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智誅閹奴安德海
朝房裏,安德海正人模狗樣地混跡在等候上朝的官員中間,炫耀自己的頂戴花翎:“這是正宗藍田玉做的翎管,你們誰見過?太後賜與咱家的!”眾人正在驚詫,卻聽恭親王說道:“哼,再好的翎管,也護不住後脖梗子……”
早春二月,餘寒猶冽,大街上仍是白霜茫茫,偶有行人多縮肩弓背,袖手而行。恭王坐在轎中,涼風從簾縫中吹進來,涼涼的。
外麵一陣吵嚷聲傳來,恭王輕掀轎簾,隻見前門外圍了一群人,正指指點點,議議紛紛,不知誰高喊了一聲“王爺來了”。話音剛落,人群四散而去,剛才還擁擠不堪的門洞前,眾人像被風吹去一樣,頓時無影無蹤,隻剩下地上的隻隻腳印。猛然間,恭王看見牆上貼了一張紙,他一愣,剛才人群就是看那張紙的。
“過去看看,牆上貼的是什麽。”恭王在轎內發出命令,侍衛忙走過去,揭下來遞到恭王麵前。原來是副對聯:未同而言,斯文將喪。
恭王看了看,不由搖了搖頭,很無奈,把對聯折好,放入袖中,他知道此對聯是何意。
年前,恭王代表總理衙門奏請在同文館開設天文、算學館,因為曾國藩、李鴻章、左宗棠、崇厚、張之洞等人已開辦一批軍工廠,仿造槍炮,他們上書說缺少懂算學的人。恭王想漢人自古以學治國之道為正途,多習文學,對算學、天文這些自然科學很少涉獵,現在是該培養這方麵人才的時候了。所以,他主張將同文館擴大規模,所有滿漢舉人及五品以下的京外官員,年齡三十歲以下都可進同文館學習,此議一出,京城議論紛紛,今天竟有人貼出了這隱含“同文”的對聯,看來人們對這新鮮事物很難立刻讚同。
剛到軍機處大堂,寶鋆急急地來了,沒進屋便嚷道:
“太不像話了,這些人真是死腦筋,頑固不化。”
恭王見他麵帶怒色,不由輕責道:
“怎麽啦,又跟誰生氣?你是當今重臣,應注意儀態。”
寶鋆從袖中抽出一卷紙扔到案上,憤憤道:
“王爺,看看吧,這都寫了些什麽!”
恭王展開一看,也是一副對聯,上道:
鬼計本多端,使小朝廷設同文館學。
軍機無遠略,誘佳弟子拜異類為師。
奕(左訁右斤)怒不可遏,一拳砸到對聯上,心中怒火中燒,這不是指名罵我嗎,當年肅順臨死前罵我“鬼子六”,現在有人公開罵我為“鬼子”。成何體統?
想到這,奕(左訁右斤)把對聯折了折,放入袖內,對寶鋆道:
“本王進宮麵見太後。”
氣呼呼地來到養心殿外,奕(左訁右斤)對當值太監說道:
“請奏太後,本王要麵見太後。”
小太監進了殿,奏聞太後後,便回來繼續站在台階下。
等了一刻鍾,仍不見太後宣召,奕(左訁右斤)有些著急,又對小太監道:
“有勞公公再啟奏太後,本王有要事奏陳。”
小太監進了殿,馬上又回來了,對恭王道:
“太後有旨,命恭親王一個時辰後再來見駕。”
奕(左訁右斤)一愣,這是從未有過的事!太後有何急事竟不見樞臣,是生病了,還是其他原因?
“公公,太後是不是身體不適?”
小太監對恭王也不敢馬虎,小聲道:
“太後正與總管說話呢!”
奕(左訁右斤)差點沒背過氣去,一個小小的太監,竟使太後不召見樞臣,安德海、安德海,你這個奴才要壞我大清朝綱。若不除了你,難昭大清律法之明。
奕(左訁右斤)無奈,隻好退出,準備回軍機處,一轉臉看見皇上正向弘德殿而去,身後跟著幾名侍衛和太監,奕(左訁右斤)忙上前伏地施禮:
“臣奕(左訁右斤)叩見皇上。”
此時的同治帝已有十二歲,正值從渾沌到清醒的年齡,見了奕(左訁右斤)忙道:
“平身吧!”
奕(左訁右斤)剛起身,同治像想起什麽事,上前一步附在奕(左訁右斤)的耳邊輕聲道:
“六叔,朕問你張易之是何許人?”
奕(左訁右斤)一愣,驚訝道:
“皇上,誰是張易之?”
“小安子。前幾日朕在後宮玩,無意中聽幾個太監私下說小安子是張易之。”
奕(左訁右斤)大驚,支吾不敢語,同治臉一沉:
“六叔,如實說來。”
奕(左訁右斤)隻好小聲道:
“皇上,張易之是唐代武則天稱帝時寵幸的男妃。”
同治剛才還很平靜的臉上立刻泛起怒火,咬牙切齒地罵道:
“小安子,有朝一日朕殺了你!”
爾後,猛然醒悟,瞪著大眼望著奕(左訁右斤)道:
“六叔,替朕殺了小安子。”
奕(左訁右斤)搖搖頭,低聲勸道:
“皇上,現在不是時候,等日後再說吧!”
同治哼了一聲,拂袖而去。奕(左訁右斤)望著同治的背影,心裏想:皇上長大了。
一個時辰後,兩宮太後召見了奕(左訁右斤),奕(左訁右斤)從袖中掏出兩副對聯遞了上去:
“太後,奴才舉辦新學,遭人反對,請太後為奴才作主。”
慈禧看了對聯,笑了笑,從案上拿起一本折子道:
“山東道監察禦史張盛藻已上奏,反對新學。六爺看看吧。”
奕(左訁右斤)看看這張折,張的意思是說科班是機巧,不值一學,讓那些科班出身的人去學西洋東西,拜洋人為師是辱沒祖宗。朝廷要自強,隻要實行賢明政治,練兵籌餉就行了。臣民隻要有氣節,就可以戰勝一切。
奕(左訁右斤)看後說道:
“太後,奴才以為張折所奏是書生意氣,愚蠢可笑。現在西洋人已使用快艦利炮,我大清若不建造槍炮艦船,永無安寧之日,現在地方大吏在各地舉辦軍工廠,已建造了大量槍炮發往軍中,山東剿撚賴此槍炮,給匪賊以沉重打擊。現在大清缺乏懂西學的人,應早加培養。昔日康熙帝就熱心西學。時至今日,臣民隻有氣節,血肉之軀能抵擋槍林彈雨嗎?”
慈禧連連點頭:
“六爺說的對。不過萬事開頭難,此事還需慢慢來,不可急!”
“奴才銘記教誨。依奴才想同文館想請太仆寺卿徐繼畬為總管大臣,讓翰林院的編修、檢討、庶吉士均入館研習。”
“好吧,一切如六爺議!”
後宮慈禧正在看折子,是倭仁又上的一折,反對朝廷開辦新學,他奏道:
“立國之道,尚禮義不尚權謀,根本之圖在人心不在技藝,古今未聞有恃術數而能起衰振弱者也。倘使此術可學,我天朝之大,必有精其術者,何必向西夷拜師求學?科甲之人轉求西學,不僅是大清之恥辱,而且辱沒祖宗頹化世風,長此以往,國將不國,數千年之古國變而從夷,悲夫!痛夫!”
