依你之見,眼下局勢能否挽回?”
鄭小貓大驚失色,忙小聲道:
“娘娘,眼下之勢已是箭在弦上,木板釘釘,如何挽回?”
靜妃冷笑了一聲:
“哼,隻要正大光明的錦匣沒打開前,誰也不知哪位阿哥是皇太子。”
鄭小貓聞言隻覺得頭發豎起,偷偷看了一眼靜妃,那雙平素十分溫柔的眼睛中射出凶狠的光芒。
“鄭公公,請你悄悄向季大人傳本宮旨意,讓諸臣在皇上臨終前不要接那錦匣,隻要不打開,一切事都有回旋餘地。”
“娘娘,這……”鄭小貓滿臉驚恐。
“怎麽,你怕了?”靜妃十分威嚴地望著他,鎮定地道,“一旦四阿哥即位,能有你的好處?本宮總攝六宮,又是他的養母,猶感自己是別人案上之肉,你一個執事又能如何?”
鄭小貓沉思良久,暗暗道:這話不假,朝中都知我是靜妃娘娘的人,若四阿哥登基,對我準沒好處,於是低聲道:
“娘娘,奴才遵命便是,至於事情成敗,季大人能否應允,奴才並無把握。”
“唉——”靜妃長歎一聲,擺擺手道,“一切都聽天命吧!哀家是盡力了。”
靜妃並沒給道光侍膳,此時的道光早已病入膏肓,已有幾日沒進膳了。召見大臣後,還有一些小事想囑靜妃,所以傳旨召見靜妃,可等靜妃來至慎德堂時,他又昏迷過去了。所以當值太監攔住了靜妃,說皇上已安睡了。靜妃遠遠看了一眼蜷臥於病榻上的道光,懷著複雜的心情,轉身回宮去了。
午膳吃了什麽,靜妃也不知道,她沒吃出飯味來。午後心煩意亂,但又不能發泄出來,以免引起下人們的猜疑,隻好強壓著煩躁,坐在宮中閉目養神,腦子裏亂七八糟,頭像炸了一樣。
“額娘!”
“額娘!”
宮外傳來兩聲親切的呼喊,靜妃心中一驚,忙強忍心中的煩躁,盡量裝作平靜和慈祥,她早已聽出,兩個兒子從上書房回來了。
宮外走來兩人,個子、模樣差不多,均是眉清目秀,麵如滿月。前麵的那位行走稍瘸,後麵的那位龍行虎步。
“皇兒給皇額娘請安。”兩人一同跪在地上施禮。
靜妃早已是滿麵含笑,看看四阿哥,又看看六阿哥,一手扶一個,慈祥地笑道:
“兒啊,快快起來,今日為何散學這麽早?上書房的師傅們偷懶了嗎?”
四阿哥奕詝忙道:
“回額娘的話,上書房的師傅們很敬業,隻是近日皇阿瑪龍體欠安,上書房的師傅們常常要去朝廷商討大事,所以這幾日有些鬆弛。今日上午,杜大人沒去,下午杜大人和翁大人又被臣工們請去商討政事,所以兒臣早回來一步,給額娘請安。”
靜妃看著奕詝,見他滿臉的真誠,心中一動,這孩子雖不是自己親生的,但他也很是孝順,跟自己已有十年,母子感情甚深。現在他已長大成人,年至二十了。一個剛滿十歲的孩子,不覺長成大人,真是時光如流水啊。
今日靜妃不知為何,對這四阿哥有種別樣的心情,不由雙目緊緊盯著他,看了又看。
“皇額娘,”一聲低低的呼喚,把靜妃從迷糊中叫醒,轉臉看看,自己的兒子正用別樣的眼神看著自己,不由一驚,才覺失態。再仔細看看奕(左訁右斤),也早已長成大人了,和他皇阿瑪長得一模一樣,比自己還高,還是自己的兒子好啊。
靜妃一手拉一個,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突然道:
“兒啊,你們都是額娘的心尖上的肉,四阿哥,你雖不是哀家所生,但哀家與你母後情同姐妹,才應你皇阿瑪之請,撫育你,你是兄長
,六阿哥是你弟弟,你們要像從前一樣,千萬不可鬧別扭。”
四阿哥忙笑道:
“皇額娘撫養兒臣十年,恩重如山,古人雲:生身不如養身重。兒臣早已把額娘視為親生母親,把六弟視為同胞手足。不知額娘今日之言何意?”
