奕(左訁右斤)一盞愁酒入懷,喟然歎道:“大清祖製,親王不許幹政。小婿空有報國之心,又怎能盡展才能為天子分憂?隻能寄情詩酒,做一個閑散王爺罷了!”嶽丈桂良微笑道:“何必如此沮喪!不出三年,定可大展宏圖、吐氣揚眉……”

天還沒亮,四周黑沉沉的,整個京城沉睡在夢中,天空中有許多星星在眨眼,東方的地平線上微微泛起灰白色,不遠的胡同裏傳來幾聲雞鳴。

廣安門內大街上有一隊人馬從城中走來,前麵是十幾匹快馬,馬背上是手持火把、腰佩長刀的禁軍,中間的棗紅馬上端坐著一位身著黃袍的青年人,身旁是四位大內一等侍衛,身穿黃馬褂,一位家仆在馬前挑一宮燈,上有一個大大的“恭”字。

“咣當當”一聲巨響劃破寂靜的夜空。城門大開,守城的士兵跪地施禮:“王爺吉祥!”

恭親王神色恍然,一磕馬鐙,躍過城門,來到城外,一陣冷風吹來,他不由打了個寒顫,仰麵看看黑黑的四野,喟然長歎,胸中無限的悲哀又有誰人知曉呢?

又是一陣冷風,馬上的恭王爺不由又打了一個寒戰,遠遠望去,原野一片蒼茫,淺淺的麥苗上沾滿了一層薄薄的白霜,遠處的山坡上哀草連天,枯木稀疏。

一輪紅紅的太陽從山坡上升起,頓時大地光亮了許多,整個天空和大地萬物一片微紅。陽光照在眾人臉上,給寒冷的行人帶來絲絲溫暖。

“王爺,俗話說‘冬天天短,有日就暖’,一點兒不錯,這太陽剛出來,就暖和多了。”一位隨從臉上堆著笑,在旁邊寒暄道。

說話的是一位四十多歲的滿人,中等個頭,濃眉闊目,可用“狀貌魁梧,眉目聳拔”形容,胳腮胡須刮得鐵青。此人乃內閣學士肅順。

恭親王知道肅順的底細,雖對他的獻媚有些反感,但也不便冷落,隻得含笑點頭,以示應允。畢竟論輩分,自己應稱他皇叔。

說起這肅順,還真真有本領,短短幾年便由一閑散宗室遷至內閣學士兼禮部侍郎銜,即享受從二品的待遇,拿侍郎的俸祿,近日又得新皇寵幸。

肅順,清太祖努爾哈赤侄濟爾哈朗七世孫,鄭親王端華的異母兄弟。年輕的時候,遊手好閑,無所事事,整日鬥雞遛狗,浪跡街頭,每至冬日,在京城繁花大街上總可見一滿族青年,頭上盤著大辮子,身上反披一件羊皮褂,**著胸,左手牽著狗,右手提著鳥籠,橫衝直撞,耀武揚威。時不時,就會有無賴、痞子對他點頭哈腰,含笑道:

“六爺吉祥!”

此時,那青年也會拱手還禮,哈哈大笑,與小廝們說上幾句不冷不熱的話。這青年就是肅順。

這一日,肅順正在街上遛狗,迎麵碰上一隊官兵,百姓見狀,四散而逃,唯有肅順牽著狗在街上,照樣走他的路,視若無人,官兵自然認識這位肅六爺,哪敢招惹,隻好躲著他而去。

未走幾步,肅順迎麵碰上一騎馬的官員,身著朝服。那人見肅順那吊兒郎當的樣子,頗有不滿,皺著眉頭問道:

“肅六爺,你看看自己像個什麽人?”

肅順不經意地瞟了一眼馬上的官員,他認識,此人乃九門提督府的副將,名叫墨裕,深受道光帝的信任。這位副將與自己的哥哥鄭親王關係也不錯,所以,才敢說這話。

肅順毫無愧色,朗聲道:

“像個無賴。”

墨裕哭笑不得,隻得好言相勸:

“六爺,做無賴光榮嗎?”

肅順也不生氣,坦然笑道:

“正因為沒有什麽可依賴的,所以才成了無賴。”

墨裕正色道:

“六爺,在下願舉一事,讓六爺有事可依賴,怎麽樣?”

肅順以為這位副將會給自己幾兩銀子,打發自己去酒館貓著,免得有礙觀瞻,妨礙他執行公務,忙拱手施禮道:

“大人所舉何事?”

“做官。”

肅順的下巴差點兒閃掉了,繼而一想:不對,他這是在戲弄自己,憑自己這副德行,能做什麽官呢?立刻大怒,瞪了墨裕一眼,甩了甩膀子,哼了一聲,轉身離開。

肅順生氣了,可墨裕卻是真心的。回去後,他便向步軍統領、九門提督額恒倭言明此事。這額恒倭在昔日曾隨老鄭親王多年,受老王爺恩澤不少,今聽說肅六爺如此,便出麵向皇上舉薦,為肅順謀了個東城司的官。

這東城司官品不高,僅相當於現在的公安分局的局長,但權力不小。在皇城內,天子腳下,做一方治安官吏,也挺有麵子的。更重要的是這個差使正合肅順的口味,他為人豪放不羈,很有遊俠氣概,喜結天下豪士,本來,他就喝遍京師所有的酒坊,聽遍京城所有的戲院,結交了不少狂傲不羈之士。現在做了官,每日上街巡邏,更有機會結交江湖人士。而他又非常好客,家裏雖沒什麽錢,但隻要有客人來,常常傾其所有,請客吃飯,遇有他敬佩的俠士,常常會恭請俠士坐上席,一醉方休。一時間,他府上是車水馬龍,高朋滿座,杯中之酒,常年不空。有了這些人幫忙,他管轄的東城,治安良好,小偷小摸之流或敬其為人,或懼其名聲,無人敢去東城作亂。這肅順因此而很得上司賞識。

肅順還有一個最大的特點:他機敏勤快,有驚人的記憶力。隻要他與某一人見上一麵,幾十年後仍能說出那人的相貌。他經手辦的案子,多年後仍能背出狀子裏的語句,再加上,他有一大批狐朋狗友幫忙,幾年裏連破了幾起大案、奇案,一時名噪,額恒倭屢屢向皇上推薦其才,道光皇帝親授肅順三等輔國將軍,委散秩大臣。道光二十九年(1849),授奉宸苑卿。三十年,遷內閣學士兼禮部侍郎銜。鹹豐帝即位後,額恒倭再次向新君薦才,鹹豐帝親自召見了肅順。那肅順在新皇麵前大談韓非子,請嚴禁令、重法紀、出重典、除奸佞,這些正合新皇的心意,鹹豐對肅順大加讚賞。此次大行皇帝駕崩後,馬上派肅順去恭勘慕陵工程,所以,這次大行皇帝周年忌,鹹豐派恭親王去慕陵祭祀,同時派肅順跟隨。一則他是工程負責人,理應隨從,再則,他也是新皇的眼線。