“真是個書呆子!”太後笑了笑,把折子放到了一邊。旁邊的安德海輕輕上前,低聲道:
“太後,倭仁可是當今數一數二的名儒,翁心存和祁寯藻去世後,就算他了。身為帝師,又兼文淵閣大學士,對其奏議,不可輕率。”
慈禧想了想,現在隻有倭仁死心塌地地追隨自己,不能冷落了他。於是道:
“傳旨,召倭仁、翁同龢到養心殿見駕。”
養心殿暖閣內,倭仁、翁同龢伏地謝安。自翁心存去世,翁同龢繼承父業。
“倭大人,近日上折說同文館不可開,今日說說理由,讓本宮對群臣有個交待。”
倭仁本來就訥於言,現在已老眼昏花,心情又很激動,一時竟拙於言辭,支吾不可對。半個多時辰,太後也沒聽明白倭仁到底要說什麽,全是囉囉嗦嗦的廢話。太後不悅道:
“此奏交總理衙門議吧。”
董恂手拿奏折到了軍機處,恭王與文祥、寶鋆是總理大臣,但他們常在軍機處當值,現在的總理衙門全靠董恂處理日常事務。
“王爺,倭仁也上折反對,折子發下來了。”董恂把奏折遞給了奕(左訁右斤),奕(左訁右斤)看後,馬上道:
“傳文大人、寶大人來議事!”
二人來至大堂,看了倭仁的折子,十分氣憤,奕(左訁右斤)忿忿地道:
“文祥,找兩位文筆好的人,狠狠批一批這個老頑固,處處與本王作對,要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抓住他的漏洞猛敲他一下。最好打悶他!”
文祥點點頭,恭王又道:
“他不是說中國這麽大,自有能人嗎?上奏讓他保薦幾個。另外,請他到總署任職,讓這個死腦筋也開開竅,聞聞洋葷。”
上書房一間明亮的屋子裏,倭仁手拿著諭旨對一旁的翁同龢道:
“世侄,看看這上諭。這不是刁難老夫嗎?”
翁同龢一看,上諭著令倭仁保舉入同文館精通算術的教師,並令他到總署行走。
“艮相大人,這份差事不光彩啊!”翁同龢十分真誠地道。
倭仁幾乎要落淚,憤然道:
“這是往老夫臉上抹屎。老夫有何臉麵去總理衙門當差?世侄與恭王有世交,能否看老夫薄麵,給老夫求個情,辭了這差事?”
翁同龢很為難,他知道父親是恭王的老師,但恭王並不是一個好說話的人。特別是在這種事上,他感覺自己並沒把握辦成此事,便不願自取其辱,於是歉意地道:
“太對不住艮相了,下官位卑言輕,與恭王並沒有深交,怕沒有這個麵子。大人還應向太後請辭才是。”
倭仁滿臉的無奈,喃喃道:
“已遞了辭折,可三天了,未獲準,看來老夫隻好當麵向恭王請辭了。”
說著,他佝僂著身子,走出了上書房,直奔軍機處。
奕(左訁右斤)見倭仁到了軍機處,有些吃驚,忙起身笑道:
“哎呀呀,艮相來了。今天刮哪陣風把艮相吹來了?要不要本王陪相爺到總理衙門走走,熟悉一下情況?”
倭仁滿麵愧色,喃喃道:
“王爺,老夫今日是來請辭的。老夫年老體衰,怎能辦洋務呢?”
奕(左訁右斤)故意道:
“艮相對洋務之事十分熱心,太後令艮相入總署應正合艮相心意才是,為何要請辭呢?”
倭仁感覺恭王在諷刺自己,不由氣道:
“恭王爺,老夫學了一輩子的四書五經,讀的是朱子語錄,寫的是漢唐文章,從未接觸洋務,如此調遣,免為其難嘛。”
奕(左訁右斤)也有些不耐煩,心中怒火熊熊,真想拂袖而去,但倭仁是帝師,又是太後的紅人,終沒敢造次。
倭仁道:
“王爺,老夫請求拜見兩宮太後。”
今日輪恭王主值內廷,沒辦法,恭王隻好起身向養心殿走去。一路上,恭王教訓了他幾句。倭仁訥訥不語。
見了太後,倭仁伏地泣道:
“太後,老奴辭折已上數日,為何不見恩準?今特來請旨。”
慈禧本想把他安插進總理衙門做個眼線,可這老夫子竟不肯,那怎麽行?今後哪還有這機會,於是道:
“倭大人學富五車,當朝重臣,入總署幫辦洋務,又有何不妥?”
地上的倭仁竟泣不成聲,連連應諾,一旁的奕(左訁右斤)轉過臉去,心裏一陣冷笑。
中午散值,恭王坐著小轎剛到午門,就聽午門外一陣騷亂,恭王下了轎,來到自己的大轎前,問府內侍衛:
“發生了什麽事?”
“回主子爺,剛才倭仁大人散值回府,在馬背上昏迷過去,摔了下來,被他府上的人抬走了。”
軍機處仍是一派繁忙的景象,各章京、幫辦出出進進、匆匆忙忙。董恂也風風火火地來到了軍機處,到了恭王麵前,還沒來得及坐下恭王就問道:
“同文館的招生工作如何?”
董恂苦笑了笑:
“王爺,經倭仁這幫人一鬧,原來報名的有百人,可考試的隻有七十二人,錄取了三十人,但到今日真正來上的僅有十人。許多人不願也不敢來上了。”
奕(左訁右斤)氣得說不出話。董恂小心地問道:
“王爺,這算學館還開不開?”
“開!怎麽不開!哪怕隻有一個人,也要照常開!上海調派的老師李善蘭不日就可到京。本王還谘令廣州再派幾位中國老師來。本王一定要把新學辦起來!”
董恂忙點頭。片刻後又道:
“美國公使即將卸任,明日離京,今日總理衙門要為他餞行,王爺去不去?”
奕(左訁右斤)不加思索地道:
“這樣的宴會本王一定到!”
總理衙門前車水馬龍,歡聲笑語不絕於耳。門前的空地上,有轎、有馬,還有馬拉的車。
董恂、薛煥立在門口迎侯嘉賓,不多時,一輛馬拉的洋車停到了門口,一位身穿西式服裝,頭戴禮帽,手拄一根文明杖的人走下車來,董恂拱手施禮道:
“公使先生,歡迎!歡迎!”
