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壽祺已有五十多歲了,仍是滿臉的奴顏婢色,討好似地笑道:

“安公公,此次下官上奏議政王會不會惹禍上身?”

安德海喝了杯酒,夾塊肉放進嘴裏,拍拍他的肩,邊嚼邊道:

“放心,蔡大人,難道你連本人也信不過?”

蔡壽祺忙點頭道:

“不敢,不敢,公公是誰,下官早有耳聞,就是朝中的那些王爺,見了公公也得禮讓三分。”

安德海滿臉的得意,舉起酒杯道:

“所以嘛,蔡大人放寬心,十日前你上折參劾曾國藩,並未遭太後申斥,說明太後對你的折子是滿意的。這次參議政王,是幫太後的大忙了。蔡大人就等好吧,你不但會成為大清國有名的諫臣,還會青雲直上。相信本公公的話,跟著太後沒錯,那些跟在議政王後麵的人,總有一天,他們會明白自己站錯了隊。”

說完,一揚脖子喝完了杯中酒,蔡壽祺忙為他斟上,問道:

“恭親王會不會審問下官?”

安德海一揮手:

“放心吧,這次他恭親王不會審你了,要審也會是其他人,你怕什麽?說不出實據,就說是風聞。雍正爺就提倡過風聞議事嘛,這是古訓,咱們在發揚傳統,有太後在後撐著,你這個小言官定能戰勝他議政王。”

蔡壽祺有了底氣,一拍胸脯道:

“隻要太後發話,讓我幹啥就幹啥。”

養心殿東暖閣裏氣氛十分沉悶,兩宮太後坐在禦座上,大學士周祖培、瑞常,吏部尚書朱風標,刑部侍郎吳廷,戶部侍郎王發桂,內閣學士桑春榮、殷兆鏞等人畢恭畢敬立在下麵,這兒曆來是太後召見樞臣的地方,可今天這兒一個樞臣也沒有,全是些不掌實權的人。

慈禧從案上拿起一份白色的奏折,對周祖培道:

“周大人,把這份奏折讀與眾卿聽聽。”

周祖培一看折子,不由心驚,這樣的白折隻有五品以下的官才用,小小的官吏能上什麽奏折?兩宮太後為何如此莊嚴地召見這幾位無權無勢的人?

接過一看,周祖培雙手發抖,差點把折子掉在地上,原來是參劾恭親王的。這是誰呀?蔡壽祺,這人什麽來頭?就在周祖培疑惑之際,太後又道:

“周大人,怎麽啦?”

周祖培清清嗓子,用顫抖的聲音讀道:

臣蔡壽祺啟奏皇太後、皇上陛下:自恭親王奉旨入直以來,內掌庫府,外攬兵政大權,督撫進退皆出一人言,軍機、總理兩衙包攬內政、外交,滿朝百官僅為伴食,恭王驕盈、攬權、徇私枉法,貪汙受賄,因久在樞廷,位居百官之上,滿朝文武,朝野百吏,爭相交結,夏有“冰敬”,冬有“炭敬”,少則數千,多則上萬。如此貪墨之人,怎可匡救時弊,該王若有明智,當歸政朝廷,退居藩邸,請別擇懿親議政。

讀罷,周祖培頭上已滲出汗來,下麵幾人個個垂首而立,不敢出一言。慈禧不由抽泣起來,哽咽道:

“昔日皇上年幼,肅順專橫,恭親王順民心,除三奸,請太後垂簾,兩宮太後念其力撫和局,又清除三奸,對之崇禮備至,位極人臣,朝中一切大小事均賴其處置,然該王不思知恩圖報,而漸生專橫之心,跋扈專擅,僭越無禮,本宮孤兒寡母,隻有吞聲忍氣,其得寸進尺,使本宮漸不能堪,今召眾卿,請眾卿逮問奕(左訁右斤),對蔡折所奏,服不服罪。”

議政王是何人?是恭親王,六王爺!先帝的禦弟!昔日兩宮太後的紅人!大清國頂梁柱!滿朝文武位在其下,心甘情願,今日突然之間就要逮問,誰能受得了?這個彎拐的太陡,再說,恭王權傾朝野,滿朝新貴皆出其門下,憑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言官的奏折就去動他,這不是在太歲頭上動土嗎?

眾人個個垂首而立,不敢出一言,慈禧看了看,心中大怒,但又無法發作,隻好開導道:

“眾卿世受國恩,當感念先帝殊恩,為大清江山獻力,不可苟且偷安,明哲保身。”

開導了一番,還是沒人說話,慈禧憤然道:

“毋畏王,王罪不可逃,宜速議!”

