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政沒幾天,同治皇帝就衝議政王奕(左訁右斤)發起了無名火:“如今朝野上下,都風言朕微服冶遊不良之地,說得有鼻子有眼兒的,聽說都是由六叔這兒傳出去的?”奕(左訁右斤)不慌不忙:“皇上去沒去,難道自己還不清楚?……”

一個長得不能再長的冬天終於過去了,儲秀宮門前的大槐樹羞答答地發出了嫩芽。牆角處,一株不知名的花枝上吐出了一個花骨朵,在冷風中亭亭玉立,向人昭示著:春天來了。

一隊隊宮女、太監魚貫而入,隨後是眾宮女簇擁著的兩宮太後,穿一身嶄新龍袍的同治帝跟在後麵。入了儲秀宮,兩宮太後和皇上入了早已設置好的黃紗簾後。執事太監高叫道:

“宣秀女上殿——”

一位端莊秀麗的滿族女子走了上來,身著大紅旗袍,明眸皓齒,粉麵含笑。她款款下拜。李蓮英忙遞給兩宮太後一張粉色的牌子,上寫:鈕祜祿氏,十八歲,父山西道台福壽。那女子走了一圈,在一女官引領下從偏門退殿。

隨後,又一位滿族女子上了殿,遠看身材勻稱,如柔柳扶風,又似好鳥入林。一陣香氣撲麵而來。至近前,隻見麵如牡丹含露,目如三秋碧波,眉如陽春柳葉,一頭青絲紮了許多條小辮,似涓涓細流。身著粉紅色旗裝,真是國色天香,羞花閉月,沉魚落雁,如西施再世,貂禪複生。回眸含笑,風情萬種。簾後的慈禧看傻了,心中暗道:乖乖兒,這丫頭太漂亮了。

李蓮英早看出太後的心思,遞上一個紅牌子,慈禧顧不上看牌子,李蓮英低聲道:

“富察氏,十五歲,父乃員外郎風秀。”

直到富察氏在偏門消失,慈禧才回過神來,對李蓮英道:

“小李子,這丫頭是誰家的?”

李蓮英又把紅牌上的內容重報了一遍,慈禧點頭。

又一位秀女來到殿上,此人身材高挑,舉止端莊,相貌雖不如前一位,但也是眉清目秀,粉麵含春,清純淡雅,一笑倆酒窩,十分嫵媚、俏皮,站在殿上如六月荷花,八月丹桂。一襲純白長袍,更是超凡脫俗。真乃仙女下凡,李蓮英邊遞綠牌邊道:

“兩位佛爺,此乃阿魯特氏,蒙古族人,父翰林院侍講、狀元出身崇綺。這位姑娘沐濡家風,頗有文采,詩詞曲賦樣樣精通,在京城中素有才女之稱。”

同治帝聞言,心儀不已,但慈禧卻不以為然。

最後一位出場的也是一位滿族姑娘,天生麗質,丹鳳眼左顧右盼,麵如滿月,身著綠絲旗裝,如柔柳臨風。李蓮英又遞上一牌,介紹道:

“瓜爾佳氏,十六歲,父禮部郎中多德隆。”

秀女退去後,撤去紗簾,兩宮太後至偏殿休息,同治帝起駕去弘德殿讀書。

隨後,後宮總管太監李蓮英手持一個托盤來至殿上,跪地道:

“請太後翻牌。”

慈禧側臉對慈安笑笑道:

“請姐姐先翻。”

慈安倒也不客氣,看看盤中有四個牌子,她毫不猶豫地翻了那張綠牌。輪到慈禧,也毫不猶豫地翻了那張紅牌。

這是在為同治帝選皇後。同治已十七歲了,世祖順治、聖祖康熙都是十四歲親政,可慈禧以同治學業不精,遲遲不願歸政。現在若再不讓兒子親政,太不像樣了。於是,新年剛過,內務府遍召滿蒙大臣的女兒,入宮選秀。今日,是內務府從留牌的秀女中選出的四位佼佼者,留給同治帝選後的。而兩宮太後選的皇後卻不一致,一位看中了文雅大方、頗有才學的狀元公的女兒,一位看中了貌若天仙的員外郎家的女兒。

牌子遞到內務府,總管太監忙來到儲秀宮,跪地施禮道:

“兩宮太後所選皇後不同,奴才懇請明諭。”

兩位太後都麵帶微笑,誰也不願作出讓步,一個是正宮娘娘,天下之母,當然要為皇上作主;一個是皇上的生母,兒子的婚姻大事,當然要遵父母之言。相持了一會兒,慈安道:

“妹妹,選後的事就由皇上自己作主吧。”

慈禧也想不出好辦法,隻有點頭答應。內務府隻好把牌子又端到了弘德殿,不一會兒,小太監便回來奏道:

“回太後,皇上選的是綠牌。”

慈禧臉上的笑漸漸退去了,露出陰冷的神色,皇上已經長大,又是自己的親生兒子,她不好推翻皇上的決定。

養心殿的東暖閣一派喜氣洋洋,階前軍機內閣大臣們立在那兒交頭接耳,議論紛紛,在這群人後還有幾人,怯怯地縮在那兒。

“皇太後,皇上臨朝——”一聲高喊,眾大臣魚貫而入,伏地施禮,平身後,退立兩側。執事太監高喊:

“宣翰林院侍講崇綺、員外郎風秀入朝。”

殿外來了兩人,剛進殿便撲地爬行,磕頭施禮,宣旨官高聲道:

“崇綺、風秀聽旨,奉兩宮皇太後懿旨:冊封崇綺之女阿魯特氏為皇後,封風秀之女富察氏為慧妃。著恭親王奕(左訁右斤)為皇上大婚典禮籌辦大臣、戶部尚書寶為幫辦。欽此!”

崇綺、風秀十分激動,連連叩頭,說不出一個字來。奕(左訁右斤)和寶鋆從容接旨。

慈禧冷冷地說:

“六爺,皇上大婚的日子定了嗎?”

奕(左訁右斤)上前一步道:

“回太後,奴才與皇室諸王、內務府及戶部協商,大婚典禮日期為九月十五。七月二十六日行納采禮,八月十七日行大征禮。”

慈禧與慈安低聲嘀咕了幾句,隨後大聲道:

“就這麽定了吧!本宮近來身體不適,一切就有勞六爺了。退朝。”

此後幾個月奕(左訁右斤)忙著組織全國籌建工廠,此前全國建了二十多個兵工廠,需要大量的煤炭、鐵礦等,李鴻章上奏要設立輪船招商局、開平礦務局、漠河金礦;張之洞要設立漢陽鐵廠,上海還有些商人辦了公和永繅絲廠,廣州辦了繼昌隆繅絲廠,這些都要朝廷作出決策。總理衙門忙得昏天暗地。與此同時,皇帝的大婚也在籌辦。慈禧太後病了幾個月,慈安又不理事,整個國家大小事都落在了奕(左訁右斤)一個人身上。他每天忙忙碌碌,過得倒也十分充實。

一進了九月,奕(左訁右斤)把所有的工作全部放下,全力以赴指揮皇帝大婚典禮事宜。他知道,這事馬虎不得,稍有不慎,便給別人製造攻擊的口實。當年自己母後駕崩,鹹豐帝不就是借口辦理喪事不周,罷黜了自己的軍機處大臣之職嗎?今日慈禧太後對選後不滿,這口氣不一定要撒在誰身上,千萬要小心。

