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豐皇帝一拍禦案,大聲罵道:“江南賊寇越剿越多,朕養你們又有何用?還不快滾!”眾人唯唯諾諾倒行退出,又見安德海手捧一卷東西進殿來,鹹豐眉頭一皺:“又是八百裏軍情?”小安子詭笑道:“是開心的鑰匙到了……”

在宮外不遠處的臨街上,麵南背北坐落著一處大院落,院落分為中、東、西三路,均為多進四合院,庭院深深,站在門前,根本望不到院子的盡頭,所謂的“侯府深如海”,大約如此。迎麵中路為三開間大門,門前有石獅一對,東西各有房門三間。中間上方有一題匾,上書四個大字:恭親王府。大門兩門分別列四名挎刀侍衛。

一隊人馬向王府而來,前麵是四匹快馬,馬上有四名侍衛,身著黃馬褂,腰間挎刀,老遠就可知是大內待衛。後麵是兩頂轎子,前麵是八抬大轎,綠呢頂,後麵是四人抬轎,也是綠呢頂子。轎後有四名步行侍衛。

一行人來至恭王府前,侍衛翻身下馬,對著門衛高喊:

“快請王爺接旨!”

頓時,中門洞開,太監、宮女們擁至門內,後麵走出一隊人,為首一人身著黃袍虎步生風,正是恭親王奕(左訁右斤)。

恭王來至門口,綠呢大轎的轎簾被一侍衛挑起,走下一位六十多歲的老者,身著一品朝服,須發皆白,恭親王認識,此人正是總領內務大臣文慶。幾乎同時,從小轎裏走下一位三十多歲的官員,中等身材,濃眉闊目,一臉豪氣,從朝服上看,像位侍郎,恭王不認識。

稍稍遲疑,恭王馬上笑著拱手道:

“文大人,今日光臨敝府,本王相迎來遲,恕罪!恕罪!”

文慶拱手笑道:

“王爺言重了,微臣豈敢勞王爺出迎,隻是今日特來傳旨,故有勞王爺,請王爺見諒。”

二人寒暄過後,恭親王向後麵望了望,文慶馬上明白,笑著介紹道:

“恭王爺,這位是吏部左侍郎、內閣大學士曾大人。”

恭王爺這才知道,麵前這位就是久有文名的才子曾國藩,不由點點頭,那曾國藩早早上前施禮:

“下官拜見王爺。”

恭親王忙道:

“曾大人聖命在身,不必多禮,二位大人快快有請。”

說罷,恭親王與文慶並肩走進王府,曾國藩緊跟其後。

恭親王從大內遷出來已有兩個月了,今天,這座豪華的府邸迎來了第一批尊貴的客人。

說起這府邸還頗有一段來曆,這本是乾隆寵臣和珅的住宅。和珅在乾隆朝官至戶部尚書,又兼許多要職,權傾朝野。因而他的府第建得氣勢非凡,府中許多建築是仿照皇宮的一些宮殿建造的,並有可與圓明圓蓬島瑤台相媲美的庭園點綴,共有房間三千餘間。在和珅未獲罪時,此府便名滿京師,許多王公大臣對此垂涎三尺。據說,乾隆帝十七子慶僖親王永璘就非常喜歡這所宅院。有一次,他與信臣飲酒,有人勸他多向皇上示才,以爭立儲君,慶親王笑道:“天下至重,何敢妄窺,惟冀他日將和珅邸第賜居,則願足矣。”後來,嘉慶帝即位,查抄了和府,沒收了此第,並把它賜予慶親王,以示對他不願爭位之賞,隻留下東麵三間院落給乾隆帝鍾愛的十公主和額駙豐紳殷德居住。後來公主死後,整個和府歸於慶王,道光二十二年(1842),慶王之後,因罪奪爵,此宅遂沒於內務府的賬內,空閑至今。

鹹豐帝登基後,恭親王恭順安服,數次代聖上去慕陵祭祀,檢查工程進展。今年乃道光帝晏駕三年之期,恭親王奉命隨扈,隨皇上赴陵寢奉安道光帝梓宮,回京後,又隨扈去天壇祀天,將道光帝靈牌以“宣宗”廟號升配入殿。隨後舉行了拜服禮,至此,先帝的喪事才算全部結束。

辦完了父親的喪事,鹹豐帝要辦私事了——與諸弟分府。此時恭親王已年滿二十,且已有妻室,他沒有理由再留在大內皇宮了,考慮到恭親王的特殊地位,又念及手足之情,及近二年來他的表現,鹹豐親自下旨,把和珅的府邸賜予恭親王。

恭親王得此豪宅,甚感欣慰,他完全明白四皇兄的心思,這是讓自己不要有任何非分之想了,安心在此享樂吧。於是,又錦上添花,在水麵建了花園,取名鑒園,又從李公橋引水環之,邸外小溪清澈,水聲轠然,邸內亦是小溪潺潺,清波**漾。他便在此讀書、練字,享受安逸的生活。

眾人來至正殿,隻見大殿有三大間,雄偉高大,飛簷翹角,雕梁畫棟,綠瓦吻獸,頗有王者氣魄,入了大殿,隻見殿內銀光閃閃,家具器皿精美雅致。

恭王和文慶、曾國藩分賓主落座,早有宮女奉茶。文慶起身笑道:

“恭王爺,本官今日前來是為王爺送冊書來了,請王爺接旨吧!”