太後一再威逼,周祖培有些不悅,自己雖積極參與政變而沒得重用,但他佩服恭王的能力,他明白慈禧的心思,沒好氣的頂撞道:

“太後,此事隻有兩宮乾斷,非臣等所敢知。”

要查辦後宮查辦好了,為何讓我們當替罪羊?周祖培的搶白使慈禧很生氣,大怒道:

“如果這樣,要你們這些人幹什麽?日後皇上長大成人,你們能免獲咎嗎?”

又沉默了好久,周祖培沉著答道:

“此事要有證據,不能僅憑蔡壽祺一封奏折,就將恭王定罪,容臣等退後詳察。”

慈禧這才轉怒為喜,周祖培又道:

“請太後允請臣等與大學士倭仁共同審查,爾後明白複奏。”

周祖培明白,當今朝中,太後最信任的當數倭仁,讓他參加既可讓太後知道自己並非不賣力,又可讓倭仁出麵與恭王問對,以減輕自己的心理壓力,日後也好為自己開脫責任。兩宮太後對這一請求無可挑剔,隻好點頭同意。

“就依卿議,跪安吧!”

內閣大堂旁的暗室裏,周祖培、倭仁坐在上首,朱標等人陪坐兩側,堂前立著一位五十多歲的小官吏,此人正是蔡壽祺。

周祖培看了一眼蔡壽祺,心中一陣淒涼,這麽大年紀了,隻是個六品言官,為了能向上爬,竟鬥膽參奏當朝權臣,沒有人給他撐腰,打死他也不敢。

“蔡壽祺,你折中所參恭王攬權、納賄、徇私、驕盈等罪,可是真的?”

蔡壽祺忙道:

“大人,一切都是真的,千真萬確。”

“那好,來人,筆墨伺候。”不多時,一位差役托著文房四寶來了,周祖培道:

“蔡大人既然說一切都是真的,就把真憑實據寫在紙上,本官要如實上奏太後。”

差役抬了張小桌放在堂前,蔡壽祺隻好坐在桌前,準備寫證據。他先是閉目沉思,後來是不斷地皺眉、撓頭,再後來是坐臥不安,急得如熱鍋螞蟻、落網之魚。

約有一個時辰,周祖培等人重又回到堂上,見蔡壽祺麵前仍是一張白紙,周祖培不由怒道:

“蔡壽祺,你寫的證據在哪兒?”

蔡壽祺滿頭大汗,提起筆在紙上寫下“薛煥、劉蓉二人向恭王納賄”幾個字,周祖培接過一看,鼻子差點氣歪了,這叫什麽證據?沒時間、沒地點、沒數額。

“這兩人向恭王行賄你是怎麽知道的?證人是誰?”周祖培瞪著他問道。

蔡壽祺吞吞吐吐地道:

“沒證人,都是聽說的。我朝有風聞奏事的古訓,下官以風聞奏事。”

周祖培差點笑出聲來,這算什麽事?

“其他幾項可有證據?”

蔡壽祺搖搖頭,喃喃道:

“均為風聞。”

周祖培起身而去,他不願再浪費時間,看來蔡壽祺所奏,純粹子虛烏有,為沽名釣譽。到了內閣大堂剛坐下,倭仁也來了,周祖培笑著問倭仁道:

“倭大人,此事如何複奏?”

倭仁道:

“應據實複奏。”

“那好,有勞大人複奏太後吧!”

倭仁並不推辭,起身去了自己的辦公室,沒過一刻鍾,他又回到周祖培麵前,手裏拿著一份奏折,遞給了周祖培,周祖培一看,上道:

臣等奉旨審問蔡壽祺,蔡對折中內容僅指出薛煥、劉蓉二人向親王納賄,但無實據,其他逐條均係風聞,臣等以為蔡折所奏雖不能指出實據,恐未必盡出無因,空穴來風,應如何將恭親王裁減事權,以示保全懿親之處,請兩宮太後明斷。

這簡直是屁話!前麵說沒有實據,後麵又說未必盡出無因,這分明是誣告,可還要憑著這誣告去減殺議政王的事權,保全懿親,狗屎邏輯!但周祖培沒說什麽,他已經看出來這事的來頭,蔡壽祺不過是個炮灰,真正的主謀在後宮。看來恭王凶多吉少。

第二日,周祖培和倭仁來到暖閣複奏,兩宮太後宣旨召見,二人忙入殿叩首,站起身後二人把複奏奉上,慈禧草草看了看,便急不可耐地道:

“本宮已擬了一份懿旨,你們看看。”

說著,早從袖中拿出一份懿旨,太監忙遞了過來。

周祖培接過詔旨,展開一看,大吃一驚,倭仁接過周祖培遞來的詔旨,隻見上道:

諭在廷王大臣等同看。朕奉兩宮皇太後懿旨:本月初五日據蔡壽祺奏,恭親王辦事徇情、貪墨、驕盈、攬權、多招物議,種種情形等弊,似此重情,何以能辦公事,查辦雖無實據,事出有因,究屬曖昧之事,難以懸揣。恭親王從議政以來,妄自尊大,諸多狂傲,倚仗爵高權重,目無君上,看朕衝齡,諸多挾製,往往暗使離間,不可細問,每日召見,趾高氣揚,言語之間,諸多取巧,滿是胡談亂道,似此情形,以後何以能辦國事?若不及早宣示,朕歸政之時,何以能用人行正?似此種種重大情形,姑免深究,方知朕寬大之恩,恭親王著毋庸在軍機處議政,革去一切差使,不準幹預公事,方是朕保全之意,特諭。

倭仁看後,不聲不響,又交給周祖培。

周祖培看了一遍,覺得有些地方寫得太刻薄了些,於是道:

“太後,奴才以為在‘妄自尊大’後可酌添‘議政之初,尚屬謹慎’八字,不知聖意如何?”

慈禧覺得周祖培添上這八個字,便給恭王留了幾分麵子,她也不想做得太絕,於是道:

“添上吧,此旨速由內閣明發。”

什刹海碧波**漾,岸邊垂柳依依,百鳥鳴唱,樹下三五成群的人或坐或站,欣賞著美景。許多小商小販,有的肩挎手提,穿梭於行人間兜售貨物,有的則在道旁擺攤設點。

在一個小攤點的旁邊,圍著幾個人,一位三十多歲的中年人穿著粗衣葛衫,正蹲在地上下棋,對手是一位二十多歲的攤主,旁邊圍著幾個看棋的人。

中年人走出一著,攤主順勢吃子,中年人忙搶回棋子,要悔棋,攤主隻好訕笑。中年人正要落子重走,一位仆人模樣的人急急跑來,到了中年人麵前,跪地道:

“主子爺,不好了,朝中出事了!”

中年人兩指頭夾著棋子停在半空,望著仆人道:

“出什麽事這麽驚慌?”

“主子爺,太後罷了恭王。”

“什麽?”中年人一愣,隨後把棋子一扔,起身就向回跑,後麵的攤主高叫道:

“五爺,什麽時候還來下棋?”

奕誴哪還有心思下棋,急急向府裏趕,到了府內,內閣明發的詔旨早已到了,他看後一拍桌子,大吼道:

“胡鬧!拿紙來,本王要上奏!”

惇親王是個沒多少心計的人,剛出生,母親便難產而死,所以道光帝一直不喜歡他,後把他過繼給嘉慶帝三子、道光三弟綿愷為嗣,襲王位,此人沒什麽政治才能,全憑自己的感覺行事,昔日恭王想為母後討太後封號時,他敢在鹹豐帝麵前直言,後來,恭王要推翻鹹豐的顧命大臣時,他又反對恭王,但他與恭王畢竟是手足兄弟,血濃於水,現在太後無故罷斥六弟,他感到不公平,所以仗義執言,立刻上奏為六弟鳴不平。

寫完後,奕誴又審視了一遍,交給等候在案前的差役道:

“立刻送進宮去!”

慈禧回到後宮,心情並不輕鬆,她並無把握能扳倒恭親王,但她要試一試,試探一下朝中諸臣的態度,以便日後有所準備。

“太後,惇親王的奏折到了。”一位太監立在殿下,手裏捧著一封奏折。惇親王是親王,又是先帝的禦弟,他的折子可以不受任何阻攔直呈太後和皇上。慈禧一愣,這個粗人此時上什麽折子?難道是為恭親王說情?

拆開一看,上道:

臣存親王奕誴啟奏皇太後、皇上陛下:臣聞朝廷欲罷恭親王,以為不妥。自古帝王舉措一秉至公,進一人而用之無二,退一人而亦必有確據。今恭親王自議政以來,辦理事務未聞有昭著劣跡,惟召對時語言用詞諸多不檢,究非臣民所共見共聞,而被參名款查辦又無實據,若遽行罷斥,竊恐傳聞中外議論紛紛,於用人行政,似有關係,殊非淺鮮,乞請兩宮太後飭下王公大臣集議,以免有兩宮太後以一己恩怨定是非棄取之誹議。

“豬腦子!”慈禧把奏折向案上一摔,她沒想到這個從不聞政事的人,也要跟著摻和。

到了下午,奏疏雪片一樣飛向後宮,肅親王華豐,睿親王義道,軍機大臣文祥、寶鋆、曹毓瑛,紛紛上奏,表示反對罷斥恭王,連慈禧安插進軍機的李鴻藻也與其他三位軍機大臣聯名上奏,挽留恭王。各部院大臣也上書,對朝廷突然罷斥議政王不解。麵對小山似的奏折,慈禧退縮了,眾怒難犯,看來扳倒恭王的時機並不成熟。於是道:

“來人,傳諭內閣,明日會議惇王及蔡壽祺的奏疏。”

春天的早晨,天還有些冷,微風吹來,頗有幾分涼意,早朝的百官仍穿著夾衣,披星戴月來到了朝房,在走廊下踱步。

養心殿台階上出現一盞宮燈,執事太監高喊:

“傳太後懿旨,今日早朝作罷,軍機樞臣及內閣學士留下待召。”

朝房一陣騷亂,沒被留下的朝臣紛紛退去,留下的軍機、內閣諸臣頓時緊張起來,沉默不語。

“宣大學士倭仁、周祖培、瑞常,尚書朱風標,侍郎吳廷棟、王發桂,學士桑春榮、殷兆鐮入見。”

鍾郡王奕(左訁右斤)起身出房,整整衣冠,宣召之人在鍾王後按官階排好了隊,魚貫而入。到了殿上,眾人伏地施禮,平身後,鍾王作為領班王爺,向前一步,處於太後與眾臣中間,上傳下達。

接規定,太後垂簾後,召見大臣,由眾王輪流入值押班。

慈禧看了看眾人道:

“眾卿對蔡折有何意見?”

周祖培沉思了片刻道:

“太後懿旨已下,又有惇親王上疏,奴才以為,應交內閣王大臣會議。”

慈禧有些不悅,淡淡道:

“本宮不是傳諭內閣,今日會議嗎?恭親王狂妄無禮,恃功自傲,朝堂之上竟與太後頂撞,用人時,固執己見,不采太後及他人意見,常此以往,如何了得,恭親王恣肆已甚,必不可複用!”

越說太後越氣,最後說不下去了,呷了口茶,喘了口氣又道:

“惇王今為恭王疏爭,前年在熱河言恭王欲王者,不是他?王嗎?你們替本宮評評這理,看看惇王是什麽意思。”

“嗻!”倭仁忙應道,其他人也附和道。

“跪安吧!”

眾人退出,自散而去,執事太監又立於階前高喊:

“宣軍機大臣文祥、寶鋆、曹毓瑛、李鴻藻入見。”

文祥四人匆匆進殿,施禮平身後,慈禧太後假惺惺地道:

“眾卿對蔡折有何看法?”

沉默片刻,文祥慨然道:

“啟奏太後,奴才以為蔡折所奏不過是把丁浩所奏的不實之詞移至恭王身上,完全是為了抬高他自身。太後明鑒,恭王自議政來,勤政務實,國有起色,今若憑空罷斥,難服眾人之心。”

慈禧笑笑道:

“朝廷用言,一秉大公,從諫如流,固所不吝,但使諸臣為之力請,亦可俯從。”

文祥一聽,十分感激,立刻跪地謝恩。四人退出,心情十分舒暢。

午後,內閣大堂上,人頭攢動,惇親王、肅親王、睿親王、禮親王、鍾郡王等坐在上席,大學士周祖培、倭仁、瑞常、寶鋆、文祥,軍機大臣曹毓瑛、李堂階,各部、院、內閣學士約有幾十人。

會議由鍾郡王主持,他是今日內廷主值。這位八王爺已二十多歲,在內廷行走,鍾王見眾人到齊,大聲道:

“今日奉兩宮太後懿旨,內閣王大臣會議蔡壽祺和惇親王的奏折,請諸位大膽放言,各抒己見。”

說著,內廷差役早把兩折內容抄錄了數份人手一份。大堂上眾人都仔細看兩折內容,一刻鍾後,倭仁率先發言:

“諸位,今日早朝,太後召見本官等,麵諭吾等曰:恭王狂肆已甚,必不可複用,請諸位秉承聖意,各抒己見。”

他的話還沒說完,文祥也已出列道:

“各位大人,本官早朝時接太後麵諭,曰:‘恭親王於召見時一切過失,恐誤正事,因蔡壽祺折恭親王驕盈多節,不能不降旨示懲,及惇親王折不能不交議,均無成見,總以國事為重,朝廷用舍,一秉大公,從諫如流,固所不吝,君等因謂國家非王不治,但與外廷共議之,合疏請複任王,我聽許焉可也。’”

這兩人一說,堂內馬上炸開了鍋,人們議論紛紛,爭吵不已,一個多時辰,也沒理清個頭緒來。肅親王華豐道:

“今日早朝,兩宮太後召見樞臣和內閣學士,是何麵諭,雙方各執一詞,大相徑庭,本王認為,應請鍾王予以澄清。”

堂上一下子靜了下來,目光全聚集在鍾王身上。肅親王道:

“鍾王,倭仁所言可是真的?”