為了皇帝大婚,恭王府也熱鬧起來了。福晉是當朝一品命婦,理所當然地擔任迎娶皇後的任務,四十歲的人還要讓兒子教騎馬。兒子挺熱心,隻是母親有些免為其難。

整個典禮莊重、熱鬧而又氣派。奕(左訁右斤)明知國庫空虛,但皇上大婚馬虎不得,隻有多方挪補,有時隻好向地方伸手,默許地方大吏搜刮羅掘。兩宮太後和皇上都很滿意。

婚後三日,兩宮太後傳諭:賜奕親王號世襲罔替,並不準再辭,晉封醇郡王為親王。奕(左訁右斤)十一年前堅辭的殊榮,今日再次降臨,他沒有辭,因為太後要踐十一年前的諾言,他要給太後這個機會。

養心殿,兩宮太後召見軍機大臣,慈禧首先開口:

“皇上大婚以後,朝中有沒有人提出要皇上親政?”

慈禧之意一是試探軍機的心思,二是若大臣說沒有,她便順水推舟,再幹一段時間,她的心思奕(左訁右斤)看得清清楚楚,所以,故意低頭不語,其他人見恭王爺不說話,自然裝聾作啞。慈禧臉上有些不自在,訕訕地笑道:

“本宮知道,朝臣們都在等著皇上親政。皇上年已十七,也該親政了。本宮決定,年底前撤簾。”

“太後英明,世祖、聖祖爺均為十四歲親政,皇上可以親政了,奴才也可省去輔政之勞。”奕(左訁右斤)忙應道,他生怕慈禧遲遲不願撤簾,朝臣們又不敢上奏,再這樣下去,不倫不類的。今日是她先說撤簾的,怪不得別人。

慈禧見奕(左訁右斤)那急不可耐的神色,心中暗暗冷笑,但表麵上仍道:

“六爺,皇上年齡到了,但學業長進不大,六爺怎能有卸任之念?皇上親政後每日辦完差,仍要入弘德殿學習,李師傅等人均須照常入值,盡心講解。說心裏話,我們姐妹早幹夠這苦差使了,也該到一個安靜的地方享享清福嘍。是不是,姐姐?”

慈安很真誠地點點頭,她是早幹夠了這差事,但慈禧說的是違心話。

慈禧歎了口氣,又道:

“現在大難已平,我們姐妹也辛苦已久,不久即將歸政了,我們想擇個吉日,遍召大學士、禦前大臣、六部、九卿,諭以宏濟艱難之道,告誡眾臣要和衷共濟,同心同德,振作士氣,共創中興之業,隻是這養心殿太狹窄了……”

慈禧臉上顯出十分惋惜的神色,同時用期待的目光望著奕(左訁右斤)。奕(左訁右斤)忙低下去,他知道太後的心思,她是想禦臨乾清宮呀!乾清宮是什麽地方?那是皇上舉行國家大典的地方,你到那兒去訓諭群臣,豈不成了女皇了?開了這個頭並非吉兆。奕(左訁右斤)立刻道:

“慈寧宮是太後的地方!”

慈禧臉上的笑容凝固了,訕訕地不再說話,其他眾臣也明白了恭王的意思,一句話堵住了慈禧的嘴。

宣武門大街華燈初放,街兩側均是酒樓、茶館,每家大門口都吊著大紅紗燈,院內歌聲繚繞,酒肉飄香,有些院內的樓上還飄來女人的賣唱聲和男女的歡笑聲。

大街上來了幾個人,最前麵的是一位十七八歲的青年,身著紫色胡綢長衫,頭戴的圓綢帽前嵌一顆小綠珠,在燈光下閃閃發光,一條大辮子垂在腦後。左佩玉環,右掛囊,右手執一蘇州香木扇。身邊跟著一位十五六歲的青年人,也是一身闊少的打扮,衣著華麗,氣派不凡,但在前麵那人麵前,有點低聲下氣,既不像是奴仆,也不像是兄弟。兩步開外跟著四個人,個個虎背熊腰,一身布衣長衫,腦後的辮子全繞在脖子上,眼睛四下張望,十分警覺。

正向前走,見街上有一兩層門樓,雕梁畫棟,下房簷下懸三盞紗燈,有三個字:宣、德、樓。樓上臨窗人聲喧嘩。

小青年低聲道:

“皇上,這就是宣德樓,此地酒好、菜好、歌好、姑娘更好。”

說罷,掩嘴而笑。

來的這人正是同治皇帝,身邊的是他的堂弟、學友、好夥伴,貝勒載,恭親王的長子。後麵四位是禦前貼身侍衛烏查、都壽、阿興、木慶。

同治帝沒有親兄弟,小時候很孤獨,開館時,兩宮太後恩準恭親王的長子載澂入上書房和皇上一起啟蒙,載澂比同治小兩歲,從小一塊兒長大,感情很深,情同手足,親如同胞,隻是因為恭親王忙於政務,無暇顧及兒子的學業,這位十歲就被封為貝勒的王府少爺,腹中沒有多少學問,一肚子花花腸子,與京城許多胡同的痞子、惡少來往,交了一大幫狐朋狗友。經常出入酒肆歌樓,飲酒狎妓,近來聽說哥哥已經親政了還不開心,便在弘德殿相約晚上出來玩玩。

“載澂,不準喊皇上,喊大哥,朕喊二弟,你們喊大少爺、二少爺,聽到沒有?”

“嗻。”四名侍衛低聲應。

剛進門,一位四十多歲的女人迎了上來,身著大紅盛裝,臉上抹了一層白脂粉,眼笑成兩道縫,嗲聲嗲氣地道:

“喲,我的貝勒爺,有些日子沒來了,今兒怎麽有時間來呀?瞧瞧,還帶一位大爺來,貝勒爺,給鳳姐介紹介紹。”

同治帝第一次進這地方,對這麽濃的脂粉氣不適應,看那半老徐娘般的女人與十六七歲的小載澂眉目傳情,頻送秋波,感到有些惡心。可小載澂卻很興奮,他是這裏的常客,忙笑道:

“這位是我哥,這位是鳳姐,這兒的掌櫃的,人稱‘小鳳仙’。”

同治差點沒笑出來,這等貨色也稱“小鳳仙”?宮裏的那些宮女豈不成了王母娘娘了。鳳姐忙伸手來拉同治:

“哎喲,大貝勒爺呀,你比你兄弟可英俊多了,來,今晚鳳姐要找一個漂亮姑娘,才能與爺般配。”

載澂很老道地說:

“鳳姐,京城人都說你俠肝義膽,誰知你是見色忘友,見利忘義之人,今日見我大哥英俊,就要撇下本爺,這不夠義氣吧?”