那位洋人也雙手抱拳,口中說了一句:
“三科司。”
此人正是美國公使蒲安臣,他是一位很有責任感,也很有同情心的人。昔日,恭王下令買船時,遭英國前任駐大清公使李泰國的欺騙,恭王遍求各國公使幫助中國討回公道,隻有蒲安臣盡心幫助,幫了中國的大忙。所以,蒲安臣也得到了恭親王的信任,兩人成了好朋友。
蒲安臣剛到正廳門前,恭親王已迎立在台階上,身後是文祥、寶。兩位老朋友見了麵先是行華人的拱手禮,隨後又行洋人的擁抱禮,進了大廳,裏麵已是高朋滿坐了。英、法、俄、普、日等國的使臣早已到了。眾人起立,熱烈地鼓起掌來。
奕(左訁右斤)坐在首席,左邊是赫德,英國駐大清前公使,現任大清稅務總司,右邊是蒲安臣,再往右是文祥、英使阿禮國,往左是寶和法國公使羅淑亞。最下首是董恂,其他幾桌由總理衙門的其他大臣陪同。
酒菜還沒上來,桌上的人三三兩兩交頭接耳,恭王看了看身邊赫德穿的衣服,又伸手摸摸,低聲道:
“這西式衣服確實方便。”身後的同文館總教習丁韙良把這話翻譯過去,赫德馬上笑道:
“如果王爺喜歡,下官送王爺兩套!”
恭王忙搖頭擺手,笑而不語。其他人也都附和地笑起來。
酒宴開始了,這些洋人十分敬重恭王,紛紛起身敬酒,恭王也不推辭,開懷暢飲。酒酣耳熱之際,恭王道:
“各位公使先生,現在西洋人對大清不了解,請各位先生多幫幫大清。”
英使阿禮國道:
“王爺,要想讓西方了解大清,王爺可派人到世界各地看看,交流情況,搜集信息。”
寶鋆道:
“幾年前,曾派一使團出使各國,但收效甚微。”
法使羅淑亞笑道:
“大清封閉太久,與世界交流太少,單憑大清直接與西方交流,展示自己,是有困難的。”
此言一出,眾人紛紛點頭。文祥望了望身邊的蒲安臣,問道:
“先生為何不能正式代表我們?”
蒲安臣有點意外,笑了笑,隔著恭王與赫德咿裏哇啦說了一通,最後蒲安臣看了看恭王笑著點頭答應。
弘德殿靜悄悄的,明殿正堂上有一個大大的禦案,案旁設有一個座位,禦案的下首又有一案。此時禦案上,十幾歲的同治帝正在昂著頭,眯著眼背書,下首的側案上有一位和同治帝差不多大的孩子也在背書,翁同龢坐在禦案旁的椅子上,一邊看書,一邊監督二人背書,在下麵陪讀的是奕(左訁右斤)的長子載澂,比同治帝小一二歲的樣子。
背了一會兒,同治帝停下來,對翁同龢道:
“師傅,朕會背了。”
翁同龢很高興,忙道:
“請皇上背給為臣聽聽。”
同治帝昂著頭,小嘴一張,眼一閉,背了起來,很流利,也很正確,翁同龢忙笑道:
“皇上今日進步神速,剩點時間請皇上練練字,為臣要去上書房裏取本書,不許亂跑。”
說罷,翁同龢取書去了,剛離開殿,讀書聲便停了下來,同治練字,小載澂跑過來看他寫字,同治給了載澂一張紙,小兄弟倆對著一個字帖摹了起來。
剛練了一會兒,載澂附在同治耳邊低語了幾句,同治向外一瞥,見安德海正鬼鬼祟祟地在門外向裏麵看。
“小安子!”同治帝喊了一聲。
簷下的安德海像條狗似的跑到同治麵前,伏地施禮:
“奴才給皇上請安!”
同治帝並不問安德海來幹什麽,厲聲道:
“小安子,給朕研墨!”
“嗻!”安德海麵帶微笑,挽起衣袖便研了起來,同治和載澂並不理他,共用一盒墨寫字,安德海突然叫了一聲:
“哎喲,皇上,奴才昨日當差,不小心跌了一跤,腰扭了,剛向禦醫討了張膏藥貼上。沒法為皇上效力了。王來喜,為皇上研墨。”
說罷,一甩袖子離開禦案,準備向殿外走,一名小太監跑過來研墨。同治把筆一摔,大聲吼道:
“小安子,站住!”
安德海一腳已邁過門檻,聽到皇上在喊他,立在原地不動,回身笑道:
“皇上,喊奴才有何事?奴才的腰疼得厲害,要去找禦醫針炙針炙。”
同治見他那驕橫的樣子,不由怒火中燒,一拍禦案,大聲道:
“大膽,小安子,你敢抗旨不遵!跪下!”
安德海見小皇帝真的動了怒,忙跑過來笑著逗趣道:
“皇上何必跟奴才生氣呢!奴才真的腰痛。”
旁邊的載大聲道:
“大膽奴才!皇上讓你跪下還不跪,你敢抗旨嗎?”
安德海偷偷看了同治一眼,見小皇帝滿臉怒氣,知道他不是開玩笑,是真的動了怒,隻好兩腿一軟,跪在了地上。
“師傅來了,師傅來了。”載澂低聲道,並跑回自己的位上,放聲讀起書來。
翁同龢進了殿,嚇了一跳,隻見禦案上已被墨染黑,一隻筆扔在地上,案前還跪著一個大內太監總管,皇上正氣洶洶地背對著禦案。
“皇上,這是怎麽啦?”
同治一轉身,指著地上的安德海道:
“都是這個狗奴才惹的,朕讓他研墨,他竟敢抗旨。”
地上的安德海又氣又急,連連道:
“皇上,奴才沒有抗旨,奴才的腰真的扭了,不信,太後也知道。”
一聽到“太後”兩字,同治更氣,像吃了隻蒼蠅,差點兒吐了出來,拿起案上的硯盒砸向安德海,大吼道:
“滾!”
硯盒砸在安德海身上,又彈到地上,竟然沒爛,滾出去幾步遠,安德海藍灰色的官服上染上了大片大片的墨跡。安德海急忙從地上爬起來,落荒而去。
到了長春宮,安德海沒進殿便伏在地上,爬進殿內泣道:
“太後,替奴才作主。”
慈禧正在逗那隻小鳥,回頭看見安德海那狼狽樣,忍不住笑了起來:
“小安子,在哪兒打滾呢?滿身都是髒東西。”
安德海更委屈,哭得更凶了。邊泣邊道:
“太後,奴才奉旨到弘德殿看皇上是否用功讀書。皇上讓奴才研墨。奴才能為皇上效力,那是奴才的榮耀,隻是皇上與載澂並不認真練字,而是拿奴才玩耍,奴才說腰疼,皇上就讓奴才跪下,還用硯盒砸奴才。”
此時,慈禧臉上的笑已沒了,厲聲道:
“去吧!”
安德海起身而去。慈禧馬上傳旨:
“有請皇上到長春宮請安!”
不多時,同治帝麵無表情地來到長春宮,見母後滿臉冰霜,不知何故,跪地道:
“兒臣給皇額娘請安!”
慈禧望著地上已長成小大人的兒子,厲聲道:
“剛才在幹什麽?”