何順見主子對肅六爺不冷不熱,忙過來搭訕,以解肅順尷尬困境,二人並馬前行。

京城越來越遠,山卻越來越近。北京雖是元、明、清三代古都,但在宋以前,隻不過是邊陲重鎮而已。戰國時燕國的首都曾設於此,但燕、趙乃小國,留給北京的隻有古戰場的遺址,而沒留下繁華和盛名。

北京的東、北有一山係,名為燕山,如一道屏障拱衛著北京,故北京古時稱為燕京。這座山係就成了中原保衛北京,抵禦東北部蒙、滿諸民族入侵的陣地。所以,在這崇山峻嶺之中上演了一幕幕悲壯的曆史劇,湧現了許許多多氣吞山河的名人壯士。

“王爺,那座最高的山叫什雲山,為何在這嚴冬中仍有綠樹?”何順見眾人都不說話,場麵太冷,隻好在中間歡歡場。

恭親王抬頭看了看,見那山頂上真有蒼鬆翠柏,生機勃勃,這在北方真乃奇觀,仔細一看,那是荊軻山。鬆柏下掩映著荊軻墓。

望著荊軻山,恭親王一陣心動,心中泛起絲絲酸意,笑笑道:

“那是荊軻山。”

“荊軻山?奴才為何聽這個名字耳熟?好像在哪兒聽到過這個人名?”何順有些不解,邊說邊想,努力在他那貧瘠的大腦記憶中找出這個信息。

肅順哈哈大笑:

“何順哪,你說得不錯,這山名就是個人名,荊軻是古時的一個人名,他為了救國,不怕死去刺殺秦王,結果沒成功,被秦王殺了。千古英雄啊!”

何順點了點頭。笑道:

“還是主子們聰明,讀過書,知道的就多,奴才們隻知道吃飯、睡覺、侍奉主子。”

旁邊的恭親王並不理會這些,他已陷入了沉思,坐在馬背上,口中念念有詞,不一會兒,眉頭舒展,順口吟道:

村野起炊煙,蒼茫萬壑連。

一鞭揚廣陌,幾曲聽寒泉。

旭日輝銀勤,輕風送錦韉。

荊軻山遠望,慷慨笑當年。

“好詩!好詩!”何順馬上叫道。

肅順聞言,也頻頻點頭,心中暗道:怪不得外間傳言,說這恭親王文武雙全,深得先帝寵愛,今日看來一點兒不假,論文采,他絕不比皇上差。

“好,王爺的文采確實出眾。”肅順忙真誠地讚道。

恭親王微微一笑:

“哪有文采可談,胡謅一氣,讓肅皇叔見笑了。”

肅順忙道:

“恭王爺過謙,早聞王爺才華出眾,文武雙全,尚在上書房讀書時已嶄露才華,今日與王爺同行,才真正領略王爺的風采,王爺不僅是皇室貴胄,也是性情中人。既然前麵有千古英雄的歸宿之地,王爺何不稍駐半日,憑吊英烈,抒英雄豪氣。”

恭親王聞言不由一愣,他在思考這個肅順此言何意。仔細一想,自己與皇兄雖有爭位之隔閡,但這一年多來,處處小心,時時恭順,兄弟之間已恢複了手足之情。近日來皇上待自己也不薄,隻要不太出格,絕不會被別人的讒言所挑撥。再說,要是把這個有膽無心的蠢貨哄高興了,反而能在皇上麵前美言。想到此,便道:

“既然肅皇叔有憑吊英烈的雅興,本王也願成人之美,本王雖護先帝多次路過此地,但一直無暇憑吊英雄,今日到房山驛就小憩半日,陪皇叔上山。”

肅順聞言,十分高興,連聲道謝。恭親王一揚馬鞭,坐騎一聲長嘶,四蹄騰空,直奔房山驛而去。

山上很靜,夕陽映紅了西天,一陣微風吹來,腳下的鬆柏瑟瑟,耳畔悠悠作響。

在半山腰,一行數人立在一小坡上,凝望著那輪夕陽,默默無語。良久,恭親王輕輕吟道: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

旁邊的肅順忙附和道:

“王維此句確實不愧千古絕唱,對仗工整,又意味深遠。怪不得那些羈旅騷客都喜歡寫夕陽,這夕陽真讓人愁思綿綿。”

肅順沒出過遠門,很少有貧士之悲。今日登臨眺望夕陽,自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王爺,天快黑了,還是上山去看荊軻墓吧?”何順在旁催促道。

恭親王回頭淡然一笑,不發一言,向山上而去,眾人尾隨。

夕陽漸漸向山下靠攏,行人的影子被拉得長長的,映在土坡的荒草上,旁邊的鬆樹林裏已昏暗了下來。

穿過一片鬆林,在一片不大的山坡上有一片空地。遠遠望去有一個不大的土丘,四周有人用碎磚堆砌了一個圈,丘上長滿了雜草,雖已枯黃但仍未倒下,在晚風中迎風而立。走近土丘,迎麵有一小塊石碑,上書四個大字“荊軻之墓”。碑四周既沒有什麽裝飾,碑後也沒有銘文,隻是一塊極普通的石塊稍事修理而成,十分荒涼、冷清。

恭親王立在這堆黃土麵前,心潮翻滾,思緒萬千。肅順望了望,竟雙膝跪地,雙眼含淚,連磕了三個頭,起身而立,連連搖頭,唏噓不已。

何順見二人如此,不解其意。再望望這荒丘,不禁道:

“這就是千古英雄的葬身之地?也太寒磣了吧?就是山野村夫也勝過如此。”

肅順自言道:

“大丈夫就應像荊軻,做個頂天立地英雄,建一番驚天動地的偉業。不成功則成仁,豈能苟且。”

恭王嘴角泛起一絲不易覺察的冷笑,是笑肅順,還是笑自己,誰也不知道。

“何順,把這丘上的荒草拔去。”

何順應道:

“。”

他條件反射似的應後,有一絲不解,愣了愣,立了一瞬,馬上揮手示意,不遠處立著的幾名大內侍衛跑過來,和何順一道,把荒丘上雜草除去。

過了有一刻鍾,那荒丘已煥然一新,雜草帶起塊塊凍土,使墳丘雖然新,可有些千瘡百孔。

恭王無奈地搖搖頭,又拿出自己的手巾擦拭著那塊石碑,肅順見狀,也忙上前,用手巾擦拭。

望著拭去塵土的石碑和那堆黃土,恭親王默默立在碑前,良久,深深鞠了三個躬,轉身而去。肅順也效仿恭王,對荊軻墓鞠躬,尾隨恭王下山。

夜已深了,山腳下的驛站早已靜了下來,隻有上層右間的窗口射出明亮的燈光。

恭親王坐在炕上,麵前放一書案,正揮筆寫著什麽,門簾內立著何順,門外還有幾名侍衛身著厚厚的皮衣站崗。

何順輕輕走過來,向炕前的木炭爐添了幾塊炭,又把王爺膝上的狗皮褥子理了理,口中低聲道:

“主子爺,已經是三更天了,外麵冷,注意身子骨。萬一身體欠安,回京後,奴才如何向福晉交差?”