鍾王點了點頭:“是的!”

“文祥所言是不是真的?”

“是的。”鍾王再次點頭,在場的眾臣如同木雞,呆立堂上,太後到底意欲何為?

倭仁還想再爭,周祖培出列道:

“既然太後麵諭不一,我等在此再議也難合聖心,不如三日後再議。”

眾人紛紛點頭同意,一場爭吵宣告結束。

後宮西太後寢宮燈火輝煌,慈禧正斜靠一禦座上,小太監李蓮英為她梳頭,安德海躬著腰立在麵前,討好般地笑著道:

“主子,晚膳時倭仁求見,奴才怕耽誤主子用膳,把他打發走了。”

慈禧閉著眼,沒有說話,片刻後才懶懶道:

“他來幹什麽?”

“他想麵聆太後教誨,對恭親王一事太後對內閣和軍機的麵諭為何不一,以致內閣會議相持不下?”

慈禧冷冷笑了笑,沒有說話。安德海見狀也有些納悶,小心問道:

“主子,為何如此?何不乘勢罷黜恭王,日後太後便可大顯身手?”

慈禧仍閉著眼:

“你呀,就知道討本宮歡心,對官場上的事不明白,對恭親王這樣的角色,想一下子扳倒,談何容易?瓜熟蒂落,水到渠成。現在重要的是試探一下朝野上下的反應,為日後圖謀作準備。”

安德海臉上有些失望的神色,訕訕地笑著,慈禧又道:

“傳抄錄太監來,明日發布懿旨:補授瑞常為內務府總管大臣、寶鋆佩帶內務府印鑰、惇親王管理欽天監算學事務、醇郡王調補正黃旗滿洲都統、奕山總理行營事務、富明管理火器營事務、景壽補授閱兵大臣、肅親王為宗人府宗令,皇帝讀書一切事務,著由醇郡王總司。”

安德海聞言大喜,恭王的差使已授他人,他是必倒無疑,於是道:

“恭親王已罷出軍機,何不另選他人入直?”

慈禧瞪了他一眼,嗔怪道:

“真沒記性,幹什麽也不能急,做事要留條後路,本宮倒要看看朝野上下有多大的承受能力。”

安德海挨了訓,不但不生氣,反而像條狗似的跑到主人麵前百般獻媚討好,為慈禧捶起背來:

“還是主子英明。”

恭王府後院的樂道書屋已是連著三天徹夜長明了。自太後傳諭讓周祖培審問蔡壽祺,恭王就不再去當值了。他如同一頭困在牢籠裏的獅子,在這書屋裏來回不停的踱步,摔東西,撕書。心中的憤怒仍然發泄不出來。兩天過去了,他兩眼通紅,嘴唇幹裂,坐在椅子上不想再動了,麵前擺著一本書,但一個字也看不進去。腦子裏亂糟糟的,像炸了一樣疼痛。他始終也沒想明白,災禍為何會從天而降。

漸漸的,他清醒了,自己雖貴為親王,但終究是臣,先帝再疼愛自己,也不能讓自己不向那位隻有十歲的親侄兒稱臣,向比自己小三歲的嫂子稱臣,雖然她並無治國的本領。正如昔日自己與皇兄一樣,皇兄破例讓自己入直軍機,但那是匪賊北犯天津,朝中再無人可用。一旦北犯匪賊剿滅,皇兄立刻罷斥了禦弟。等到英法海犯時,京城難保,皇兄又想起自己的那位弟弟,現在江南義軍剛滅,天下初定,太後再次重演了十年前的那場戲,自己是什麽?是皇上的一條狗,當有人來犯時,主人便想起看家狗,一旦危險過了,兔死狗烹,鳥盡弓藏,看家狗再次鎖進籠子裏。你想與主人分一杯羹喝嗎?妄想!老天爺,這公平嗎?我論能力、論學問並不比皇兄差,從小一個屋簷下長大的,就因那一紙遺諭,天壤分明,君臣迥異。皇阿瑪、皇兄,你們拍拍胸口說,這公平嗎?

一陣風吹來,殘燭搖曳了幾下,恭王臉上有了一絲涼意,用手一拭,不知不覺間兩行淚水已流到腮邊。

此時,恭王又想起一個人:師傅賈楨,老人家作古一年多了。他曾對自己說過,日滿而虧,人滿而損。這些日子以來,自己是不是有些驕縱了?朝野上下,一片讚譽,什麽“中興賢王”,什麽“國公”,有些飄飄然了,正如看家狗得到主人的寵愛,一時高興,竟爬到桌子上去與主人爭吃那碗中的肉,此時除了挨主人的腳踢還能得到什麽呢?唉,算了吧,今後就在這深宅大院內,足不出戶,孤燈黃卷,了卻殘生吧,又何必去招惹他們呢?