恭王聞言,馬上起身跪地,文慶從一名侍衛奉上的玉盤中取過聖旨,朗聲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蒙承天恩,我世祖入主中原,創後世之業,至今已曆六世,先帝承列祖之餘烈,挽祖業於哀勢,以至天下雖弱,仍為一統。今大行皇帝不恤臣民,棄天下而西遊,朕受先帝之恩,以繼大統,自朕臨禦以來,爾恪守孝道。數次代朕親臨慕陵祭祀,檢查陵墓工程甚細,仁孝之至。爾昔日得先帝遺命,得封親王,今朕謹承先帝遺命,授爾為恭親王,頒此冊書,並授寶典,欽此!

地上的恭親王聞旨,內心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一起湧了上來。這冊文早在三年前就該頒布,可一直沒發,一直等到今日。

“臣謝主隆恩!”恭親王叩首於地,口中高呼道。

平身後,恭親王重新入座,望著文慶道:

“文大人,本王出宮數月,也無暇回宮,不知聖上龍體安泰否?”

文慶心裏清楚,恭親王出宮後沒被召一次,他關心皇上的身體,隻是借口,實則想探聽一下皇上對他的虛實。於是笑道:

“回王爺的話。近日,洪匪猖獗,江南不穩,剿匪之師逡巡不前,勞師糜餉,日久無功。聖上對此苦無良策,甚是焦慮。”

恭王聞言一愣,臉上的微笑欲去不能,訕訕的,一時無言。

是的,他又能說什麽呢?繼續問剿匪之事?這是朝中君臣的事,與己何幹呢?不問吧,自己也是愛新覺羅氏子孫,與當今皇上是親兄弟,麵對如此危境,能無動於衷嗎?

文慶見恭王有些尷尬,馬上笑道:

“王爺不必擔心,江南洪匪不過是一些邪教刁民,不足為懼,皇上已派首席軍機大臣賽尚阿大人為飲差大臣,統率兩廣軍士,以下官想,洪匪定會平定,不日可奏凱歌。”

恭親王聽了這話,稍稍點頭,他知道賽尚阿是皇上的舅舅,久統兵馬,也許會不負眾望的。

坐在一旁的曾國藩一直沒說話,現在見到恭王對時局很關心,也來勸道:

“王爺請放心。江南之匪不過烏合之眾,不足為憂。今年江西鄉舉照常進行,可見江南的形勢遠沒有傳言那麽嚴重。”

聽了二人的話,恭親王寬心了許多。點頭道:

“皇上勤於政事,百官盡力輔佐,我大清中興有望。”

文慶聽了曾國藩的話,馬上笑道:

“曾大人,此次江西鄉試,大人得以主考,並被恩準,事罷可回鄉探親。這次江南之行,一定能得江南真實情況,回京後,向皇上如實稟報。”

“文大人所言極是,下官雖為穆彰阿的門生,但蒙恩未被牽連,仍得聖寵,可見聖上對下官皇恩浩**,下官沒齒難忘,怎敢不為朝廷分憂呢?”

恭親王看了一眼曾國藩,見他滿臉的真誠,不由點了點頭。

曾國藩所說的是真心話。他本是湖南長沙府湘鄉縣楊坪一個小山村的農村娃,祖父中過秀才,也就算作一個讀書人了。曾國藩的父親讀過十幾年的書,一直沒多大的進展,科舉場上屢屢失意。到了曾國藩這一代,爺爺仍沒放棄努力,督促孫子們好好學習。曾國藩有一姐、三妹、四弟,論男孩,他是長孫,自然受到父親不少的教誨。學業長進很快,在科舉場上一路順風。道光十七年(1837)湖南鄉試中舉,第二年中進士。他鄉試、會試的主考官就是穆彰阿,他們有師生之誼。

說起穆彰阿,滿洲鑲黃旗人,姓郭佳氏。此人年輕時頗有才氣,很有文名,後來多次主考鄉試的會試,借機廣招門徒,大搞裙帶關係,地位越來越高,他的門生在朝野為官的也越來越多,憑著這點兒關係,穆彰阿在道光末年權盛一時,此人其實並無多大的野心,也無專權的惡跡,但十分的官僚,憑借自己的老資格及眾門生的勢力,朋比成奸,為新皇所惡,鹹豐登基不久,即對穆彰阿予以嚴懲,但對他的學生們並未牽連太多,曾國藩是他的得意門生,憑著與穆彰阿的關係,青雲直上,二十年(1840)授翰林院檢討,二十七年(1847)攫內閣大學士兼禮部侍郎銜,二十九年升禮部右侍郎,短短數年,由一個從七品的小吏升為從一品的大員。但在這場鬥爭中,曾國藩絲毫沒受到影響,讓人費解。也許新皇立足未穩不想打擊麵太大;也許穆彰阿並無惡跡,無法對其集團進行重擊。其中緣由隻有鹹豐帝心裏最清楚。此次江西鄉試,有人保舉曾國藩主考江西,鹹豐帝順利恩準,並準其事罷回湘鄉省親,錦衣還鄉,可見鹹豐對曾國藩十分器重。