恭王並不理他,仍緊皺眉頭,手中的筆龍走蛇行,旁邊有寫好的一張紙。

片刻,恭親王舒了一口氣,手中的筆也放了下來,輕輕吟了一遍,這才滿意地笑了笑,抬頭看了看身旁的何順,得意地道:

“何順,看看本王寫得如何?”

何順邊笑著向前湊邊道:

“主子爺,奴才能識幾個字?讓奴才看王爺的詩,不怕汙了王爺的詩稿?”

恭王爺並不在意何順說什麽,他仍沉浸在創作的興奮中。

何順口中這麽說,實際上他是讀過幾年書的,又在恭親王身邊過了幾年,耳濡目染,也能讀懂一些詩詞,隻不過他在親王麵前不敢造次,常常藏才示拙。

望著那蒼勁有力的詩句,嗅著那飄來的墨香,何順不由輕輕吟道:

荊客輕生辭故國,

就車慷慨向秦宮。

鹹陽設險三關上,

督亢全拋半幅中。

酒市高歌空俠士,

花源避世說漁翁。

未能拔劍如曹劌,

勝負興亡一夢同。

何順並無多少文才,沒有多高的欣賞能力,而恭親王的詩也沒李商隱的詩那樣的隱晦,所以,他讀著這詩,雖說不出好在何處,但隱隱約約可體味到主子心中有一股不平之氣,主子不敢明說,當奴才的更不敢亂說,所以,隻有嘖嘖咂嘴。

剛要放下,見案上還有一首,何順仔細望去,行行娟秀小楷映入眼簾,上寫道:

緒風一路送行鞍,

春暖猶疑易水寒;

淡沱雲光環樹杪,

曈曨日影上林端;

時和歲稔休征協,

峰秀泉清圖畫難;

卻笑當年歌慷慨,

定教俠士負燕丹。

這首詩比上一首表達的心情更痛苦,那種空懷壯誌、報國無門的心緒寫得十分清楚。何順知道:自己的主子並不滿足做個閑散親王,憑著他的才幹,完全可以成為國家棟梁,但祖製不可違,貧苦人家的孩子常常埋怨出身卑微而不易得誌,生在帝王之家的親王也會為身世所累,懷才不遇。人生在世,多麽的不幸啊!

“何順,本王寫得如何?”恭親王已從興奮中漸漸醒悟,見何順仍對著詩發呆,不由問道。

“王爺,恕奴才直言,憑王爺的才學,一定能治國安邦,造福天下,隻可惜祖製難違,使王爺壯誌難酬。”

恭王爺原本以為何順不過是個包衣奴才大字識不了幾個,沒想到他能看懂自己的詩,心中驚駭,忙道:

“何順,不許胡說,算了,算了,別再看了。”

說著,恭王爺就過去奪那詩稿,何順忙笑道:

“看把王爺嚇的得,奴才不過說說而已,王爺不至於如此驚恐,搞得草木皆兵。”

恭親王歎了口氣,欲言又止,過了片刻才低聲道:

“何順哪,主子現在不比從前了,一舉一動都有人盯著,稍有不慎,便會惹禍,少說為妙吧。”

何順自然理解主子的苦衷,馬上打趣道:

“得了,主子,睡覺吧,睡著了便不再想,也不再說,總不會惹禍吧,就是睡不著也在**貓著。”

恭親王會心地笑了笑,大聲道:

“得了,睡覺!”

又是一個清晨,火紅的朝霞灑滿大地。驛道上,十幾匹戰馬正緩緩前行,長長的影子在道上慢慢移動。

四周群山環抱,山坡上的矮鬆越發的青黑,樹尖上頂著一些薄雪,好像戴著一朵白花,整棵樹像是一位十八九歲的小護士,遠處高山的山尖全白了,給藍天鑲上一道銀邊,山坡上有的地方雪厚點,有的地方還露著草色,一道兒白,一道兒暗黃,山像穿了一件帶花紋的衣服。微紅的陽光斜射在山腰上,那點兒薄雪像是害了羞,還微微泛起一層粉色。

不遠處,有一村落,青山環抱,綠樹掩映,縷縷炊煙嫋嫋而升,隱隱可聞雞犬之聲,十分靜謐。

“六叔,陶淵明的桃花源會不會是真的?”恭親王望著那群山中的村落,無限神往地說。

肅順見恭親王正陷入無限的遐思,輕輕笑道:

“恭王,陶氏乃歸隱之人,思想消極遁世,所以才有桃花源之幻想,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士之濱,莫非王臣,天下哪有桃花源?此不過陶氏一廂之願耳。”

恭親王微微點了點頭,眉頭微皺,輕輕歎息了一聲。

一行人馬繼續前行,迎麵聳起兩座大山,驛道從兩山中穿行。眾人正向前走,忽見山中奔出兩匹馬,馬上的人一身官兵裝束,來至眾人隊前,翻身下馬,跪地道:

“奴才奉房山縣令張大人之命,在此恭候王爺多日。因近日天氣寒冷,拒馬河封河,舟楫無法渡河,奴才已在河西搭建了住房,並派鄉民破冰,送王爺過河,請王爺到臨時候地休息。”

恭王在馬上一愣:

“大行皇帝的周年忌日已近,怎能在路上耽擱,誤了致祭,本王拿爾等問罪!”

地上的小吏忙道:

“王爺息怒,奴才雖接命在此恭候王爺,但不知具體日期,所以想派人破冰,又怕河冰破後又重新封上。今日王爺已到,奴才派人連夜破冰,保證明日送王爺過河。”

恭王爺也不便過分責怪,隻好點頭應允。眾人繼續前行。

這山真高,向上望,必須仰著身子。驛道正從兩山夾穀中穿過,南麵的高山遮住了陽光,驛道上的冰雪仍殘留在路麵上,十分難走,何順及眾人早已下馬步行。何順一手牽著恭王的馬韁,一手隨時準備保護馬背上的主子。

恭親王自幼習武,騎射之術不遜於武將,對這點兒險途還是不懼的,所以,他雙腿夾緊馬肋,身子挺直,正用雙眼去觀看兩邊的奇景呢。

在陰涼地裏,馬上能感覺到冬天的寒氣。風不大,但刮在臉上如刀割般的疼,南麵的山上覆蓋著厚厚的白雪,北麵的山坡,有的地方能照到陽光,雪已化去,但岩石上仍掛著長長的冰淩,下麵的山坡被南麵的山遮住,仍是白茫茫的一片。偶有幾株矮鬆挺立在岩石縫中,像倔強的孩子站在那兒與人慪氣。天地間陰沉沉,被寒氣包裹著。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天地間突然明亮了起來,一縷陽光射了出來,給大地送來了一股暖流,眾人終於走出了山穀。