奕(左訁右斤)見母親今日有些失態,也不知為何,但他從心裏愛自己的母親,馬上出來打圓場:
“皇額娘,近日皇阿瑪龍體欠安,把額娘急得語無倫次、心慌意亂了。”
靜妃聽了兒子的話,這才醒悟,忙掩飾道:
“是呀,你們的皇阿瑪這病已有數月,為娘急得心如火焚,對兒子都說胡話了。快快坐下,陪額娘說說話。”
奕詝在右,奕(左訁右斤)在左,分別坐在靜妃身旁,靜妃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一時無話可說。
正在母子對坐無語之時,宮外一名太監低聲道:
“皇上口諭,召四阿哥入見。”
三人聞言俱驚,奕詝忽地站起身,看了看靜妃和奕(左訁右斤),略略遲疑,便笑道:
“皇額娘,兒臣不能陪您說話了。”
靜妃強裝歡顏,不自然地笑道:
“皇兒快去,別讓你皇阿瑪等急了。”
奕詝施禮而走,傳旨太監忙隨其後。望著四阿哥遠去的背影,靜妃心情十分沉重,這正驗證了鄭公公送來的情報,皇太子可能是四阿哥了,不然的話,皇上病這麽重,不會獨召四阿哥入見的。
奕(左訁右斤)見母親心情沉重,再回想剛才的失態,不由疑道:
“皇額娘今天怎麽啦?是不是不舒服?”
靜妃瞪了奕(左訁右斤)一眼,又不忍心責備他,輕輕地歎息了一聲,沒有說話。沉默了良久,靜妃幽幽地道:
“兒啊,你與四阿哥一塊兒長大,都由為娘撫育,但從心底裏說,還是你最讓為娘操心,日後無論發生了什麽事,你都要忍著,與你的哥哥、弟弟們和平相處,大丈夫能伸能屈,萬不可爭強好勝啊!”
奕(左訁右斤)聽了母親這番話,一時摸不著頭腦,驚訝地說:
“皇額娘到底要說什麽?兒臣心中不明白。”
靜妃無限愛憐地望著兒子,欲言又止,良久,靜妃突然憤憤道:
“兒啊,你說你哪一點比不上四阿哥,論學識,論騎射,你是上書房最優秀的,就是論長相,也比四阿哥更健美,為什麽你皇阿瑪偏偏會選四阿哥,這不公平啊!”
奕(左訁右斤)大驚,漸漸地,他聽明白了母親的話,像泄了氣的皮球,跌坐在椅上,但想想平素皇阿瑪對自己也不薄啊,並不比四哥差,為什麽立四哥而不立自己呢?
靜妃看兒子失望的神色,不由憤然道:
“兒呀,這隻是傳言,在錦匣沒打開之前,一切都是傳言。”
奕(左訁右斤)聽了母親的話,心中已是咬牙切齒,馬上回過神來,訕訕地笑道:
“額娘,立儲之事乃軍機大事,皇阿瑪自會斟酌,額娘和兒臣不必操心,選誰為太子,自由聖斷,我們隻有認命。四哥為長子,選他為太子,也在情理之中,額娘萬不可流露一絲不滿。”
“我大清自入關之始就未沿襲漢人擇長而襲的舊製,世祖順治爺不是長子,康熙爺、乾隆爺、先皇及你皇阿瑪沒一個是長子繼位的。今日為何會擇長而襲呢?依為娘看,還是四阿哥的師傅杜受田善揣聖意,在曆次召對中,授給四阿哥不少的機密,這也難怪,這杜受田久在上書房,又入軍機處多年,常年在皇上身邊,自然能揣明聖意。”
聽了母親的話,奕(左訁右斤)心裏也是空落落的,但他在上書房隨賈楨師傅讀書時,早已熟讀《孝經》,對孝道人倫早已銘記於心,所以,雖心有不甘,但對這一切也隻能順從命運安排,同時,他心裏多少還有點僥幸心理:畢竟隻是傳言,錦匣還沒打開呢。
“請額娘不必操心,一切聽天由命吧。”奕(左訁右斤)既是安慰母親,也是安慰自己。
母子倆正在說話,忽見一名內侍太監匆匆而來,至殿下施禮道:
“傳皇上口諭,召六阿哥進見!”