三人又說了一會兒話,文慶二人起身告辭,恭親王送至二門內,著管家何順送客至大門外,自己反身回殿。

客人走後,王府又恢複了平靜,奕(左訁右斤)坐在殿上,看看案上那黃緞包裹的冊文和官印,心中又喜又憂。不由伸手拿起冊文看了起來,當看到冊文中說自己近年來如何代聖祭祀,督促修陵,嘴角上泛起一絲冷笑:是啊,代聖上祭祀,看似是無比寵幸之事,實則是別有用心。數九寒冬,寒風凜冽,雪花飛舞,皇上躲在深宮,圍著火爐取暖,自己則冒風頂雪,策馬出阜城門,行琉璃河,憩恩惠寺,翻雪山,過冰河,在京師和陵地來回奔波數次,這是幹什麽?皇阿瑪是我一個人的嗎?為先帝盡孝,隻該是我一個人盡嗎?四哥,皇阿瑪活著時,你不是很仁孝嗎?處處以仁孝自居,皇阿瑪駕崩後,你是如何盡孝的呢?什麽是讓我盡孝,這是在變著法地考驗我。若我稍有不滿,便會因“不孝”而獲罪。四哥,這就是昔日的那位與我同食同寢、同窗共讀的四哥嗎?人為什麽一旦得勢就會忘去患難之交呢?

“王爺,王爺——”

恭親王一愣,猛然醒來,見何順正立在麵前,小心地喊著。

“什麽事?”

“回王爺,忄享郡王前來賀喜,請王爺迎接。”何順小心道。

惇郡王,那是五哥,隻是過繼給了和碩惇親王了,失去了皇子的身份。雖然名分變了,但骨肉同胞之實沒變,不能冷淡了他。

“郡王在哪兒?”

“正在前廳休息,郡王一直嚷嚷著要到後殿來。奴才們勸了很久才勸住。”何順小心地說道。

恭親王知道五哥生性直率,狀貌粗拙,常常不拘小節,沒有龍種貴胄的風度和氣質,所以他相信何順的話,點頭道:

“快快隨本王去迎接!”

來至前堂,遠遠見一身著紫色絲綢長衫之人,頭戴圓帽,背著雙手在堂內踱著步。那人見恭親王來了,忙迎出去,那張原本粗拙醜陋的臉更加難看,他瞪了何順一眼,氣呼呼地說道:

“老六,你這是啥鳥地方?本王要進宮,那些大內侍衛也不敢攔,可到了你這鳥王府,卻不讓本王進,你老六是如何教訓下人的?剛開府沒三天,連自己親哥哥都不讓進,這算個啥?原本以為你老六開了府,我們兄弟能勤走動走動,見麵說說話,可這地方和皇宮差不多,讓本王空喜歡了一場。”

恭親王了解五哥的脾氣,對他的話並不生氣,而是賠著笑臉道:

“五哥,你來小弟府上,當小弟的自然要去迎接,這才合規矩,也可顯顯你這做哥哥的威風,怎能讓哥哥隨便就進了呢?”

奕誴把大嘴撇了撇,朗聲道:

“老六,五哥可不喜歡這些繁文縟節。哥就喜歡直來直去。”

恭親王知道自己規勸是多餘的,便笑了笑,向後退了一步,恭恭敬敬地給五哥施禮:

“六弟給五哥請安!”

奕誴嚇得向後退了一步,忙擺手道:

“罷了,罷了,老六,論名分你是親王比哥高,論身份,你是皇子,比哥尊,哥可受不起你這禮,還是罷了吧!”

奕(左訁右斤)起身笑道:

“五哥,這是六弟私宅,自然要行家禮了,無論怎麽說,你仍是五哥嘛,請五哥到後殿說話。”

奕(左訁右斤)和奕誴並肩向後殿而去,來至銀安殿,奕誴並不落座,而是看看這,瞧瞧那,那殿內銀光閃閃,器皿精美,不由大聲笑道:

“老六,你好福氣,哥早聽說這和府是京師裏除了大內可比,其他任何府第也難比的好地,今兒一見,果然不錯,這‘銀安殿’比紫禁城的‘金鑾殿’差不到哪兒去。”

恭親王訕訕地笑道:

“五哥,這話可不能亂講,六弟這一切均為前朝和珅所遺,小弟可沒錢裝飾,隻求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能放下一張書桌讓小弟讀讀書就行了。”

奕誴見奕(左訁右斤)麵有惶恐之色,哈哈大笑:

“六弟,你怕什麽?這是四哥賜予你的,五哥隻不過說說,不會去四哥那兒告狀。”

奕(左訁右斤)也笑了笑道:

“五哥,嚐嚐小弟剛從江南買來的龍井茶,看看味道純不純。”

恭親王故意引五哥坐下說話,不要東張西望地不說正事。他知道,五哥今天來,一定有話要說。絕不是什麽賀喜。

奕誴端起一杯茶,輕輕呷了一口,閉上眼,慢慢品了品,微微點頭道:

“不錯,不錯,正宗的龍井茶。隻可惜去年陰雨多,這茶味不是太香。”

這些滿人原本生於白山黑水,吃烤肉喝奶茶,剛入關時,隻有幾人能喝慣中原的茶。可他們的子孫竟早已不喝那充滿腥膻味的奶茶,而成了品評茶葉的專家了。

“五哥真了不起,據奴才們說,這茶是因雨水多而差了些,不想被五哥一口就品出來了。”

“那是,你五哥是幹什麽的?每天就是以喝茶為業。對所有的茶葉,五哥隻喝一口就能知道是什麽茶,產在哪兒。”奕誴滿臉的自豪。

喝完一杯茶,惇郡王奕誴這才想起今日前來的目的。笑道:

“老六,今日五哥聽說老六的親王冊文頒下,特來道賀。”

奕(左訁右斤)忙道:

“小弟多謝五哥美意。”

奕誴皺了皺眉,望著奕(左訁右斤)道:

“老六,五哥性子直率,請不要見怪。五哥老是想不通。老六的親王是皇阿瑪遺命所賜,為何四哥等了三年才頒冊文?這是什麽意思?”

