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奕(左訁右斤)感到天旋地轉,一會兒便不省人事……

冥冥中,隻見皇阿瑪正端坐在一怪獸背上,飄在半空,微笑著向他招手,奕(左訁右斤)感覺兩條腿被人綁著,想去追卻一步也走不動,想喊一聲,但嗓子眼被什麽堵住,無論如何也喊不出來,奕(左訁右斤)心急如焚,捶胸頓足,拚命掙紮,眼看皇阿瑪已升入雲端,奕(左訁右斤)終於哭出聲來:

“皇阿瑪!皇阿瑪!別拋下兒臣啊!”

奕(左訁右斤)終於抓住了皇阿瑪的手,那手已沒了往日的溫暖,隻有一絲餘溫,皇阿瑪的臉上也不是笑容滿麵,而是一張沒有一絲血色的蒼白的臉,神色很安詳,像是一位勞累太久而酣然入夢的老人。但他再也不能笑,不能怒,不能用手愛撫自己了。

滿腔的悲傷夾雜著怨恨、淒苦和難以名狀的情緒像決堤的黃河,一股腦兒傾瀉出來。正在淚如泉湧,號啕悲聲之時,忽聽一個威嚴的聲音傳來:

“六弟,皇阿瑪太累了,讓他老人家清靜一會兒吧,別再打擾他了。”奕(左訁右斤)愣了愣,矇矓中看見皇阿瑪的榻前,有一人正端跪在那兒,聲音像從那兒傳來的。

拭去淚水,隻見四哥正側臉而視,麵色威嚴,旁邊幾位軍機大臣和禦前大臣跪在那兒。

奕(左訁右斤)不敢哭了,他心裏明白:現在皇阿瑪已不在了,從現在起,大清國的每一個人都要聽那人的,包括自己和母親。

奕詝見奕(左訁右斤)停住了哭聲,麵有難言之色,微微舒展一下臉色,和言道:

“六弟,皇阿瑪大行,你很傷心,大家理解,我也很傷心。但人之生老病死,乃天地造化,不可違背。我們要節哀、息痛,化悲痛為力量,共保大清江山永不變色,這才是真正的孝子。再說,六弟老是在那哭,不但傷自己的身體,也傷額娘的身體,額娘也是五十多歲的人了,怎可如此折騰?”

奕(左訁右斤)順著四哥的手勢望去,隻見母親正在殿旁悲聲大哭,痛不欲生,旁邊幾位嬪妃規勸,但母親仍大哭不已,嬪妃們見貴妃娘娘如此,也都放聲哭起來。這哭聲一起,又惹得榻前幾位小皇子哭叫起來,大殿上又是哭聲震天。

奕詝不經意地看了奕(左訁右斤)一眼,奕(左訁右斤)心中一驚,不由打個寒戰,那張臉上仍帶著微笑,但目光中卻射出冷冷的光,他明白,這是讓自己去勸勸母親。

奕(左訁右斤)爬起身,來至母親身邊跪地道:

“皇額娘,先皇大行,天命使然,兒臣乞求額娘節哀,保重龍體。”

靜妃不聽便罷,聽到兒子的規勸聲,心中更是傷心,抱著兒子大哭,聲音比原來還大。

奕(左訁右斤)明白母親此時的心情,但在這大庭廣眾之下豈是發泄的時候,若惹惱了皇太子,日後還有好日子過嗎?想到此,奕(左訁右斤)強忍悲痛,附在母親耳旁低聲道:

“額娘,阿瑪上賓,皇太子急著行君臣之禮,不要再哭了。”

靜妃並不糊塗,聽了兒子這句話,她心中雖很傷心,但也不敢過分。馬上降低了哭聲。

奕詝見這邊哭聲低了下去,忙起身向這邊走來,行至靜妃麵前,跪地道:

“額娘,先皇大行,兒臣知道額娘傷心,不過額娘應注意保重身體,不可過度悲傷,請額娘回宮休息。”

靜妃此時的心情無法言表,隻好用手拍了拍四阿哥的肩,表達一下無法表達的心情,奕詝一使眼色,後宮嬪妃忙攙起靜妃,悄然退下。

大殿上安靜了下來,奕詝跪在道光遺體前叩首。奕(左訁右斤)緊隨其後,七阿哥奕譞、八阿哥奕詥、九阿哥奕,已十一歲、七歲、六歲,也很懂事地跪在兩位大哥哥的後麵,給先皇叩首。五阿哥奕誴雖然也是皇子,但早已於道光二十六年(1846)過繼給和碩璘恪親王綿璘為嗣子,已失去皇子的身份,隻能和怡親王載垣、鄭親王端華並排跪在皇子們的後排,科爾沁郡王僧格林沁、步軍統領尚書文慶、軍機大臣等也跪在皇室的後麵。

三跪九叩之後,皇太子代表眾皇子為先皇上香、化錢。而後,眾人起身,皇子們仍跪在靈前守靈,眾大臣退立一旁。

“各位臣工退入偏殿休息吧!”皇太子吩咐道。

“啟奏皇太子,國不可一日無主,按祖製,先皇大行,皇太子應於靈前繼位,受眾臣叩拜,以明君臣身份。”杜受田忙道。

奕詝聞言伏地泣道:

“先皇剛崩,舉國哀痛,怎可談繼位之事?”

誰知近旁一位小太監不知是想邀幸,還是入宮不久,不知規矩,竟然俯下身子,在奕詝耳旁低聲道:

“太子爺,別推辭了,這是規矩,早行君臣大禮,以免惹出事端。”

“啪”的一聲,那小太監的左臉上已留下五個指頭印。俗話說:熱臉貼上冷屁股,這位的熱臉卻碰上大巴掌。

“放肆!這兒有你說話的份嗎?”奕詝十分生氣,看也不看那太監,“滾下去!”

