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若幹年後,楊柳回想起這件事來,也忍不住深深地痛恨那個沒有信譽的房產中介,而在當時,楊柳得到消息,便旋風一樣地衝出門去。

那天正下著初夏的第一場大雨,楊柳打不到車,便一路飛奔著跑到那家中介公司。

她一路跑著,漫天漫地的雨和她心裏頭的憤恨與絕望,叫她幾乎要看不清楚道路。當她撞開中介公司的門時,她甚至有點兒恍惚,刹那間想不起自己為什麽要到這裏來。

五秒鍾之後她想起來了。

中介公司的人大約是看著這個年輕的女人麵色奇怪,神情大大地不善,有那機靈的趕緊遞了把椅子過來,請她坐下。

楊柳做了一件她長到這麽大從來沒有做過的事情。

她一腳把椅子踹得飛了出去,砸在屋子角落裏的一個飲水機上,發出好大的一聲響。

有人尖叫起來:“你幹什麽幹什麽?”

楊柳握拳用力一擊辦公桌:“叫你們經理出來!叫他出來!”

又有人趕緊來勸:“有話好好說,好好說。”

楊柳說,你們搞欺詐,我要去三一五協會告你們!

她一轉身衝著屋子裏幾個看資料的客戶,說,你們不要在這裏看房,這家是黑心中介,他們隻會叫你上當,他們會害死你們的。

這當口,有一白淨的胖胖的男人走出來,看樣子是個管事的,那樣厚厚實實的一個人,竟然有一把綿軟的聲音,有氣無力地說:“這位小姐,你怎麽了?有話請坐下來說嘛!不要這樣子。”

楊柳這個時候才覺得渾身上下都在癢。那是水珠滑過身體引發的小癢,癢得人心散成一片片,拾都拾不起來。

楊柳的聲音裏突然便帶上了哭音:“你們搞欺詐,你們跟我保證過的,你們說這房子是屬於頤和路小學學區,要不我怎麽會買?怎麽會買?那麽貴的房子……”

楊柳終於哭起來:“那麽貴的房子……”

那胖男人又有氣無力地說:“是這麽回事。這個房子原本的的確確是屬於頤和路學區沒有錯的,我們不是欺詐,這個房子先前的人家就是看中它是學區房才買的,小孩子畢了業又轉手賣的。哪曉得頤小今年會重新劃分學區呢對不對?我們是中介,我們不是教育局,這種事情呢,說句不好聽的,屬於天災,這裏頭沒有我們搞欺詐的問題。”

他那綿軟的聲音像水波,一波,一波,直灌進楊柳的耳朵裏,楊柳隻覺得那水升上來升上來,淹過她的腿,淹過她的腰,慢慢地淹過了她的脖子。

楊柳是被中介的人送進衛生所的,她還穿著那套濕漉漉的衣服,她拒絕打吊針,在走道裏枯坐了一會兒,站起身來準備回家。

這時候她才發現她左腳上的涼鞋從中間折斷了,她拖著這隻斷掉的鞋回了家。

這一年,南京市著名的頤和路小學重新劃了學區,正巧劃到了楊柳與蘇梁所買的那幢房子前麵一幢。

楊柳與蘇梁花大價錢買下的房子,並不在頤小的學區內,也就意味著,他們若要將兒子蘇煒誠送進頤小,還得再交一萬五的讚助費,並且,更重要的是,還得托人找關係。

楊柳原本是想瞞著婆婆武小慧的,可是蘇梁自己焦頭爛額之下,不留神在母親跟前抱怨時說漏了嘴。

武小慧冷笑不已,笑得蘇梁濁氣更加湧上心頭,說,媽你這是什麽意思這麽怪裏怪氣地笑!

武小慧說,我與你這種叫老婆牽著鼻子走的人沒有什麽話好講!但凡你聽我一句話,也不至於到今天。

蘇梁說,又來了又來了!

武小慧說,你不必在你媽跟前粗聲大氣充英雄,既然你們都分了家出去過,那有事情你們還是自己去解決,你叫我們當老的,無權無勢又無錢,能有什麽辦法?