“兒臣在背書、練字。”
“練字時認真練了嗎?跟小載澂一起鬼混。從明日起,載澂不準去弘德殿,隻準他到上書房讀書。”
同治知道是安德海告的狀,心中切齒痛恨,出了長春宮,一聲不響回到弘德殿,誰也不理睬,獨自一個人躲在屋裏生悶氣。
奕(左訁右斤)從養心殿出來,心情很輕鬆,派使團巡訪西洋的人,兩宮太後已恩準,由蒲安臣為出使大臣,誌剛和孫家穀為副使,聘英人柏卓安和法人德善為一秘和二秘,另派隨員三十人。此次出訪不但可搜集西方的情報,也可向西方宣傳、展示我大清。
走著走著,奕(左訁右斤)心血**,要去看看兒子學習情況,雖說現在皇上讀書的事不屬於自己管,但兒子的學習仍要管一管,“子不教,父之過”嘛。
弘德殿外有一塊園圃,種著一些花草,奕(左訁右斤)遠遠就見有幾名禦前侍衛和太監立在園圃旁,他知道皇上一定在那兒。走近一看,同治帝正在一個石台前坐著,麵前的石板上有一個小泥人,捏的並不十分像。同治一手抓著泥人,一手用小刀一點點削去泥人的頭和身子,口中還喊著:“殺!殺!”
“皇上在幹什麽?”奕(左訁右斤)笑著問。
同治抬頭看見了恭王,毫不掩飾,大聲道:
“殺小安子。”
奕(左訁右斤)並不十分當真,他知道皇上不過是個孩子,小孩子都喜歡意氣用事。他們的話,並不可信。
同治帝忽然想起了什麽,翹起腳尖,附在奕(左訁右斤)的耳邊道:
“六叔,朕讓你辦的事怎麽樣了?”
奕(左訁右斤)一愣,低聲道:
“皇上吩咐什麽事?”
同治很失望,歎了一聲:
“六叔怎麽忘了,殺小安子唄,還沒想好?”
奕(左訁右斤)見同治那認真的模樣,心裏想笑,他還當了真,隻好道:
“皇上,殺人不是件容易的事,也不是件好事,要慢慢想辦法。”
同治有些不耐煩,一甩手道:
“六叔給朕找兩個人,帶到宮裏來,朕領他們殺了小安子。”
奕(左訁右斤)輕輕一笑,隨後輕聲道:
“皇上放心,這事六叔知道了,有機會會告訴皇上的。”
同治將信將疑,對奕(左訁右斤)道:
“六叔說話算話,朕去讀書,以後有機會別忘了告訴朕。”
奕(左訁右斤)望著同治帝的身影,心生憐意,徑直向上書房去看兒子。
這年夏天,山東傳來消息:淮軍郭鬆林部和潘鼎新部在山東臨邑、博平一帶,圍殲了西撚軍,其首領張仲禹跳徒駭河不知所終,西撚軍徹底失敗。半年前,東撚軍在揚州瓦窯鋪戰敗,首領賴文光被俘。朝廷大獎有功之人:李鴻章加賞太子太保,擢湖廣總督,兼協辦大學士。左宗棠加太子太保,擢甘陝總督。山東巡撫丁寶楨賞太子少保。
前廷恭王大獎群臣,後宮有人也不甘寂寞。地安門內大街的聚仙閣裏,二樓雅間臨窗的桌子上坐著三個人。上席是一位身著藍綢長衫的中年人,麵白無須,兩旁是兩位身著青布長衫的中年人,從他們的氣質上看,不像是平頭百姓。
“公公,請!”左邊那人舉杯道。上席那人用公鴨嗓子說道:
“禦史,請!”
隻要稍稍有點官場經曆的人都認識,上首的那位正是後宮總管太監,西太後的寵監安德海,左側是禦史德泰,右側的是內務府庫守貴祥。德泰剛從外地調入京師,想找個靠山,他的密友貴祥向他推薦了安德海,於是德泰在此設宴。
連喝了三杯,德泰討好似地笑道:
“下官初入京師,官場上不知深淺,還望公公多多關照,有機會提攜提攜,日後定有重報。”
安德海得意道:
“禦史大人,現在就有個機會,你敢不敢?”
貴祥和德泰伸長脖子,莊嚴道:
“請公公指點迷津。”
安德海向後一靠,扔個花生米到嘴裏,嚼了起來,爾後道:
“現在撚匪剿滅,天下太平,滿朝歡喜,此時若有人奏請修複圓明園,必能討太後歡心,隻要太後高興了,什麽事辦不成?”
二人知道他是西太後麵前的紅人,最知道太後的心思,但不知此時提出修園合不合適,貴祥道:
“公公,修園是好事,但不一定能行得通,現在內務府雖不在恭王手裏,但戶部仍在寶鋆手裏,這麽大的事要軍機處決議,有恭王和寶鋆,園子能修嗎?他們都摳門得很,過去後宮要個碗盤都不給。”
安德海冷笑了笑:
“你們知道嗎?上次恭王差點兒栽了,誰參的?蔡壽祺。他比你德泰的官還小,結果呢?恭王的‘議政王’哪去了?若不是他在太後麵前又哭又求的,這時候,他早回自己府裏抱孩子去了。”
聽了這話,德泰蠢蠢欲動,但貴祥仍在遲疑,他久在京城,知道恭王的厲害。安德海進一步引誘道:
“貴大人,園工一開,那白花花的銀子就不是三百萬、五百萬向外淌,那是幾千萬呢,從哪兒漏一點,不夠你我吃幾輩子,你們內務府的人真可憐,守著成堆的金銀苦挨日子,那些地方大吏,甚至州、府台,哪個不長袖善舞?‘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你見過這麽多,但能擁有這麽多嗎?”
這番話撩撥得貴祥心裏難受。安德海見時機成熟,便道:
“德泰負責上奏,貴祥負責擬籌款章程,京外各地,按戶、畝、村依次收捐。隻要太後點頭,這事就成了。來,幹一杯!”
二人點頭,三個人共同舉杯,一飲而盡。
軍機處裏,恭王一拍公案,憤憤道:
“胡鬧!寶鋆、文祥,過來一下!”
二人聞聲而至,恭王把一份奏折扔了過來,展開一看,是滿洲禦史德泰上的,請求開工修園。折上說:撚匪已滅,天下太平。應重修西園以雪國恥,所需銀兩,由全國分攤,內務府庫守貴祥已擬章程,按戶畝依次收捐。
寶鋆看後,低聲道:
“據內務府的人說,這是安德海的主意。”
“安德海?”恭王皺了皺眉,“馬上擬諭給予痛斥,並交吏部議處。”再一想,曹毓瑛病死後沈桂芬入直,軍機處的擬稿多由李堂階,於是又道:
“本王親自入宮。”
養心殿東暖閣上,奕(左訁右斤)手持德泰的折子道:
“太後,此折萬不可行。”
慈禧知道折內寫什麽,試探道:
“六爺,為何?”
“太後,西園被毀,國之恥辱,按理應早修複,以雪國恥,然此園工程浩大,曆數代帝王修建,才有如此規模,今憑我大清財力,根本無力修園,前明加糧派餉,以至民怨沸騰。國事不可複問,我列祖列宗屢次引為殷鑒,今德泰之奏,動搖邦本,喪心病狂。奴才以為德泰應立著革職,貴祥應發往漠河披甲為奴。”
慈禧吃驚道:
“六爺,上了這麽個折子,至於如此大動幹戈嗎?申斥一下就可以了。”
奕(左訁右斤)爭辨道:
“太後不知,這兩人上奏居心叵測,動我大清根本,貴祥私擬章程,更是狂妄備至,若不予以重懲,不足以震懾那些妄為之徒。”
慈禧不想與他爭下去,隻好道:
“將二人交部議處吧!”
