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親王一時興起,不料語帶譏諷,傷了西太後。太後憤然道:“你事事與我為難,我革了你的職!”恭親王針鋒相對:“你革得了我職,革不了我先皇第六子的名份!”邊說邊從地上站了起來,嚇得慈禧尖叫道:“快來人,六王爺要打本宮……”
炎熱的夏天終於過去了,微微的西風吹來,已有了些許涼意,隻有在中午的時候,火熱的陽光提醒人們,秋天才剛剛開始。
早晨上朝時嫌冷,多穿了件衣服,到了這時,倒有些熱了,恭王拿起一本奏折當作扇子用,仍俯身看著公文。
“王爺,看看這事怎麽辦?”寶鋆手裏拿著兩份奏折從外麵來了。
奕(左訁右斤)不語,接過寶鋆的折子一看,哈哈笑了,一份是沈葆楨的《江西稅厘仍歸本省經收折》,另一份是曾國藩的《江西牙厘請照舊經收折》。
“怎麽,這位學生又向老師挑戰了?”恭王笑道。
“唉,這對師徒成了冤家了。”寶鋆也笑道。
沈葆楨原是曾國藩的人,由曾薦舉為江西巡撫,曾之所以極力薦沈為江西巡撫,正是看中了江西漕折、關稅、厘金每年高達二百多萬兩。如果自己一手栽培起來的沈葆楨做了這個省的巡撫,湘軍的餉源便暢通無阻。可沈葆楨乃前朝名臣林則徐之婿,也是位有理想、有抱負的人,怎肯長久伏在曾國藩腳下,做他的一個後勤部長?他要獨立經營江西,而沈認為江西自立之要,是要留本地之財,練本省之兵,養本地之勇,所以,沈葆楨剛上任,便請求朝廷暫停把江西的餉銀運送京師,也不給湘軍,而留作自己養勇招兵。恭王馬上同意了,曾與沈之間埋下不和的種子。
春季,曾國藩上書,請求從九江洋稅中每月撥三萬兩給皖湘軍,朝廷令沈照辦,沈同意直接把銀送給守江西的湘軍江忠義,但不願把銀兩解送皖省糧台。九江關道蔡錦青不經沈同意便解銀三萬兩給江忠義,又解銀一萬五千兩給安慶糧台,沈葆楨聞訊大怒,一麵嚴斥蔡,一麵詰問曾國藩,並向朝廷上書乞假請辭,撂挑子以示抗議。當時,恭王正為勝保的事發愁,見了沈葆楨的折子,馬上進行調解,從一開始,他就偏向沈葆楨,說沈的引退是特以協餉,用人兩端與曾國藩意見不和,而營員乘機伺隙,飾非亂是,所以沈知難而退。並多方為沈開脫,說他拿不出餉銀是值地方凋敝之餘,心存撫字,致使糧餉緩多而協餉未能如數。至用人一項,沈為地方大吏,甄劾不得不嚴。對曾國藩提出批評,說不要以小嫌而誤大局。有了朝廷撐腰,學生當然敢與老師較量了。
奕(左訁右斤)懷著愉快的心情先打開沈葆楨的折子,上寫道:
皖省大部已收,江蘇功成指日,上海殷富而冠東南,而江西水旱連年,橫遭兵患,自不能專責餉江西。督臣所部猛將精兵,去江西日遠,猝然聞警,雖欲卷甲疾趨,鞭長莫及,江西自募勇營二萬餘,需餉甚多,加以江西近年勸捐難行,丁漕征解不足,庫藏空虛,特懇請將江西厘金歸本省收用。
“沈葆楨好大的口氣,不愧為名門之後。”奕(左訁右斤)笑著說。
寶鋆笑道:
“他有王爺撐腰,自然口氣大嘍,這下可氣死老師傅了。”
恭王又打開曾國藩的奏折,曾多少有些氣急敗壞:
臣嚐細繹會典事例,大折吏事應由撫臣主政,兵事應由督臣主政,以其與吏事相附麗也,厘金仍歸臣處主政,以其與兵事相附麗也,臣忝督兩江,又官府兵,凡江西土地所出之財,臣皆得奏明提用,即丁、漕、洋稅三者,一一分提濟用,亦不為過,況厘金奏定之款,尤為分內應籌之餉,不得因為協餉,更不得稱為隔省代謀,臣飭諭江西厘金仍歸臣處經收。
看過折子,恭王奕(左訁右斤)抬頭看了看寶鋆,笑道:
“寶大人準備如何處理這師徒間的問題?”