蘇梁呼呼地喘著粗氣說:“我求你了嗎?你老人家迫不及待地說你沒有辦法?”

武小慧說,你省省口水吧,要吵也要找對人吵!

蘇梁回到家,果然衝著楊柳大叫大嚷。

蘇梁也奇怪,那樣伶牙俐齒的楊柳,如今隻一味地沉默不語。

這兩天裏,她便迅速地消瘦下去,好像一隻正在漏氣的氣球。

她咬著牙,這使她秀氣的臉頰上隆起了一道棱子,蘇梁又覺得她可憐,自己也可憐,他住了聲,在沙發上坐下來,小煒誠怯生生地過來,小心地趴在他膝蓋上。

但是兒子終歸還是要上學的,楊柳在**躺了兩天之後,爬起來,走到外屋去喝水。

她聞見自己身上的汗餿味,她足有兩天沒洗澡。

她站在客廳裏看著她的這個家,這個房子。

這個家叫作新家,但是看起來新意真的不足,仿佛他們在這裏住了好些年頭,午後的大太陽直照起來,把半壁牆塗成金黃色,光線裏飛起細塵,楊柳覺得那不是光,那好像是肉眼看得見的時間,在緩緩地流轉。沙發上堆著兒子的書、小計算器,楊柳忽地覺得她好像在這裏把半輩子都過掉了似的。

這到底是她的家。

也許也沒什麽可怕的,楊柳在蘇梁回家後對他說,我們還算是有了個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房子。這房子它踏踏實實地在那兒,跑不掉的。你看它,舊是舊了點兒,可是多麽結實,地段又好,交通便利,為我們遮風擋雨,給我們自由跟快活。將來的事,誰說得準,說不定過兩年,頤小再重劃學區,又把它劃進去了呢?

蘇梁沒好氣地說,又劃進去又怎麽樣?我們兒子總不能推遲兩年再上學。

楊柳堅定地說:“我想過了,兒子,還是得讓他上頤小!”

楊柳一旦下了決心,便開始著手實施讓兒子上頤和路小學這個計劃。

楊柳把她所認識的人都梳理了一遍,最後確定,她真的沒有辦法找到一個人,可以幫她打通關節。在這個令人糟心的過程中,她卻得到了各種各樣的有關擇校的知識。比如,若要找關係,找普通老師是不行的,校長不買賬,那關係至少得是學校的中層,或者,你托的人是學校的骨幹教師,學科帶頭人啊,優秀教育工作者啊之類,若是頤小的特級老師就更好了,這些老師在校長麵前會比較有話語權,畢竟一個學校要想辦得好,硬件固然重要,可更重要的是軟件,軟件是什麽,好老師唄,有名望的名師,特級啥的,還有那種特別牛的,班上考入好中學人數特別多的,所帶的學生成績名列前茅的。沒有好老師,教育設備再先進也是白搭。可問題是,楊柳實在找不到任何一重關係,可以讓她認識一位這樣的頤小老師。

楊柳想,哪怕能找到一個八竿子也打不到的人呢,隻要有這麽個人,八竿子打不到,第九竿說不定就打到了呢?

楊柳忙活了許久,全無頭緒,真有些山窮水盡之感,她又回想起當年她是如何帶著兒子在幼兒園園長麵前一番表演,終於為兒子爭取到了入園資格的事。可楊柳也明白,像頤小這種重點小學卻又與幼兒園不可同日而語了。

門路,是非找不可的。

隻是,到哪裏去找?