戶部尚書是寶鋆,部議的結果與恭王相同,慈禧無奈,隻好下詔,按部議論處。
處置了這兩人,寶鋆對恭王道:
“王爺,後宮有人幹預政事,此風不可長。”
恭王點點頭道:
“安德海也隻是馬前卒,修園子不是太監的主意。這幾年一直在修,北路春兩軒、紫碧山房值房、綺春國值房。閘口、圍牆、黑龍潭都已修複,今年要徹底大修。這個口子不能開,那是個無底洞。今日對兩人嚴懲,是讓有此念的人知難而退。記住,隻要我們有一口氣,園子決不能修!”
寶鋆點點頭,低聲道:
“那個馬前卒應該斬掉,朝廷上下許多人對西太後寵信太監不滿,他是亡國的禍根。”
“此事急不得,要有充分的準備,狠、準、穩,一杠子砸死,決不能有第二下,否則,功敗垂成,事與願違。”
寶鋆心領神會,他知道恭王心裏已動了殺機。
天還沒亮,天上繁星閃爍,午門內的朝房裏,早已燈火輝煌,等著上朝的眾臣早已到了。安德海今日當值,也從後宮到了朝房,站在朝臣們中間濫竽充數。
門外一陣風吹來,一乘四人小轎停下,從轎上下來一人乃恭親王。恭王入房與朝官一一點頭示意,見安德海夾在中間,輕蔑地瞪了他一眼,轉身向前走去,站在自己該站的位置。
不多時,身後傳來低聲的議論:
“公公,這翎子這麽漂亮?”
安德海摘下帽子,托在手上,很得意地道:
“瞧瞧,這是什麽翎子,白玉管的,正宗的藍田玉,朝臣中有幾個這樣的翎子?這是太後賜的。”
有幾個人附和道:
“那是!那是!”
“哼!你的翎子再好,怕也護不住後脖子!”聲音從最前麵傳來,是恭親王說的,他的臉上正泛著冷笑。
一句話,安德海得意的神色**然無存,訕訕地不出聲。所有朝官肅然起敬,心中暗暗佩服恭王。
這一日,一位彪形大漢走進了軍機處,恭王終於找到了誅殺安德海的人。
奕(左訁右斤)正在看奏折,文祥道:
“王爺,山東巡撫丁大人來了。”
恭王一抬頭,看見門口站著一位身材魁梧的大漢,有三十多歲,濃眉闊目,雙目炯炯,一身的正氣。
“山東巡撫丁寶楨給王爺請安,下官奉旨進京覲見,特到軍機處掛號。請王爺代奏皇上、皇太後。”
恭王點頭道:
“丁大人請坐。山東撚匪滅後如何?匪首張仲禹跳水後有無下落?”
丁寶楨坐直身子,慷慨道:
“王爺放心,匪首張仲禹是中彈後跳入徒駭河的,當時,山東境內暴雨如注,徒駭河水流湍急,匪首決無生還的可能,下官同時嚴令禹城、濟陽、濱州等府縣派人沿徒駭河岸搜察,如匪首沒葬身魚腹,必被官府抓獲。”
工作布置得有條不紊,恭王很滿意,此人日後定有大用。於是笑道:
“丁大人先在驛館休息,三日後本王引見太後。”
丁寶楨告辭而去,恭王坐不住了,裝作奏對,又進了宮,徑奔上書房而來。剛進院,碰見了翁同龢,翁師傅忙笑著施禮:
“王爺為何有空到上書房來了?”
奕(左訁右斤)忙應道:
“本王來看看犬子的學業,昨日聽說犬子在上書房不好好讀書,常引領皇上學壞,今天本王特來看看,翁大人不必聲張,也不必理會本王,本王要看看載是怎麽讀書的。”
翁同龢不好說什麽,隻好告辭而去,恭王徑直去弘德殿,遠遠就聽到同治的讀書聲。到了門口,伏地施禮:
“臣奕(左訁右斤)給皇上請安。”
同治睜開眼,見恭王正跪在地上,有些意外,忙放下書本,對恭王道:
“快快起來,六叔怎麽到這兒來了?”
奕(左訁右斤)向門口看了看,同治會意,對著屋內的宮女、太監道:
“你們下去吧!”
宮人紛紛出殿,奕(左訁右斤)上前幾步,低聲道:
“皇上還殺不殺小安子?”
“殺!怎麽不殺?”同治麵帶憤怒。
“有一個人可辦此事。”奕(左訁右斤)很鎮定。
“誰,六叔快講。”
“山東巡撫丁寶楨,此人為人剛毅,不畏強悍。昔日初任山東巡撫,正值僧格林沁親王奉旨在山東、河南剿匪,節製直隸、山東、山西、河南四省督撫、提、鎮。僧親王對屬下曆來傲慢,督撫去見,均不設坐,丁寶楨赴任後去淄川謁見,行前特使人告親王,坐則見,否則罷,親王服其強,為改容加禮。今日大清隻有他可以殺小安子。”
同治大喜,馬上道:
“朕馬上傳旨,讓丁寶楨殺小安子。”
奕(左訁右斤)擺手:
“皇上,此事重大,最後要征求太後的恩準,否則,此事辦不成。”
“額娘不會同意的,告訴她反不好。”
奕(左訁右斤)神秘地笑了笑:
“皇上,太後可是有兩個,西太後不同意,東太後呢?隻要她同意也可以。”
同治明白,自己尚未親政,無權下詔,隻有借助慈安太後向母後施壓。六叔是想讓自己去探探東太後的態度,於是道:
“六叔,朕去問問東太後。”
鍾粹宮十分安靜,慈安每日在宮中做做手工針線,逗逗鳥,曬曬太陽,她賴得到前麵去,召見大臣成了她的負擔,有時以生病推辭。今日中午,正坐在殿上休息,宮外高喊:
“皇上駕到——”
隨後,同治已跨進門,伏地施禮:
“兒臣給皇額娘請安。”
慈安忙起身上前,十分慈愛的說:
“快快起來,快快起來,來,到額娘身邊來,讓額娘好好看看。”
同治來到慈安身邊坐下來,慈安無限愛憐地看著同治,心中十分歡喜,皇上已長成大人了。雖不是自己親生的,但他是先帝的兒子。要像自己親兒子一樣疼他,愛他,才對得起先帝。
同治對殿內的宮人道:
“你們都下去吧,朕要與額娘說說話。”
眾人退去,慈安笑道:
“皇上,近來學業如何?”
同治一麵應付,一麵想法引入正題:
“皇額娘,兒臣想打聽個事,聽說聖祖順治爺曾在後宮交泰殿外立一鐵碑,明言後宮、監宦不得幹政,可有此事?”