“嗻。”那小太監並不敢捂臉,忙跪地應聲而去。

眾人暗暗吃驚,想不到往日笑口常開、滿麵慈容的四阿哥,今日竟在先皇靈前發威,真是令人吃驚。

“太子殿下,杜大人所言極是。國不可一日無主,請太子早繼大位。”怡親王載垣道。

“請太子早繼大位!”眾人齊聲請求。

奕詝仍在躊躇之際,早有太監搬張龍椅放於先皇靈前,眾人再次請求:

“請太子入禦座,受臣等叩拜。”

奕詝側眼看了看身後的眾皇弟,個個伏地不起,他麵有得意之色,扭捏起身,早有太監上前攙扶,奕詝半推半就,坐在了龍椅上。

內務府大臣、步軍統領、尚書文慶高聲道:

“請宣先皇遺詔。”

話音剛落,早有內侍捧來金匣,文慶從腰間取出鑰匙,打開匣子,取出黃詔,向下麵看了看,眾皇子及諸臣均跪地,奕詝也離座而起跪在前麵,文慶高聲道:

“皇四子奕詝立為皇太子!”

“皇六子奕(左訁右斤)封為親王!”

宣讀完畢,奕詝淚流滿麵,伏地泣道:

“兒臣領旨。”

奕(左訁右斤)跪在地下,耳邊聽著先帝遺詔,心中如打翻了五味瓶,雖然這遺詔的內容早有人通報,但現在聽宣仍有一番滋味在心頭。皇阿瑪,皇阿瑪,兒臣哪一點比四哥差呢?是文韜?是武略?可阿瑪為何偏愛四哥呢?他正在胡思亂想,忽聽耳旁有人高聲道:

“請眾皇子為新皇行禮!”

奕(左訁右斤)忙爬起來,向後看了看,三位小弟弟正用驚異的目光注視著自己,他突然感到自己已長大了,能為小弟弟們做表率了。他不但沒有一絲自豪感,反而有點失落,偷偷地瞟一眼坐在上麵的四哥,四哥正漠然地注視著下麵,早已擺出皇上的威風了。

奕(左訁右斤)忙低下頭,行三叩九拜大禮,當最後伏地時,他的心也像一塊巨石,沉沉地落在地上,聲音顫抖中帶著辛酸,高聲道:

“臣叩見吾皇,祝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奕(左訁右斤)強忍住,淚水才沒流出來,這場麵萬不可造次,稍有差錯,性命不保。

奕(左訁右斤)看了一眼六弟,嘴角泛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而後滿麵春風,溫和道:

“諸位皇弟,朕蒙先皇厚愛,把大清托付給朕。朕心不安,怕治國有失,以傷先帝明察。好在朕有四位皇弟,還有眾位臣工,日後還要請各位皇弟多多支持朕。六弟,先皇已封你為親王,這是先皇對你的厚愛。眼下其他三位皇弟太小,你應盡全力幫朕做事,光複我大清基業,做一個優秀的愛新覺羅氏的子孫。至於你封王之事,朕會命軍機處草擬王號,冊文頒詔。”

這番話綿中藏針,既是勸勉又是警告,奕(左訁右斤)早已聽出話中的意思,他知道,從今後自己少了一位四哥,多了一位新皇帝,這就是命運。昨日還手挽手,肩並肩,情同手足,有說有笑,今日便成了一君一臣,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謝皇上教誨,臣弟一定銘記在心,不負聖意。”

奕(左訁右斤)十分恭敬的回答,使奕詝很滿意,他知道這位六弟才高學深,對先皇的安排不一定服氣,但他也知道,這六弟還是很有忠孝之義的。至於服不服,隻有待日後觀察再說。

隨後是眾顧命大臣拜見新君,而後又是內宮嬪妃叩拜。至此,罩在奕詝頭上數年之久的迷雲終於煙消雲散,長達數年的儲位之爭,終以奕(左訁右斤)的敗北落下了帷幕。

奉三無私殿的東暖閣燈火輝煌,一次小型的禦前會議正在舉行。剛剛繼位的奕詝身著龍袍,外罩孝服,正端坐於上席,下首坐著幾位身著孝袍的大臣。

奕詝看看麵前這幾位親信,問道:

“諸位臣工以為朕當前最應辦哪些事?”

杜受田忙道:

“皇上,老臣以為當務之急是穩定局麵,安撫人心。”

“嗯?此話怎講?”奕詝看著恩師,不解地問道。

杜受田略略沉思,慷慨道:

“皇上今日繼位,雖由大行皇帝遺詔所立,然六阿哥同時被封親王,一匣兩諭,自有清以來所沒有,可見先帝對六阿哥也很寵愛,今日若不能妥善安排好六阿哥,怕日後他會恃先帝遺命,恃才傲物,不利吾皇施令。”

“杜大人過慮了。”坐在下首末位的一人不以為然。奕詝望去,原來是自己的舅舅賽尚阿,現為理藩院尚書,外甥做了皇上,他也跟著沾了光,被召來議事。

賽尚阿見新皇正望著自己,馬上道:

“六阿哥雖被先帝封為親王,不過是先帝給他的一點安慰,同時,也是對他的警勸,言明他隻能為親王,而不能有其他想法,這不是要求他一生隻能老老實實地食親王之俸嗎?若他六阿哥心有異誌,就是違背先帝之遺命,此乃大逆不道,依臣下思慮,六阿哥絕不會恃遺命自傲,反而會因遺命而自省,安分守己,對皇上恭順有加。”

怡親王載垣道:

“臣以為當務之急是為大行皇帝辦好喪禮。此乃國之大事,其他事不足慮。”

尚書文慶奏道:

“皇上,臣以為剛才幾位大人所言均有道理,今日急務既要辦好大行皇帝的喪禮,又要穩定局勢,安撫人心。臣請皇上立刻分封諸皇子,改組軍機處。”

奕詝並未認真聽眾臣進言,而是正皺著眉頭想自己的事,文慶剛說完,他突然道:

“先帝為何要封六阿哥為親王呢?”

一直在旁邊沉默的大學士祁寯藻道:

“皇上不必為一匣兩諭之事多慮,老臣以為這是先帝怕皇上與六阿哥不和,故有一匣兩諭之事,一則提醒皇上不可手足反目,自相猜忌;二則,也安慰六阿哥,讓他明白自己的位置,不要再有非分之想,臣以為先帝之舉乃千古第一明君所能為。”

經過眾人反複的解釋,奕詝似乎明白了,稍稍點點頭,而後道:

“眾卿以為應封六阿哥什麽王號?”