奕(左訁右斤)心中一驚,這話如何回答,難怪皇阿瑪不喜歡你,五哥、五哥,有些話能說出來嗎?

“五哥,有些事不可多想,皇上做事自有道理,我們這些做小弟的,隻有服從的分,不能多問。”

奕誴輕蔑地一笑:

“老六,你與老四的事,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無人點破而已。三年才頒冊文分明是老四不信任你。”

奕(左訁右斤)十分驚恐,正色道:

“五哥,話可不能這麽說,傳出去,對我們兄弟倆都不好。皇阿瑪大喪之期,怎可封綬?”

奕誴認真地說道:

“大喪期內封綬之事並未停止。老四的舅舅賽尚阿原本一都統,被擢為首席軍機大臣,孝全皇後不是追綬為孝全皇太後了嗎?而靜貴妃也是老四的養母,為何不能尊為皇太後?”

奕誴真是個有口無心的主,他隻知發泄自己的不平,沒想到有些話本來是想安慰別人,可說出來卻會傷別人的心。

這句話正說在奕(左訁右斤)的痛處,母親不能封後是他和母親的心病。雖然母親過著皇太後的生活,但有時物質享受並不能完全代替精神追求。這一點靜貴妃雖沒在兒子麵前說起,但奕(左訁右斤)完全可以看出母後的憂鬱和不安。他作為兒子又能如何呢?

奕(左訁右斤)臉上有些發熱,立刻罩上一層灰色,但很快又有了些許笑意:

“五哥,皇上這麽做也是遵循祖製呀?我們應該諒解皇上才是。”

奕誴並不理解奕(左訁右斤)的心思,仍道:

“遵循祖製?有何祖製?這隻不過是明朝祖製,我大清朝並無此製。昔日孝和皇太後不也是皇阿瑪的養母嗎?皇阿瑪登基後,不是尊為皇太後了嗎?”

奕(左訁右斤)流血的傷口又被撒上一把鹽,他隻有苦笑著不說話,期望早點兒結束這個不愉快的話題。

奕誴似乎看出了奕(左訁右斤)的心思,不再說什麽,端起一杯熱茶喝了起來。

幾口茶下肚,奕誴把茶杯重重放在案上,憤憤道:

“五哥就是看不慣當今的風氣,老六,你看看,廣西的教民造反,已派了三任欽差大臣,去了幾萬兵馬去剿殺,可那區區幾個匪民非但沒被剿滅,反而越鬧越大,已竄到湖南了。在永安分封諸王自立天下,幾萬大軍幹什麽吃的?再看看朝中這些人,渾渾噩噩,無所事事,人人敷衍塞責,文恬武嬉,坐食俸祿,置祖宗大業不顧!”

奕(左訁右斤)見這位炮筒子郡王又議論時事,忙提醒道:

“五哥,按製你我兄弟都不能幹涉政事,千萬要小心,不要惹火燒身。當今皇上並非平庸之人,自有滅賊良策,無須我們多慮。”

“祖製!祖製!老是沿襲祖製,總有一天要亡國。”奕誴一氣之下,竟然說出這種大逆不道的話。

奕(左訁右斤)嚇得臉色發白,奕誴說罷也覺失言不再說話,再看老六嚇得麵如土色,自感沒趣,起身說道:

“老六,五哥去了。”

說罷,也不容奕(左訁右斤)起身相送,甩手而去,奕(左訁右斤)愣了一下,忙起身追出去,送至大門口。

回到銀安殿,奕(左訁右斤)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心裏亂得如一團麻,剪不斷,理還亂,索性向後一靠,閉目休息。

眼睛是閉上了,但腦子裏並沒有休息,一會兒想想那親王的冊文,一會兒又想想五哥的話,心煩意亂,得了,去樂道堂看書去吧,隻有看書才能讓浮躁的心平靜下來。

掌燈時分,奕(左訁右斤)正在看書,忽聽一位宮女輕聲道:

“王爺,該用晚膳了,請王爺用膳。”

恭王頭也懶得抬,吩咐道:

“把晚膳送來。”

“嗻。”那宮女應聲而去。

恭王整個上午也沒安下心,午膳時,幾位妻妾團坐一桌吃飯,見他不高興,個個都提心吊膽的,飯桌上空氣緊張,恭親王也沒了胃口,送到嘴裏的肉,吃起來像木塊。整個下午都在看書,心情慢慢靜了下來。現在正看在興頭上,怕去吃飯,攪了這麽好的心情。

不多時,一位仆人帶著兩個奴仆抬著小飯桌來了,桌上有十來個盤子,還有一壺酒。後麵還跟著一個提著飯籃的人。

收拾停當,恭王這才放下書,來到飯桌前,見桌上都是自己喜歡吃的菜,麵有喜色,身旁的仆人忙道:

“王爺,這些菜都是娘娘吩咐做的。”