慈安道:
“確有此事,當時順治爺也和皇上這麽大,剛剛十四歲,多爾袞死,順治爺親政,征得孝莊皇後的同意,立一鐵碑,上書:以後有犯法幹政,竊權納賄,交結滿漢官員,越分擅奏外事,上言官吏賢否者,淩遲處死。宦官級不過四品,非奉差遣,不許擅出皇城。這鐵碑一直到雍正爺時還有,後來便壞了。但這碑文卻永遠寫進大清律法,後宮人人皆知。”
同治憤然道:
“皇額娘,小安子門庭若市,交結朝臣,娶妻納妾,到處招搖。年不過三十,官封四品,滿朝文武,議論洶洶,若不鏟除,怕日後養虎成患。”
慈安沒想到皇上今天說出這番話來,心中又驚又喜,皇上真的長大了,有了主見,此乃大清的幸事。
“皇上今年已十四歲了,順治爺這麽大已親政了。這事皇上以為可辦就辦吧,不過一定要注意策劃,殺小安子非同小可。”
“隻要皇額娘同意,其他的事就不必操心了。”同治神色鎮定,態度堅決。慈安心中暗喜。
三日後,奕(左訁右斤)引領著丁寶楨到了養心殿,兩宮太後禦臨簾後,皇上也坐在禦案後。奕(左訁右斤)先進殿,不久,台階上傳出執事太監的喊聲:
“宣山東巡撫丁大人覲見!”
丁寶楨快步進殿,伏地叩頭:
“奴才叩見皇上、皇太後,祝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沒等太後發話,同治就說了。
慈禧在簾後道:
“丁大人,山東有無殘匪,應注意肅清。”
丁寶楨道:
“回太後的話。撚匪滅後,奴才已下令全省軍民搜查殘匪,嚴令各府、縣緝拿流竄人員,全省官民堅壁清野,至今已抓捕殘餘匪徒二百多人。奴才近日已飭令全省,若哪一府、縣出現匪賊,對該地方官嚴奏彈劾。”
同治見這丁寶楨遇事敢為,心中暗暗佩服六叔的眼光。
覲見約半個時辰,兩宮太後問了許多問題,丁寶楨一一應對,太後很滿意,賞丁寶楨頂戴花翎。
午後奕(左訁右斤)剛到軍機處。一位太監到了,見了恭王,低聲道:
“王爺,慈安太後身體不適,請王爺前去請安。”
說罷,低頭退了出去。奕(左訁右斤)心裏明白,這是太後密見,他想了想,傳命道:
“有請山東巡撫丁大人到軍機處。”
一刻鍾後,丁寶楨急急忙忙地到了恭王麵前,十分驚慌,望著恭王道:
“王爺,召下官來軍機處有何事?”
奕(左訁右斤)輕輕笑笑:
“丁大人,今日陪本王入宮,有人要見你。入宮時,大人不必多言,一切聽本王安排。”
“嗻。”丁寶楨見恭王神神秘秘的,他也不敢多說話。二人來到門外,早有一頂四人小轎等在外麵。恭王道:
“大人請上轎。”
丁寶楨一驚,想問又不敢問,隻好用疑惑的目光看著恭王,恭王揮揮手,催他上轎。隨後,恭王從懷裏掏出一錠銀子給轎夫,低聲道“鍾粹宮”,說罷,自己也上了轎,與丁寶楨相視一笑,他們在裏麵擠了點,可苦了下麵四個轎夫,抬著這兩人。
轎走得很慢,轎夫們盡量裝出很平常的樣子,到了鍾粹宮前,落了轎,才長長出了口氣,坐在地上休息。
恭王和丁寶楨走下了轎,進了宮,慈安太後早已盛裝而待,旁邊還有同治帝。二人施禮後,坐在下首,慈安看了一眼恭王道:
“六爺,皇上之意欲誅小安子,王爺意下如何?”
恭王點了點頭:
“太後,小安子驕橫,按律該誅,隻是眼下並無辦法可誅。”
同治帝有些沉不住氣,忙道:
“六叔以為如何才能誅殺小安子?”
恭王沉思道:
“安德海雖驕橫,但罪行不彰,又處在慈禧太後的保護之下,即或能抓住他的錯,也殺不了他,隻有把他引出京,離了老巢,沒有人可幫他。”
慈安連連點頭,恭王轉臉看看丁寶楨道:
“丁大人,山東境內有運河,大清到江南的官員多從運河南下,誅殺安德海全賴大人。”
丁寶楨這時才知道恭王為何帶自己秘密入宮,忙跪地道:
“奴才願為皇太後、皇上效力!”
同治帝道:
“丁寶楨,朕命你俟機誅殺安德海。”
“嗻。”
慈安也道:
“丁大人,此事重大,非同兒戲,定要嚴密布置,萬不可失手,否則,誰也保不了你。”
丁寶楨慷慨激昂地說道:
“請太後放心,安德海罪惡昭著,人人可誅殺之。奴才能得太後、皇上信任,十分感激,如有機會,一定讓安德海死無葬身之地。”
同治帝道:
“丁大人入京多日,明日速回山東,密謀此事,一旦有情況,朝中會通知大人。”
“嗻。”奕(左訁右斤)和丁寶楨從宮中出來,再次上了四人轎,回到軍機處。
正是一年中最熱的時候,無論在哪兒,都是熱,躲在高高的宮殿內,熱浪像無孔不入的惡魔,依然尾隨而至。
慈禧坐在禦榻上,身上穿的衣服不能再少了,紅紅的胸衣已隱隱而見,幾位宮女正為她扇風。
同治帝從外麵進來,伏地叩道:
“兒臣給皇額娘請安。”
慈禧看了一眼兒子,龍袍都汗濕了,還堅持每日兩請安,心生無限愛憐,輕聲道:
“淳兒,別出去了,午膳就在這兒用吧。來,陪額娘說說話。”
娘兒倆剛說幾句話,外麵傳來公鴨嗓子的聲音:
“哎呀,熱死人啦,太後午膳準備好了。”
安德海進了殿,才見皇上也在,忙伏地叩頭,連連說道:
“奴才給皇太後、皇上請安,皇太後禦膳已準備好了。”
“小安子,去通知禦膳房,把朕的午膳也送到長春宮來。”
“嗻。”安德海再也不敢說熱,乖乖地跑去傳旨。
慈禧與同治用完膳,靠在禦榻上休息,安德海像條狗似地呆在旁邊,不時地望著主子的臉。見主子滿臉倦色,便想著法子給主子提神:
“主子,今年可是主子的三十五歲大壽,明年又是本命年,現在天下太平了,要好好樂嗬樂嗬。”
這話正中慈禧的心坎,她做夢都想著吃好東西,穿好衣服。
“小安子,難怪本宮喜歡你,就你最懂本宮的心。”說著,還故意看看同治。
同治帝忙笑道:
“對,對,今年要為額娘過大壽,小安子,你通知內務府準備準備。”
安德海早有準備,忙奏道:
“回皇上,奴才早到內務府查驗了,絲綢錦緞已不多了,想給太後做幾件衣服也沒合適的。這麽大的事,太後若不穿得體麵一些,是我大清的恥辱。”
同治早看出安德海的心思,便道:
“傳旨讓地方上奉絲綢錦緞,火速進京。”
安德海不以為然地道:
“太後,奴才以為讓地方官上奉,他們均隨便送一些來擋官差。若想得到真正的上品,還是派宮人親自去采辦方可。”
見慈禧笑而不語,兩人都知道她的心思,同治忙問慈禧:
“依額娘看,派誰去最妥帖?”