寶鋆頗有些難色,訕訕地道:
“王爺,這不是來向王爺討個主意嗎?”
恭王哈哈大笑,搖手道:
“千萬別問本王,你是戶部尚書,這事歸你管,你看著辦吧!”
寶鋆知道這是恭王拿自己開心,並不生氣,反而與王爺糾纏:
“王爺是議政王,今日大清的一切事都屬王爺管,王爺不管,奴才也不管。”
二人說笑一會兒,恭王正色道:
“寶鋆,當你分不清兩個人誰對誰錯時,如何處置?”
寶鋆搖搖頭,一臉的茫然,恭王用手點點他笑道:
“裝憨!各打五十大板。”
寶鋆馬上心領神會,笑道:
“王爺,天近中午,我請王爺吃飯。”
“這是好事,不過本王非新開張的全聚德不去!”奕(左訁右斤)故意刁難寶鋆。
“全聚德就全聚德,大不了回府跪搓板。”寶鋆慷慨悲壯地說,“王爺稍等,我出去方便一下就回來。”
恭王微笑不語,收拾案上的東西,準備去吃飯,可等了許久,還不見寶鋆,他心中暗道:他是害怕出血,溜回家了。隻好搖搖頭,出了大堂,準備回家。到了門口,寶鋆的轎子還在,恭王一愣,就聽後麵傳來喊聲:
“王爺,這麽心急,請客的人還沒走,被請的人倒先去了。這也太嘴饞了吧!”
恭王故意陰著臉道:
“往何處撇寶去了?”
寶鋆聞言,不慌不忙地答道:
“哪裏!是出恭!”
二人相互望了望,會心一笑,恭王道:
“算啦,你有這份心就行了,全聚德就不去了,到什刹海的聚仙閣喝兩盅吧,本王請客。”
寶鋆笑笑道:
“王爺,每年經我過的銀子有幾千萬兩,指頭縫漏點也夠王爺在全聚德吃上十頓八頓的。別看王爺食雙王俸,府上也是緊巴巴的,誰不知王府的開銷大?”
兩人哈哈大笑,各自上轎,去了全聚德。
戶部的議複奏折送到了恭王麵前,上道:“曾國藩軍營、各省協餉及厘金籌款,為數甚巨,通盤籌劃,尚可彌補,允沈葆楨將江西厘金分提一半。”恭王提筆在旁注道:江西防剿,現在情形吃緊,與其糜爛之後分兵籌餉,不如先事預防。俾江省得以自固藩籬,即曾國藩亦可專力東南。
戶部的議奏和軍機處擬的草諭,上呈兩宮太後,太後並無異議,照擬下發。
對湘軍內部爭餉,太後完全依恭王的意思辦,但對恭王一再重用湘軍將領,不能不擔心。
文祥來到恭王的辦事大堂,對正在翻閱奏折的奕(左訁右斤)道:
“王爺,閩浙總督一職開缺有數周,剿匪正值吃緊,督位懸虛,非朝廷幸事。江浙諸官聯名上奏,懇請早日補授,以結束閩浙群龍無首之局麵。”
奕(左訁右斤)抬起頭,望了一眼自己最欣賞的心腹,十分真摯地道:
“文祥,你是吏部尚書,你的意見呢?”
文祥忙道:
“王爺,閩浙既是富庶之地,又是剿匪前沿,此督一定要派一位德高望重、有剿匪才能的人,才可不負眾望。”
奕(左訁右斤)笑了笑,停了片刻,輕聲道:
“左宗棠如何?”
“左宗棠?”文祥多少有些吃驚,此人雖於近日收複了杭州,但任巡撫僅有年餘,浙江全境匪患未清,戰功並不卓著,擢升此人,怕朝野不服,但恭王既然說了,就有他的考慮,於是低聲道:
“此事怕後宮會有異議。”
“先擬個奏折上去,太後有異議本王自會奏明。”
養心殿東暖閣成了名副其實的“暖”閣,軍機處的人與內閣大學士展開了激烈的辯論。今日兩宮太後召來軍機大臣及內閣大學士。眾人剛施畢禮,慈禧在簾後道:
“閩浙總督開缺數月,今軍機處擬擢左宗棠為閩浙總督,諸卿意下如何?”