恭王很高興,點點頭。旁邊又來了一位宮女,執壺為王爺斟酒。

這頓飯吃得舒坦。人常說,中午不動鍋吃得一樣多。就是說,你中午沒吃飯,到了晚上肯定要多吃,一頓吃的抵得上兩頓。恭王吃飽喝足了之後,已是燈火輝煌的時候了。

北京的夏夜也很熱,不知是因為酒,還是因為天氣,恭王在樂道堂看了一會兒書,渾身燥熱,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來人,去聽竹齋。”

“嗻。”隨著一聲應答,早有兩名宮女上前伺候,恭王丟下書本,扶著一位小宮女的肩站了起來,另一位宮女早已提了一盞燈,在前引路。

天還真有點兒熱,恭王扶著小宮女的肩,可以清楚地感覺到那宮女身上的香肌很熱,嗅著那處子的氣息,恭王的身上冒出了汗。

來到後堂,是一院落,大門是一穿堂,兩側懸著大紅宮燈,穿過廳堂,迎麵是一片竹林,青青的竹葉在月光下搖曳著,枝枝青竹如亭亭玉立的少女。恭王知道,這都是福晉的心肝寶貝。

恭王的嫡福晉瓜爾佳氏,乃桂良之女,她出身於豪門望族,飽讀詩書,教養極佳,可謂品行高潔、知書達禮、氣質高雅,平時最喜歡蒔蘭養竹,居室自題為“聽竹齋”,自號為“友蘭女士”,大有雅士之遺風。前人東坡有“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之說,這位娘娘也效之,在院內種了一片翠竹。

“王爺駕到——”

一聲高喊,整個院子裏馬上**起來,不多時,一隊宮女分列兩側,齊聲道:

“奴才恭迎王爺。”

恭王並不理會,而是直奔內堂,見堂上無人,轉身向東間而去,迎麵走出一位十四五歲的少女。隻見她麵如滿月,腮如桃花,眉清目秀,唇紅齒白。見了王爺款款地施禮,粉麵含春,輕輕道:

“奴婢給王爺請安!”

恭王心中一怔。見那張粉麵在燈光下已是緋紅滿天,輕輕道:

“平身吧,王妃在哪兒?”

“回王爺,娘娘已安息了。”說罷,臉更紅了。

恭王見這女孩如此,不由多看幾眼,心中微微一動,他知道這位女孩叫桂兒,是福慶之女,原是桂良府上的丫頭,後隨福晉陪嫁而來。當初來時不過十歲,尚未發育成熟,不知不覺,現在已長成婷婷少女了,凸凹的曲線在那長長的粉紅的長裙下現了出來,十分勻稱、流暢。

“桂兒,是王爺來了嗎?”室內傳來瓜爾佳氏輕柔的聲音。

恭王馬上驚醒,忙道:

“是本王來了。”

說罷,恭王走進了房內,室內裝飾得素雅大方,一律淡青色的窗簾,純白的牆帷,窗下的檀木案上,放著一盆蘭花。靠北牆是一張大床,上罩得紗帳,外麵的淺藍色的帷幔已拉開,**正躺著一位二十歲左右的女子,身著白色紗裙,斜靠在**,懷裏正抱個小孩,母子麵前正有兩名宮女給她們扇風。

恭王望著妻子那一頭如瀉的青絲,像黑瀑布一樣,在燈光下閃亮,再看那張嬌美嫵媚的粉麵,更是心**神移,急忙上前,笑道:

“來,讓阿瑪抱抱乖女兒。”

此時的瓜爾佳氏已做了母親。幾個月前,她為恭王生下長女,取名“翠兒”。

瓜爾佳氏望著恭王那湊過來的笑臉,她從丈夫的笑意中已讀懂了他的意思,輕輕地說道:

“今兒臣妾身體不太舒服,這個小東西也不太安分,天天鬧得臣妾不得安生。現正睡得香,別驚醒她,吵著王爺。”

恭王的心忽地涼了下來,他也明白妻子話中的意思,夫妻倆已生活了五年,一個細微的動作、眼神,雙方都可以悟出其中之意思,他知道福晉身子不好,不能同房。不由臉上訕訕的。站了一會兒,便悻悻而去了。

走出聽竹齋,奕(左訁右斤)的心已涼了許多,迎麵一陣微風吹來,他渾身的燥熱稍稍減退,斜眼望了一眼東院,仍有燈光射出,那兒是側福晉薛佳氏的居所,奕(左訁右斤)站住腳,可一想到那薛佳氏扭扭捏捏的表情,便吐了一口氣,徑直向東道堂而去。

天真熱了,雖沒入伏,但已有伏天的氣息,俗話說“熱不過伏頭,寒不過九頭”,就是說,有時候夏天是入伏前幾天熱最熱,冬天裏,數九寒冬有時還沒交九前幾天冷。奕(左訁右斤)坐在燈下看了一會兒書,身上出了一層密密的汗,黏乎乎的,十分難受。一名宮女忙端上一盆冷水來,奕(左訁右斤)伸手抓過手巾,正準備擦汗,忽聽一位女子道:

“王爺,豈能用冷水擦身?小心受風寒。”

奕(左訁右斤)一愣,抬頭一望,一位女子端著一盆水而來,正是桂兒。

那桂兒看了宮女一眼,沒說什麽,宮女忙把冷水端去,桂兒遞來一條手巾,麵帶笑意道:

“請王爺用溫水擦擦,這麽熱的身子,用冷水擦,當時舒服,可過後會傷身體的。”

奕(左訁右斤)望了她一眼,隻見桂兒那粉麵嬌紅,映著粉色長裙,也是十分嬌媚可人。

“你不在後院侍候王妃,為何到前院來了?”奕(左訁右斤)故意板著臉問道。

桂兒不是一般的宮女,而是福晉的陪嫁丫頭。福晉端莊高雅,善於治家,家人無不敬畏,就是奕(左訁右斤)對她也有三分敬意,她的陪嫁丫頭怎敢胡來?