迎麵是一片開闊的峽穀,南北走向,恭親王知道,這就是拒馬河了。過去,在山峽中就能聽到奔騰的河水聲,但現在已聽不到任何聲音。

來到河邊,恭親王在馬背上眺望拒馬河,往日奔騰的河水早已失去滔滔之勢,河麵上是厚厚的冰,隻有中間有一條冰縫,河水在冰縫間靜靜地流淌。拒馬河像一位恬靜的少女,安靜地躺在這山穀中。

隨著驛站沿河岸向北,不出二裏,隻見河岸有一片建築,靜靜臥在拒馬河旁,河裏有許多人正在用錘破冰,冰很厚,大錘連砸數次,河冰隻是飛濺起一些冰沫。

這處建築是荒廢的驛站。原來這兒曾是拒馬河驛的驛站,但這幾年暖冬,拒馬河很少封河,過往的人員誰也不願在這荒山野嶺過夜,過河便離開了,驛站冷落了下來。近年由於國力衰落,驛站人員一減再減,最後隻留兩人在此照料破房子了。

到了破驛前,眾人下馬。這是一處四合院,和京中胡同裏的四合院一樣,正房是四間,東、西廂房也是四間,門麵房四間,最東端是大門過道,門上依稀可見“拒馬河驛”四個字。

穿過大門,迎麵是一堵牆,繞過牆去,院子裏一片破敗之象,院子裏東西亂七八糟地堆著,隻有通道處打掃得幹幹淨淨。上房和東、西廂房已收拾幹淨,勉強可住人。

驛吏把恭親王請到上房落座,跪地請罪道:

“敝驛荒廢多年,無人居住,所用器具大多毀壞,今逢王爺經過此地,隻能請王爺將就一下了。”

恭親王掃視了一下房間,東西是破了一點,收拾得還算幹淨。想想幾年前,自己還曾隨先皇路經此地,雖沒在此駐蹕,但曾在這裏小憩,那時這驛站還是窗明幾淨,內外嶄新,短短幾年,這裏竟變得如此慘淡。想到此,不免有些心寒。

肅順對這裏的一切不滿,望了恭親王一眼,見他毫無反應,便轉身對驛吏道:

“快找人去通報房山縣令,這拒馬河驛破爛不堪,已幾年沒有人住,今日怎可接待恭親王?快征百姓上河破冰,速送王爺過河!”

驛吏麵有難色,恭親王一擺手:

“算了,本王就不強人所難了。此處尚有幾處名勝可去,不妨在此住半日。”

見王爺發話,肅順也不好再說什麽,驛吏忙謝恩,剛想離去,恭親王道:

“本王想到外麵走走,民工破冰的事就由肅大人去督辦吧?”

肅順聽了這話,一愣,轉念一想,反正自己也不想到外麵挨凍,督促什麽,一旦你走,我就在屋裏睡覺。

吃罷午飯,奕(左訁右斤)帶著何順和四名大內侍衛出了驛站而去。

午後的太陽照在河冰上,泛起粼粼波光,偶爾有些耀眼。恭親王與何順並馬行走在河邊,觀賞著冬日的景色。

走了不多遠,恭親王勒住馬,注視著靜靜的河麵,輕輕問道:

“何順,你知道這河為何叫拒馬河嗎?”

何順忙笑道:

“主子爺拿奴才開心了不是?奴才能知道什麽呢?”

恭親王微微一笑:

“據說在南北朝時期,中華大地以長江為界,南北各自有許多的諸侯爭戰,在這北方有位英雄叫石勒,他北擊匈奴至此,見河水滔滔奔流,戰馬無法過河,遂長歎一聲:此河拒吾馬,不得殺敵耳。於是在此勒功於石碑,立於河邊,而後班師而還,建後趙政權。但也有人說,在此刻石勒功的並非石勒而是東漢的一名大將追北單於,登燕然山,去塞三千餘裏,刻石勒功。”

何順聽著主子的介紹,感到十分新鮮,瞪著眼聽著,不解地問:

“主子,到底是誰在此勒石記功?”

恭親王慘然一笑:

“曆史上的事,現已過去千年,有誰能說清呢?不論是誰,總之,他們都是英雄,都建立了一番驚天的偉業,可謂不虛度一生。”

何順似乎明白了主子的意思,默默地點點頭,自言自語道:

“想不到這荒山野嶺,還有這麽多故事,跟主子爺出門真長見識。”

恭親王目視遠方,輕聲道:

“這有何奇,這兒本來就是古戰場,你看,那山上還有一個黃金台呢?”

何順順著主子的馬鞭所指的方向望去,隻見京師北麵的那座山又高又大,十分陡峭,並不能看見有何“金台”。

“主子爺,那山如此陡峭,人馬幾不可攀,何有‘金台’之說?”

恭親王目視遠方,慷慨道:

“那山上確有一個很大的平台,據傳是戰國時燕昭王築黃金台以延攬天下賢士之所。昭王此舉使天下翹楚之才挾良策而薈萃,一時,燕稱雄於此,良將樂毅竟連下七十二城。可見當時燕之國威,而且,直到秦滅六國時,燕與秦王多次交戰,小國而後亡,皆昭王之功也。後因樂毅多疑,功敗垂成,太子丹意氣用事,荊軻赴秦,才使燕國遭到滅頂之災。用人不妥。”

何順聽著主子的分析,心悅誠服,在旁不住地點頭,恭親王見奴才聽得似癡似迷,隻是點頭,便不再說話,眺望遠方,陷入了沉思。

良久,恭親王不禁輕吟起來:

遠村隱隱起晨炊,

展謁心殷覺馬遲。

去歲今朝承色笑,

春風觸目不勝悲。

轉瞬風光一歲更,

四周山色近相迎;

年來易水經行熟,

何似今年信憐情。

何順見主子正陷入沉思,他不敢打攪主子,隻好陪在旁邊,靜聽主子吟詩。

不知是什麽觸動了恭親王脆弱的神經,他立在那兒,竟雙目含淚,口中大聲吟誦道:

曙色分林表,迷離隱遠村。

泉流溪口合,鳥語陌頭喧。

石勒碑何在?荊卿墓尚存。

當年曾扈蹕,今日淚雙痕。

何順心裏明白,主子心裏苦哇,昔日先帝在世,膝下承歡,備受寵愛,那是何等的風光,吐氣揚眉,而現在隻能忍氣吞聲,空懷壯誌而不得施展。

“主子爺不必難過。今日天下太平,皇上又勤於政事,勵精圖治,主子爺可放心地做清閑的親王,享享清福。”何順不想讓主子過度傷心,在旁邊賠著小心勸道。

恭親王長歎了一聲,沉思良久,根本不理睬家奴,繼續吟道:

黃金台畔足傷悲,

盛禮當年此事師;

市駿按圖來異種,

翹材挾策萃同時。

卑身厚幣殷勤致,

雪恥親賢夙夜思;

一陷臨淄城七十,

垂成功業誤多疑。

恭親王不愧是上書房裏的尖子生,一口氣吟出了三首詩。

何順不願讓主子長時間陷入這種痛苦中,故意道:

“主子爺放心,皇上不會用錯人,奴才離京時,曾聽說,廣西民情不穩,皇上已急召林則徐大人為欽差大臣前往廣西彈壓,一代禦侮名臣被起用,足見皇上用人之明,王爺就不必擔心了。”

恭親王微微點頭,自言道:

“國家不穩啊!”