想到這,恭王的心裏有了幾天來從沒有過的平靜,他累了,沒有力氣再與別人爭了,向後一靠閉上眼睛,慢慢睡去。

幾匹快馬到了醇王府,府內一陣忙亂,王妃帶著家人迎到了門口,醇王滿臉征塵從馬上下來,王妃上前施禮,挽著王爺道:

“王爺終於回來了,家裏出事了。”

醇王一愣:

“府上出了什麽事?”

王妃忙道:

“不是府上,是朝廷,姐姐已下旨罷了六哥的差事,朝廷裏鬧開了花,大臣們議論紛紛,內閣大臣們正在會議。”

醇王歎了口氣道:

“此事本王已知道了,這才從東陵趕回來,快派人把朝廷下發的明諭、廷寄送到書房,本王要好好看一看。”

奕譞看罷了上諭、廷寄及下發的蔡折和五哥的折子,他心裏已經明白了太後的心思,她想罷斥六哥,但又沒有必勝的把握。自己該站在哪一邊呢?

說心裏話,六哥還是挺重感情的,對下麵三位弟弟都不錯,但他有時太高傲了,心中有一股不屈之氣,一心想成一番大事業,有時,又有些固執,為達目的,不惜用強硬手段。他自己感覺不出,可別人卻以為他有些驕縱,所以蔡壽祺奏他並非全是誣告。自勝保伏誅後,六哥對自己有些疏遠了,但現在並不是罷免他的時候,江南初定,撚軍還未根除,六哥這些年提拔了這麽多的督撫大臣,又與外國洋人交涉頻繁,沒有他,這大清還真不行。對這點太後不一定有清醒的認識。還是再用幾年吧。

奕譞拿定了主意,展開折紙,提筆寫道:

臣奕譞啟奏皇太後、皇上陛下:恭親王自議政以來,事繁任重,謀劃得當,其勉圖報效之心,為臣民所共見。議和局、迎兩宮、滅洪匪、整吏治、交洋人、辦新政,振三朝之士氣,開中興之先兆,恭邸之材,我朝不可少。若遽行罷斥,不免駭人聽聞。平素往往有失於檢點之處,不過是小節之虧,特懇請兩宮太後準令其改過自新。

慈禧翻看奕譞的奏折,臉上浮起一層笑意,而後,放到一旁,又拿起一份奏折,是通政使王丞上的,也是要求太後對奕(左訁右斤)宥其前愆,責其後效。再看一折,是禦使孫翼謀的,還是替奕(左訁右斤)求情,請太後能酌賞錄用。慈禧在三折旁均批注:發內閣複議。

第二日,內閣大堂上再次熙熙攘攘,醇王等三人的折子也發了下來,眾人看了折子,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這時,倭仁站了起來,揚了揚手中的一疊紙道:

“諸位,老夫已擬好疏稿,請大家過目,醇王的折子就不必議了吧。來,看看如何。”

全場默然,他把疏稿交給身邊的周祖培,周祖培看了幾眼,又傳與他人。

一個人站了起來,是左副都禦史潘祖蔭,他看不慣倭仁那種小人得誌的樣子,憤憤道:

“本官以為,此乃皇家內部家事,外人豈可妄言!”

此言一出,場麵馬上又亂了,眾說紛紜,有的讚同,有的反對。

“恭王屢招物議,已難膺重任。”一人道。

“經追訊原告,並無實據,廢棄無理。”另一人道。

“成命已頒,無法朝令夕改。”一人反駁。

“收回成令,從諫如流,更可見兩宮聖明無私。”一人針鋒相對。

幾十人議論紛紛,震得大堂上磚瓦抖動。忽有一人站起,大聲道:

“本王也有了疏稿,在此讀讀,諸位聽聽如何?”

大堂上平靜了下來,目光都集中在肅親王的身上。大家心裏都明白,其他人爭執也沒有用,關鍵是王公們拿意見。這肅王雖是遠支宗室,但近年來與恭王交往漸密,連太後也不能不高看他一眼,他剛被補授了宗人府宗令。

肅親王見大家都靜下來,便高聲讀道:

“恭親王受恩深重,勉圖報效之心為盈廷所共見。朝廷應惇王、醇王所請,宜令其改過自新,以觀後效,再為錄用。至於如何加恩,全仰天恩獨斷,以昭黜陟之權,實非臣下所敢妄擬。”

“下官附議肅王爺。”有人道。

“下官附議!”

“下官也附議!”