鳳姐伸出胖手在載澂臉上掐了掐,又嘻又嗔地道:

“我的小爺,人小牙齒倒特伶俐,得,今晚二位爺的酒算我請客。”

載澂一揮手:

“得了吧,替爺找一個安靜的地方,讓我們兄弟倆好好喝一杯,告訴你,我哥可不是那種人,讓你的那些姑娘們走遠點,別嚇著他。”

鳳姐哈哈大笑:

“原來還是個雛兒,看來這哥倒不如弟。老規矩,後樓二樓雅間。”

雅間真有點“雅”,兩個大間,明間進門是個屏風,上麵是吳道子的《仕女圖》,吳帶當風,飄飄欲仙。裏麵是一張桌子、幾把椅子,桌椅均為紅木的,做工精致。四壁均為名人山水畫,窗下紫檀幾上放著一盆君子蘭。

夥計送上酒菜茶水,茶很精致,不遜於宮廷禦宴,同治低聲道:

“這地方不簡單,看這陳設、酒食,非一般酒肆可比。”

載澂笑道:

“皇上整日呆在宮中,不了解外麵,這種地方在京城有十幾家,不過都是高檔的酒肆,非一般人所能來,大多為官宦之人。”

同治有些驚恐:

“朕來此,會不會被朝臣發現?”

載澂忙安慰道:

“皇上放心,我們小飲便去,不會惹人注意,烏查,你們都進來。”

兄弟倆分主次坐下,載澂把盞勸酒,同治長籲短歎,鬱鬱不樂,載澂道:

“皇上,這是怎麽啦,新婚燕爾,又剛剛親政,官場、情場都是誌得意滿之時,為何不高興?”

同治苦笑了笑道:

“載澂哪,你與朕從小一起長大,今日朕與你說的話,千萬不可外傳,包括六叔,一旦朕聽說你亂說,今後再不理你。”

載澂見同治滿臉嚴肅,忙點頭答應。同治歎口氣道: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有些說了你也不懂,你看朕挺風光的,君臨天下,至高無上,但朕心裏也有苦衷。現在朕是親政了,可每日還要到長春宮和鍾粹宮請安。請安是應該,但長春宮的母後每日都要詢問朝政,時常訓斥,朕已經親政了,可她為何還要對朝政指手劃腳?朕喜歡皇後,可母後偏喜歡慧妃,常常慫恿慧妃與皇後作對,還派小太監監視朕,這算什麽?朕還是皇上嗎?”

載澂雖生於王府,但對政事毫不熱心,自然不理解同治為什麽會有這些苦惱,他想安慰幾句,又不知說什麽,隻有勸酒:

“來,皇上,再喝一杯,一醉解千愁,喝醉了什麽事也沒了。”

兄弟倆又幹了一杯,忽聞隔壁傳來一陣哀婉的歌聲:

朝暮倚望,樓中夕陽。

奈何皎情染秋霜。

又是珍重柔斷腸

芬芳夢裏,夢裏芬芳

……

這歌聲蒼涼淒迷,柔情似水,載澂一拍案,怒道:

“怎麽這麽吵,烏查把鳳姐喊來,大爺要砸她的牌子。”

烏查剛要動身,同治一擺手,起身來到窗前,打開窗戶,歌聲傳了進來,更響亮,更雄渾:

無限情長,苦苦思量,

曉夢啼寒遠似蒼。

神色濃淡畫憂傷,

春江翹首,翹首春江。

歌聲是個男的,聲音雄壯嘹亮,而又淒迷圓潤,讓聽者回腸**氣,同治不由神往,連連歎道:“好嗓子!好歌!”

隔壁也是一片喝彩聲。有人高叫道:

“翰林真是好歌喉,徽班掌櫃的又咋樣,程長庚也沒這嗓子。”

“王兄真是性情中人,這歌唱得在官場中怕無人可比,有朝一日能在太後麵前露一手,你這個酸翰林或許能放個知府、道台。”

“哈哈哈。”一陣大笑,爾後,一個男高音道:

“諸位兄台不要挖苦小弟了。來,我們出對子,對不上罰酒一杯,如何?”

“有人說你王兄學富五車,今日倒要領教領教。為兄的上聯是:‘煙鎖池塘柳’。”

“這上聯不是含‘五行’嗎,小弟的下聯是‘炮鎮海城樓’,如何?”

“看我的。上聯:‘北雁南飛,雙翅東西分上下’。”

“‘前車後轍,兩輪左右走高低’。如何?”

“好,不愧為當今翰林,果然名不虛傳。”

“‘綠水本無憂,因風皺麵’。”一人又出聯。

“‘青山原不老,為雪白頭’。”王翰林應道。

同治站在窗前,聽著隔壁的文人對對子,感到很有趣,對那個王翰林很佩服,能舌戰群儒。

“師傅出一個,難為難為他,別讓他太得意。”隔壁又熱鬧起來,一人慫恿道。不久,一個老者的聲音傳來:

“翰林,老夫獻醜了。上聯是:‘弓長張張弓,張弓手張弓射箭,箭箭皆中’。”

隔壁沉默了,這上聯既長又刁,對上並非易事。良久,無人說話,最後一人道:

“王兄,薑還是老的辣。師傅的上聯你對不出了吧?來,喝酒。”

“對,對,對,喝酒,喝酒。”眾人一齊起哄。

同治在這邊也在想下聯,突然想起有一次在火器營看一位老師傅雕弓,靈機一動,對烏查一招手,在耳邊嘀咕了幾句,會心一笑,轉臉對載澂道:

“回宮!”

幾人下樓而去,烏查來到隔壁門前,高聲道:

“木子李李木,李木匠李木雕弓,弓弓難開。”

說罷,揚長而去,隔壁眾人聞言一愣,忙去開門,隻見大門口有幾人已出門,看背影很熟悉,但一時想不起是誰。

從神武門入了宮,同治被酒肆的氣氛感染興致很高,徑直向儲秀宮而去。小太監剛要奏報,被同治製止住。他信步來至院內,月色微明,紗燈搖曳,小院內十分寂靜,窗上映出皇後伏案讀書的身影,同治一時興起,脫口吟道:

“小院回廊春寂寥。”

宮裏一陣微響,窗上的人影站了起來,同時傳出一女子銀鈴般的聲音:

“浴鳧飛鷺晚悠悠。”

是皇後的聲音,同治帝心中大喜,這位皇後不僅端莊嫻慧,而且精通詩詞。特別對唐詩更熟悉,常吟誦如流。與同治帝趣味相投。同治看看腳下台階上花瓣飄落無人打掃,不由詠出一句詩來:

“花徑不曾緣客掃。”

門“吱”的一聲開了,宮中的燈光射了出來,照在皇後那嬌羞的粉麵上,別有一番嫵媚。同時,一聲“蓬門今始為君開”嬌吟傳來。

“臣妾恭迎聖駕,不知聖駕光臨,有失遠迎,請皇上恕罪。”皇後早款款施禮。

同治上前扶著她,無限愛憐道:

“愛妃,不必多禮,朕今日高興,特來與愛妃說說話。”

皇後眼中泛淚,動情地說道:

“皇上新婚不久,便丟下臣妾一人在這深院,獨宿乾清宮,若傳出去,別人會怎麽說?”

同治也是一陣心酸,他有自己的難處,到儲秀宮來,慧妃就去哭訴於太後,自己免不了挨訓,這日子過得不舒坦,但又不便對皇後明說,隻好道:

“朕忙,白天要看折子、召見大臣,還要讀書,晚上想清靜一下,現在朕不是來了嗎?”