這本來是很平常的事,由軍機處的大學士們或者由宗人府上奏,撰一些嘉字美號分封諸王。可這六阿哥特殊,親王爵乃先帝所賜,自然馬虎不得,稍有不慎,就會授人以柄,應慎重處理。

“臣以為可用一‘忠’字,明白告訴他要盡忠於皇上,不可有異誌。”賽尚阿很得意地想在新皇麵前邀功。

“不妥,不妥。朕與六阿哥雖有爭位之心,但昔日仍朝夕共處,一母所育,情同一胞,怎可過分?”奕詝搖搖頭,他不願讓人看出他對六弟有戒心,被群臣所輕。

“皇上,在先帝授匣之時,群臣逡巡不前,其中定有隱情。今六阿哥由先帝遺命為親王,其母又總攝六宮,不可不防啊!”怡親王為了得新君歡心,仍在一旁提醒。

“臣微聞尚書季昌芝與靜妃關係密切,此事可問季昌芝。”祁寯藻為推卸責任,表明心跡,隻好供出真情。

“此事萬不可張揚,新皇繼位之初應以穩定為先,不可操之過急,再說,剛才所言之事無憑無據,一時也難說清,若輕率質問隻能攪亂局勢,不利於皇上。”杜受田見眾人又要挑事,忙勸道。

“杜大人,六阿哥母子爭位,決非捕風捉影,空穴來風。”賽尚阿憤然道。

“行了,對此事不可穿鑿,朕當今隻想請眾卿為六阿哥擬個封號,其他的事以後再議。”奕詝聽了眾人的話,感到自己老師的話最中肯,所以及時製止了無謂的爭論。

一直在旁邊沉默的鄭親王見眾人不再爭論,便奏道:

“皇上,依臣所見,不如封六阿哥為‘恭親王’,這一‘恭’字,既可有告誡之意,說明聖上希望六王爺能恭慎行事,敬重皇權,又可理解為聖上為恭順先帝遺命,並表達對六王爺的恭敬之意。”

杜受田拍手叫絕:

“好,這‘恭’字好,各人可做各人的理解,寓意豐富。”

奕詝微微點頭,他對這個名號很滿意,幾位顧命之臣見聖顏大喜,也很高興,又忙著為其他幾位皇子想封號。

就在新君挖空心思為奕(左訁右斤)想封號時,在奉三無私殿的不遠處,有一座大殿內也是燈光輝煌。此處乃一園中之園,共三層大殿,園門口兩盞宮燈罩著白紗,正門上有一匾額,上有三個鎦金大字“澄懷園”。園內三重大殿結構相仿,每殿下均有宮燈照明,可清晰地看見每層殿下均有題額:第一重為“前垂天貺”,第二重為“中天景物”,第三重為“後天不老”。這三重殿宇乃“上齋三天”,是皇上及皇子、王公們在圓明園的讀書之處。

“後天”旁的偏殿燈火通明,殿門上有一題匾,上書“樂道書屋”。殿內四壁皆為藏書,中間有一書案,文房四寶齊全。案前端坐一人,麵前放著一本書,旁邊堆著幾本書,最上麵的書封麵上寫有“資治通鑒”的四個大字。

讀書之人正是奕(左訁右斤)。先皇西遊,新皇繼位,他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他不想待在阿瑪的梓宮旁,到了樂道堂,母親也是愁眉苦臉,無言以對,偌大個圓明園竟無可去之處,自然想起這個僻靜之處來。

但到了這兒,他才知道此地也不安靜,看著皇阿瑪親手書寫的“樂道書屋”的題額,看著那一架架圖書,皇阿瑪教自己讀書、寫字的音容笑貌,曆曆在目,一陣心酸泛起,雙眼早已蒙矓。他翻了翻《資治通鑒》,沒看幾頁,便心灰意冷,這書是司馬光為了幫皇上考察曆代行政得失而編纂的,隻有皇上和大臣們看了才有用,自己雖貴為皇子,但日後不過是一閑散親王,按祖製,親王、郡王不能幹政,再看此書何益呢?想到此,他合上書,放在一旁,又拿起一本手抄書來,打開一看,一行行漂亮的館閣體端楷映入眼簾。看著這行行小字,眼前立刻浮現出恩師的笑容,耳旁響起老師的諄諄教導聲。

“六阿哥,大喪之期,為何在書房悶坐?”

奕(左訁右斤)一驚,忙向門口望去,隻見一六旬老者身穿孝服,手捧幾卷書,立在門內。他急忙起身施禮:

“晚生奕(左訁右斤)這廂有禮了。”

那老者連連向旁邊躲閃,口中急道:

“六阿哥,使不得,使不得,阿哥乃先皇遺命的親王,老朽不過隻授阿哥一年之業,怎敢稱師?”

奕(左訁右斤)見狀忙道:

“翁大人,此言不妥,古人雲: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大人雖授晚生一年之業,然師生之名永世長存。”

來人乃上書房師傅翁心存,現為八阿哥的授業老師。但他也是奕(左訁右斤)的第一任老師。

翁心存,江蘇常熟人,道光二年(1822)進士,九年(1829)任上書房師傅,為惠郡王綿愉授讀,任翰林院侍講。道光十一年(1831)主考順天、四川鄉試,提督江西學政,十三年(1833)回京任右春坊左右庶子、國子監祭酒,十六年(1836)補授大理寺少卿。到了十八年(1838)時,道光帝親自選這位皇宮名師為奕(左訁右斤)開蒙,可見道光對奕(左訁右斤)的厚愛,隻可惜,翁心存僅授業一年,因老母年邁多病,乞回籍盡孝,丁憂畢,才於去年重回上書房,授八阿哥的學業。

奕(左訁右斤)起身把翁心存讓到首席坐好,自己在旁陪著。

“翁大人年高體弱,為何在這寒冷深夜前來書房?”奕(左訁右斤)不解地問道。

翁心存微微一笑:

“六阿哥,先帝大喪,百官守孝,老朽實感無事,不免想到書齋弄幾本書看,不想遇上六阿哥。”

翁心存見奕(左訁右斤)麵有愁容,似有意回避敏感話題,望著案上的書道:

“六阿哥在讀哪本書?”