倭仁立刻起身道:
“太後,奴才以為不妥。左宗棠以四品京堂擢為浙江巡撫,已是殊恩,今任撫權僅年餘,再擢總督,怕擢升太速,於國於他均不利。再說,左宗棠原為湘軍幕僚,今不過兩年便與湘營主帥同列,怕曾國藩心中不悅。目前曾、沈爭餉,朝廷允沈葆楨之請,曾寫信給奴才認為勞逸輕重不公,夜不能寐,焦灼不能治事繞屋徘徊,今再擢左宗棠,必惹怒曾國藩,不利江南剿匪大計,請太後三思。”
慈禧微微點頭,她從內心是不想用左宗棠,不是因為曾國藩會不滿,而是左宗棠不是滿人。
文祥起身道:
“奴才以為倭大人所言差矣,我大清用人惟才是舉,左宗棠忠勇雙全,昔日曾國藩稱他‘剛明耐苦,暢曉兵機’,今到浙江不過一年,浙江剿匪大有起色,杭州克複,浙江大部肅清,由撫升督,順理成章,水到渠成,並無太速之說,朝廷用人,隻為江山社稷著想,不會為某一二大臣著想,曾氏滿不滿意,不是吾等所應慮及。”
李鴻藻起身奏道:
“太後,奴才以為浙閩乃富庶之地,又是剿匪前沿,應派一得力滿員為督。”
這話正說在慈禧的心坎上,她掃視了一下眾人道:
“哪位滿員可為閩督?”
沒等他人說話,恭王道:
“太後,滿漢之限早已打破,昔日康熙爺平定三藩,靠的全是漢兵漢將。自洪匪亂起,我滿蒙諸將在剿匪戰場節節敗退,除僧格林沁親王外,無有起色者,湘軍出江以來,局麵為之一新,今江南若無湘淮諸營,何人可取此戰績?”
一句話,把太後、李鴻藻等人的嘴全堵住了,是啊,如果沒有曾國藩、李鴻章、左宗棠等人,江南絕無今日局麵。
奕(左訁右斤)見無人說話,又道:
“今曾國藩督兩江,節製四省軍務,工作太繁,現正值關鍵時刻,怕他繁事纏身,生出意外,特讓左宗棠督閩浙,分兩省軍務而治,減輕曾國藩的壓力,曾國藩應感謝朝廷,何來不悅之說?”
這話太後聽明白了,這也是恭王故意說給她聽的。曾國藩的權勢太大了,攻下江寧後,他就成了大清第一功臣,占江南諸省,督數十萬大軍,若不早加節製,怕有尾大難掉之勢。昔日的吳三桂不就是個先例嗎?再堅固的堡壘最易從內部突破,擢左宗棠,可分曾國藩數萬兵馬,削弱曾國藩的權力,此釜底抽薪之計,十分高明。想到此,於是道:
“左宗棠督師剿匪有功,又熟悉閩浙軍務,就依軍機所議吧。”
這一日,恭王正在擬一份詔書,一位章京手持一份奏折進了大堂。
“王爺,好消息,李鴻章攻克了蘇州,圍攻常州。”那章京大叫道。
奕(左訁右斤)抬頭,剛想訓斥,見是領班章京許庚身,此人是恭王派往熱河的密探之一,為政變也立下汗馬功勞,王超凡去後,被擢為領班。
許庚身見王爺沒說話,又道:
“王爺,奴才給王爺辭個行,王爺太忙,奴才走時就不來請辭了。”
聽了這話,恭王馬上抬起頭,問道:
“上哪兒去?”