兩人相擁到了寢宮,隻見皇後的案上正打開了一本書,同治拿來一看:《全唐詩》。皇後笑笑道:

“春夜漫長,臣妾無聊,閑來讀幾首詩消磨時光。”

皇後說的很隨便,但同治聽來十分心酸,古人常說春宵苦短,而皇後卻嫌長,真苦了她,不由把皇後擁在懷裏,喃喃道:

“朕對不起你。”

“啟奏皇上、皇後,長春宮執事李蓮英在宮外要見皇上。”一個宮女在簾外奏道。

同治十分掃興,憤然道:

“朕不見,讓他滾!”

沒等宮女去傳話,宮門口已傳來又尖又細的聲音:

“皇上,奴才奉西太後之命,請皇上去武秀宮看望慧妃,慧妃生病已有數日。”

同治猛地站起來,一扯簾子,甩手而去,出了儲秀宮向前麵的乾清宮去了,並不理睬後麵的人。

早朝後,一時無事,同治來到弘德殿,李鴻藻早已等候在那兒,同治道:

“李師傅,翰林院快散館了,裏麵的編修有幾個姓王的?”

李鴻藻有些奇怪,但皇上的話又不能不答,於是道:

“回皇上,此科進士有王姓十三人”。

同治有些失望,又問道:

“這十三人誰歌唱得好?”

李鴻藻更奇怪了,又不敢不答,馬上道:

“王慶祺。”

同治點了點頭,不再說什麽,埋頭看起書來。李鴻藻又不敢問,隻好賠著小心。

午後,同治在弘德殿傳旨:

“宣翰林院編修王慶祺見駕。”

沒多會兒,執事太後領著一人到了弘德殿,才進殿,那人連跪帶爬到了禦前,伏地道:

“奴才王慶祺叩見皇上。”

聽著那雄渾的男聲,和昨日在宣德樓的嗓音一樣,同治不由打量了一下這王慶祺,三十歲左右,儒雅脫俗,風流倜儻。心中喜悅,於是道:

“朕的上書房缺一位師傅,即日起擢卿在弘德殿行走,為朕授讀。”

地上的王慶祺早暈了。翰林散館,許多人隻是入各部任章京,有的外放地方任幕僚,可自己不知燒了哪門子高香,竟被皇上聘為老師,一步登天。能成帝師,日後還怕沒官做嗎?

“謝主龍恩。”醒悟過來的王慶祺忙磕頭不已。同治帝笑笑道:

“平身吧。王師傅請坐,為朕授讀。”

王慶祺爬起來,看看禦案一側的一張空椅,他哪有膽子去坐?怯怯地立在那兒,同治道:

“王師傅,那‘弓長張’的聯子對上了沒有?”

王慶祺又驚又愧,忙道:

“多謝皇上指點,不知皇上駕臨宣德樓,奴才沒能叩見天顏,請皇上恕罪。”

同治解釋道:

“朕昨日無事,出宮散散悶,到宣德樓喝一杯,聽了你的歌,又聽了你的對聯,朕知道你乃飽學之士,故招至身邊,早晚請教。”

王慶祺心裏漸漸平靜了下來,立在禦案旁,又經同治帝傳諭,才怯怯地坐下。

“王師傅,何為孝?”同治帝問道:

“孝乃天下先,上敬天地,下敬父母,擇善而友,親鄰而居,可謂孝。”

“天子以何為孝?”

“天子代天牧民,應以上敬天地,下愛臣民為大孝。”王慶祺不愧為才子,對答如流。

“天子如何盡人子之孝?”同治帝說出了心中的隱憂。

王應祺隱隱約約聽說皇上與太後不和,但宮帷深深,其中原由無人知曉,麵對皇上的問話,不知如何對奏,沉思良久道:

“皇上受兩位母後撫育,雖從小而孤,得兩宮恩澤,乃不幸之中的幸事,皇上應竭盡天子之能孝敬兩宮,方不失人子之孝。”

同治聽了這話,心中不悅,憤憤道:

“王慶祺,朕已親政多月,母後仍不肯罷手。朕日日去兩宮請安,西後天天詢問朝中之事,有時還要指責朕,現在她要看大臣的奏折,朕若為盡孝道答應,有違祖製。不答應,母子不和,這個孝朕應如何盡?”

王慶祺聽了同治這番話,他舒了一口氣,隻有知道皇上的心病是什麽,才可以幫他醫治,他早就聽說慈禧太後是個權利欲很強又很喜歡享受的人。現在沒了權,又長期悶在後宮,自然心情不好,專門挑皇上的錯。隻有把她侍奉高興了,皇帝才能有好日子過。於是進言道:

“皇上,奴才聽說西太後最喜兩樣東西,一個是權,一個是享樂。現在皇上親政,太後權已沒了,西園遭焚,後宮無處出遊,享樂也沒了,太後能高興嗎?若皇上能從二者中擇其一與之,自然萬事皆無。”

同治一拍案:

“依你之見,朕把皇位讓給她?”

王慶祺忙道:

“所以,皇上就要想法子讓太後享受口體之俸,隻有把太後哄高興了,皇上才能過舒心的日子。”

同治漸漸明白了王慶祺的心思:

“你是說修園子?”

王慶祺笑道:

“皇上,隻要把西園修好,讓太後搬到園子裏去住,每年供奉好東西,讓她吃好,玩好,她老人家還想朝中的事嗎?皇上在城中就可放開手腳,想幹啥幹啥了。”

對呀,這是個好主意。隻是西園已被英法聯軍燒毀,重修此園,耗費巨大,哪來這麽多銀子?同治愁道:

“這是個好主意,隻是銀子難籌。少則數千萬兩,多則數億,哪來這麽多銀子?”

王慶祺道:

“皇上不用愁,園子是一次燒毀,修建隻能是一年一年地來,每年修幾處,就是花上個幾千萬兩,那也值。可動員在京諸王公大臣捐獻,國庫裏再想辦法籌兌。堂堂天朝大國,這點銀子還是能拿得出的。”

同治點了點頭:

“容朕再想想辦法吧!”

軍機處裏奕(左訁右斤)正在看李鴻章的折子,寶鋆從外麵來了,一屁股坐在椅上,把一份上諭向案上一撂:

“看看,麻煩又來了。”

奕(左訁右斤)拿過上諭一看,嚇了一跳,上道:

圓明園本為列祖列宗臨幸駐蹕聽政之地,自禦極以來未奉兩宮皇太後在園居住,於心實有未安,日以複園舊製為念。但現當庫款支絀之時,若遽照舊修理,動用部儲之款,誠恐不敷,朕再四思維,唯有將安祐宮供奉列聖聖容之所,及兩宮皇太後所居之殿,並朕駐蹕聽政之處,擇要興修,其餘遊觀之處,概不興修,即著王公以下京外大小官員量力報效捐修,庶可上娛兩宮皇太後之聖心,下可盡朕之微忱也。

看完了上諭,奕(左訁右斤)反倒平靜了下來,把上諭輕輕放下,沒說一字,仍去看手中的奏折,旁邊的寶鋆又急又驚。

“王爺,這事萬萬不可,為何無動於衷?”

奕(左訁右斤)木然道:

“皇上已親政,能理國事,今上諭已發,後宮又有人大力支持,我輩若何?”

寶鋆憤然道:

“王爺,西園是我大清亡國之園,隻要修大清必亡,王爺身為皇室貴胄,怎可置若罔聞?”