正在走投無路之際,事情有了戲劇性的轉機。

那天是周末,蘇梁的一個要好的同事約蘇梁出去玩,各自帶著自家的小孩,說是去新開的嘉年華遊樂園。楊柳正好有點兒不舒服,蘇梁就一個人帶著兒子去了。

遊樂園很遠,父子二人早上十點鍾出門,楊柳預想他們要玩到五六點鍾的,正打算好好地睡個午覺,誰知才下午兩點鍾就有人“砰砰砰”砸他們家門。

楊柳開門看時,卻是蘇梁那個要好的同事的老婆,帶著蘇煒誠,小煒誠見了媽媽就放聲大哭,說爸爸頭破了。

原來,蘇梁和同事帶著孩子排隊要玩摩天輪,後邊兒一個女人想插隊,蘇梁的同事也不是個省事兒的,兩下裏就大吵了起來,對方也不是單單一家子來的,也是夥了幾個朋友,吵到後來,動了手,對方的男人,個個人高馬大,蘇梁好心勸架,護在自己朋友的前麵,被對方一磚頭敲了個頭破血流。

等楊柳趕到醫院時,蘇梁頭上的傷已縫了七針,他的一件淺灰T恤的前襟染了大片的血。

蘇梁的頭臉腫得像豬頭,在家足足休息了兩個禮拜。

蘇梁的同事卻隻是擦破了一層油皮,說起來,蘇梁算是替他擋掉了一場血光之災,他十分感激,也十分過意不去,有意要報答一下蘇梁。兩家人客氣來去,熱鬧閑聊,竟然發現,同事有一個遠房親戚是頤和路小學的特級教師!

這個天外飛來的好消息讓楊柳當場激動得說話都不在調兒上了,於是厚著臉皮求人家幫忙。

一周之後,蘇梁的同事給楊柳帶來了極好的消息,頤小同意收蘇煒誠小朋友為擇校生。

第九竿沒有打到的關係,竟然被第十竿給打到了。

夜深人靜時,楊柳夫妻倆從白日裏巨大的興奮中緩過神來,蘇梁摸著後腦上的那個長長的疤說:“頭上開個瓢,給兒子換了個好學校上,值了。”

楊柳憐愛地伸手搭在蘇梁摸腦袋的手指上,一塊兒去摸那個疤,好像摸著命裏頭打著的一個如意結。

但問題是,頤小接收蘇煒誠,但蘇煒誠父母必須要為兒子交一萬五千元擇校費。

買了房子過後,楊柳與蘇梁的家庭財政可以說大傷了元氣,一萬五不算頂多,可一時還真不湊手。

楊柳倒是有幾樣首飾,隻是這些東西一時又不能折現,蘇梁看到她把那些明晃晃的東西拿在手上翻來覆去地看,心下忽地覺著有些淒涼。在他的經驗裏,女人隻有在走投無路的時候,才會想到要典賣首飾換錢,那些都是他從電影電視裏看來的情節,或是從母親嘮叨中得知的久遠的往事,而他的楊柳,從來隻是樂嗬嗬、青菜市價多少錢一斤都糊裏糊塗的人。

到第三天頭上,楊柳想,實在不行的話,隻得厚著臉皮回娘家借了,不能跟媽說,私底下跟爸借借看。

到了晚上的時候,蘇梁竟然遞給楊柳一個紙包,楊柳打開一看,裏頭齊齊整整一摞錢。

蘇梁說:“這是跟我哥借的。反正也不算什麽巨款,他也不等著用,慢慢還唄,我就不相信我能給債壓倒。”

楊柳看著那錢,聽著蘇梁難得的豪言壯語,且驚且喜,又想到,蘇梁以他的天真無用,對付蘇群的精明吝嗇,怕也吃了一些委屈,也不曉得許月娟知不知道,她雖不在乎那點兒錢,不過也不會有什麽中聽的話對蘇梁說,楊柳一時替蘇梁心酸得說不出話來。

蘇梁卻打趣說,老婆你不表揚我一下嗎?鐵公雞身上都拔得下毛來。

楊柳“撲哧”笑了,笑完了又覺得,這世上,蘇梁,她,還有兒子,怎麽樣都是一家子。隻有彼此,也隻為了彼此。

楊柳歎口氣說:“我們還有銀行的那些貸款要還呢,又加上這個,以後可能要過得緊一點兒了。真對不住啊老公。”

蘇梁卻又說不出什麽來了。

這是他們自上次大吵過之後難得的溫馨一刻。

半夜,蘇梁突地跟楊柳說:“老婆,咱們以後別吵了,也別折騰了行嗎?”