何順偷看了一眼奕(左訁右斤),見他麵有憂色,笑道:

“主子爺,形勢不穩,主子爺就有出頭之日了,俗話說:亂世出英雄,太平年代,怎顯英雄本色?”

“嗯?”恭親王瞪了何順一眼,一揚馬鞭,向前奔去,何順自知失言,早嚇得不敢出聲,見主子已去,也打馬追了上去。

早春二月,天氣已漸漸暖和了,地上的積雪、冰凍早已化去,空氣中飄**著濕潤的氣息,隱隱有些春意,隻有微風吹來,刮起陣陣酸痛,才讓人想起冬天仍沒離去。

十幾匹快馬駛入了阜成門,直奔紫禁城而去。

到了午門,眾人下馬,守門的侍衛見恭親王回朝,忙施禮相見。恭親王理也不理,徑直向宮中走去。

進了乾清門,恭親王回頭對何順道:

“何順,你快回宮吧,給福晉說本王回來了。本王急著要見皇上複命。”

“嗻。”何順和幾名侍衛應聲而去。

此時在乾清宮內,鹹豐皇帝正在召見眾臣,鹹豐坐在禦榻上,階下眾臣分立兩側,怡親王載垣、鄭親王端華、刑部尚書陳孚恩、首席軍機大臣賽尚阿、協辦大學士杜受田等人,垂手而立,吏部尚書、軍機大臣大學士祁寯藻出列禦前,正在奏事。

“皇上,臣近日接廣東奏報,欽差大臣林則徐前往廣西途中,病逝於潮州,今廣西民情不穩,邪教橫行,請聖上速派得力重臣,前往彈壓。”

沒等皇上說話,大學士杜受田道:

“皇上,老臣聽說廣西邪教已聚眾鬧事,其頭目韋昌輝創辦什麽‘拜上帝教’,盅惑民眾,圖謀不軌,請朝廷速派大臣前往廣西,以查虛實。”

鹹豐望著自己的恩師,不由點點頭道:

“杜大人,依你之見,應派何人前往?”

杜受田知道自己的高足對老師皇恩浩**,言聽計從,不由升起一股自豪,故作鎮靜道:

“帶兵剿匪,乃兵部之責,臣以為兵部侍郎李星沅較為合適。”

“皇上,臣以為廣西有亂民不是空穴來風,應早做提防。”賽尚阿得到外甥的重用,自然一心想在外甥麵前立功。

鄭親王端華忙出列道:

“皇上,臣以為廣西之事不必大驚小怪,我大清天下承平二百多年,自康熙爺平定三藩後,廣西始終穩如磐石,此次風言有叛賊造反,不過是地方官吏想向朝廷多討幾個錢,不必聽他們瞎吹亂噓。”

杜受田聞言不滿,爭辯道:

“鄭親王此言差矣。如此關乎國家根本的大事,地方官又怎敢亂說呢?朝廷已收到邊關急奏,依臣之見,皇上,還是早做防備為好。”

鹹豐早已接到邊報,廣西有人造反,但他以為區區幾個教民,難成什麽氣候,但見眾臣們對此事挺重視,便道:

“眾位不要爭論了。朕這就傳旨:命李星沅為欽差大臣,周天爵為廣西巡撫,向榮為廣西提督,調兩廣、湖南、雲南、貴州、福建六省一萬多兵力趕赴廣西,凡不馴之民統統處斬。”

祁寯藻稍稍頓了頓又奏道:

“啟奏皇上,福建總督季昌芝近日上奏懇請病休。”

鹹豐聽到“季昌芝”三個字,眉頭稍稍皺了皺,麵有厭惡之色,冷冷地道:

“既然季大人身體不好,就允他所請,放回原籍養病吧。”

季昌芝原為先帝顧命大臣之一,新皇即位後,季昌芝即被外放為閩督,雖級別沒變,但權力已被削奪。名為一品大員,封疆之臣,但福建巡撫、將軍等人均是皇上剛剛提拔的官吏,對這位老臣落魄,心知肚明,不僅不伸手相援,反而聽從朝廷,暗中處處與總督對著幹,那季昌芝自然明白個中緣由,故以病請休。

君臣又議了其他諸事,這時,從外邊進來一小太監跪地奏道:

“啟奏皇上,恭親王已從慕陵致祭回宮,正在宮外候旨。”

鹹豐忙道:

“請恭親王先在暖閣休息。”

小太監領旨而去,君臣又議了片刻,方才散去,鹹豐對身邊的小太監道:

“宣恭親王晉見。”

隨著太監的一聲高喊,不多時,恭親王來至禦前,與肅順一道雙雙跪地,叩首道:

“臣等奉旨祭陵,今日回京複旨。”

鹹豐離開禦座,來到恭親王麵前,親手扶起他,說道:

“六弟,辛苦你了。朕的腳有些痛,隻有勞六弟代朕盡孝了。”

恭親王見皇上親自來攙自己,有些受寵若驚。昔日這兄弟倆同屋而居,親如手足,但自爭儲事起,各自心有介蒂,自四皇兄登基以來,奕(左訁右斤)處處小心,極力恭順,新皇雖沒降罪,但已比昔日疏遠了許多。沒想到今日皇上能親自來攙扶,一時感激,忙道:

“祭拜先帝乃臣弟應盡之職,皇上讓臣弟盡孝道,是對臣弟的器重和厚愛,弟受寵若驚,豈敢言勞。”

鹹豐帝攜著恭親王的手,站立良久,才傳旨道:

“給恭親王賜坐!”