奕(左訁右斤)不急不躁,平靜地道:

“正因如此,何須你我饒舌,自有人出麵,我們太紮眼,不宜盲目行事,看看風向再說罷。”

乾清宮內,同治對一位跪在地上的大臣訓道:

“沈淮,你身為禦史,上疏力請緩修西園,其忠心朕已知。然朕修西園,是為恩養兩後所需。修齊治平,應先治家而後平天下,朕若不能盡孝於兩宮,又怎能治天下,服天下之心?古人雲大孝養誌。朕知今日物力艱難,事以從儉,安祐宮係供奉列聖聖容之所,暨兩宮皇太後駐蹕之殿宇,並朕辦事居住之處,略加修葺,不得過於華靡,其餘概毋庸興修,以昭節省。”

麵對煌煌上諭,滿朝群臣無人敢言。兩道上諭頒後,內務府便督雇員工,將安祐宮、天地一家春、正大光明殿二千餘間斷壁殘垣拆除,同時通令兩湖、兩廣、川、閩、浙等省各采辦大件木材三千件,限五個月內運抵京師。

弘德殿上,同治正在讀書,李鴻藻坐在旁邊的椅上,一會兒看看皇上,一會兒又看看手中的書,凡是有四五次,這才站起身道:

“皇上,修園一事要慎之又慎才是。”

同治埋頭讀書,裝作沒聽見。李鴻藻跪地施禮:

“皇上,奴才以為圓明園不可修,皇上初執政柄,天下草定,國弱民貧,修園動國家之根本。”

同治無法再裝,隻好抬頭道:

“李師傅,這是幹什麽?快快起來。”

李鴻藻伏地道:

“皇上,奴才得兩太後器重,受國恩重,不敢不匡救時弊,如果皇上不能納諫,奴才願長跪於禦前。”

“你……”同治對這些元老重臣不能太無禮,他們都是名重朝野的賢士。

“皇上,西太後傳旨,請皇上到長春宮請安。”李蓮英在殿下高聲道。

同治像得了救星似的,忙起身而去,留下李鴻藻一人跪在殿上。

長春宮十分熱鬧,西太後坐在上席,案上擺著許多圖紙和一些房屋的模型,內務府大臣崇綸,內務府堂郎中貴寶、春祐三人立於案旁。

“皇上駕到——”一聲高喊,三位內務府官員忙跪地迎駕。同治揮揮手,徑直來到慈禧身旁。此時的慈禧很高興,很長時間沒見過她笑,她今日是笑容滿麵:

“皇上,看看這些燙樣如何?”

案上是三座建築物的模型,個個奇巧玲瓏,形態逼真。慈禧指著中間最大的一座道:

“這是天地一家春殿,這燙樣是額娘親自繪的圖,皇上就出生在這兒,這次一定要修好龍興之地。”

同治離開京城剛剛四歲,對這殿堂已沒了印象,今見母後如此高興,忙點頭道:

“額娘放心,此次修園一定讓額娘高興。”

“崇綸,百官捐了多少銀子?”同治還是擔心銀子。

崇綸忐忑不安,訕笑道:

“回皇上,尚無人捐銀。”

同治有些不悅,指著三人道:

“你們是內務府的,應帶頭捐,別老盯著別人的錢袋。”

三人忙低頭,輕輕說了聲:“。”

總理衙門大堂,奕(左訁右斤)正坐在那兒沉思,這些年他在軍機處辦公,這兒很少來了,可最近他腦子裏特別亂,想躲在這兒清靜一下,理一理雜亂的思緒。

“王爺,宮裏來人了。”董恂走了進來,身後是乾清宮執事王喜來。王執事施禮道:

“皇上有旨,宣恭親王去乾清宮見駕。”

奕(左訁右斤)皺了一下眉,跑到地縫裏也有人能找到。隻好離開總理府直奔宮中。

乾清宮很大,也很靜,高高的禦座上,年輕的同治正坐在那兒,滿臉怒氣,地上跪著一人,旁邊還站著一個,是醇親王,奕(左訁右斤)上殿施禮,同治帝不冷不熱地道:

“平身吧。”

奕(左訁右斤)剛到七弟身邊站好,同治一拍禦案憤然道:

“遊百川,朕屢次頒諭,說明修園是為了贍養兩宮,以盡朕的孝道,爾為禦史,仍犯顏上諫,你是落了個直諫的美名,陷朕於不孝不仁的地步,是何居心?你有沒有替朕想一想,想想朕的難處:兩宮太後久居後宮,心情煩悶,朕每日又要親政,還要問安,太後不開心,就拿朕出氣,朕如何全身心去治理朝政?修好園請兩宮入園,朕也能一門心思地去處理國家大事。這有何不好?你們今兒上一折,明兒上一奏,攪得朕頭都炸了。遊百川,從今日起,朕放你‘遊’百川去吧。來人,傳朕的諭旨,革去遊百川的職務,並諭告眾臣,不準再言修園之事,如再有奏請者,定行懲辦。”

這頓訓,根本不讓人說話,看來皇上是真的動了怒。奕(左訁右斤)仔細聽聽,皇上說的也有道理,修個園子把慈禧送出去,省得她在後宮興風作浪,花點錢似乎也值。

恭王忙上前道:

“皇上,奴才以為上諫是禦史的職責,今日皇上若革了遊大人的職,怕阻塞了忠諫之路。請皇上開恩,收回聖命,奴才願捐一年的俸祿以表奴才對皇上孝心的支持。”

醇親王愣了一下,他沒聽明白六哥的話,別人都在勸諫,他卻在慫恿。這不是……唉!

同治很高興,六叔開口就捐了二萬兩,率先垂範。於是對地上的遊百川道:

“看在恭親王的麵上,朕收回成命,日後再不許輕言亂諫。去吧!”

遊百川謝了恩,又來謝恭王,慢慢退了出去,恭、醇二王也退了出來。出了殿,醇王道:

“六哥,今日為何如此?”

恭王道:

“皇上召我們幹什麽?還不是殺雞給猴看,訓遊百川是故意給我們聽的,若不是六哥捐了兩萬兩銀子,這時候你也出不來。”

勞累了一天,恭王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了王府,剛到客廳,王妃瓜爾佳氏便到了。恭王見妻子臉色青白,很驚異,忙道:

“愛妃,有何事?”

王妃長出了一口氣,忿忿道:

“王爺,這兒子還管不管?”

奕(左訁右斤)聽是家事,笑笑道:

“又怎麽啦,誰惹你生氣?”

“還不是王爺那寶貝兒子。今年都十六歲該成家的人,整天不在家,躲在酒樓妓院鬼混,日後怎麽能繼承祖宗的基業?”

恭王知道兒子不爭氣,讀書不用功,在上書房與同治帝一起惡作劇,師傅們奈何不了,可沒聽說過下窯子、逛妓院,這成何體統!

“此事是誰看見的?都和誰在一起?”

王妃更氣,憤憤道:

“今日皇上幹什麽去了?”

“去圓明園視察工程。”

“什麽去圓明園視察?是去‘天堂春’視察了。”

奕(左訁右斤)把眼一瞪,厲聲道:

“不許胡說,‘天堂春’是皇上去的地方嗎?”