桂兒聞言,粉麵羞得更紅了。按說,她隻能在後院侍奉王妃娘娘,不能隨便到前院來,更何況這半夜三更的。但今天她不怕,因為她得到了允許。

“王爺,娘娘近日身子不爽,不能伺候王爺,今日特派奴才到前院伺候王爺。”說著這話,細若蚊聲,滿麵羞紅。

奕(左訁右斤)似乎覺察到了什麽,心跳加快,還是自己的妻子了解丈夫的心思,自己不能盡義務,便派了貼身丫頭來盡義務。這丫頭並不一般,論人品、論長相,並不比大家閨秀差。

“你替本王擦擦吧。”奕(左訁右斤)假裝嚴肅,故作鎮靜地道。

桂兒略略遲疑了一下,便把手巾纏在手上,伸到王爺的臉上,先擦擦臉。

一陣處女的氣息撲來,十分誘人。那迷人的身段就站在眼前,隨著她一下下地擦,渾身的香肌雪脂顫動,胸前那兩個高高的山丘,像兩個小兔子,活蹦亂跳。

奕(左訁右斤)再也忍耐不住,伸手去抓那兩隻小兔,麵前傳來一聲嬌吟:

“王爺,奴才給你擦擦身子,看看你,剛擦過的頭上又出汗了。”

奕(左訁右斤)伸手把她拉到懷裏,急急地道:

“桂兒,王爺到裏屋脫去衣服,讓你好好擦擦。”

桂兒雙目含春,丁香半吐,嬌聲道:

“王爺真不知羞,奴才隻是奉娘娘之命來給王爺送溫水,並沒讓奴才為王爺擦身子。”

這種挑逗更激起了奕(左訁右斤)的欲望,他一把奪去手巾,扔在地上,雙手抱起這桂兒就向內間走去……

今年的夏天特別熱。早晨太陽剛出來,地上就像下了火,讓人感到不舒服。奕(左訁右斤)坐在樂道堂讀書,可心煩意亂,一頁也看不下去,身後兩名宮女正為他扇風。

何順從堂下急急而來,進了屋,大聲道:

“王爺,宮裏來人了。”

“快快有請!”恭王馬上感不到熱了,背上有絲絲寒意,他不知道又有什麽事要發生。

不多時,一位太監在何順的引領下來至正堂,那太監見了奕(左訁右斤)忙跪地施禮:

“奴才給王爺請安!”

“平身吧!今日公公來府上可有要事?”

那太監忙道:

“奉聖上旨意,請王爺速進宮麵聖。”

恭王一愣,這大熱天的不節不慶的為何召見?但他又不能問,隻是點頭道:

“本王馬上起身。何順,快給本王備轎。”

“嗻。”何順馬上應道。

來至前堂,何順挑著轎簾,侍候恭王上轎,剛坐下,何順低聲道:

“王爺,剛才內務府分來幾名宮女,今年皇上選秀,分撥四名秀女給咱王府,王爺有何吩咐?”

奕(左訁右斤)正想著皇上召見會有何事,聽了何順的話,有些不耐煩:

“這樣的小事還要請示嗎?交給王妃處置!”

“嗻。”

養心殿上,鹹豐端坐在禦座上,旁邊站著幾位近臣,首席軍機大臣祁寯藻,兵部尚書、大學士桂良;大學士、戶部尚書翁心存;首輔大臣文慶已年老體弱,特賜座於鹹豐帝前。

“臣弟叩見皇上!”奕(左訁右斤)忙跪地施禮。

“平身吧。”鹹豐麵帶微笑。

“謝皇上。”奕(左訁右斤)規規矩矩的,完全以禮見君。

“六弟,大熱天的朕召你來,是有件事要勞你前往。”

奕(左訁右斤)立刻道:

“謝皇上對臣弟的信任。臣弟甘願為皇上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鹹豐見六弟慷慨激昂,沒半點兒推辭,十分高興,他就愛看六弟對自己恭順。於是笑道:

“老六,哪有什麽‘湯火’,真有刀山火海的,朕怎忍心讓自己的手足兄弟去呢。今日協辦大學士杜大人去世,朕與杜大人有師生之情,想請老六代朕護送杜大人的靈柩歸籍。”

奕(左訁右斤)大驚,這算什麽?杜受田不過是一協辦大學士,還是一個漢人,官居從一品,自己乃當今皇上的親弟弟,堂堂親王,竟要為一個下屬護靈,這不是拿人開涮嗎?但又一想,既然皇上開了這口,就必然是深思熟慮、故意安排的,若不從,幾年的努力就白費了。於是道:

“臣弟遵旨!”