……

眾人紛紛舉手讚同,多達幾十人,倭仁見大多數人都同意肅王的疏稿,隻好訕訕地笑道:

“容老夫再修改、修改……”

改了許久,倭仁再讀,下麵一陣唏噓,倭仁紅著臉,再改,先後改了四次。到最後,疏稿除了前麵那些酸不溜溜的之乎者也,後麵的內容幾乎和肅親王的一樣。

稿成後,眾人簽名。倭仁稿上僅有幾名軍機大臣簽名,他們都是受太後單獨召見的,又是內閣樞廷,應該象征性表示團結。而在肅親王稿上簽名者有七十多人。

後宮慈禧與慈安在鍾粹宮議商如何處置奕(左訁右斤)。慈安看了看內閣上的奏疏,雖有兩份,但內容大同小異,幾乎所有的內閣廷臣都簽了名,再看看下麵,都察院、宗人府另外具折,也是為恭王陳請的。

旁邊的慈禧也在看折,看著看著,她有些不悅,除了那些親王、郡王、大學士外,連一些禦史、給事中之類的官也紛紛上奏,內閣學士殷兆鏞說:“恭親王輔政以來,功過久蒙睿照。重臣進退,關係安危,尚祈持平用中,熟思審處,察其悔過,予以轉圓。”內閣侍讀學士王維珍、禦史冼斌具折奏曰:“該王素為中外所仰重,又為夷人所信服,萬一夷人以此為請,從之則長其驕肆之心,不從則別啟猜疑之漸。”最讓人氣的是軍機大臣李堂階,他也上奏說:“恭王有定難功,時方多故,不當輕棄親賢。”好像大清沒了他奕(左訁右斤),天就要塌下來似的。

還有更讓慈禧氣的呢,給事中譚鍾麟、廣城竟上奏道:“海內多事之秋,全賴廟堂一德一心,共資康濟,且以懿親為尤甚。若廟堂之上告啟猜嫌,根本之間未能協和,駭中外之觀聽,增宵曠之憂勞,於大局實有關係。”他把這事說成是無原則的紛爭,這是什麽意思,難道奕(左訁右斤)沒有錯?或者說太後和奕(左訁右斤)都有錯?

慈禧氣呼呼地坐在那兒,慈安看了她一眼道:

“妹妹,依姐姐看,這事就到此為止吧,滿朝的官員,上下一心,都替恭王說情,看來恭王確實罷不得,把他的差使賞給他吧。”

慈禧沒好氣地道:

“沒那麽便宜,朝臣們不是說讓他悔過自新,再賞錄用嗎,先給他總理大臣,至於軍機大臣,等等再說。”

第二日,上諭明發:

朕奉兩宮皇太後懿旨:廷臣會議正合朕意。恭親王誼屬懿親,職兼輔弼,在親王中倚任最隆,恩眷極渥,特因其信任親戚,不能破除情麵,平日於內廷召對,多有不檢之處。朝廷防微杜漸,若複隱忍含容,恐因小節之不慎致誤軍國重事,所關實非淺鮮,將恭親王過失嚴旨宣示,原冀其經此懲儆之後,自必痛自斂抑,不至再蹈愆尤,此王小懲大戒,曲為保全之意,如果稍有猜嫌,則惇親王等折均可留中,又何必交廷臣會議耶?今廷臣會議為可以錄用,著令恭親王仍在內廷行走,管理各國總理衙門事務。欽此!

麵對這份上諭,奕(左訁右斤)十分的平靜,他看了看專程來府上看望他的文祥、寶鋆、曹毓瑛三人,歎了口氣,滿朝的廷臣爭了十餘日,僅為他爭個總理大臣,又退回到五年前,那時有四哥在,他不能不服,而現在隻有那個老想抓權而又貪圖奢華的女人,他能心甘嗎?

曹毓瑛早看出恭王的心思,從懷裏又掏了一份上諭,遞給恭王道:

“王爺,這也是今日發的。”

恭王一看,上諭道:

“蔡壽祺奏稱:原江蘇巡撫薛煥受參而調任總理衙門大臣,劉蓉任陝西巡撫皆因賄賂恭親王,今特令肅親王會同刑部、都察院嚴訊,務必水落石出,並令薛煥、劉蓉明日回奏。”

奕(左訁右斤)把上諭一丟,臉上泛起不屑之色,曹毓瑛道:

“王爺,此事仍沒完,此番倭仁上奏請查,想長久拖住王爺。”

寶鋆道:

“我去找肅親王,請他利索點,別老在這問題上糾纏不清。”

曹毓瑛道:

“隻有此事了結,王爺才可重回軍機處。”

奕(左訁右斤)揮揮手道:

“算了,你們這段日子也吃了不少苦,別再奔波了,本王有耐心等下去。”

寶鋆忙道:

“那可不行,軍機處離了王爺不行啊,這才十幾日,公文就堆積如山,政事推行不動。”

文祥沉思了很久,這才道:

“王爺能否回軍機,不全在查賄一事上,下官以為,此次王爺得罪兩宮,主要在內務府上。王爺對後宮索要多有裁抑,再加宮人從中挑唆,才有今日,下官想和寶鋆一起辭去內務府大臣的職務,或許對王爺重回軍機處能有幫助。”

幾位聽了紛紛點頭,以為文祥所言很有道理。文祥又道:

“一旦查賄一事有了結果,王爺可上一份請安折,給太後一個台階,下官想,太後不會把事情鬧大的。”

“本王不上請安折!”奕(左訁右斤)憤然起身,轉向一側道。

這請安折實際上就是悔罪書。奕(左訁右斤)感到自己沒有錯,為什麽要悔罪?

文祥忙勸道:

“王爺,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要以國家為重,現在江南初定,百廢待舉,剛剛有個好的局麵,若王爺負氣不出,大清國可能還會出事。滿朝臣僚齊心協力、異口同聲保舉王爺,不就是期望王爺帶領他們重振祖業嗎?若王爺為爭一口私人之氣,而置國家於不顧,上對不起列祖列宗,下對不起滿朝臣僚。”

這話說得恭王心裏熱乎乎的。

“王爺,折子由曹毓瑛寫,下官代你上,隻需王爺簽個名就行了。”文祥仍勸慰道。

奕(左訁右斤)忍不住流下了淚,抓住文祥的手用力搖了搖,哽咽無語,寶鋆和曹毓瑛的手也伸了過來,四雙大手握在一起。

一個月後,養心殿兩宮太後召見群臣,禦案側少了一個人,眾臣施禮後退立兩側,肅親王出列奏道:

“啟奏皇上、皇太後,奴才奉旨訊問蔡壽祺有關恭王受賄一事,蔡說聽給事中謝增言,奴才又傳訊謝,謝答曰未有所聞,也未曾告訴蔡。奴才再訊蔡,蔡俯首無詞,承認是誤信風聞,表示願受應得之咎。恭親王受賄一事純屬子虛烏有,請皇上、太後明鑒。”

慈禧麵有不悅,在簾後道:

“罷了。”

文祥見肅親王已查清此事,便出列奏道:

“啟奏皇上、皇太後,奴才蒙受厚恩,入直軍機,又兼總理衙門事務,內政外交,十分繁忙,無暇顧及內務府事宜,奴才特請開缺。”

寶鋆一聽,也出列道:

“奴才也請開缺內務府大臣之職。”

簾後的慈禧心中大喜,這兩個人是個鐵將軍,他們把門連蚊子也進不去,今日自請開缺真讓人高興。沒了奕(左訁右斤),他們也不敢與後宮作對了。

“好吧。”慈禧連客氣一下也沒有。

“謝太後恩典。”

春天真正地來了,京城中楊柳樹葉已蔥蔥綠綠,所有的花已自由怒放,空氣中到處彌漫著花香,迎麵的風也溫柔異常。

養心殿台階前,一位執事太監高喊:

“宣恭親王見駕——”

台階前的奕(左訁右斤),心頭一酸,忙垂首疾走,進了大殿,伏地泣道:

“臣奕(左訁右斤)叩見皇上、皇太後!”

上麵的慈禧還能說什麽呢?請安折也上了,牽扯的案子也查清了,平日高傲的恭王,今日終於垂下了頭,落下了淚,不管是悔恨的淚還是痛苦的淚,隻要有淚就行、低頭就行。

“平身吧!”慈禧故意慢慢地道。

奕(左訁右斤)不由哭出聲來,連謝恩的話也說不出,退立一側,不停地拭淚。大殿上傳來執事太監的宣旨聲:

本日恭親王因謝恩召見,伏地痛哭,無以自容;經麵加訓誡,該王深自引咎,頗知愧悔。自垂簾以來,特簡恭親王在軍機處議政已曆數年,受恩既渥,委任亦專,其與朝廷休戚相關,非廷臣可比;特因位高速謗,稍不自檢,既蹈愆尤,所期望於該王者甚厚,斯責備該王者不得不嚴。今恭親王既能領悟此意,改過自新,朝廷於內外臣工用舍進退,本皆廓然大公,毫無成見;況恭親王為親信重臣,才堪佐理,朝廷相待,豈肯初終易轍,轉令其自耽安逸耶?恭親王著仍在軍機大臣上行走,無庸複議政王名目,以示裁抑!其勿忘此日愧悔之心,益矢靖共,力圖報稱,仍不得意存疑畏,稍涉推諉!以副厚望!

伏在地上的恭親王早已涕淚泗流。他知道從今以後,他在兩宮太後麵前,再也昂不起那高傲的頭,隻能做一個管家,盡心伺奉女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