王妃眼淚都下來了,哽咽道:

“不信,去問何順,這些日子載澂經常很晚才回府,妾身派何順去看,今日見他與皇上、還有一個是上書房的師傅叫王慶祺的都去了‘天堂春’。”

聽了這話,奕(左訁右斤)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自己的兒子不爭氣,還帶上皇上,還有那位王師傅,怎麽能幹出這樣的事來?怪不得,皇上時常出宮,說是去視工,卻跑到窯子裏快活去了。後宮佳麗三千,偏偏去……這,這算什麽?

二更過後,一頂小轎停在了恭王府,轎上下來一位少年,哼著小曲跨進府門,剛想向前走,黑暗中閃出一人。

“貝勒爺,王爺在客廳等貝勒爺去說話。”

載澂一聽何順這話,知道不妙,轉身想跑,早有兩名侍衛竄上來,架住了他的雙肩,直奔樂道堂。

大堂上燈火通明,恭王正端坐案旁,滿臉怒氣。載澂怯怯地叫道:

“阿瑪!”

“跪下!你這個畜生!整日不學好,何順把鞭子拿來。”

載澂跪在地上,剛才的高興勁全沒了。嚇得哭道:

“阿瑪,孩兒怎麽啦?”

恭王一鞭子抽下去,載澂的身子抖動了一下,眼淚下來了,恭王不解氣,又抽一下吼道:

“說,今日是誰引皇上去‘天堂春’的。”

“不是我,是王慶祺,天堂春的掌櫃的是他朋友。”

這樣的人也能當帝師,真是丟死人了!恭王又抽了一下:

“說,以前還去過哪兒?”

載澂哭道:

“沒去哪兒,到過一次‘宣德樓’,去過二次‘怡紅院’。”

“聽聽,還說沒去哪兒,怕京城的妓院你們沒逛遍,是嗎?從明日起,不許出府門一步,否則,打斷你的腿。”

何順在旁求饒道:

“主子爺息怒,貝勒爺是和皇上在一起,萬一出了點差錯,傳出去怕不好。這次就饒了貝勒爺吧?”

奕(左訁右斤)一想,這話也是,萬一傳出去,壞的不單是自己的兒子,還有皇上的名聲,他把鞭子一扔,對何順道:

“看好他,無事不準他出府!”

第二日,奕(左訁右斤)剛到軍機處,董恂便到了,手裏拿著一份公文,說道:

“王爺,法國公使照會,說大清一位‘奉旨采運圓明園木植李銜’的人訂購了法國的木材,現在貨已到天津,這位欽差卻消失了,法國要求我國緝拿詐騙犯。”

“請崇綸大人前來議事。”奕(左訁右斤)感到這事有蹊蹺之處,隻好去問內務府大臣,他也許知道其中的原因。

崇綸到了軍機處,奕(左訁右斤)道:

“修園處有沒有一個采運園木的李姓之人?”

崇綸想了想道:

“有,叫李光昭,是個候補知府,貴寶和誠明介紹的,說他願把數十年在各省購買的數十萬木材,運京修園。大概有三十萬吧,內務府有賬。”

奕(左訁右斤)對董恂道:

“諭令直隸總督李鴻章速查此案,據實上報,法國那邊,你去交涉,一旦查清此案,再與法國交涉。”

李鴻章的奏報很快到了京城。原來,李光昭是個販賣木材的商人,同治元年在臨淮軍捐了個知府銜。後進京結識了誠明、貴寶和內務府筆帖式成麟,詐稱捐三十萬兩銀子的木材,內務府在無料無款時得到此信很高興,便奏請皇上,派他去辦了。李光昭便打著“奉旨采辦”的名義,私刻關防,在川、鄂等地招搖,川督吳棠得此信上奏朝廷,李光昭在四川無一根木材,李無法在內地呆,隻好跑到香港購買法國商人的木材,以大清欽差的名義與法訂立合同,付了十元大洋作為訂金,木材到了天津,他卻無錢取貨,隻好躲了起來,等著籌錢。李鴻章原本對修園一事不滿,故意把案子查實捅了出來。

乾清宮同治看了李鴻章的奏報,大驚失色,急忙傳諭:

“此徒膽大妄為,欺罔朝廷,不法已極,著令革去李光昭內務府采辦之職,交李鴻章嚴行審究。”

李光昭詐騙案一曝光,朝野嘩然,內務府與商人相互勾結,貪汙納賄大白於天下。京城議論洶洶,滿城風雨。

這日早朝,百官施禮朝拜,剛退立兩側,有一人便出列奏道:

“皇上,奴才要狀告戶部尚書寶鋆。”

頓時,大殿上一片驚歎,出列那人已近花甲,是翰林院侍讀學士李文田,這人正欲乞養歸,也回到祖籍江西,聽得修園之事,特意從江西進京上諫。

同治看了看李學士,偌大年紀仍論朝事,不由同情道:

“李卿身體不好,年事已高,不在家修養又返朝何事?”

“奴才專門來告狀的,今倭逼於東、俄伺於西、法國入侵越南,大清危機四伏,而內有官商奸猥、無行。寶鋆為戶部尚書,治理吏部不能匡救,實為失職。大清民窮已極,哀鴻遍野,棄滿天下,國家要害盡為西夷盤踞,常人之家,或被盜劫,猶必固其門牆,慎其鑰匙,未有更出其財物,以誇富於盜賊之前者,今執政諸公反其道而行,不顧國防而先事遊樂,皆內務府諸臣及左右宵人蠱惑聖聽,導皇上以朘削窮民為其自利之實,奴才懇請皇上停止園工,查究罪臣,以昭我大清平明之理。”

這老頭一席話,說得君臣如芒在背。多日沒有人敢公開反對修園,今日終於又有人揭開了這個傷疤。

同治麵對此人,氣又不能,怒又不得,隻好道:

“卿已老眼昏花,回籍養病去吧。朝中之事,朕自會料理,退朝!”

李文田跪地泣請,同治拂袖而去,眾臣側目退朝,隻有寶鋆上前攙起他走出大殿。

剛回到軍機處,天津奏報已到,李光昭已判監斬候。奕(左訁右斤)望著李鴻章的私奏,心中燃起了勸諫的願望。現在若再不勸諫,已不成體統了。

正在想著,醇王、惇王、慶郡王三人來到了軍機處。奕(左訁右斤)有些驚奇,忙讓三人坐,醇王道:

“老六,這園子不能再修了。要錢沒錢,要料沒料,怎個修法?剛開工就出了詐騙案,等園子修好,不知要耗多少銀子。”

慶郡王道:

“聽說皇上要於二十日閱視園工,長此以往,不是幸事。”

奕(左訁右斤)想起“天堂春”的事,再想想李光昭的案子,朝廷不能再折騰了,他平靜地道:

“我們以內閣和軍機處的名義,聯名上奏,懇請停止園工。”

“對,讓禮親王也參加,拉上景壽王,配上你們軍機處的五人,十人聯名,擬稿就勞慶郡王。”醇王道。

慶郡王推辭道:

“本王涉政不久,還是讓軍機處的幾位大人擬稿吧。”

奕(左訁右斤)道:

“稿子由王爺擬,李鴻藻潤色抄謄,如何?”眾人紛紛讚同。慶郡王展開紙,眾人齊參謀,你一言,我一語,沒過半日,奏稿擬就,慶郡王又反複斟酌後,交給了李鴻藻,李又用了半日的功夫才定稿。

當十位重臣齊聚軍機處時,李鴻藻把奏疏大聲讀了一遍。共有六條諫議:畏天命、遵祖製、慎言動、納諫章、重庫款、勤學問。主要內容談了八件事:停園工、戒微行、遠宦官、絕小人、警宴朝、開言路、懲夷患、去玩好。洋洋灑灑,有近千言,辭極危切。待眾人同意後,分別簽上了各自的名字,由恭親王上奏。

奏折上了三日,如石沉大海,十人又聚集軍機處,惇王道:

“老六,這奏折上了三日,為何還沒動靜?”