許庚身十分高興,按規定,今年科考自己被簡放福建鄉試副主考。這是個美差,京官看起來挺威風的,可實際上最寒酸,特別是章京、幫辦這類的幕僚,隻能靠俸祿生活,而俸祿又很微薄,作一次外省考官,不用犯錯誤就可以撈許多好處。誰不高興呢?所以,許庚身笑道:
“王爺,奴才按章應放福建鄉試副考官,十日後起程。”
奕(左訁右斤)笑了笑,不緊不慢地道:
“得了,去不成了,本王已把你的名字撤下來了。”
聽到這句話,許庚身臉上的笑凝固了,恭王見狀忙解釋道:
“江南軍務得手,金陵省城即日可望克複,論功行賞,樞府必有許多應辦之事,非君莫屬,故特奏留君襄讚一切,典試學差,下科再行倚重。”
許庚身心裏熱乎乎的,雖然到手的美差飛了,但能得恭王的誇獎和器重,是值得的。馬上道:
“多謝王爺。”
同治三年(1864年)六月二十日晌午,太陽像個大火球,懸在半空,向大地吐著白晃晃的火焰。軍機處大堂上,恭王已顧不得禮儀,不時地掀動官服,用蒲扇扇風。稍稍涼快些,又俯身去看案上那張嶄新的金陵城圖,這是許庚身剛繪成送來的。
突然,晴空一個霹靂,南麵的天空中湧起了烏雲。太陽仍不願離去,在掙紮著,地上更熱了。
一匹快馬飛速地奔向正陽門,穿過大清門直奔兵部,到了兵部門前,一名驛吏從馬上滾下來,身上的衣服全濕了,手裏舉一封六百裏加急,躺在地上已說不出話。兵部見了軍報,馬上有人拿著跑向軍機處,頭頂是烏雲翻滾,耳旁是呼呼的風聲。
“王爺,江南軍報!”一個聲音傳到了軍機處,隨後是一陣風,兵部侍郎景廉已到了恭王麵前。奕(左訁右斤)打開一看,立刻大叫道:
“好,太好了!本王馬上入宮。”
說著抓起案上的地圖,拿著捷報,向後宮跑去。
還沒進殿,奕(左訁右斤)便情不自禁地高喊:
“皇上、太後,江寧光複了!”
兩宮太後聞言,也是十分高興,沒等奕(左訁右斤)禮畢便道:
“快,說給本宮聽聽,是如何攻克的。”
奕(左訁右斤)展開地圖,早有兩名太監過來幫忙,奕(左訁右斤)指著地圖詳細地給兩宮太後講解起來:
“曾國荃率部從秦淮河南下,從定淮門前挖了一個隧道,一直通到金陵城下,炸毀隧道,炸塌了二十餘丈城牆,湘軍從缺口攻入了城內,俘獲匪首李秀成、匪首洪仁秈,逆賊洪福王死於亂軍之中。”
奕(左訁右斤)還沒說完,慈安太後已是淚流滿麵,喃喃地道:
“先帝啊,在天之靈可含笑了。”
聽了這話,慈禧和奕(左訁右斤)的心情也沉重起來,想起先帝,在位十一年,四方多事,最後北狩行宮,崩於熱河,今日四方平定,該告慰一下先帝的亡靈了。
“太後,奴才以為應派醇王去隆福寺行宮向先帝禱告,江寧克複,同時告慰一下列祖列宗。”
慈禧點頭應允,同時問道:
“六爺,如何封獎諸臣,軍機處應早議才是。”
奕(左訁右斤)沉思了片刻道:
“此番滅匪,全賴我大清滿漢諸軍。樞府居中調度和兩宮太後明斷有關,然首功當推曾國藩兄弟。苦戰十年,收底定大功,然本朝從無文臣封王公之例,曾國藩隻能封侯了。”
西太後道:
“自三藩平定後,‘北不斷親,南不封王’,已成古訓。曾氏兄弟功勞再大,也不可違背祖訓,具體如何封獎,由軍機處草擬諭詔吧。”
“嗻。”奕(左訁右斤)心情十分輕鬆地出了後宮,抬頭一看,天空烏雲滾滾,雷閃交加,一場大風暴即將來臨。
三日後,上諭下,大獎功臣:奕(左訁右斤)以議政王主持樞廷居首功,賞加三級軍功,加賞一個貝勒銜,令載澂承襲,加封次子載濬為入八分輔國公,三子載瀅為不入八分鎮國公。
曾國藩立底定首功,封為毅勇侯,世襲罔替,曾國荃為威毅伯,李臣典為一等子爵,肖孚泗為一等男爵,各路統兵大員李鴻章、官文、左宗棠為伯爵。
軍機大臣文祥、寶鋆、曹毓瑛、李堂階,前敵將帥僧格林沁、楊嶽斌、彭玉麟、駱秉章、都興阿、馮子材、吳棠等均有重賞,各加一級。
恭王又令軍機處下發廷寄,令各部、院、督撫,自報有功人員,予以獎勵。並指令寶從國庫撥五千兩銀子,獎給軍機處和總理衙門的章京、幫辦們,以慰勞他們艱辛的勞動。
一時間,京城內外,朝野上下一片歡騰。人人麵帶笑容,歡欣鼓舞。最高興的還是軍機處的恭親王。
恭王低聲哼著小曲來到軍機處,剛坐下,一個公鴨嗓子響起:
“王爺吉祥!”
