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煒誠小朋友上了半學期的一年級,學校召開了第一次家長會。
這是楊柳頭一次開家長會,頭一天晚上,楊柳跟蘇梁開玩笑,說,兒子第一次的家長會啊,你去還是我去?
蘇梁“哧”地一笑,說,兒子不是一直你在管嗎?這事兒我就不親自參加了,你辦事我是很放心的小楊同誌。
楊柳平躺下來,不再理會蘇梁。她的一顆心緊張得怦怦直跳,牽動她的太陽穴也突突地跳著,她像幼時怕考試似的怕第二天家長會的到來。兒子到了一個新的環境,一切都從頭開始了,從孩子幼兒園階段的表現來看,算不上出色,這個,楊柳心裏是有數的,現在,孩子上了小學,也就是說,他被放置到一種全新的更複雜的評價係統中去了。孩子在班級能不能排在前幾位,或是前十幾位,孩子能不能贏得老師們的喜歡,能不能被同學們接受。楊柳思緒紛亂,睡不著了,披衣下床,到兒子的臥室去。
兒子早睡了,緊緊地裹著一床毯子,睡得很沉,竟然微微地打著鼾。他的臥室很狹小,但是向南,楊柳微微俯下身,看著兒子,夜色濃重,從四麵八方包圍過來,像一片無邊無際的深水。
家長會安排在下午三點半,楊柳早就請好了假,兩點便從單位出發了,到學校時三點還不到,可是她已看到有家長陸續也到了。三點半的時候,家長魚貫進入一班教室,每張小桌上,放著孩子的作業本和兩張試卷,一方麵是讓家長了解一下孩子的學習狀況,同時也方便家長們找到孩子的座位坐好。
楊柳備了一本厚厚的筆記本,打算做筆記。這是她跟單位裏一位同事學的,這位同事,從小就給孩子記育兒日記,到如今拿出來,不是一本,而是一摞,她的老公則負責給孩子拍照和錄像,楊柳看過這位同事帶來的光碟,按時間,一個月一張。她孩子與蘇煒誠同年,虛七歲,近七個年頭,八十張光碟。做家長做到這份兒上,楊柳自愧不如。
校長首先通過無線廣播做了一番發言,無非是介紹了學校的曆史與辦學理念等,接著是班主任老師與數學老師分別上場,就孩子的學習狀態,特別針對發下的作業本與試卷進行了一番細致的講解與分析。
楊柳一邊看著試卷,一邊“唰唰唰”地在筆記本上做著記錄。坐在她身邊的那位媽媽伸過頭來看了看她的筆記,從包裏掏摸出筆與極小的一本即時貼簿,也開始記錄起來。
蘇煒誠的兩張試卷上的成績相當好看,數學考了一百分,語文是九十九。楊柳將試卷攤放在桌子角上,同桌的那位媽媽伸手拿過去細看看,笑著說,考得蠻好呀。態度很是友好。楊柳並未在桌上看見她孩子的試卷,便也笑著小聲問,你孩子考得怎麽樣?那位媽媽淡淡地說:“沒有你孩子好。”一句話之間立馬疏離了一些。
楊柳心裏有一種奇妙的感覺,她環顧四周,都是極年輕的父母們,多半是媽媽,爸爸來得少,也有一些是父母都到場的,用小板凳弄了加座,一看就是一家子,兩個人一邊聽老師發言,一邊把頭湊在一起小聲地嘀咕。楊柳想,這四周,這許多爸爸媽媽們,他們的孩子,有多少是將來蘇煒誠的對手,有多少孩子要排到蘇煒誠的前頭去,有多少排在他的後麵?有多少將來要與蘇煒誠爭奪一個上好中學的機會,又有多少將來要與蘇煒誠爭奪一個上好大學的機會和一個好工作的機會?楊柳越想越心寒,甩甩頭不願再想下去,可是卻隱隱地覺出了彌漫在教室裏的暗藏在平靜之下的敵意來。
班主任老師告訴家長們,一年級二年級得一百分九十五分不稀奇,考不到九十分就算比較差了。一時間,家長們紛紛抖開孩子的試卷重新審視上頭的分數,教室裏一片翻動紙張的“嘩啦”聲。
家長會一直開到五點半才散,散會後還有不少的家長留在教室裏跟老師交流,楊柳也是其中之一,不過她沒有問,在一旁聽著。家長們問得最多的問題是:我孩子上課表現怎麽樣?我孩子在班上處於一個什麽樣的位置,在哪一個檔次上?
年輕的女老師很能說,直說了兩個小時依然聲音清脆,到底是年輕人,記性好,這才兩個月工夫,已是記熟了每個孩子的名字與基本特點,這會兒連說帶比畫,氣勢很足。
楊柳最終也沒有直接與老師對話,骨子裏,她每一分鍾都想逃離家長會會場。
楊柳走出學校時天已經黑了,她奮力地吸了幾口氣,更覺出剛才教室氣氛的重壓。
回到家,蘇梁已做好了飯,隨口問楊柳家長會上都說了什麽,楊柳說,要求多得很,也細得不得了,回頭你自己看吧,我做了筆記了,不少家都是夫妻兩個人都去參加家長會了呢。
蘇梁笑,噢喲,不就是一年級的小人兒開個家長會嗎?至於那麽興師動眾的?要是到了畢業班不得一家三代出馬?