眾人一時無語,文祥沉思道:

“怕皇上還沒看呢。”

奕(左訁右斤)望了眾人一眼,堅定地說:

“走,我們一起當麵上奏!”

十人來至乾清宮,奕(左訁右斤)對執事太監說:

“請公公回稟皇上,吾等有事要奏。”

那太監進了殿,馬上轉回來,高聲道:

“皇上有旨,政務纏身,一時無暇,眾卿明日再召。”

奕(左訁右斤)跪在台階前,其他人也跪下不走,口中齊呼:

“懇請陛下召見!”

眾人跪有一刻鍾,執事太監往返三趟,最後才宣道:

“著奕(左訁右斤)等人見駕!”

到了乾清宮,隻見同治帝端坐禦座,正在看折子,奕(左訁右斤)等人跪地施禮,同治看了看,人到的很齊,五位軍機、四位王爺,還有一位額駙,都是大清重量級的人物。

平身後,奕(左訁右斤)道:

“奴才所上奏折,不知皇上可曾禦覽?”

同治不經心地道:

“朕近來太忙,奏折還沒禦覽。”

“請皇上現在俯納,奴才們在此等候,皇上看完後,方敢離開。”奕(左訁右斤)十分鎮定地道。

同治十分不悅,這是幹什麽,要挾朕是不是?可下麵都是皇叔、重臣,隻好伸手拿過折子拆視。才看了幾行,同治把折子一摔,厲聲吼道:

“朕停工如何,爾等尚有何饒舌?”

奕(左訁右斤)並不退縮,而是上前一步道:

“皇上,臣等所奏甚多,不止停工一事,容臣宣誦。”

說著,也不等皇上允準,從袖中抽出草稿,逐條講解,字字是勸諫,句句是教訓,聽得同治如坐針氈,終於忍不住了,一拍禦案道:

“夠了,朕的皇位讓給你如何?”

十人個個驚愕,文祥撲通一聲,伏地大慟泣道:

“皇上——”

隨後喘息不已,昏迷不醒。旁邊的侍衛太監把他抬了出去。剩下的九人仍立在那兒,恭王受了搶白,不好再說,醇王接過草折,泣道:

“皇上,臣等為大清江山、祖宗基業,不敢不說,第三條,慎言動,皇上乃萬金之軀,九五之尊,應當慎言動,戒微服,不可輕易出宮,微服冶遊。”

同治吼道:

“住口!你說朕微行冶遊,有何憑據?今日說不出個子醜寅卯來,朕饒不了你們。”

醇王望了恭王一眼,朗聲道:

“皇上,同治十二年十一月十日,去‘宣德樓’;同治十二年十一月十五日去‘天堂春’;二十三日去‘怡紅院’。”

聽了這話,同治臉色大窘,怫然語塞,隻好重新坐好,聽七叔把奏折一一講完。

奕譞講完奏折,九人齊伏於地,同治麵對這些長輩和重臣,毫無辦法,隻好道。

“卿等所言,朕可深納,惟園工一事,未能遽止。為承太後歡,故不敢自擅,但允為轉奏。”

有了皇上這話,眾人還能說什麽呢?隻有伏地謝恩而去。回到軍機處,寶鋆道:

“修園一事,惟西太後可決斷。”

李鴻藻道:

“本官願直陳太後,議園工事。”

奕(左訁右斤)很高興,李鴻藻是太後的人,由他來上奏更好,免得這些人受斥責。

領班章京許庚身來至大堂,對著眾人道:

“禦史陳彝、孫風翔上奏,參奏內務府崇綸、明善、春佑、貴寶等人失察瀆職,與奸商勾結舞弊,方使李光昭得售其奸,應將上述四人交部議處。”

奕(左訁右斤)轉臉對寶鋆道:

“這幾人全部革職,外放漠河。”

奏折上了,十重臣也麵諫了,滿朝文武翹首而待停工的諭旨,但此旨遲遲沒下。奕(左訁右斤)再也沒心思處理地方的事,他明白,這表麵平靜的背後,一定有場暴風雨。

“皇上有旨,召軍機大臣見駕——”執事太監的尖叫聲把奕(左訁右斤)從沉思中拽了出來。他急急忙忙來到乾清宮。同治帝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很隨意地問道:

“卿等可有事奏?”

奕(左訁右斤)忙道:

“臣接禦史參奏,內務府崇綸等人失察,貴寶與奸商勾結,吏部已議定四人革職,請皇上恩準。”

同治想了想,頭也不抬:

“這是不是太重了。修園工程浩大,二三大臣怎可一一查明?”

奕(左訁右斤)堅持道:

“皇上,李光昭一案影響極壞,奸商與朝臣勾結,侵吞國銀,若不將貪官議處,為中外恥笑,朝綱鬆弛。”

同治好像不想與六叔爭論,點頭道:

“就照部議辦理吧。”

奕(左訁右斤)見皇上絕口不提修園的事,他也不敢貿然提及,上次召見皇上已經說話搶白,再起爭執,不知皇上會說什麽話,隻好跪安。奕(左訁右斤)剛轉身要走,同治道:

“恭王留下!”

空****的大殿隻剩下叔侄二人,同治問道:

“微行一事,聞自何人?”

奕(左訁右斤)沒想到皇上會問這個問題,不說有欺君之罪。說了,自己臉上也無光。沉思良久,才喃喃道:

“一切由載澂所言。”

同治一臉的羞紅,他還能賴賬嗎?每次都是載澂帶去。同治無言,冷冷道:

“跪安吧!”

又是一個晴熱天,盛夏季節,京城酷熱,但乾清宮上的氣氛比天氣更熱。軍機大臣、禦前大臣均在殿下立著,同治帝道:

“朕這幾日想了想,對崇綸幾人處罰太重,朕收回上次諭旨。”

眾人一驚,不知皇上又要幹什麽。奕(左訁右斤)看得明白,皇上後悔了,他是不想停建西園,於是出列道:

“皇上,臣以為君無戲言,若將上諭收回,朝政朝令夕改,非善政也。”

同治不滿,反唇相譏:

“朕已發諭修建園子,卿等力勸停工,朕若收回上諭,豈不也是朝令夕改?”

奕(左訁右斤)一聽,差點氣暈過去,這是什麽話?不是一碼事,硬往一塊扯,胡攪蠻纏。他朗聲道:

“皇上,修園關乎國家大事,有錯必改,今阿古柏在新疆叛亂,日本進攻台灣,左宗棠正統兵西進,準備剿匪,國庫空虛,列強四窺,為政者豈能耽於安樂,大興園林之役!”