“噢,《孝經》。”奕(左訁右斤)應道。

翁心存隨意翻著那本書,口中嘖嘖稱讚:

“好字,好字。書好,字也好,不愧一代才子。”

聽了翁心存的誇獎,奕(左訁右斤)更加思念自己的恩師賈楨了。

奕(左訁右斤)看的那本《孝經》是他的老師賈楨親自手書的。這位賈楨是對奕(左訁右斤)影響最大的老師,也是奕(左訁右斤)最崇敬的師傅。

翁心存回籍後,道光經過反複思考、觀察,又為奕(左訁右斤)選了賈楨做他的老師。這賈楨乃直隸黃縣人,道光六年的榜眼,論科考名次,不僅比翁心存高,而且也比早兩年入直上書房為四皇子奕詝授讀的杜受田的等第也高,杜不過是二甲第一,可賈乃一甲第二,由此可透露出道光對奕(左訁右斤)的偏愛。

這賈楨不但才學高,而且很有教育方法。奕(左訁右斤)非常調皮,但對賈楨卻十分恭順,師生感情融洽。賈楨對授業十分認真、負責,治經讀史之外,還教奕(左訁右斤)粗習聲律,而且誦讀之餘,間習試帖及古近諸體,每於花朝月夕,令序嘉辰,景之所遇,無不詩者。

奕(左訁右斤)在良師教導下,學業猛進。賈楨又授《資治通鑒》三遍,並教他研習書法,且親自手錄了《孝經》贈予奕(左訁右斤),奕(左訁右斤)把這份手抄讀本裝裱成冊,日夕展誦把玩,書法日見功力。其字之圓潤流轉,成熟老到,端雅大方,早已在四阿哥之上,不讓道光,亦不在嘉慶之下。隻是後來,賈楨外放江南,主考兩江,現丁母憂在家。

“不知賈大人目前如何?”奕(左訁右斤)像是詢問,又像是自言自語。

“六阿哥不必擔心,賈大人母憂將畢,不久便可回朝,六阿哥與恩師相見有期了。”翁心存小心安慰著他。

奕(左訁右斤)兩眼茫然,長長歎息了一聲,不再說話,隻是無意地低頭用手翻著那書,十分消沉。

“六阿哥,生老病去乃造化之事,人人皆有,先帝大行,阿哥要節哀,保重身體。”翁心存看著心愛的學生,不免動了惻隱之心,想安慰他幾句。

“翁大人,皇阿瑪為何會這樣?”奕(左訁右斤)突然問道。

翁心存一愣,他明白奕(左訁右斤)想問什麽,十分真誠地說:

“這是先帝對六阿哥的厚愛。”

“厚愛?”

奕(左訁右斤)瞪了翁心存一眼,見老師滿臉的真誠,便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神色十分的無奈和淒涼。

“六阿哥和當今皇上均為文武雙全,深得先皇偏愛,立儲之事確實費盡了先皇的心機,曆時數年才定下來,以老朽之見,六阿哥未被立儲,不在阿哥,而在師傅。幾次召對失策,使人得利,杜學士久在先帝身旁,自然了解聖意,才教今皇藏才示孝,得帝歡心。加之孝全皇後深得帝寵,後遭暴卒,勢必愛烏及屋,澤及其子,才有今日的局麵,不過先帝對六阿哥仍很偏愛,才有一匣兩諭之事。”

奕(左訁右斤)聽了翁心存的話,暗暗稱許,但對他說先帝偏愛自己之語,不以為然,既然偏愛自己,為何立四哥為太子?

翁心存看出了奕(左訁右斤)的心思,仍耐心地勸道:

“六阿哥,先帝一匣兩諭,實出無奈,想要保護阿哥。爭儲之事乃公開的秘密,若新皇登基後,計起前嫌,怕兄弟反目,重蹈舊轍,昔日曹子建之事怕要重演,先帝無奈,怕阿哥遭罪,這才出此下策:遺命親王。既保全了阿哥的親王之爵,又警示新皇:六阿哥絕非等閑之人,應以禮遇而待。這不是先帝對阿哥的偏愛嗎?太子隻能立一個,六阿哥要理解先帝的苦心。”

奕(左訁右斤)苦笑著搖搖頭,淒然道:

“事已至此,沒有什麽話好說。”

翁心存怕奕(左訁右斤)過度傷心,便想岔開話題,隨手翻開案上的《資治通鑒》,隻見書內圈圈點點,閱讀得甚為仔細,不由讚道:

“六阿哥不愧為上書房的高才生,這《資治通鑒》一書研習日久,頗有所得。”

奕(左訁右斤)淡淡一笑:

“那又有何用,日後本王不過是一閑散親王而已,根本用不著,本王準備明天把這書扔了,多讀一些詩帖呢。”

翁心存忙勸道:

“六阿哥,此事萬萬行不得,新皇初禦,四方多事,國家正處危亡之秋,急需人才,以六阿哥之才學,定有為國效力之日。”

奕(左訁右斤)明白這是老師在安慰自己,並不十分在意:

“親王不許涉政,這是祖製,本王可不願違祖製,落個不忠不孝之名。”

“六阿哥熟讀《孝經》,自然知道何為‘孝’?”

“孝,乃天之經,地之義,民之當行者。不僅如此,自天子以至於庶人,辨算差上下,胥在於此,人能明於孝敬之道,則修齊治平之道,不外乎是也。”

翁心存點頭道:

“為人之道,以忠、孝為先,庶民之孝在於敬父母,天子之孝在於敬天下,人臣之孝在於為國效力。古人雲:忠孝不能兩全。其實,忠本身就是孝。今日大清國凋民敝,外夷偷窺。憑阿哥之才學,定有大顯身手之時。先帝能破祖製遺命親王,今皇也可破祖製,重用親王。”

一聲雞鳴打破了夜的幽靜,師徒兩人一驚,這才知道天將拂曉,隻好離開書房,各自回去。

三日後,大行皇帝入殮,王公宗室及大臣們入朝哭臨,在京命婦也奉旨入宮哭臨,一時間,慎德堂內外哭聲震天,陰雲密布,鬆柏肅穆。

入殮儀式完畢,皇上傳旨:諸皇子及親王在梓宮前哭臨,三品以上大臣、王公在慎德堂外哭臨,四品以上京官在午門外哭臨,各部、院、府大臣一律在衙內守製,不得回府。百姓禁樂七日,官家禁樂一個月。

隨後,新皇便在軍機們的簇擁下去了奉三無私殿,隻留下奕(左訁右斤)帶著三位小弟弟在這裏為先皇守靈。

正在奕(左訁右斤)為先皇化紙錢時,一名太監急急忙忙跑來,低聲道:

“皇上有旨,宣眾阿哥入見!”