不用看,恭王便知是誰,低頭道:
“小安子,又有何事?”
安德海從懷裏掏出張紙來說道:
“王爺,江寧克複,兩宮太後要在後宮擺宴,按敬事房奏報,仍缺金盤一百隻,銀碗六十隻,細瓷器二百套,玉杯一百二十隻,宮燭五百隻。後宮的車子正在內務府庫門前,隻等著王爺開庫領取了。”
奕(左訁右斤)有些不悅,這後宮的開銷也太大了,每月除按規定供應外,這安德海時常來要東西,金子、銀子的東西,不知要了多少,那些東西又不易壞,怎麽會少呢?分明有人偷去賣了。
“小安子,我大清連年戰火,國庫空虛,後宮也應節儉一些,不可索取無厭。”
安德海本來就不高興,全國上下都在封賞,可內宮沒有人賞,今日來討點東西,還要看人家臉色,冷冷笑道:
“王爺,所費何為?大清國庫收的銀子又為何而費?”
奕(左訁右斤)聞言不悅,抬頭正看見安德海那冷笑的臉,一時又無語回答,支支吾吾地道:
“後宮諸器如瓷器杯盤,照例每月供一份,計存者已不少,何以更索?”
安德海訕訕笑著,見恭王不開口,便道:
“奴才告退!”
奕(左訁右斤)望了安德海的背影一眼,心生憎意,這個奴才憑著西太後的寵信,誰也不放在眼裏,有時候他還敢在自己麵前裝大,鬼東西,不過是個奴才,膽子也太大了點。
時值中午,禦膳抬到了宮中,慈禧洗了手,坐到膳桌前,不經意地看到桌上盛菜飯的器具皆民間粗劣瓷器,再看托盤上的茶杯,也不是正宗的宜興紫砂杯,全成了粗瓷杯。慈禧臉沉了下來,厲聲喝道:
“小安子!”
喊了兩聲,安德海才從外麵跑來,伏在地上,低聲道:
“主子,有何吩咐?”
“小安子,你這個總管是怎麽當的?為何用這些東西盛飯,你想害死本宮?”
安德海忙連連磕頭求饒:
“主子,奴才長了一百個膽也不敢謀害主子,隻是昨日奴才去內務府要東西,恭王爺責備後宮用物太費,要後宮節儉,禦膳房的精瓷器用完了,內務府又領不到,奴才們隻有用這些舊的替一替,等下月領到新的再用。”
慈禧又驚又怒,昔日肅順克扣後宮供奉,那時本宮隻是個貴妃,沒有辦法,現在本宮已是皇太後,還是垂簾聽政的皇太後,你奕(左訁右斤)也敢克扣嗎?於是罵道:
“奕(左訁右斤),怪不得人喊你鬼子六,誰都敢惹,連本宮每天飯食都要約束,是何居心?”
旁邊的安德海聞言道:
“主子,恭王是議政王,大權獨攬,督撫大臣的退進,全由他說,朝廷內政外交均由他謀劃,哪裏把兩宮太後放在眼裏?”
慈禧哼了一聲,臉上浮起冷冷的笑。安德海見狀心喜:這次太後真的動了怒,恭老六,恭老六,有你的好看!
養心殿內,傳來執事太監一聲高喊:
“皇上、皇太後臨朝!”