兒子蘇煒誠終於成了本市最好的頤和路小學的一年級學生了。

這一番經曆下來,楊柳覺得可用磨難二字定義。可是當她站到頤和路小學的校園裏時,卻又覺出一個“值”字來。

學校迎門便是一幢教學樓,據說是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建成的,外觀陳舊,走進樓內才發現,教室是重裝修過的,各種設施十分齊全,完全是一個現代化小學的模樣,每間教室的窗格外地高大,屋頂也比一般的教室高,顯得比它真實的麵積要空闊許多。

下得樓來,從教學樓穿過去,再走過一道九曲回廊,竟然又是一番景象。

四四方方的一個大院,正麵是一座民國風格的建築,兩層樓,磚木結構,三角屋頂,窄窗,半圓形的小小陽台,老虎窗,灰色的磚牆上爬了密密的青藤,兩側還各有一座平房,紅磚青瓦,看上去頗有年頭了。這裏便是老師們的辦公區了。

校園並不十分大,一樓一屋、一草一木都顯出一點兒厚重來,那種由年歲與文化堆積出的派頭氣韻,令人肅然起敬。

這學校如同一個貴族的後裔,屹立在這個城市的東南一角,布衣荊釵不掩其天姿國色典雅風範,比得那些新興的小學暴發戶一般地傖俗。

蘇煒誠小朋友被分配到一年級一班,班主任是一位年輕的女老師,小孩子們在教室裏坐了下來,可還鬧哄哄的,並沒有正式開始上課。

家長們依依地站在窗前望著自家兒女,臉上都是說不出的千言萬語,希望,擔憂,欣慰,畏懼,快活,不舍,卻又不由得小聲地議論起來,說是這一回新班級有五個,原本是四個的,擇校生實在太多所以擴成了五個班。有人極內行地補充道,這叫五軌製,每個班都五十來個學生,可聽說這學校最多的一個班有六十個學生,最前一排幾乎要抵著黑板,最後一排隻得挨著垃圾桶。

也有的說,這一年級一班的班主任才工作兩年,算是個新人,聽說四班的班主任是個學科帶頭人,準特級,一班的這個老師是她的徒弟。有人嬉笑著說,現在什麽年代了,連工廠都快要沒有師傅徒弟之說了,沒想到學校裏還搞這一套。又有人笑道,天底下什麽都是新的好,年輕的好,就隻這老師,還是老的好。也有人反對說,年輕有年輕的好,教育思想不致僵化。

忽地有家長說,據可靠消息,這一屆的一年級,四班才是最好的班,裏頭全是市委省委和軍區的孩子,師資的配備自然是頂好的,你不服也是沒有辦法的,人家學校是按家長的身份來分班,所謂皮鞋班與布鞋班,說不定還有草鞋班,要怪隻怪自己沒本事,不過,在好學校上差一點兒的班也總比在差校上最好的班要強,學風頂重要,一個學校學風正,教育質量自然好。頤小的草鞋班也比一般學校的皮鞋班要好吧。有人又笑道,一般小學是不可能有皮鞋班的,皮鞋全到頤小這樣的學校來了。

終於有老師過來勸說家長們離開,說是馬上要開始上課了,孩子本來小,容易思想不集中,希望家長不要幹擾他們,趕快離開學校,以後也不可以送到教室,送到校門口就行了。

楊柳隨著家長們往外走,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啊,楊柳想,我兒子的求學生涯從此開始了。

兒子上了一年級,楊柳覺得壓力更大了,頤小果然名不虛傳,生源極好,班上的孩子們個個都有特長,小小年紀,都去上各種補習班,學英語、鋼琴、小提琴、書法、圍棋、朗誦、小模特等,楊柳也打算讓兒子去上一些課外的輔導班,千挑萬選之下,選了一個外籍老師的英語輔導班,又是一大筆開支,楊柳開始了省吃儉用的生活,並要求蘇梁也要節儉,好玩好樂的蘇梁甚至連進口大片都不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