奕(左訁右斤)不敢怠慢,忙起身帶著弟弟們隨太監去奉三無私殿。

到了殿前,隻見四皇兄奕詝正端坐在禦座上,兩邊站立著顧命大臣及各部大臣。奕(左訁右斤)沒回過神來,就聽耳旁有人高喊:

“宣眾皇子上殿——”

奕(左訁右斤)猛地一愣,這才想起現在是要去見皇上,馬上低下頭,快走幾步,跑進殿內,伏地叩首,朗聲道:

“臣奕(左訁右斤)叩見皇上。”

“平身吧,六弟。”奕詝的語氣很平和。

三位小弟弟也效仿著六哥的樣子拜見了皇上。奕(左訁右斤)這才道:

“宣旨。”

內務府總管大臣文慶忙從前列走出,手展聖旨高聲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皇六子奕(左訁右斤)文武雙全,深得先帝厚愛,臨終遺命其為親王,朕體察先皇聖意,封奕(左訁右斤)為恭親王,準許戴用紅絨結頂冠,朝服穿用蟒袍,許可使用金黃顏色。欽此!”

奕(左訁右斤)跪在殿下,聽完聖旨,忙朗聲道:

“臣謝主龍恩。”

“平身吧!”新皇平靜地說道。奕(左訁右斤)忙起身退立一旁。他好像還在等什麽,可沒有人向他送東西,那文慶又高聲宣另一道聖旨:

“封皇七子奕譞為醇郡王;封皇八子奕詥為鍾郡王;封皇九子奕為孚郡王,所用衣冠與恭親王同。”

三位小皇子也齊聲謝恩,而後退立恭親王的旁邊。

新皇分封完諸皇弟,又掃視了一下群臣,威嚴地道:

“朕初禦天下,千頭萬緒,大行皇帝喪事未畢,望各位臣工,勤奮努力,共同與朕處理好眼下的諸事。怡親王。”

“臣在。”

“朕命你與定郡王、鄭親王一道負責大行皇帝的喪禮,由內務府總管文慶協助。”

“嗻。”四人同時出列,跪地領旨。

“軍機大學士祁寯藻、尚書何汝霖。”

“臣在。”

“朕命爾等籌辦大行皇帝喪禮,為大行皇帝上廟號、寫祭文。”

“嗻。”二人領旨。

“大學士杜受田聽旨,”

“臣在。”

“朕命爾與翰林院一道籌備朕的登基大典,撰寫朕的年號,侍郎陳孚恩協助。”

“嗻。”

“科爾沁郡王。”

“臣在。”

“朕命爾馬上統兵護衛京師,加強京都防衛,保衛大行皇帝的梓宮安全和朕的登基大典順利進行。”

“臣遵旨。請皇上放心,臣願以項上人頭擔保,保證先帝梓宮安全和皇上的大典順利進行。”

僧格林沁為表忠心,信誓旦旦,新皇也很高興,麵帶微笑。不由間,他瞥到了階下的一個人,臉上的微笑漸漸退去,最後隻剩下一絲冷笑。

季昌芝站在階下,不知是站立太久,還是天氣寒冷,渾身微微顫抖,臉如土色。他心中暗暗盤算:難道拒匣之事新皇知道了?今日各顧命均安排了差使,唯獨自己被冷落,此事不妙,一定是杜受田那老東西向皇上漏了風聲,看他現在的得意樣,真是枯木逢春。唉,誰讓自己生不逢時呢?想到此,不由瞥一眼恭親王,見他正低首垂立,隻能在心中暗暗歎息。

眾臣散去,奕詝一陣輕鬆,連喝了兩杯熱茶,便起駕去慎德堂守靈。

來至院內,兩旁的太監、宮女齊跪地上,個個身著重孝。奕詝突然在一名小太監的麵前停了下來,那太監嚇得抖作一團,連磕了幾個響頭,不敢出一聲。

皇上不由得笑了,一指地上的人道:

“平身回話。”

“奴才不敢。”跪在地上的太監早嚇得魂飛魄散,聲音顫抖。

皇上用手指了指小太監的頭,隨行的太監、宮女這才發現皇上為何對這人有興趣,原來那小太監的太陽穴上貼著兩片膏藥,配著一身重孝,十分滑稽可笑。

皇上突然停下笑,好像想起什麽似的,馬上道:

“你不是在慎德堂當差嗎,為何又到了這裏?”

皇上看看那膏藥,突然想起在慎德堂裏打過的那個多嘴的太監,當時,那太監的太陽穴上也貼著膏藥。

地上的太監更是恐懼,幾乎語不成聲:

“回……回皇上的話,奴才多……多嘴,被罰到這裏當差。”

噢,還真是那個多嘴的小太監。皇上有點驚奇,便道:

“你叫什麽名字?”

“安德海,別人都叫俺‘小安子’。”

“小安子,名字很好聽。明日起,還到你原來的地方當差吧!”皇上今兒心情特別高興,這安德海也就得以沐浴皇恩了。

安德海一時沒反應過來,等他清醒過來時,欣喜若狂,馬上如雞啄米似的磕頭謝恩:

“奴才多謝皇上!奴才多謝皇上!”

此時的皇上早已遠去,隻留下安德海在那兒發呆。

十日後,正陽門外大街上塵土飛揚,車水馬龍,往日寬闊的大街上顯得十分擁擠,一隊隊騎著高頭大馬的禦林軍過後,是無數麵色彩各異的旌旗,後麵是各色傘、扇,各有一人執著,數百名宮女、太監手執各種宮廷器皿緊隨其後,再往後有十位引領大臣身穿朝服,神色肅穆,幾十名身穿黃馬褂的大內侍衛環拱著禦輦,輦旁有四名宮女、太監扶輦而行。輦後是軍機大臣和眾親王、郡王及貝勒、貝子,有的騎馬、有的坐轎。緊隨其後的,便是文武百官。前麵的儀仗已入正陽門良久,最後麵的五百健銳營的兵馬才走過來。

街兩旁站滿了百姓,他們遠遠地站在兩旁的店鋪門前,有的站在店鋪內,屏住呼吸,默默望著天子的儀仗。誰不想一睹當今皇上的風采呢?