小皇上由一名太監領著坐在禦座上,兩位皇太後也坐在簾後,軍機大臣、內閣學士齊跪地施禮。平身後,議政王上前幾步,立在禦案側,簾後太後道:
“刑部侍郎吳廷棟的奏折,眾卿看了吧,折中要君臣上下‘益加敬慎’,眾卿有何看法?”
不知是慈禧嗓子啞了,還是恭王耳朵出了點問題,恭王竟然沒聽清楚太後說了什麽,忙說道:
“太後所言何事,請再說一遍。”
慈禧沒辦法,隻得大聲把剛才的話重複一遍。奕(左訁右斤)首先奏對道:
“啟奏皇上、皇太後,自古以來曆代君王由勝而喜,由喜而驕,由驕而啟禍端,今江寧克複,江南底定,我君臣也應吸取曆代之教訓,奴才會更加勤勉,謹慎行事,上敬皇上、太後,下團結文武百官,以敬慎之心輔佐朝政。防微杜漸,不重蹈曆代敗亡之覆轍。”
說了這段話後,恭王嗓子有些幹,忙伸手端起禦案上的茶杯,剛要飲,猛然發現是禦茶,而自己的茶杯竟沒上,忙小心地放下,這個動作被慈禧看在眼裏,記在心上。
下麵的群臣紛紛表示讚同恭王的看法,向皇上、太後表示一定要小心從事,謹慎辦差。
慈禧又道:
“甘陝總督一職,本宮傳諭,讓內閣與軍機會議,可有合適人選?”
此言一出,下麵一片寂然,多年來,督撫進退,均由軍機處議定,實際上也就是恭親王說了算,可這次太後為何讓內閣學士會議。議又有何用?上次任用左宗棠時,有人異議,但最終還是議政王說了算,現在更沒有人了,此時的議政王比昔日的議政王更威風。
奕(左訁右斤)見沒有人說話,這才清清嗓子道:
“回太後,奴才以為楊嶽斌能勝此任,他在甘肅巡撫任上頗有政績,名聲很好,昔日又有戰功,可謂文武雙全,是甘陝總督的最佳人選。”
此言一出,慈禧心中不悅,這又是個漢人而且是湘軍將領出身,甘陝之地西扼青、藏,南控川、貴,戰略位置十分重要,自有清以來甘陝總督均由滿人擔任,現在連這塊地盤也要交給漢人?
殿內一片沉寂,仿佛聽得到幾十顆心跳的聲音。足足有一刻鍾,慈禧道:
“甘陝之地乃咽喉要地,曆來兵家必爭,是我大清的西部屏障,自聖祖以來,均由滿人擔任此督,此事要慎重,剛才各位還說要謹慎辦差,現在怎麽不說話了?”
經過太後這麽一提醒,有些人已看清了風向,倭仁出列道:
“太後,奴才以為此督還是用一滿員為上。先帝在位時,也是重用漢臣,鹹豐十一年時,全國十督,滿督尚占一半。時至今日,滿督僅占十分之二,若甘陝再用楊嶽斌督之,整個大清天下,僅湖廣一督在滿人手中,內輕外重,與祖訓不符啊!”
倭仁說後,有幾人暗暗點頭,恭王道:
“滿漢之別,不必太慎,我大清入關二百年,有多少人反複,可後來都自取滅亡,就是那不可一世的吳三桂,最終不也是身敗名裂嗎?可打敗這些漢人的是誰?還是漢人。今歲江南底定,仍是漢人立下首功。再說我大清已有二百年基業,早已是四海同心,滿漢一家,為何總有人對滿漢之別說長道短,有誰說說,不用楊嶽斌,用誰合適?”
奕(左訁右斤)也提高了嗓門,原來那幾個點頭的人,又低下了頭。
又沉默了,雙方在對峙著,雖有人明白太後的心思,但也不敢貿然出奏,一怕得罪議政王,二是確實找不出合適的人選。
半個時辰過去了,慈禧再次旁敲側擊道:
“軍機處對此議如何?”