母子倆又驚又喜,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剛剛召見四阿哥,現在又召六阿哥,可見皇上對這兩位阿哥十分偏愛,也說不出更偏向誰。
“這位公公,皇上今日還召見了哪位阿哥?”靜妃已不顧自己的身份,向一個傳諭小太監打聽消息。
那太監自然明白這位代理皇後的心思,但他更明白宮裏的規矩,所以,他低垂著頭不敢明言:
“這……”
靜妃的臉微微有些發熱,她知道自己失態了,身為總攝六宮的皇貴妃,怎可過問朝政?但她又心有不甘,所以,也不說讓那太監平身。那太監最終還是怕得罪這位準皇後和六皇子,隻得低聲道:
“今日聖上隻召四阿哥和六阿哥。”
母子心中釋然,靜妃麵有笑意,催促道:
“兒呀,快隨公公去吧,皇上在等你呢。”
天已是黃昏,慎德堂裏早已點上燈,遠遠望去,淡淡的黃昏餘光與殿內昏黃的燈火相映,十分暗淡、淒涼。
奕(左訁右斤)走進寢宮,太監、宮女們垂手而立,大氣也不敢喘:龍榻前一盞昏暗的燭燈把龍榻照得十分陰冷。道光帝微閉雙眼躺在黃緞被中,臉色又白又黃,滿臉的胡須已有數日沒理,更添了幾分蒼老。
奕(左訁右斤)不由一陣心酸,往日神采奕奕的皇阿瑪,今日竟成如此模樣,原本偉岸的身軀現已蜷作一團,一雙大眼睛已經深陷,嘴唇幹裂,微微嚅動著。
“兒臣給皇阿瑪請安,祝皇阿瑪龍體早日康複。”奕(左訁右斤)極力克製心中的悲傷,強裝歡顏,跪在榻前施禮。
道光吃力地轉了一下頭,微微睜了一下眼,渾濁的目光看了看床前,又閉上眼,枯瘦的臉上泛起痛苦的表情,嘴角**了良久,終於沒說出一句話,隻是一隻手輕輕地拍了拍病榻。
奕(左訁右斤)立刻明白了父親的意思,以膝代步跪到病榻前。道光帝那隻纖細、消瘦,如同枯竹一般的手,放在了他的手上,輕輕撫摸了一會兒又輕輕拍了兩下,以示愛意。奕(左訁右斤)淚水在眼眶裏打轉,但不敢放任自流,怕引起皇阿瑪的傷心,隻有雙手去握那隻手,那手已沒有什麽溫暖,如石頭般冰冷。奕(左訁右斤)再也忍不住了,不由抽泣起來。
走在回宮的路上,奕(左訁右斤)仍在想著皇阿瑪剛才的召見。一句話沒說,為什麽呢?是他病得沒力氣說,還是他有話無法說呢?憑剛才他的表情、動作,對自己仍有無限的愛意,僅僅是為了看看自己?奕(左訁右斤)的心裏很亂,他理不出頭緒來。
夜深了,周圍一片寂靜,整個圓明園燈火通明,盞盞宮燈在夜風中輕輕搖晃,像困極了的人想睡又不敢,隻好東倒西歪地硬撐著,挨過這漫漫的長夜。
直廬裏的幾個人,有的坐著,有的站著,也有的正在踱著步,一個個陰沉著臉,沒有一個人說話,隻聽到火爐裏發出“啪啪”的燃燒聲。
“金匣已取下來了嗎?”問話的是一位年長者,正在踱步,好像十分著急。他是軍機大臣、大學士,四阿哥的恩師杜受田。
沒有人說話,隻有旁邊的陳孚恩微微點了頭。
杜受田很激動,自言道:
“皇上到底是何意,今日召見軍機,一再問我們四阿哥如何,並再三說四阿哥敦厚仁慈,有帝王風儀,為何下午又召見六阿哥?”