“謝皇上。”奕(左訁右斤)又是一陣感激,他不明白皇兄今日為何如此熱情。

兩兄弟落座後,鹹豐才發現地上還跪著肅順,忙道:

“肅大人平身吧,此次隨恭親王祭陵,受了不少勞苦。”

肅順忙起身應道:

“多謝聖上掛念,臣乃宗室,能親至陵寢拜祖祭宗,乃天大的幸事,臣不勝感激之至,豈能有勞苦之嫌。”

鹹豐又給肅順賜了座,三人說了一會兒話,鹹豐詳細詢問了祭陵情況,恭親王把整個過程詳細匯報,皇上十分滿意,賜宴招待二人。

禦宴就設在乾清宮的西暖閣,三人執杯共飲,直至日西,恭親王才醉醺醺地離席,由太監、宮女們護送,回到了啟祥宮的樂道堂。

剛至堂前,福晉率眾宮女已迎了上來,見恭親王已有醉意,也不敢多言,施禮道:

“臣妾見過王爺。”

恭王見福晉今日特意打扮了一番,不由心動,笑嘻嘻地道:

“福晉,本王離家多日,有沒有想過本王?”

恭王此時不過十八九歲,福晉也不過十七八歲,正是少年夫妻,小別勝新婚,在自家院裏,說些閨房中的話並無妨礙。福晉粉麵通紅,伸玉手擋住恭王探過來的熱烘烘的臉,低聲道:

“王爺,阿瑪在此恭候王爺多時了。”

恭親王正想與福晉親熱一下,忽聽說嶽丈在宮中,馬上清醒了許多,定神向宮中望去,隻見堂下的門外,嶽丈桂良正低首垂立。

恭王隻好強壓欲火,扔下眾妃,向嶽丈走去。

桂良雖是長輩,但在宮中也不敢失君臣之禮,忙拱手施禮:

“見過恭親王。”

奕(左訁右斤)忙道:

“不必多禮,請大人進殿說話。”

說罷,奕(左訁右斤)上前攙扶著嶽丈,並肩走進樂道堂。待桂良落座,奕(左訁右斤)又行了家禮相見,隨後才分賓主坐好。

桂良稍坐片刻,望了望女兒,低聲道:

“王妃,臣與王爺還有些話要說,請王妃回宮吧。”

雖然是自己的女兒,但也不敢造次,仍稱官稱,但說話可以直接些。

恭親王明白嶽父一定有話要對自己說,這才在啟祥宮恭候的。便向福晉望了望,隻見福晉已起身,款款施禮而去。

桂良見堂內隻剩恭親王和自己,正色道:

“王爺近日感覺如何?”

“什麽感覺?”恭親王不知所雲,滿臉茫然。他不知嶽丈想問什麽。

桂良微微一笑,低聲道:

“王爺這一年來藏才示恭,皇上對王爺的態度是否有變化?”

恭親王這才知道嶽丈是關心自己的政治命運。這也是人之常情,誰不想讓自己的女婿有個好的前程,不但女兒有個好的歸宿,就是自己也可以沾沾光。何況這個女婿是個親王,當今皇上的親弟弟。隻要皇上高興,親王雖無實權,但也絕非一般王公宗室可比。不過,正因為如此,危險和榮耀一樣的多。稍有不慎,便會身陷圄囹,終生冷清。

恭親王有些得意,笑道:

“嶽丈大人放心,本王與皇上乃手足兄弟,皇額娘又撫育皇上十年。皇上絕非寡恩薄情之人。”今日,皇上見本王祭陵辛苦,剛剛回京,便賜禦宴。”

桂良點了點頭,良久沒出一聲。恭親王見嶽丈麵有難言之色,忙收斂了笑容道:

“嶽丈是否聽到什麽風聲?”

桂良見恭王有驚恐之色,忙笑道:

“王爺不必多慮,朝中並無什麽風聲,隻是依老朽之見,皇上對王爺的提防並沒有完全消失,王爺萬不可大意。”

恭親王點了點頭,他完全相信嶽父的話。因為嶽父並非等閑之輩,而是有著豐富的政治經驗,身居高位數年的大臣,對政治權術及官場上的一切十分熟悉了解。

桂良乃滿洲正紅旗人,姓瓜爾佳氏,此姓與鈕祜祿氏、舒穆祿氏、那拉氏、董鄂氏、馬佳氏、伊爾根覺羅氏、輝發氏並為滿洲八大姓,而瓜爾佳氏又是第一大姓。桂良之父曾任閩浙總督。這桂良早於道光十四年(1834)便護任江西巡撫。後又授河南巡撫,十九年調任閩浙總督,又任雲貴總督,兼理雲南巡撫。桂良每到一任,總是勤政愛民,躬於政事,有很好的口碑,道光帝對之十分器重,連日召見,並留桂良於京,署理蒙古鑲黃旗都統,兵部尚書,又授正白旗漢軍都統,又調熱河都統。麵對這麽一位官位赫赫的嶽父,恭親爺自然不敢小視他的見解。

桂良見愛婿不語,又語重心長地說道:

“王爺,自古聖心難測。王爺與皇上是親兄弟,老夫萬不敢搬弄是非,但老夫與王爺乃同舟之人,一損俱損,一榮俱榮。今日,依老夫之見,皇上與王爺之隔閡仍在,王爺一定要小心。”

恭王臉上露出了灰色,酒也醒了大半,不解道:

“本王這一年來處處小心,時時陪笑,皇兄不會再和本王過不去吧?”

桂良微微歎了一口氣,輕聲道:

“新皇最忌諱什麽?王爺飽讀詩書不會不知吧?新皇最恨的就是與他爭位之人,昔日三國時的曹氏兄弟不是明證嗎?就在大清曆史上,這樣的事也是屢見不鮮。雍正爺繼位,八、九、十、十四,四位王爺被囚。乾隆爺在位,也有王爺被囚的記載,今王爺沒被囚禁,實賴先帝之遺命。但先帝遺詔,封王爺為親王,今皇上隻是口頭冊封,卻遲遲不頒冊文和官寶,其意何在?再說靜皇貴太妃,昔日總攝六宮,隻因先帝遵循舊製,才沒被封後。貴太妃總攝六宮多年,又撫育皇上十年,今日皇上登基,理應冊封為皇太後才是,可這並沒有,隻是冊封為皇貴太妃。十年的養育之恩何在?”

這一番話說得恭王無地自容,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眼淚就要掉下來了。這正說在恭王的痛處。外人看來,這遺命親王風光無限,可其實是在刀尖上過日子。母子在新皇麵前都是不得寵,處處受提防,其中的滋味非言語可表。

良久,恭親王長歎一聲,幽幽道:

“這是命啊!我們就認了吧!古人說過‘自古聖賢皆寂寞’,本王並非聖賢,但也隻好借此聊以**。看來本王的一生隻能如此了。”

這話說得悲酸至極,讓人不能不動容。桂良心中不安,他原本是想提醒一下自己的愛婿不要隨便顯露神色,不料這番話對恭王打擊太大。他忙笑道:

“王爺,依老夫之見,王爺定有出頭之日。”

恭親王苦笑了笑,搖了搖頭,沒說話。桂良道:

“老夫此言絕非是安慰。今日大清可謂內憂外患。朝內諸臣因循委卸,麻木不仁,廣西民眾造反的急奏已到數日,朝中君臣仍無動於衷。如此反應遲鈍,日後必為大患。再說西夷窺視數年,前朝已有邊釁,現換約之期漸臨,朝中對此無人理會。新皇對先朝之約不滿,繼位之初便嚴懲辦涉之臣穆彰阿,此舉必激起外夷不滿。依老夫之見,這些都是大清後患。”

恭王聞言大驚,忙道:

“如此說來,我大清國已是危機四伏,不知皇上能否明察此事?可否向聖上言明?”