“當然是奴才喔。奴才跟太後多年,最了解太後的愛好,派別人去不合適。”安德海在宮裏早憋得慌了,總想找機會出去遛遛,所以沒等太後說話,便搶先說道。
安德海自告奮勇,慈禧很高興,同治帝也很高興,便道:
“朕聽說彩繡做衣服最光彩照人,今大清有蘇、湘、川、粵四大名繡,其中以蘇繡和粵繡最好,小安子可坐船沿運河南下,先到江南蘇杭,再去廣東,采辦齊後再回京。額娘,馬上命軍機處傳旨,令沿途州、縣準備協助采辦。”
一直沒說話的慈禧開了口:
“此事不可太聲張,舟未動已滿城風雨,啥事也幹不成,上次修園子,剛上奏,軍機處就不答應,隻好委屈那兩位小奴才了。這事不要通知軍機處、內閣,待采辦好了,再下諭。”
安德海很得意地說道:
“天下有幾人沒聽說過西太後,誰不認識奴才呢?朝廷傳不傳諭,奴才一到,沿途州縣,哪個不乖乖地幫著辦!”
三個人心裏都很高興,都盼望著此次行動早日開始。
七月的大運河,河水陡漲,濁浪滔天,河麵上商船穿梭,往來如流。
運河德州段,有一隻高大的樓船,高高的桅杆上飄著一麵日形三足鳥旗,船的四周插滿了各種各樣的龍鳳旗幟,二樓的船內,憑欄坐著一位身著龍衣的人,身旁有幾位衣著華麗的少女在侍奉著他。十幾位女樂正彈絲調竹。船前站著標兵、站官,還有幾位僧人。上上下下的是幾位身著藍色衣服的太監。如果仔細看那位主角,麵白無須,不像個男人樣,他就是大內太監總管安德海。
河上的來往商船,遠遠地看見龍舟,早嚇得靠邊進港,所以龍舟前後數裏均沒有船,隻有岸上二十多輛大車與龍舟同行,水陸並進,沿河而下。
山東濟南,巡撫府前一派忙碌,門前空地停滿轎、馬,官吏差役出出進進。一匹快馬飛奔而來,到了門口,差役翻身下馬,直奔大堂。
堂上,巡撫丁寶楨正襟危坐,兩旁是巡府其他官吏,場麵極為嚴肅,如臨大敵,嚴陣以待,那名差役到了堂上,跪地道:
“大人,德州知府趙大人的備文已到,請過目。”
丁寶楨急切地問:
“安德海抓住了嗎?”
差役搖頭不語,丁寶楨抓過公文一看,是奏肅匪的事,剛想發火,忽見公文中還夾著一張紙,上道:
“龍舟至德州,安德海僭越無度,身著龍衣招搖煽惑。下官尾隨三日,然龍舟太大,一時無法靠近……”
丁寶楨把紙片一扔,怒道:
“趙新如壞我大事,來人,速傳令泰安府,命知府程大人速速逮捕安德海。”
“嗻。”差役領命而去。
三日後,差役回到巡撫府,伏地道:
“大人,泰安知府並未擒獲龍舟之犯,現在龍舟已至阿城,還有三天就出山東。”
丁寶楨一拍公案:
“命泰安知府程繩武、德州知府趙新如速來巡府。本官要問問他們為何放走龍舟。”
“大人,現在不是追查他們責任的時候,一旦龍舟離境,大人再難完成聖命。”布政使馬岩提醒道。
丁寶楨恍然,轉臉對山東總兵王正起道:
“王大人,本官命你火速起兵追趕,千萬要捕獲宦官。”
王總兵起身受命,慷慨道:
“大人放心,下官一定捉拿罪犯。”
當夜午時,總兵的信差便到了,安德海已在泰安捕獲,立刻押送濟南。丁寶楨這才舒了一口出氣,連夜寫了一份奏折。又一想,還是先派人給恭王和皇上送信,這奏折等殺了安德海再上。
傍晚的時候,一輛囚車駛到巡撫府門前,車內是一身著黃袍的太監,剛停穩,堂內傳令:
“帶欽犯上堂!”
幾名衛兵押著安德海到了大堂,安德海向上看了看,大聲吼道:
“丁寶楨,我奉皇太後之命,織龍衣於廣東,你等敢拿我,自速死耳!”
丁寶楨一拍公案,大吼道:
“跪下,大膽狂徒,宦官私出,違背大清律法。你奉太後之命,本大人為何未聞有命?其中必詐無疑。來人,拉出去淩遲處死,暴屍城頭。”
此言一出,滿堂愕然,安德海大叫道:
“丁寶楨,你敢先斬後奏嗎?”
堂上泰安知縣毓福跪地道:
“大人,此犯雖非大員,但為西太後寵監,應慎之,請少待二日,上奏奉旨行事。”
丁寶楨心裏清楚,朝旨未可知,放了這個寵監,日後再也無法拿他。回京後,他定會興風作浪,連恭王都敢算計的人,放了他,日後有自己的好嗎?想到此,丁寶楨把頂子一摘,大聲道:
“拉出去,斬!”
慈禧百無聊賴,斜靠在榻上,近日身體不適,安德海出宮,沒有人陪她,多少有點寂寞,李蓮英趁勢上前,一邊為她捶腿,一邊勸道:
“西佛爺,心裏悶就看看戲,別苦了自己。”
兩宮太後都信佛,為討她們歡心,安德海把兩宮太後扮成佛的模樣,讓後宮太監、宮女跪拜,從此後,宮中便有了東佛爺、西佛爺的稱呼。
慈禧微笑不語,一位執事太監急急進來,跪地奏道:
“太後,山東巡撫丁寶楨急奏!”
“什麽事呀,這麽急,沒看見佛爺在休息嗎?”李蓮英白了那太監一眼,討好地說。
那太監仍跪地道:
“太後,山東急奏,是八百裏加急。”
“遞過來。”慈禧聽說是八百裏加急,知道是有要事上奏,按規定,此奏無論何時到京,必須立刻呈遞皇上。
展開一看,慈禧猛地從榻上站了起來,十分驚駭,嚇得李蓮英忙伏在地上,不知發生了什麽事。
“傳旨,召見軍機和內廷大臣。”慈禧醒悟過來,立刻傳命道。
“佛爺,正是中午,如何召見?”李蓮英伏在地上提醒,慈禧用腳一踢,厲聲道:
“滾!狗奴才,還不快為本宮更衣。”
養心殿東暖閣,慈安太後急急地來到殿外,同治帝也到了,母子同禦殿上,眾臣施禮後,慈禧把奏折交與恭王道:
“六爺,把奏折讀讀,看看眾卿有何議?”