隔著簾子,看不出太後在看誰,但下麵的李堂階心裏明白,此時太後一定在看自己,因為自己是太後安在軍機處的眼線,但他自己確實提不出合適的人選,正因為那地方重要,才要派一個合適的人,但朝中根本沒有這樣的人,如不出來說句話,讓太後失望,於是,李堂階出列道:
“太後,奴才以為太後垂簾聽政,就應決斷大事,任命督撫這樣的大事,全由太後聖斷,奴才們哪敢妄斷。”
他把球又踢給了太後。內閣學士們聽了這話,一下子也找到了搪塞的理由,一致要求由兩宮太後聖斷,簾後的慈禧暗暗罵道:這群蠢驢,本宮若有合適人選,還讓你們說嗎?但表麵上又不能說出來,隻好道:
“既如此,此事容兩宮太後與議政王再商議一下,其他人等散直吧。”
眾人像得了大赦似的,紛紛逃離大殿,兩宮太後退到暖閣,奕(左訁右斤)隻能留在殿下等著宣召,沒多時,執事太監高喊:
“宣恭親王入見——”
奕(左訁右斤)拖著疲憊的身子進了東暖閣,迎接他的不再是往日的笑臉,他忙伏地施禮:
“奴才叩見兩宮皇太後。”
沒有宣平身,奕(左訁右斤)隻好跪在地上,過了好一會兒,慈禧才道:
“六爺,不是本宮說你,你自己看看,今日大清,督撫大員有幾個滿人?剛才倭仁說十個總督有八個是漢人,這話不錯吧?巡撫呢,十五個巡撫,先帝崩時尚有六個滿員,現在呢,一個也沒有,大清十五個巡撫清一色的漢人,這甘陝總督再讓楊嶽斌出任。直隸的劉長祐、兩江的曾國藩、雲貴的勞崇光、閩浙的左宗棠,五個總督出自湘軍。這天下,咱們不要了,送給漢人吧!”
奕(左訁右斤)伏地辯解道:
“太後,今日之皇上豈隻是滿人之皇上?今日之太後,又豈隻是滿人之太後?我滿人僅一州耳,漢人遍布中華,所以今日之皇上、太後,應是中華之皇上、太後,不應有滿漢之分,無論出身哪裏,能為督撫者,哪一個不是為了大清的江山社稷出生入死,立下汗馬功勞?而那些滿員,不思進取,生活奢侈糜爛,又怎能堪大任?昔日劉邦所以王天下,就在於他任用賢能,而項羽之所以功虧一簣,自吻烏江,就因為他不能知人善任,不敢放權於人,大印在自己身上磨去了棱角也不舍得授與能者,隻知道假惺惺地去關懷日常瑣屑,純粹是婦人之仁。”
奕(左訁右斤)一時興起,把心中的話全說了出來,並沒顧及到慈禧的感受,特別是最後一句,什麽叫“婦人之仁”?女人就是頭發長,見識短嗎?慈禧大怒,憤然道:
“你事事與我為難,我革了你的職!”
奕(左訁右斤)剛才已站了一個時辰,現在又跪了幾刻鍾,膝蓋早疼了,又聽了這話,很不耐煩,憤然站了起來,大聲道:
“臣是先皇第六子,你能革我的職,不能革我皇子。”
慈禧見狀大驚,忙大叫道:
“快來人,六王爺要打本宮!”
門外侍衛飛身進了殿,見這叔嫂二人正在爭吵,也不好上前,恭王拂袖而去。
慈禧沒想到恭王會站起來,也沒想到他會說出那句話。是的,他是道光帝的兒子,是道光帝遺命親王,與鹹豐帝一匣兩諭,大清以來,無人可比。誰有這個政治資本呢?自己是皇太後,那是因為兒子做了皇上,今日能垂簾,那是因為恭親王支持。
旁邊的慈安看不下去了,說道:
“妹妹,甘陝總督有無合適的人選?”
慈禧無奈地搖搖頭,慈安道:
“既然妹妹說沒有合適的人選,就應了恭王之議吧。江南初定,天下未穩,朝中君臣先爭鬥起來,不利我大清。再說,我們姐妹能有今日,全賴恭王之功。”
慈禧表麵上點頭答應,但心裏卻道:那奕(左訁右斤)現在了不得了,內有正宮太後支持,外有朝野大臣擁護,兩宮太後垂簾豈不成了擺設,他奕(左訁右斤)豈不成了實際上的皇上!本宮豈能容他!