桂良微微一笑:

“王爺為何如此糊塗?王爺今日如此不得皇上信任,若再上奏言事,豈不是無事生非,引火燒身嗎?再說朝中諸臣懶散日久,積習難改,皇上雖然勤於政事,勵精圖治,但無俊才良將可用,徒勞時日。王爺文武雙全,韜略過人,乃治國良才,今應韜光養晦,藏才示拙,隻要是金子,總有放光之時,一旦國運不濟,皇上自然會想到王爺,那時候,王爺就可大展宏圖,吐氣揚眉了。但現在一切為時過早,萬不可操之過急,否則事與願違。”

恭王聽了這話,不住地點頭,內心十分佩服。自己的這位嶽父的確是難得之材,日後真有出頭之日,他可是自己的好參謀。

二人還想談談,何順卻在殿下道:

“王爺,福晉傳話說,宮門馬上要關,請桂老爺快回府。”

兩人向外一望,已是夕陽西下,翁婿倆不覺間說了大半天的體己話。

桂良聞言笑了笑,雙手在衣襟下摸索了起來,不多時,從衣下掏出一個大煙鬥來,笑道:

“好,好,容老夫點上煙。”

恭王望著嶽父那個大煙鬥,不由也笑了起來,那煙鬥比拳頭小不到哪兒去,由純銅所造,那長長的杆,由銀子鑄成,煙嘴是青玉,杆下吊著個大煙包。恭王早就知道嶽父煙癮很大。桂良特意鑄了個大煙鍋,忙的時候來不及抽,一旦有閑,便抽一大鬥過過煙癮,所以,這桂良是有名的癮君子,人送外號“桂大煙壺”。

桂良裝上煙,何順早已跑到麵前,為老爺點上,桂良猛抽幾口,慢慢閉上眼,悠悠吐出一股清煙,飄成一個大煙圈。

“老爺,該回去了。”何順在老主子耳邊低聲道。

桂良這才睜開眼,看了恭王一眼,道:

“老夫這就回府,何順哪,好生伺候王爺和福晉。”

“老爺,您就放心吧,奴才蒙老爺舉薦皇上開恩,能在宮中當一名侍衛,乃前世修來的福分,王爺、福晉又待奴才這麽好,奴才能對王爺、福晉有半點兒大意嗎?”

桂良用大煙鍋點了點何順,笑著對恭王說道:

“這小子,就是機靈、嘴甜,得了,我走了。”

“請嶽丈慢走。”恭王起身相送,桂良忙笑道:

“王爺留步,此乃大內禁宮,王爺萬不可失了身份。讓別人看到,老夫吃罪不起。”

恭王聞言點頭,忙道:

“何順,送送老爺。”

“!”何順朗聲應道,隨即過去攙著桂良出了樂道堂,向宮門而去。

吃罷晚膳,福晉一再催促恭王早早休息,以解近日旅途勞頓。恭王自然明白福晉的心思,但他此時已毫無興致了。老嶽丈與他談了一個下午,使他剛剛燃起的興奮,又熄了下去。皇兄熱情的背後,有沒有其他原因,他一時說不清。此時,他隻想看看自己的額娘。

“來人,去壽康宮。”

“嗻!”一個小太監應道。

外麵已經黑了,一彎新月斜掛在西天,在淡淡的月光的照射下,宮廷內顯得更加冷清。二名太監手執宮燈在前引路,那燈上貼有“啟祥宮”的字樣,身後有幾名侍衛隨行。

來至壽康宮前,守宮內侍跪地請安:

“奴才給恭親王請安,王爺吉祥!”

“罷了。快稟告貴太妃,本王請見。”

“嗻!”小太監忙向宮內跑去。不多時,宮內傳出喊聲:

“宣恭親王。”

奕(左訁右斤)快步走進宮內,道兩旁宮女、太監們跪地迎接。正殿內燈火通明,宮女、太監侍立一邊,康慈皇太貴妃端坐殿上,幾名宮女在身旁伺候著。

“兒臣給皇額娘請安!”

恭親王來至殿內,跪地施禮,聲音裏帶著哭聲。

太妃看了一眼親生兒子,也是又激動又心酸,忙道:

“平身吧,快為王爺賜座。”

恭親王起身,坐在太妃的旁邊,抬頭去看母親,此時的母親雖過著優裕的生活,但氣色並不好看,神情有些憂鬱,目光中流露出淒怨。

這位靜太妃就是恭親王奕(左訁右斤)的生母,道光帝的靜妃。靜妃姓博爾濟吉特氏,入宮時僅僅賜號為靜貴人。按宮內規製,皇後以下,嬪妃共有七級,為皇貴妃、貴妃、妃、嬪、貴人、常在、答應。靜妃入宮即在第五級,比其他宮女等級較高。道光六年(1826),因生皇二子晉升為嬪,此時年僅十五歲,年輕貌美,很得長她三十歲的道光寵愛,於道光七年再升為靜妃,後又生了皇三子、皇六女,名號為妃,在後宮十二名妃子中位居第五,除皇後外,僅次於令貴妃、和妃、祥妃,後又為道光生下皇六子,也就是恭親王奕(左訁右斤),使中年道光連得三子,十分高興,於道光十四年(1834)又超越了和妃、祥妃,晉為貴妃。在宮中的地位,僅次於四皇子奕詝的母親令皇後,位居第二,不久,令皇後暴亡,道光連封三後,均未能長命,遵祖製不再封後,而晉靜妃為靜皇貴妃,總攝六宮,並把四皇子奕詝托付她撫育,所以,在道光朝的最後十年,靜妃已是實際上的皇後了,隻是缺一個名分。

新皇登基,靜皇貴妃的親生子雖沒得位,但她撫養的兒子是皇上,也算居“撫聖”之功。按理說,也該封個“皇太後”的名號,以了卻她幾十年的心願,但新皇卻以舊製不可破為由,隻給她上了個“皇考康慈皇貴太妃”的號,不過,鹹豐帝不願做得太過分,仍按道光帝所為,遷養母居壽康宮。這兒正是當年道光奉養老母孝和皇太後的地方。同時,指定了圓明園的綺春園為她的園居之地。綺春園呢,也是當年道光皇帝頤養母親孝和皇太後的地方。兩地所有飲食用具,俱與前朝同,鹹豐帝也經常來問安祝膳,一如道光間禮。鹹豐完全按父親的禮儀待養母,靜妃也享受到了皇太後的待遇,隻是缺一個“皇太後”的封號。