儀仗回到午門,紛紛退立兩旁。禦輦徑直來到武英殿前,早有成群的太監、宮女跪迎於殿外。

“皇上駕到——”隨著執事太監的一聲高喊,禦輦停在武英殿前,一名小太監急忙上前打簾,扶出皇上,向武英殿走去。

尾隨其後的文武百官並沒到武英殿來,他們的轎、馬徑直到了太和殿外,眾人下馬落轎,進入太和殿外的偏房內休息。

片刻後,百官陸續到太和殿外的台階前,等待新皇的召見。排在最前麵的是五位軍機大臣,稍後是眾親王、郡王及王公大臣、貝勒、貝子等皇室宗族,恭親王奕(左訁右斤)就混雜在人群之中,排在軍機們和怡親王、鄭親王之後。

就在眾人站得有些累時,太和殿內走出一名執事太監,立於殿外台階上高聲道:

“新皇禦朝,宣百官晉見。”

眾官接序魚貫而入,進了大殿分當左右垂手而立,奕(左訁右斤)立在大殿右側的禦階前,偷偷望了一眼不遠處的禦榻,心中泛起絲絲酸意,但他不敢有絲毫表示,忙低垂頭,把滿臉的心酸和失望掩蓋在頂子下麵。

“皇上駕到——”內侍一聲高喊,奕詝在兩名太監的攙扶下,健步登上禦階,來至禦榻前,定定神,坐了下來,麵帶微笑,掃視了一下群臣。

眾人紛紛跪地,叩首呼道:

“叩見皇上,祝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眾卿平身吧!”

“謝皇上。”

眾人紛紛爬起,退立兩側,剛站穩,就見內務府總管大臣文慶出列,接過內侍奉上的聖旨,朗聲道:

“百官聽旨。”

剛剛起身的眾人又急急忙忙地出列,跪在地上接旨。

“承天恩賜,眾神福佑,乃有我大清千古基業。吾列祖列宗勵精圖誌,開創偉業,世祖以衝齡之年,率兵入關,定都燕京,底定中原。康熙帝內除權奸,外平三藩,疏漕運、收台灣、戰沙俄、平葛爾丹,奠盛世之基,開萬古之兆。以至乾隆,國運昌盛,四夷歸服,創天下第一大國。嘉慶帝揮先世之餘烈,振長鞭而禦宇內。及大行皇帝,洋夷啟釁,邪教叢生,國運日衰,然大行皇帝仁孝備至,守成先祖之業。朕自幼深受先帝的恩寵,今又受先帝遺托,以承千古之業。今乃多事之秋,朕當躬行勤政,焚膏繼晷,望侍衛之臣不懈於內,忠勇之士忘身於外,以期中興。今上大行皇帝廟號為‘宣宗’,明年元旦改元‘鹹豐’,舉國同慶三日,大赦天下。欽此!”

眾人伏地高呼:

“臣謹記聖訓,祝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祝我大清萬古長青!”

眾人起身,文慶高聲道:

“新皇登基,宣軍機大臣賀拜!”

五位軍機大臣出列,伏地叩首,行三跪九叩之禮,恭賀皇上。

“宣諸親王、郡王、貝勒、貝子賀拜!”

奕(左訁右斤)聞言急忙出列,隨眾宗室一起跪地行叩拜大禮。

隨後是各部、府、院大臣賀拜,最後是百官入殿朝拜,偌大的太和殿一時站滿了人,場麵之大,聲勢之宏,不愧是天下第一大國的排場。

“皇上有旨,留各親王、郡王、貝勒、貝子在武英殿,其他人等散朝。”內侍在禦座旁高聲道。

眾人知道,按祖製,新皇登基,不但要接受朝廷百官朝賀,還要接受後宮嬪妃的朝賀,下麵該輪到後宮朝拜了,百官自然要回避。

武英殿立刻熱鬧起來,經過去天壇祭祀,又經過太和殿上的朝拜,這些皇室貴族平日裏哪受過這麽長時間的拘束,早已是又累又急。現在坐在殿上,沒了拘束,又有茶喝,自然高興,相互談笑著。隻有奕(左訁右斤)端坐在椅上不言不語,偶爾應付著別人的問候。

等了很長時間,才聽到有人高喊:

“皇上駕到——”

眾人忙起身恭迎,遠遠看見皇上扶著靜貴妃向這邊走來。恭親王看見母親來了,心中又驚又喜,剛想迎上去,突然看到皇上那深邃的目光,似笑非笑,他忙收起了微笑,垂首而立。

“給皇上請安!給皇貴太妃請安!”眾人早已跪地。奕(左訁右斤)聽到“皇貴太妃”的喊聲心中更是泛酸。母親撫育了皇上十年,現在隻得個“貴太妃”的封號。母親的皇後夢已做了很長時間,但先帝因守舊製,打碎了她的夢,現在,新皇又打碎了她“皇太後”的夢。

“恭王爺,朕看你臉色不太好。”皇上麵帶微笑地說。

奕(左訁右斤)這才發現母親和四哥已到了麵前,他看了母親一眼,母子的目光中流露出同樣的表情,奕(左訁右斤)忙低頭請安:

“臣恭親王給皇上、額娘請安。”

皇上點點頭,算作答禮,便扶著貴太妃走向禦榻。

接下來的說話是輕鬆的,家庭式的,新皇要的也正是這些,這是一個裝飾,也是一種必做的工作。但兩位最親近的兄弟卻沒有說幾句親熱的話,是他們太熟了,太親近了,不需要俗套,還是有其他原因呢?隻有奕(左訁右斤)知道:自己與四哥,已不能像以前那樣無拘無束了,因為他們現在是兄弟,但更是君臣。

三月的北京已有了春天的氣象,天更藍、風更柔。北海的垂柳已是綠油油的,柔軟的枝條上正凸出一個個嫩嫩的黃芽,池邊的杏花已經盛開,粉白色的花朵掛滿枝頭,而旁邊的桃樹枝上已長出許多許多含苞待放的花蕾,間雜著一些綠綠的嫩芽。白天,風和日麗,暖風習習,可到了晚上,那暖暖的風仍有一絲涼意,使人不得不把白天脫下的棉衣再套在身上。

乾清宮的暖閣裏熱氣騰騰,黃色的帷幕後有一隻大缸,此時已盛滿了熱水,縷縷熱氣從缸裏升起來,彌漫在整個房間裏。

在正殿上,新皇鹹豐身著重孝服,端坐在禦榻上閉目養神,他已在這宮中齋戒百日,今日又去了天壇齋宮焚香。先皇的大喪暫告一段落。明日就要去服上朝,親理政事,今晚要洗個痛快澡。

“啟稟皇上,熱水已備好,請皇上沐浴。”安德海身穿藍色夾衣,跪在地上施禮。

鹹豐並不說話,從禦榻上站起身,安德海忙爬起來,上前攙扶著皇上,向浴室而去。

真舒服啊!鹹豐泡在熱水裏,他閉上眼,嗅著熱水裏那片片花瓣的香氣,十分愜意。已有幾個月沒沐浴了,身上早已奇癢無比,可先帝大喪,重孝在身,怎可隨意去服洗澡呢?