奕(左訁右斤)展開奏折,心中暗笑,但表麵並不敢表露,大聲讀道:
“臣丁寶楨啟奏皇太後、皇上陛下,內監安德海身著龍衣,私出宮帷,乘龍舟沿運河南下,到處招搖,僭越之至,奴才懇請朝廷下諭捕拿此監,就地正法。”
眾人一聽,都愣住了,這安德海也太大膽了。隻有同治帝和奕(左訁右斤)心裏明白,安德海中了圈套。
沉默了片刻,文祥奏道:
“啟奏皇太後、皇上,奴才以為安德海出京,違背祖製,應按律行事。”
寶鋆立刻應道:
“奴才附議文大人,內監私出京城,乃犯我大清律法,早在聖祖時就已頒過此詔。”
李鴻藻、沈桂芬也道:
“奴才附議文、寶二位大人。”
軍機處隻有恭王沒表態,但慈禧知道他的心思,故意不問他,內大臣見軍機處都同意,加之安德海結交朝臣,恃寵驕橫,隻要有正義感的人都反對他,所以也紛紛表示同意處死安德海。
兩宮太後始終沒說話。同治見此場麵,立刻道:
“既然眾卿同意丁寶楨所奏,軍機處速擬旨,發往山東,著丁寶楨立誅安德海。”
兩位太後還沒說話,眾臣隻好應道:
“嗻。”
“慢!小安子出宮是奉旨辦差,何罪之有?”慈禧終於發了話。
同治忙回身道:
“太後既說小安子奉旨辦差,為何丁寶楨沒見聖命,上奏請誅?”
慈禧不慌不忙地道:
“本宮的懿旨是傳給內務府的,並未發布,丁寶楨當然不知了。”
眾人一下子愣了,太後若真的傳旨讓安德海出宮辦差,他何罪之有?同治帝畢竟已經十四歲了,有些頭腦,馬上傳命:
“六叔,命內務府四品以上的人來到養心殿,朕要問問是何人接的旨而不傳?”
“嗻。”奕(左訁右斤)不等太後發話,轉身去了,慈禧有心阻止,怕奕(左訁右斤)不聽,自找難堪,隻好作罷,沒過一刻鍾,瑞常帶著幾位屬下來到養心殿,剛跪地施禮,同治便一拍禦案,厲聲道:
“瑞常,你好大的膽子,兩宮太後傳旨內務府,讓內監出京辦差,你竟敢不向沿途督撫傳諭,意欲何為?”
瑞常原本膽小,被皇上這麽一說,頓時找不到北,伏地叩頭道:
“皇上息怒,奴才從沒有見過太後的懿旨,請皇上明察!”
“你們幾位呢?”
“奴才們從未接到過後宮的旨意。”
同治帝不再說話,呷了口茶,場麵冷了下來,慈禧本來想說謊,被兒子當場揭穿,又氣又惱,起身道:
“跪安吧,本宮身體不適。”
回到軍機處,幾位軍機不知所措,齊圍著奕(左訁右斤)看,奕(左訁右斤)不悅,大聲道:
“看什麽?皇上不是傳諭了嗎,讓軍機處擬旨,是不是讓本王擬這旨?”
幾人這才釋然,忙聚在一起,由寶鋆主筆,擬了一道諭旨。擬旨還沒上奏,慈禧的懿旨已到了軍機處:
“下詔丁寶楨,速拿安德海進京。”
幾位軍機看看奕(左訁右斤),奕(左訁右斤)沉思片刻,說道:
“在皇上麵前你們都同意誅殺安德海,現在想縮頭,皇上會答應嗎?你們看著辦。”
幾人為了難,皇上得罪不起,可皇太後也得罪不起。再想想,皇上已十四歲了,馬上就要親政,從長遠看,還是聽皇上的。寶鋆道:
“還是按原折上奏!”
奏複上去後,如泥牛入海,杳無消息,軍機處請求召見。隻有慈安和同治臨朝,慈禧太後病了。她又氣又急,天氣又熱,內火攻心,病倒了。
缺了西太後,大殿上增添了無形的壓力,沈桂芬怯怯地道:
“皇上,這安德海出京,太後說是奉旨辦差,能否把安德海押解回京,問明情況再議罪?”
同治怒斥道:
“此監如此,該殺之至!六叔,朕讓軍機處擬旨,擬了沒有?”
奕(左訁右斤)忙道:
“擬旨已於二日前送後宮,至今未見下諭。”
慈安道:
“擬旨在本宮那兒,西太後病了,不能看折,所以一直沒鈐印。”
奕(左訁右斤)突然想起了什麽,忙出列奏道:
“太後乃天下之母,對後宮戒律知之甚詳。安德海以內監身份私出京城,按律當斬,奴才請太後鈐印,而後再請西太後鈐印。”
此言一出,眾人齊跪地懇請,慈安一時沒了主意,從心裏說她想殺安德海,但她又怕慈禧報複。遲疑了一會,忙向恭王招手,奕(左訁右斤)上前,慈安低聲道:
“六爺,西太後不同意,本宮鈐印,她必要殺我。”
奕(左訁右斤)堅持道:
“隻要太後鈐印,奴才們便親往長春宮請求鈐印。”
慈安沒辦法,隻好用顫抖的手在擬旨上鈐了印。隨後,同治帝帶著軍機大臣和內大臣來到了長春宮,到了慈禧的寢宮,眾人齊跪於地。
同治道:
“兒臣給母後請安!”
慈禧躺在病榻,睜眼看了看,見同治身邊是軍機大臣和內廷大臣,她心裏已明白,他們來的目的並不是來看望自己,把身子向內一轉,麵牆而臥。眾人一看,傻了,太後不理睬他們。
過了兩刻鍾,七王爺沉不住氣了,向前跪了跪道:
“太後,奴才以為眾卿所請,應予允準,寵信內監,亡國之舉,漢、唐、宋、明,宦患不絕,誤君誤國,我大清立國二百年,至今未有宦禍,全賴聖祖之訓。請太後不要開大清惡習之先,詬病於後人。”
妹夫說話,慈禧不能不表示一下,輕聲說道:
“本宮身體不適,不能理政,此事等幾日再說吧。”
同治帝聞言忙道:
“母後身體不適,兒臣與眾卿不敢勞母後大駕。今擬旨慈安太後已鈐印,隻需母後鈐印即可。”
聽了這話,慈禧轉過身瞪著同治,寶鋆立刻遞上擬旨,同治展開讓慈禧看,慈安的印果然已鈐好。慈禧心中十分不悅,她已暗中派人飛馳山東,告訴丁寶楨千萬不可動安德海一個指頭,等密使到山東,再頒諭,安德海便無殺身之禍了。不想朝中兒子逼,大臣爭,連慈安也支持他們。
慈禧又把身子轉過去,眾人又伏地齊呼:
“請太後明發諭旨。”
堅持了一刻鍾,慈禧終於無法再堅持,隻好憤憤地道:
“印在床頭櫃裏,拿去蓋吧,如今皇上長大了,這印遲早要還給你的。”
同治帝有些遲疑,奕(左訁右斤)向他遞了個眼色,同治伏地道:
“多謝母後。”
說罷,同治拿了印在諭旨上蓋了一下,馬上道:
“軍機處馬上書寫廷寄,令直隸、山東、河南、江蘇以及漕運總督等,迅速派人捉拿安德海,指證確實後,毋庸訊供,即行就地正法。”
“。”軍機大臣李鴻藻領命。
此時,**的慈禧咬牙切齒,心中暗道:慈安、奕(左訁右斤),你們合起來整我,今後有你們的好看……
當日廷寄下發,此時,丁折已入京九日,等廷寄飛抵濟南時,安德海的屍體已在濟南城懸了十幾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