太妃望一眼兒子,短短的一年,兒子比以前沉穩了許多,也蒼老了許多,仿佛這一年抵得上十年。挫折可以磨煉人,隻有經過磨煉的人,才能很快地成熟起來。

“皇兒,你皇阿瑪的陵墓進展如何?”太妃知道兒子剛從陵地祭祀回來,關切地問道。

“回皇額娘,皇阿瑪的陵墓進展很快,再用幾個月就可完工,不會耽擱皇阿瑪陵寢安奉。請皇額娘放心。”

提起先帝,母子倆心中都泛起了一陣酸楚,雖然道光帝沒立奕(左訁右斤)為皇太子,但道光帝在的時候,母子都受寵愛,日子過得很舒心,不像現在,雖錦衣玉食,但心中卻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滋味。

“皇兒,額娘風聞季昌芝外放閩浙,受人肘製,已請辭回家,現已臥床不起,家境慘淡,十分潦倒。皇兒能否托人給他送些銀兩,季大人待我們母子不薄。”太妃歎了口氣,輕聲道。

恭親王略略沉吟,輕聲道:

“皇額娘,兒臣也聽說此事,不過送銀之事萬萬不可。一則,季大人外放,與我們有關,這時送銀,不是救他,是害他,對我們也不利。再則,深宮大內,耳目眾多,又怎能送出銀子?”

太妃點了點頭,覺得兒子言之有理,便不再說什麽。恭王道:

“皇額娘,近來飲食起居如何?”

“一切都好。額娘在這兒過著神仙般的日子。皇兒不必擔心,皇上待額娘非常的孝順,常來噓寒問暖,請安視膳。”

恭王聽了,心中稍稍寬慰,點頭讚許,太妃也笑道:

“皇兒生活得如何?”

奕(左訁右斤)忙道:

“回皇額娘,兒臣生活得很好,每日讀書寫字,吟詩作對。偶爾奉皇上之命,在宮內外走走,十分清閑。正合兒臣心意。請額娘不要擔心。”

這娘倆表麵上都笑嘻嘻的,但內心都很苦,他們不是不想說,而是不願讓對方牽掛,其實,他們雙方都明白,母子倆過得並不愉快。

少坐片刻,恭王起身告辭,回啟祥宮去了。

“三月仍下桃花雪”這句農諺今年得到了驗證。三月,江南早已是草長鶯飛,百花爭豔了,就是北京,也是楊柳冒芽,桃李吐蕊,宮中的太監們,有的已換上了夾衣。可刮了一天的東風,天又陰了下來,夜裏竟飄起了雪花。

雪並不大,第二天醒來,仍是一個豔陽天,宮殿上、地下隻有一層薄薄的雪,太陽光照在上麵,泛著白色的光。

恭王爺沒有去上書房,而是在自己的書房裏讀書,麵前放著一個小炭爐,書案上擺放著文房四寶。

“啟奏王爺,安德海求見。”

恭王看得入神,被這一聲叫驚醒,不由一愣:

“誰?安德海?他是什麽人?”

那小太監忙道:

“回王爺的話,這安德海原是悅得堂的內侍,皇上登基後,不知何因,安德海很得寵,現在已是皇上的紅人,成了奉三無私殿的執事。”

恭王明白了,是皇上派人來了,忙道:

“快快有請!”

不多時,一位小太監走了進來,個子不高,有二十多歲,一雙小眼,笑起來眯成一條縫。見了恭親王,早已是滿臉含笑,跪地施禮,用那公鴨嗓子道:

“奴才安德海給恭親王請安,王爺吉祥!”

恭王不敢怠慢,微微笑道:

“平身吧!來人,給安公公賜座!”

“哎喲,恭王爺如此可讓奴才領受不起。奴才奉皇上之命,給王爺送帖來了。”

安德海說罷,忙雙手奉上一個黃緞小包,一名內侍接過來,呈給恭親王,奕(左訁右斤)接過打開一看,是一本書,書名曰:“快雪時晴帖”。

恭親王一陣欣喜,這可是無價之寶,此帖乃書法大家王羲之傳世之作,已曆一千多年。打開一看,滿篇行書,灑脫剛勁,飄若浮雲,矯若驚龍。

“好!好!”恭王不禁拍案叫絕。忽然看見安德海正站在旁邊賠著笑臉,點頭哈腰。見恭王看他,安德海忙笑道:

“王爺不愧是文武雙全,千古俊才。對王書如此稱讚,可見王爺很有眼力,奴才早已聽說王爺的書法不遜昔日的乾隆、嘉慶、道光諸帝,看來此說不假。”

恭王可能感到自己有些失態,忙收斂了一些,說道:

“安公公,請坐下說話。”

安德海躬腰笑道:

“王爺,奴才哪敢坐呀!此帖乃內務府珍藏多年,不久前文慶大人差人送給皇上,皇上見這是真跡,十分喜愛,把玩了數日,今日對奴才傳諭,差奴才送與恭王,並傳口諭,讓恭王鑒賞,在上麵題詩一首。奴才這才急忙跑來傳諭,請王爺鑒賞題詩。”

恭親王聞言,心中湧起一陣暖流,把此帖展開,逐頁品讀把玩,未幾,詩興大發,隨手抓過一筆,在帖上一揮而就。

旁邊的安德海早已討好地站在旁邊,邊看恭親王題詩,邊小聲吟道:

真跡多年內府藏,

欽瞻炳煥耀天章。

前人遺跋成緗帙,

臣下濡毫付綿來。

神品流傳千百載,

法書珍重兩三行。

疏庸蠡測慚宸鑒,

奉命賡歌荷寵光。

“好!好詩!好字!奴才今日有幸親瞻王爺墨寶,親睹王爺出口成章的風采,終生無憾了。”安德海在旁邊擊掌稱讚。

恭王也很得意,斜視了安德海一眼,見他是真心稱讚,更為得意。

稍等片刻,安德海麵帶微笑告辭:

“請王爺慢慢把玩,奴才告退,回宮複旨。”

恭親王這才從興奮中醒來,見安德海要走,忙道:

“安公公,皇上並未把此帖賜予本王,就請公公帶回去吧。”

安德海是何等精明,他早已看出恭親王喜歡這字帖,他怎敢帶走此帖?再說這位親王絕非等閑之人,日後必有大貴之日,又何不順水送個人情,於是笑道:

“王爺如此喜歡這帖,就留府上把玩幾日吧。皇上也沒傳旨立刻帶回此帖。奴才隻是想王爺能否把題詩謄下,交與奴才回宮交差。”

恭親王原本就喜歡這帖子,又聽安德海這麽一說,便點頭道:

“那好吧!”

恭親王又展開宣紙,把題詩重抄了一遍,待墨跡稍幹,便折起遞與安德海,安德海接過題詩,千恩萬謝,低著頭,笑眯眯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