“安德海。”鹹豐閉著眼,懶懶地喊道。

“奴才在。”安德海就立在浴缸旁邊,一手拿著香水,一手拿著布巾。另有幾名宮女手捧新衣立在近旁,等候皇上的傳喚。

“快,給朕搓搓背,癢得很。”

“嗻。”安德海像一隻忠實的狗突然得到主人的號令,馬上興高采烈地衝上去,十分小心地揉搓起來。

半個時辰後,鹹豐像換了一個人,臉色紅潤,容光煥發,身著嶄新的龍袍,走出了浴室,深吸了一口新鮮的空氣,馬上沁人心脾,他伸了伸腰,心中暗道:“爽!真爽!”

剛坐上禦榻,安德海又跑了來,把一摞奏折放在案上,輕輕退立一旁候命。

鹹豐隨手拿起一本奏折,是兩廣總督葉名琛對五口通商的奏請。折內對外夷開關通商深表憂愁。鹹豐看後,用拳擂了擂禦案,歎了口氣。是啊,堂堂天朝大國,被一小國打敗,割地賠款,開關通商,這是多大的恥辱,但此約乃先帝所訂,又能奈何,隻能養精蓄銳,富國強兵,一旦國勢稍起,兵餉稍盈,再與其較量,閉關廢約。想到這兒,鹹豐提起禦筆,在奏中批道:

“卿誌朕感欣慰,然此約乃昔日所訂,朕初禦天下,國勢衰微,對夷隻可堅持定約,杜其妄念,折其虛驕之氣,杜其詭辯之端,萬不可輕有允許,以致別生枝節。成約之外稍有遷就,不獨民心不服,即夷商亦有後患。卿其永勵斯誌,忍待軍務悉平,彼時餉裕氣複,朕斷不任其狡獪嚐試,時存窺測。”

鹹豐邊批邊氣,不由鋼牙咬斷。如此局麵均怪那幫大臣,個個渾渾噩噩,拖拖遝遝,特別是辦理洋務的大學士穆彰阿,憑著先帝的寵信,對洋務不聞不問,任其屬下妄為,還有那個耆英,見了洋人就穌骨,對洋人所有的要求都點頭,不敢說一句硬氣的話。這些人居然還能升為大學士。皇阿瑪,這是什麽用人之道?

鹹豐正在氣頭上,突然看見第二本奏折正是穆彰阿的。鹹豐想把奏折扔在地上,忽又一想,朕倒要看看你奏些什麽。打開一看,鹹豐不由怒火中燒,把奏折扔到地上,大聲罵道:

“穆彰阿,朕明日要當麵問問,上此奏折意欲如何?”

旁邊的安德海忙跑過來,把奏折從地上拾起來。小心地看著鹹豐,低聲道:

“皇上息怒,別傷著龍體。”

鹹豐一甩衣袖,徑直向寢宮走去,安德海忙跟在後麵小心道:

“皇上,是否要宮女伺寢?”

鹹豐哪還有那個心情,冷冷道:

“朕要清靜清靜。”

養心殿上正在舉行去服大典。文武群臣個個莊嚴肅穆,賠著一萬個小心,他們從新皇的臉上早已讀出了危險,那張臉一直繃著,今天不知誰要倒黴。

百官的孝服剛剛脫去,鹹豐就厲聲道:

“穆大人,先帝在遺詔中早已明諭,不在太廟立功德碑,爾為何還要上奏為先帝立功德碑?”

穆彰阿,乃滿洲鑲黃旗人,姓郭佳氏。因多次主試鄉舉和會試,學友、門生滿天下,漸漸顯名,後漸得先帝寵信。此人十分平庸,並無多大的才學,鹹豐把怨恨撒在他頭上,實在是冤枉,可殺雞能儆猴。

穆彰阿聞言,忙出列施禮:

“奴才以為我大清曆代祖宗均立功德碑,先帝雖有遺詔,不立此碑,奴才以為有失先帝的英明。故才上奏請立此碑。”

鹹豐不由怒道:

“穆彰阿,先帝因受夷人之辱,耿耿於懷,崩前一直以為愧對祖宗,才下遺詔,不立功德碑,其心痛何極,爾為辦夷務之大學士,不但不能秉承聖意辦事,先帝崩後,仍違聖意,陷先帝於不忠,陷朕於不孝,此心何其毒哉,著令穆彰阿吏部尚書開缺,永不敘用。”

聖諭一下,整個大殿仿佛都顫抖了起來。幾十顆心突突直跳,幾十個腦袋都像霜打似的耷拉著,穆彰阿渾身發抖,伏在地上泣道:

“奴才謝主龍恩。”

罷黜了穆彰阿,朝中頓時人心惶惶,古人說:一朝天子一朝臣。此言不爽,新皇剛剛登基,就把前朝權臣罷免,不知第二個遭免的是誰。

就在眾臣在惶恐中度日如年時,有人卻不避帝威,冒死上奏,朝中又是一陣**。

鹹豐帝捧著一份奏折,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這一遍沒看內容,而是看上奏的人名:曾國藩。

曾國藩,他聽說過,是個漢人,道光年間的進士,在翰林院頗有文名,與穆彰阿有師生之誼,是穆的得意門生。原為七品編修,五年內連升五級,先署刑部左侍郎,現為吏部左侍郎,乃二品大員。再看他為老師辯護的奏折,不愧是穆的好學生。那奏上道:

臣聞穆彰阿因上奏為先帝立碑獲罪,以為不妥,穆彰阿久在朝中,門生遍布,乃國之重臣,素日既無朋比結黨之嫌,又無欺君罔上之過,為先帝上奏立碑,純出一片忠心。雖有先帝遺詔,若僅因此過獲罪,朝廷難服眾官之心。臣不避師生之嫌,冒死上奏,懇請皇上聖裁。

鹹豐把曾國藩的奏折扔到案上,臉上泛起一絲冷笑,立刻傳諭軍機,對曾國藩此奏,著吏部議處。

此諭剛傳至軍機。杜受田便急匆匆地來到乾清宮請見。

鹹豐見恩師急急而來,忙道:

“杜師傅,有何事急成這樣?”