坐在一旁的另一位老者,約有六十歲,馬上道:
“杜大人,立儲之事自有皇上聖裁,我們做臣子的豈能妄揣聖意?金匣沒打開,誰也不知聖上的心思。你說是不是?祁大人。”
說話的正是季昌芝,他轉過臉來,對一旁的祁寯藻說道。
祁寯藻點了點頭,他知道這季昌芝素日與靜貴妃有交往,對六阿哥奕(左訁右斤)很偏愛,而杜受田是四阿哥的老師,自然希望自己的學生能出人頭地,做老師的也可以風光風光。現在正是關鍵時刻,不可妄出一言,否則,會一言不慎,悔恨終生。最後,隻有做一個和事佬,毫無表情地說道:
“此時還是少說為佳,靜觀事變,以免引火燒身,參與爭儲乃為臣之大忌。吾等身列軍機,蒙聖上厚愛,萬不可多言。”
“祁大人所言極是,吾等隻有一心侍奉皇上,其他的事暫且不提。”說話的是尚書何汝霖。
五位軍機大臣早已接旨:日夜在園中守候,隨時準備召見,不準散朝,所以,才在直廬內靜候。
天亮了,園子裏又恢複了生機,宮女、太監們開始忙活起來。幾位軍機大臣也從椅子上站起來,揉揉酸澀的雙眼,立在外麵的台階上,讓清風解解乏意。
風不大,但很刺骨,雖已立春,但北京仍是冰天雪地,寒氣逼人。早晨的風像刀子一樣,刮人的臉。
一輪紅日冉冉升起,天已大亮,園子裏也已是陽光燦爛了,那輪紅日已爬上了宮牆,正微笑著看著園子裏的一切。
一名太監急匆匆地跑來,離有五步便跪地施禮,急切地叫道:
“皇上有旨,速召軍機們入見!”
一陣微風吹來,眾人不禁打了個寒戰,定定神,緊跟太監而去。
慎德堂內一片安詳,宮女、太監們靜立一旁,整個殿內無人走動,也沒有一點兒聲響,靜得讓人害怕。
進了寢宮,幾位軍機們低著頭,偷偷掃視了一下,發現道光正端坐在榻上,身著冠服,身旁跪著兩個宮女在扶著他。地上跪著幾位大臣正在請安。
軍機們忙跪地齊聲道:
“叩見陛下,臣等祝陛下龍體安康,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吧!”眾人十分吃驚,今日皇上的聲音很洪亮,看來精神好多了。季昌芝不由偷看了一眼,心中大驚,道光麵色紅潤,目有神采,不像大病數月之人。他心中明白皇上大去之期就在今日,這是“回光返照”。
眾人站定,這才發現,皇上今日召見,並非僅有軍機,前麵已來了定郡王載銓、禦前大臣怡親王載垣、鄭親王端華、科爾沁郡王僧格林沁、內務府大臣步軍統領尚書文慶五人。
道光掃視了一下眾臣,這十位都是自己的親信,跟隨自己多年,現在自己將要把大清的江山托付給他們,自己是放心的。
看了一會兒,道光示意宮女,那宮女忙把金匣捧出交給道光,道光接匣在手,輕放床沿,輕聲道:
“各位大臣,朕已久病,即將遠行,爾等均為朕之信臣,今日召來,是為立儲之事,請諸位把金匣接去打開,按旨行事吧。”
眾臣一聽,紛紛伏地而泣,同聲道:
“皇上龍體健在,萬不可有此言。吾皇雖久病,但上天定會眷憐我大清億萬臣民,皇上一定會龍體大安的。”
道光微微擺擺手,示意眾人平身。可沒有一個人起身,道光有些吃驚,他雖已病有數月,行將大去,但此刻頭腦非常清醒,發現眾人不起,沒人前來接匣,難道他們要抗旨不遵嗎?道光一氣,竟說不出一句話,渾身顫抖,最後,隻好用一隻手,狠狠地拍打榻沿,以泄憤怒。
眾人低頭相互看看,仍逡巡不前,最終還是杜受田以膝代步,來至榻前,雙手捧匣在手,朗聲道:
“臣遵旨。”
眾臣這才隨聲應道:
“臣等遵旨。”
經過這一氣,道光再也坐不住了,隻好半躺在榻上,一名宮女在他的身後扶著他,另一位宮女急忙抱來氈子墊在他的後麵,又扯過被子蓋上。
“傳……傳四阿哥。”
道光嘴巴微張,氣喘籲籲地道。
不多時,四阿哥奕詝從外麵進來,一看眼前這陣勢,馬上明白過來,心中又驚又喜,聲淚俱下,伏地答道:
“兒臣給皇阿瑪請安!”