鹹豐見奕(左訁右斤)並沒拒絕,很是高興,不由動情道:

“杜大人雖隻是一大臣,但有恩於朕,朕不能忘恩,古語說,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師生之誼有如父子之禮。朕與爾雖貴為皇親貴胄,但禮儀不可變。朕不便前往,隻有勞六弟的大駕了。”

奕(左訁右斤)馬上笑道:

“臣弟理應代聖上盡禮。不知何日起程?”

“三日後,朕今日要與眾臣親臨杜府哭喪,六弟就不必去了,快回府安排一下,準備起程吧。”

恭親王在回府的路上,越想越生氣,這叫什麽事?親王要為大臣送靈,恐怕自古至今也沒有。他杜受田對你四哥有恩,不就是幫你謀到皇位了嗎?這應是我的仇人,讓我送靈,這不是羞辱我嗎?再看看季昌芝,那是大學士,軍機大臣,與杜受田同在顧命大臣之列,論官職季昌芝為正一品,比杜受田高半級,可外放閩浙,因病乞休,雖得恩準,但窮困潦倒,不久前病逝,皇上親筆朱諭:不予恤典。堂堂一品大員,死後連點安葬費都不發,更別說恩賜後人了。為何一樣的人不一樣的待遇呢?

整個上午,奕(左訁右斤)坐臥不安,越想心裏越不是滋味:從前代皇上數次去陵地,祭祀先帝,檢查工程,那是代皇上去,但也是盡自己的孝道,應該去的。可今日去送杜受田,這算什麽?是盡忠,還是盡孝?沒理由呀。但能說不去嗎?唉……

“王爺,桂老爺來了。”何順不知何時來到麵前,小心地奏道。

“請到銀安殿吃茶。”

奕(左訁右斤)心裏稍稍安靜了些,嶽父前來,對他是個安慰,他可與嶽父商量商量。

到了殿內,恭王以家禮見過了嶽父。重新落座,恭王道:

“嶽丈公務纏身,天氣又如此炎熱,為何又來府上?有事可讓奴才們說一聲,別累壞了身體。”

恭王知道,嶽丈是自己的靠山,他有權有謀,有事可與他商量。

桂良看了看愛婿,笑笑道:

“王爺,老夫在殿上見王爺應允皇上所請有些勉強,怕生出是非,特意來府上看看。

恭王十分感激嶽父的關心,也佩服他的眼力,不由怨道:

“嶽丈,本王有些不明白,皇上為何如此安排,本王乃堂堂親王,又是受先帝遺命所封,怎可為一臣子護靈?讓天下人笑話!”

桂良搖了搖頭,正色道:

“王爺萬不可推辭。這杜受田為皇上授業多年,又很得先帝眷顧,所以善揣聖意,輔助今皇謀位成功,今皇對杜大人感恩戴德,皇恩浩**,對杜大人之死,皇上深為震悼,追授太師名號,晉大學士職銜,賜予文官最高諡號‘文正公’,今日又率眾臣親臨杜府哭奠。在杜府,又晉杜受田老父禮部尚書銜,破格擢升杜受田之子杜翰為工部侍郎,由一般庶子而升為二品大員,連升五級,真正是平步青雲,對大臣如此禮遇,可謂空前絕後,所以,皇上請王爺護靈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上書房的師傅為何對諸皇子這麽好,不就是盼著有這一天嗎?”

恭王聽了嶽父的話,不由想起自己的師傅來。翁心存僅授業一年,且自己年幼,對他沒什麽感情,賈楨可算是自己的恩師了,但他主試江南後,偏偏母親去世,為了憂母,離開了上書房;卓秉恬,他也是個宿儒,可他都教自己幹了些什麽?一再鼓吹自己在先皇麵前示才,結果呢?到手的皇位又飛了。唉……

“王爺,古人雲:大丈夫能屈能伸。今日之事是皇上在考驗王爺。看看王爺到底有多大的忍耐力。同時,又可看作皇上對王爺的器重。大凡皇上想親自辦而又不便親自出麵的事,都交由王爺去代替,不是故意有別於其他諸弟嗎?若王爺今日不咽下這口氣,那幾年的努力豈不白費了嗎?老夫以為,王爺眼下隻有恭順安服,藏才示拙。否則的話,不但不能建一番偉業,恐怕這個散閑親王也做不成。”

恭親王聞言,苦笑了一下。

“嶽父,本王目前這處境,還有何偉業可建?隻要能安穩做這親王也就滿足了。”

桂良搖了搖頭,意味深長地笑笑,低聲說:

“王爺此言差矣,所謂時勢造英雄。王爺能否建一番偉業,全賴時勢發展,今日老夫不瞞王爺,大清的江山離不開王爺啊!”

“什麽?”奕(左訁右斤)瞪大了眼睛望著嶽父,見他滿臉正色,不像是玩笑話,更不是恭維話,再說,嶽丈沒理由恭維女婿呀!