杜受田忙施禮道:

“皇上,恕老臣直言,傳諭議處曾國藩不妥,請皇上收回上諭。”

“為什麽?”鹹豐一臉的驚訝。

“皇上剛剛登基應內撫百官,外攘四夷,今日對穆彰阿嚴懲,因小事而降重罪,已有不妥,不過皇上想殺一儆百,重整朝綱,群臣能理解。穆彰阿昏庸無能,素食屍位,情有可原,然曾國藩乃京城名士,士林頗有口碑,又是朝中大員,雖與穆有師生之誼,然其奏言之有理。不能再降重罪於他,否則,百官心寒,皇上又依靠誰呢?開局之初,應以平穩為重。請皇上三思。”

鹹豐對老師最信任,今聽師傅如此一說,不由點頭,但仍疑惑道:

“依師傅之見,應如何處理此事?”

杜受田胸有成竹,馬上道:

“要冷處理。孟子雲:防民之口勝於防川。有些事不能不讓別人說。皇上可將此奏壓下來,留中不發,靜觀其變,若朝臣沸然,紛紛為穆鳴不平,再懲一個曾國藩也沒有用,而應對穆彰阿有所提攜,以掩眾口,若群臣漠然,則曾國藩見上奏留中,並未降罪,一定心生感激,日後能為皇上所用,自然不會再鼓噪,這樣豈不一舉兩得?”

對呀,朕為何想不到這一點呢。對這群迂臣,一味重壓,於事無益,不如安撫與重壓並用,於是笑道:

“一切聽從師傅之言,收回上諭。”

眾臣見曾氏所奏留中不發,也沒下旨議處,便知皇上罷穆之心已定,而對其他諸臣並無廢黜之意,便稍覺寬慰,也不敢上奏了。

過了數日,群臣已趨於平靜,鹹豐的心裏也輕鬆了許多。這一日,他正在暖閣裏與軍機們商討如何對付夷人一再突破五口之限,到各地傳教之事,一名內侍忙來奏道:

“啟奏皇上,理藩院轉奏文淵閣大學士耆英的奏折,請皇上過目。”

“耆英的奏折?他還在廣州嗎?”鹹豐望了一眼祁寯藻和杜受田。

“耆大人仍在廣州,西夷侵占香港,又要在廣州設關通商,耆大人奉先帝之命,已去廣州辦理洋務有一年多了,至今仍未回朝。”杜受田忙應道。

鹹豐麵有鄙夷之色,從內侍手中取過奏折,展開一看,上寫道:

臣蒙先帝厚恩,久辦洋務。今皇上對臣仍恩重如山,臣不敢稍有鬆懈。臣知聖上素有廢約閉關之誌,昔日臣與西夷所簽之約,不過是權宜之計。當時戰敗,臣也無力回天,隻好與夷人周旋;對其所請點頭,並不明確答應,所簽之約也是緩兵之計。一俟國力強盛,糧餉豐盈,便可毀約閉關。西洋之人均為荒野之蠻,並不善深思,遇事多憑感情用事。臣與其虛與委蛇,並無真心待之。一旦聖命閉關,臣定當撕毀和約。

鹹豐實在看不下去了,他知道耆英此奏是為了討好自己,也許耆英已從葉名琛處看到了朝廷的批複,知道皇上有毀約之心,這才掉轉船頭,一味迎合皇上的心理。看來此人不但無能,而且無恥,專以阿諛奉承為能事。對這樣的人,若不給他點顏色看看,他不知道什麽是為臣之道。

耆英,滿洲正藍旗人,愛新覺羅氏。道光朝曆任副都統、侍郎、內務府大臣,前後任過禮、工、戶部尚書,熱河都統,盛京將軍等職。道光二十年(1841),英、法海犯,調廣州將軍,署杭州將軍,他到處散布夷情可畏,多次上奏乞請向洋人求和。道光隨著他和伊裏布同為全權代表,到南京與英國代表璞鼎查談判,完全接受英國提出的條件,簽訂了《南京條約》,後又任欽差大臣專門在廣州辦洋務,又與美、法簽訂《望廈條約》、《黃浦條約》,在廣州推行抑民奉外的方針。後因功著升文淵閣大學士。去年赴粵處理夷務,已有數月未回。新皇登基,他又上奏迎合新皇心理。

“啪”,鹹豐終於忍不住內心的憤怒,把奏折扔到地上,一拍禦案,厲聲喝道:

“這耆英自恃宗室近親,膽大妄為,私揣聖意,昔日受先帝寵信,辦理洋務,然其畏夷如虎,視民如草,抑民奉外,屢簽喪權辱國之約,今日竟大言不慚,高談廢約之闊論,真乃無能!無恥!著吏部降職五級,令軍機處向廣州及內閣發布上諭。”

鹹豐一口氣降了耆英五級,這在大清國史上是罕見的。可見新皇已對他憤恨至極。

杜受田怕學生剛登基,再做出不妥的事,忙出列道:

“皇上,臣以為耆英枉揣聖意,崇洋媚外應予降級,應立刻把耆英之奏連同上諭,遷寄廣州,由廣督葉名琛宣諭。至於朝中,僅發各王公大臣即可。不必再擴大,以防驚擾群臣。”

鹹豐心中暗暗道:朕就是要讓群臣知道,賣國投降沒好處,辦事拖遝也沒好處。但他又知道老師說得對,所以點了點頭。

罷黜穆彰阿、降職耆英的上諭傳到奕(左訁右斤)耳中,他對著上諭發了半天的呆。沒想到平日不太愛說話,看起來很忠厚、文弱的皇兄,竟如此果敢,剛剛登基便連連出手,把前朝兩位大學士全踩在腳下。看來自己今後應小心些。前朝重臣,棄之如敝屣,而自己僅為遺命親王,王號雖封,但並不頒冊文和寶典,說不定哪天惹惱了他,這王號也就沒了。

想到這兒,再想想皇兄近來陰沉的臉,奕(左訁右斤)心中一涼,他不知今後會有什麽事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