道光看一眼杜受田,厲聲道:
“開匣!”
杜受田抖動雙手,接過道光遞過的鑰匙,打開了金匣,裏麵有一朱諭,杜受田雙手捧出,捧給定郡王載銓,老郡王展開一看,大吃一驚,忙去看道光,此時的道光早已閉上眼睛養神,並不理會群臣。
諭在眾人手中傳示,人人看了朱諭都是驚訝,當朱諭傳至季昌芝手中時,他也大吃一驚,隻見黃絹上用朱筆寫了三行字:先用滿文寫了一行字,後麵又用漢文寫道:
“皇四子奕詝立為皇太子”
“皇六子奕(左訁右斤)封為親王”
原來是一匣兩諭!怪不得眾人大驚,這是有清以來從未有過的事,恐怕在曆史上也是罕見的。
看來皇上對這兩位皇子都很寵愛,但皇太子隻能有一個,這是多麽痛苦、艱難的選擇啊!皇上一定是經過無數個不眠之夜,經過無數次比較、選擇,最終才做出這個兩全而又兩難的決定。
朱諭傳至奕(左訁右斤),皇太子泣不成聲,伏在地上叩首不已,道光又睜開眼,掃視群臣,把剛才的不滿壓在心底,諄諄道:
“列位臣工,自我世祖入關,大清已曆近二百年,康、乾二祖開創盛世,天下同心,四夷臣服。自朕登基以來,國運不濟,天朝衰落,外有洋夷尋釁亂邊,開吾國門,售吾鴉片,害吾臣民,內有邪教擾民惑眾,亂吾朝綱,可謂內憂外患,朕欲力挽國勢,然年事已高,無力回天。爾等皆吾大清重臣,世受國恩,在此之際,定會同心協力,扶助幼皇,匡救時弊,重振祖業,保我大清萬古流芳,千秋永固,朕在此代列祖列宗先謝謝各位臣工了。”
道光一口氣說了這麽多話,早已氣喘籲籲,隻好閉上眼,張開嘴大喘起來。
眾臣聞言,早已涕淚橫流,杜受田泣道:
“請陛下放心,臣等身為大清重臣,世受皇恩,盡忠報國乃臣等職分,今又受陛下厚愛,恩受顧命,定會盡全力保我大清永垂千古。”
其他幾位也紛紛道:
“臣等一定盡力輔佐太子,不辜負陛下之托。”
奕(左訁右斤)聞言忙伏地泣道:
“皇阿瑪,兒臣不願做皇太子,兒臣要皇阿瑪龍體常健,享國百年。”
道光已無力再說什麽,隻是用無限留戀的目光再一次看了看眾臣,最後把目光停在奕詝身上,注視良久,而後閉上雙眼,兩顆碩大、渾濁的淚水從那深陷的眼窩中流了出來,在幹枯的麵頰上艱難爬行。隨後,他輕輕揮揮手示意眾人離去。
眾人不敢久留,紛紛低首退出,皇太子奕詝最後退出,見眾臣並未離去,便滿臉莊嚴,正色道:
“各位大人,既然皇阿瑪把大清托付給吾等,希望諸位要不負聖命,不遺餘力,共保大清千古基業。”
杜受田此時又激動又興奮,但又不敢過於張揚,於是道:
“太子爺請放心,現在大局已定,君臣定會同心協力,共渡危局。”
奕詝看了一眼自己的恩師,心中充滿了感激,自己能有今天,全賴這位老師的鼎力相助。論才學、論武略自己均不及六弟,能被立為太子,那幾次成功的應對是關鍵。今後對老師一定要知恩圖報。
怡親王載垣笑道:
“太子,皇上對殿下寵眷有加,臣等豈敢怠慢!”
鄭親王忙附和道:
“臣等均為顧命之臣,俗套之言不必多說,皇上臥榻數月,國事鬆懈,太子爺還是多多關心國家大事,細末小事不足掛齒。”
“正是,正是。”眾人齊聲附和,點頭如啄米。
“既然如此,就請各位大人一同去直廬批閱奏章吧。”奕詝也不想再囉唆,對眾人道。
怡親王載垣忙道:
“殿下,此言不妥,批閱奏章一直是軍機們的職分,臣等號為近室,但非軍機,不能幹政。”
奕(左訁右斤)自知失言,臉上訕訕的。一時激動竟違了祖製。好在鄭親王出來圓場:
“太子殿下涉政不久,但臣等尚知祖製,你們幾個軍機大人還不隨太子爺去閱奏章?”