“王爺,大清朝不太平啊!賽尚阿平叛無功,已受議處,今江南叛匪已過湖南,圍攻武昌,皇上新任的欽差大臣徐廣縉,調度失機,數萬清兵如無頭蒼蠅,惶惶不前,聞匪而喪膽。一旦武昌失守,長江不保,匪賊必定沿江而下,蘇、浙難保,江南半壁河山危在旦夕。”

恭親王大驚失色,他整日在府中讀書練字,不問政事,隻知與皇上唱和酬答,沒想到時局已如此危機。嶽丈是兵部尚書,統領全國兵馬,他的話,應該是千真萬確的。

“嶽丈,既然如此危急,為何不派兵剿殺?而坐視匪賊橫行?”恭王急切道。

桂良苦笑了笑:

“朝廷何嚐不想平定叛亂,也沒少調兵圍剿,隻是我大清入關日久,八旗之兵再無昔日英勇,就是綠營之兵也是將庸兵困,潰不成軍。朝中僅有蒙古騎兵尚有餘勇,但要守衛京師,不敢派往江南,再說江南丘壑縱橫,山多林密,騎兵也無法發揮優勢,隻有依靠江南各部慢慢圍堵了。”

“朝廷君臣為何不早想良策呢?”恭親王十分著急,急切地問道。

桂良長歎一聲:

“王爺,我大清入關已逾三百年,早已沒有昔日進取之心,上自君主,下至百官都是渾渾噩噩,推諉浮躁,每議一事,少則數日,多則月餘。一事無成。”

“嶽丈為何不向皇上進言,興利除弊?”

“王爺,一人重病,手腳已腐,雖有一清醒頭腦,但四肢癱軟,又能有何作為?”

“以嶽丈之見,如何才能扭轉目前這種局麵?”奕(左訁右斤)畢竟是皇子,在關乎大清千古基業上,不敢有半點含糊。

桂良笑笑道:

“隻有重用英才,才能振興祖業,依王爺的才幹,可擔此重任,隻是不可急功冒進,隻能坐等時日。”

恭親王聽了嶽父的這番話,剛才的怨氣消了許多,但對自己能否有揚眉之日,也不敢抱多大的奢望。隻有笑笑道:

“一切聽由天命吧。”

夜已深了,圓明園內宮燈閃爍,戒備森嚴。禁軍、侍衛精神抖擻,來往巡邏。鼓樓上傳來三更的梆聲。

園內東北角,一處院內仍射出明亮的燈光。這是一個偏殿,兩盞宮燈懸於簷下,迎風搖擺,一塊題匾上大字閃閃發光“洞陰深處”。

殿內西間是一書房,一位女子身著粉紅長裙,正立在一書案前,揮灑潑墨,旁邊站了一位小宮女。

那女子微皺眉頭,邊吟邊書,時書時停,良久,終成一詩。方才把手中的筆一扔。踱步窗前,去望那窗外的一輪明月。

小宮女望著案上那未幹的墨跡,不由輕輕吟道:

十二樓中盡曉妝,

望仙樓上望君王。

鎖銜金獸連環冷,

水滴銅龍晝漏長。

雲髻罷梳還對鏡,

羅衣領換更添香。

遙窺正殿簾開處,

袍跨宮人掃禦床。

小宮女吟罷,不由淚眼蒙矓,望了一眼窗前那人,輕輕歎了口氣。

“蘭貴人,夜已深了,請洗麵更衣,上床休息吧。”門口有一宮女端著一盆水,輕輕道。

窗前的那人回頭望了一眼,見有幾位宮女已把洗臉、洗腳水端來,也沒說什麽,徑直轉過身去,走到一張椅子前坐下,立在書案前的宮女對著蘭貴人笑笑道:

“蘭姐姐,還是讓小紅為你洗腳吧!”

蘭貴人微微點了點頭。小紅向門口揮揮手,那幾位宮女把水送上,悄悄退去。

小紅輕輕脫去蘭貴人的鞋襪,幫她洗起腳來,當小紅去擦貴人的腳底時,突然發現兩隻腳的底部各有一塊汙跡沒洗去,她有些吃驚,忙又用手巾擦了擦,但仍不能擦去,小紅納悶,定睛一看,嚇得張大了嘴巴,原來,蘭貴人的雙腳下各有一塊黑痣。

“小紅啊,張那麽大嘴幹什麽,想吃姐姐的腳丫子嗎?”蘭貴人有些不滿,忙收起腳,責怪道。

“姐姐,你的腳……腳底下……”小紅驚道。

“幹什麽,大驚小怪!腳底下有什麽?痤瘡還是流膿?”

“姐姐的腳下有兩個黑痣!”

蘭貴人輕蔑一笑,不以為然地道:

“有痣怎麽樣?”

小紅十分神秘地望著蘭貴人,越看越覺得這位蘭貴人長得漂亮,甚至比皇後都差不到哪兒去。

“姐姐,聽我奶奶說:女人眉中藏珠,一世有福。若腳下藏珠乃大富大貴之人。”

蘭貴人苦笑了笑:

“小紅,這些話你也信?那都是老太太們編瞎話哄小孩子的。”

小紅挺認真地道。

“蘭姐姐千萬別這麽說,我奶奶的話可準啦,她看我媽……”

“得了,得了,這話你都說一百遍了。你奶奶看你媽是個掃帚星,又克夫,又短命,結果你父母雙雙早逝。她有沒有看看你是什麽命?”

“看啦,她說小紅是伺候人的命,一生沒多大出息,但也衣食無憂。”

蘭貴人嘴角泛起一絲譏笑:

“看你美的,別以為你選上秀女入了宮就一輩子享福了。過個三年五載的,還不照樣把你打發出宮,嫁個人家,誰能保證你一輩子衣食無憂?”

小紅聞言,馬上跪地道:

“蘭姐姐千萬別趕小紅走,小紅願侍奉蘭姐姐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