這次爭吵,朝臣沒有一個上書的。慈禧沒有辦法,隻好發布上諭,擢楊嶽斌為甘陝總督,同時,也暗暗準備反擊。
轉眼又到了春天。陽春三月,北京城雖沒有江南的草長鶯飛,百花怒放,但也是柔柳和風,春意融融。
今天又是太後召見軍機大臣的日子,恭親王奕(左訁右斤)帶著文祥、寶鋆、曹毓瑛、李堂階四人立在養心殿東暖閣前,等候宣召。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過去,暖閣內仍沒有傳出太監的宣旨聲,奕(左訁右斤)低著頭,心中暗暗盤算著,今日太後為何不按時召見呢?每次召見都很準時,今天是太後病了,還是宮中臨時出現了意外?
半個時辰過去了,暖閣內微微有了動靜,不多時,一位太監走了出來,高聲喊道:
“太後有旨,宣樞臣見駕——”
外麵的人長長舒了口氣,魚貫而入,進了殿,跪地施禮。上麵隻有慈禧一人。這是常事,慈安太後對政事不太感興趣,召見大臣是一種負擔,常常托病不去,時間一長,朝臣們都知道,除非重大的事件,慈安太後一般很少臨朝,所以兩宮太後垂簾實際上隻是慈禧一個人垂簾了。慈禧輕聲道:
“平身吧。”
眾人謝恩起身,奕(左訁右斤)把近來京師辦學堂,江南曾國藩、李鴻章、左宗棠、張之洞等人開辦兵工廠的事向太後詳細作了說明,慈禧心不在焉地聽著,等奕(左訁右斤)說完了,慈禧又問了其他四人,寶鋆又把戶部撥銀興辦工廠,購買西洋艦船等事也向太後明奏,文祥又向太後奏明大清派往西洋列國考察團的事,慈禧臉上顯得越來越不耐煩。
最後,大臣們終於奏完了,見太後滿臉倦色,準備跪安退出,慈禧突然笑容滿麵,手中揚起一個白色的折子對恭王道:
“六爺,有人劾你!”
此言一出,如晴天霹靂,後麵四人均低下頭,隻有奕(左訁右斤)瞪著那折子,腦子裏迅速翻騰起來。是誰呢?正月十三,正值十五上燈的日子,直隸廣平、順德,河南開封、歸地,山東曹州打雷下冰雹,禦史丁浩上奏,請朝廷修明政事,諷諭當政者勿貪、勿驕、勿攬權、勿徇私。會不會……
“是誰,是誰參我?”奕(左訁右斤)不禁脫口而出問道,爾後又若有所悟,“噢,是丁浩!”
“不是他!”慈禧就喜歡看奕(左訁右斤)著急的樣子,原來是心裏暗暗想看,現在已明顯表現出來,麵帶微笑,她不想說出彈劾者。
奕(左訁右斤)氣急了,上前一步,大聲道:
“那麽是誰?”
他已忘了這是在大殿堂之上,忘了應有的禮儀,就像平常人家的叔嫂慪氣一樣,非要追問清楚。慈禧忙把手縮回去,把奏折藏入袖中,生怕被人奪去,而後道:
“蔡壽祺!”
“蔡壽祺不是好人!”恭王幾乎失聲叫道。“他在四川招搖撞騙,還有案未銷,應拿來問罪!”
慈禧壯了壯膽子,大敢喝道:
“放肆!退下!”
奕(左訁右斤)愣了一下,隻好伏地跪安退出了暖閣,誰也不理,徑直回到了軍機處。
蔡壽祺,江西人,道光年間進士,入翰林,多年沉滯不遷,到處鑽營,曾入勝保營中供職,與恭王有一麵之誼,與滿族大員關係密切。勝保被誅後,回京補上日講起居注官,成了宮中皇上、太後身邊的人。十日前,曾上過一個《請振紀綱以尊朝廷折》遍參曾國藩等人捏報邊功,取巧避罪,並把罪責推到奕(左訁右斤)用人不當上,他是想借參權貴來沽名釣譽,贏得清諫的好名聲。
神武門外,一間很偏僻的小房內,兩個人正在燈下飲酒,坐在上席的正是宮中大內總管太監安德海,而在下首的是上折參奏恭王的小言官蔡壽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