一句話提醒了大家,五位軍機們懷著不同的心情隨奕詝而去。
至直廬,奕詝與五位軍機剛閱了幾本奏折,有一太監急急而來,跪地道:
“傳皇上口諭,宣皇太子入寢宮。”
奕詝心中一驚,自己剛從寢宮來,現在又宣,可能皇阿瑪已不行了。他不知是驚是喜還是傷心,隨著太監快步向慎德堂而去。
來至寢門,剛想跪地請安,忽聞宮內皇上的聲音:
“來人,快宣六阿哥入宮!”
“嗻。”一個小太監應聲道,門外的奕(左訁右斤)心中一愣,皇阿瑪這是什麽意思,先宣自己入宮,為何又要宣六阿哥?自己是皇太子,皇上臨終前有話要囑托,六弟算什麽?
正在他疑惑之際,一個小太監從裏麵出來,迎麵碰到皇太子那冷峻、嚴厲的目光,那太監先是一愣,繼而低垂著頭,跪地道:
“奴才給太子爺請安。”
奕詝壓低聲音,悄聲喝道:
“一刻鍾後再傳聖命!”
那小太監似乎吃了一驚,身子抖動了一下,從嗓子眼裏吐出一個“嗻”字。
奕詝快步進宮,來至榻前,跪地道:
“兒臣給皇阿瑪請安!”
榻上的道光聽到請安聲,微微睜開眼,見是皇太子,輕輕歎了一口氣,幽幽地道:
“六阿哥到否?”
“回皇阿瑪,聖命已傳出,六弟馬上就到。”奕詝伏地答道。
稍等片刻,道光再次睜開渾濁的雙眼,望了望榻前跪著的皇太子,又向門口望了望,歎了一口氣,伸出一隻手來,奕詝忙用手迎上去,握住那隻冰冷的手。
道光的嘴嚅動了良久,才從牙縫中吐出幾個字來:
“爾位乃六弟所讓,爾視之當異諸弟。”
奕詝大驚,他萬萬沒想到皇阿瑪此時會說這句話,驚恐之際,忽覺那隻冰冷的手猛地一抖,從他手中脫落,垂在榻沿前。
“皇阿瑪——!皇阿瑪——”
一名太監忽對外麵高喊:
“皇上龍馭上賓了——”
寢宮中立刻忙亂了起來,宮女、太監出出進進,也不知忙些什麽,奕詝頭腦中一片空白,跪在榻前一動不動,太監們見太子爺這般表情,也沒有人敢勸他。
後宮一片沉寂,靜妃與兒子靜靜坐著,二人的臉上均罩上一層灰色。靜妃陰著臉,低頭去撫那隻乖巧的花貓。六阿哥坐在旁邊,麵帶冰霜,目光中充滿了失望、哀怨、無奈的神色,不時端起茶杯呷一口茶,然後又輕輕放回原處,偌大的宮殿隻能聽到六阿哥喝茶和放杯的聲音。慎德堂的一切情況早有小太監來送信。母子倆跌入了萬丈深淵。
“娘娘、六阿哥,皇上急宣,內務府急請六阿哥、娘娘馬上入見。”一個小太監跪在階下奏道。
娘倆一愣,馬上大驚起來,方才的沉悶變成了驚恐,此時皇上急宣,情況不妙,定是皇上病危了。
“兒呀,你快快去,額娘馬上就到。”靜妃早已從沉思中醒來,生怕殿前發生什麽意外,急促兒子快去。
奕(左訁右斤)腦子裏一片混亂,一時不知所措,忽聽母親此言,這才起身與那太監向慎德堂走去。
遠遠的就可聽到慎德堂方向有哭聲,奕(左訁右斤)的頭一下子就大了,難道……他不敢想,兩腳打軟,邁不動步。
跟班的太監見六阿哥東倒西歪,邁不開步,忙上前扶住他,往前走去。
剛至慎德堂,就見殿內太監、宮女出出進進,亂成一團,大殿之上,哭聲震天,奕(左訁右斤)頭腦中一片空白,像個呆子似的怔怔地站著,一位太監跑過來,跪地泣道:
“六阿哥,皇上已龍馭上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