同治一拍案,大聲道:

“朕要禦史何用?養爾等何用?修園之事爾等屢陳不對,為何不早言,時至今日才勸諫?有人還在太後麵前陳奏,離間朕與太後,妄想把持朝事,是何居心?”

聽了這話,恭王、醇王忙跪地道:

“皇上所言,臣等不明白,臣等麵見太後是勸太後停止園工,也是皇上說不敢專擅,臣等才如此的,焉有離間母子之說?臣等奉旨當差,一心為公,並無把持朝政之念。”

奕(左訁右斤)越說越氣,語調十分高,言語之中帶有怨氣。

站在下首的翁同龢見君臣爭論不休,忙出列道:

“皇上,容臣說兩句。園工一開,江南議論洶洶,人心渙散,殘匪流寇,趁機造謠惑眾,興風作浪,江南初定,人情不穩,若再開園工,激發事變,怕我朝內外受敵,一發不可收拾。”

聽了老師的話,同治的氣消了許多。但雙方仍相持不下。翁同龢圓場道:

“請聖意先定。”

同治帝見修園事大勢已去,便道:

“待十年或二十年四海平定,國庫充裕時園工可許再舉乎?”

群臣立即應道:

“如天之福,彼時必當興修。”

同治無可奈何說:

“軍機處擬諭,停止園工,改修三海。”

奕(左訁右斤)領命,率眾人退朝。回到朝房後,馬上擬旨,怕皇上再反複。剛擬好,幾人想在朝房內休息一下再上奏,忽見一位太監急急忙忙地趕來徑直到文祥麵前道:

“皇上有旨,著文大人傳諭。”

說著把一封諭旨交給了文祥。所有在場的人都很吃驚,文祥打開一看,頓時渾身顫抖,口中默喊:皇上……

寶鋆伸頭看了看,也大吃一驚,上諭道:

同治十三年七月二十九日奉上諭:

傳諭在廷諸王大臣等,朕自去歲正月二十六日親政以來,每逢召對恭親王時,語言之間,諸多失儀。著加恩裁去恭親王世襲罔替稱號,降為不入八分輔國公,撤去軍機,開消一切差使,交宗人府嚴議,並裁載澂貝勒郡王銜,以示懲儆,欽此!

文祥手捧朱諭,跌跌絆絆地跑到乾清宮,跪在台階前泣道:

“臣要麵見陛下!”

執事太監進殿後,又回來道:

“皇上有旨,正在用膳,不見大臣。”

文祥無奈,又返回朝房,午飯已送至,可無人吃,文祥望望眾人,含淚道:

“容本官立刻上奏折,請求皇上更改成命。”於是,他含淚握筆,寫下一個奏片,再次去奏,寶鋆等人一同到了乾清宮,跪在台階前上奏,執事太監見這些元老重臣跪在烈日下,汗流如雨,也不忍心,多次入殿上奏。最後,太監宣道:

“皇上有旨,時辰已晚,皇上要午休,不再議事,剛才軍機處擬的停止園工的奏折已簽發。”

整個下午,朝廷像開了鍋似的,但同治躲進弘德殿閉門讀書,誰也不見。眾人想為恭王求情,無法實行。

第二天,文祥送還的上諭正式發表,把對恭王的處分減輕為:著加恩改為革去親王世襲罔替,降為郡王,仍在軍機大臣上行走。

弘德殿上,同治根本沒心思看書,對旁邊的王慶祺道:

“朕是皇上,凡事都要與那班老臣爭執,這個皇帝還要不要做?朕要全罷了他們!”

說著,抓過筆,又擬了一諭:

“恭王、惇王、醇王、鍾王、景壽、奕劻、文祥、寶鋆、李鴻藻、沈桂芬十人,朋比為奸,謀為不軌,著令十人一律革職!”

剛寫畢,翁同龢到了,同治對翁師傅很敬重,把諭遞給他道:

“翁師傅看看,這諭能不能發?”

翁同龢一看就傻眼了,這十人都是親貴重臣,大清的頂梁柱,革了他們,何人可替?但他又了解皇上的性格,隻好道:

“皇上剛發上諭,處置恭王,如再發此諭,革職重臣,怕激起事變,還是明日遍召六部、禦史、內閣學士議後再頒。”

“朕不用他們議了,明日當著他們的麵發布就行,他們議了還不是反對朕。”

午後,同治正在弘德殿想著如何革去這批老臣,忽聽殿外道:

“太後駕到——”

同治一驚,忙出殿去迎,隻見慈禧已氣洶洶地來到了殿前,同治忙施禮:

“兒臣給母後請安!”

慈禧並不理會,徑直上殿,坐在了禦榻旁冷冷道:

“皇上傳旨,本宮要召見十重臣。”

同治一驚,知道自己擬的諭旨被太後知道了,沒辦法,隻好聽天由命吧。

十位重臣到了弘德殿,見西太後已來了,忙跪地施禮,先給皇上請安,再給太後請安,隨後退立兩側。

慈禧看了看十個人,個個垂頭而立,表麵上低著頭,但脖子很硬,她知道這些人不能離開朝廷,兒子年少氣盛,不懂治國之道,將朝政折騰成眼下的局麵,不由垂淚,勸慰道:

“眾卿均為大清元老重臣,國之棟梁,十年以來,無恭王何以有今日,皇上少未更事,昨諭著即撤消。”

侍立旁邊的同治跪在地上:

“母後,兒臣遵命。”

下麵的奕(左訁右斤)等人早已是涕淚交流,伏地大慟,叩頭不已:

“太後英明,太後英明!”

一個時辰後,禦前傳旨官到了軍機處,奕(左訁右斤)等人伏地接旨,傳旨官朗聲道:

朕奉兩宮太後懿旨:皇帝昨經諭旨,將恭親王革去世襲罔替,降為郡王,並載澂革去郡王銜。在恭親王召對時,言語失儀,原屬咎有應得,惟念該親王自輔政以來,不無勞勳足錄,著加恩賞還親王世襲罔替、載澂允貝勒郡王銜。該親王當仰體朝廷訓誡之意,嗣後益加勤慎,宏濟艱難,用副委任。

奕(左訁右斤)含淚道:

“臣謝主隆恩!”

弘德殿上,同治像頭**的雄獅子,在禦案前來回走動,咬牙切齒,旁邊的王慶祺小心地勸道:

“皇上,別生這麽大的氣,氣大傷肝。”

同治氣勢洶洶地道:

“皇上,皇上,朕是個皇上嗎?為了管住太後伸出的手,想修修園子,竟有那麽多的言官重臣推三阻四,左諫右勸,大煞風景。今日恭王狂妄如此,朕要罷了他,又是大臣不奉詔,太後不允許,以致九重天子的威令不行,朕還像個皇上嗎?”

王慶祺上前一步,低聲道:

“皇上,奴才帶皇上去一個地方消消氣。”

同治一拂袖:

“不去,若讓那老不死的知道了,朕又要饒舌。”

王慶祺神秘地道:

“皇上放心,此次奴才帶皇上去一些暗的地方,雖然那裏的姑娘差了些,但野味十足,也別有情調。如何?”

同治歎了口氣,輕聲道:

“天黑再說吧!”

王慶祺掩口而笑,忙著去張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