楊柳沒搭理他,自此之後,更不放鬆兒子的學習了。每周帶兒子去奶奶家時,也絕不會忘記帶上課本,插空讓兒子背上兩篇課文,或是默幾個詞,做三排口算,要不就來上兩段英語對話。
許月娟若是也過來,會在一旁看著這母子兩個,眼睛鼻子上全是不以為然。
相比之下,許月娟卻對兒子的學習得過且過。她的兒子蘇煒奕一直住校,生活與學習都由老師負責,許月娟甚至連兒子上的是幾班都不甚清楚。
因為近來她實在是有更重要的事要忙。
她所有的時間與精力,都放在捉老公蘇群的奸上了。
許月娟大約是在一年前覺得蘇群不對勁兒的。
蘇群的生意越做越大,人自然是越來越忙,在家待的時間也越來越少。但這一切,都不是許月娟心生懷疑的理由。
是一些細如牛毛的生活小節,給了許月娟許多的警示,這些牛毛飄浮在許月娟的生活裏,嗆進她的氣管,使得她莫名地難受。
蘇群不時地走神,當她跟他說話時,他常會極細微地皺一下眉頭。在家待著的時候,會下意識地看手機,他那個最新款手機,簡直可以說是隨身攜帶,上廁所、洗澡時也不離身,睡覺時便壓在枕頭下麵,蘇群睡覺是很警醒的,許月娟不敢做夜裏偷看的嚐試,倒不是怕他,是怕打草驚蛇。
終於,有了千載難逢的那麽一次,蘇群把手機落在沙發上,自個兒進了衛生間。
許月娟像閃電一樣地行動了。
她抓起手機,快速地翻動查找。
沒有,沒有,沒有可疑的電話號碼,沒有任何曖昧短信。
許月娟發現,蘇群把收到短信的鈴聲設置為靜音。
手機是幹淨的。
太幹淨了。
許月娟隻來得及把手機放回沙發,稍調整了一下擺放的角度,蘇群便從衛生間裏出來了。
他穿了件深藍色浴袍,帶子都來不及係上,敞著衣襟,露著精瘦的胸膛。
許月娟正在廚房,從容地給一碗極新鮮的剛剝好的蝦仁掛上薄漿。
薑末蔥花被倒進了底鍋裏,溫油慢火,香味一點點透出來,蝦仁倒進去,很快變得粉紅,快速地蜷縮,怕痛似的。
許月娟快手快腳地盛好菜,跟蘇群兩人麵對麵坐著吃。
許月娟含著笑,吃得很多,並熱情洋溢地為蘇群布菜,勸他多吃,說他在外頭吃不到這種家常的味道,外頭的菜也不知用了什麽油,也不知道加了多少味精,香是香得來,誰知道害不害人。家裏的菜,倒是實實在在又健康。
她能感覺出蘇群從眼皮下對她的審視,他已是多日沒有這般關注她了。
他依然穿著浴袍,在外頭加了一件長的格子睡袍,濕淋淋的頭發,他還是不喜歡用吹風機。習慣改不了,然而人已經不是那個人了。
許月娟覺得手心裏滲出汗來,一重又一重,筷子都在手裏打著滑。她夾了菜放到白飯上,大口地劃拉進肚,她能感覺那些食物順著食道落入胃中,使得胃很快地飽脹起來,心裏卻還是空落落的,有著食物填不滿的空。
一個星期之後,許月娟在雇用的私家偵探的幫助下,將蘇群與他的情人堵在五星級酒店的房間裏。
蘇群還算從容地穿好衣服,皺了眉頭問許月娟,你來幹什麽?
許月娟笑而不答,轉身走了。
蘇群一拳欲出,目標卻消失了。
第二天,是周末,蘇群開了車去私立寄宿學校接兒子,生活老師告訴他,昨天晚上,蘇煒奕小朋友的媽媽特地過來,把孩子接走了,說是老家有點兒急事,要提前接孩子趕晚班的火車。
蘇群用力咬合牙齒,使得腮骨拱起兩道棱,他想,許月娟是不會回浦東的,她沒那麽傻。
蘇群還是打了個電話給嶽父母家,一絲口風也沒露便弄清楚了許月娟不在那裏。
他打許月娟的手機,可是關機了。
一連打了三天,都是關機。
周一的時候,蘇群想,無論如何,許月娟得送兒子回去上學吧,誰知她竟沒有。
許月娟是有些朋友的,可她的那些朋友,都是些有錢有閑的全職太太,許月娟絕不可能去投奔她們的,她那個人,不好親近,交不到關鍵時刻可以投奔的朋友。
蘇群這才發現,自己對許月娟是既了解又這樣陌生。
一個星期過去,許月娟母子音訊皆無。
蘇群隻好跟母親說了事情的經過。
武小慧沉默不語,嘴唇抖得像嘴裏含了一泡熱油。
她那個人,絕得很,你就不能托托人,趕快找到她,否則,日子越久找起來越難,你沒了老婆是小,蘇煒奕是我們蘇家的孫子,難道就這樣流落在外頭了?
蘇群煩躁地在母親窄小的客廳裏踱步,托人是可以,但是從哪裏找起?許月娟家的親戚都在上海浦東,她不會回去。
武小慧想在報上登尋人啟事,蘇群不肯,這種事,不是可以放聲大氣地與人說的。
中國這樣大,兩個人出走了,如水滴入海,她要不想讓你找到,你便找不到,到底不是演電視劇,拐個彎都會撞上熟人。
蘇群每天撥打許月娟的手機。
到了第二十天,居然打通了。
蘇群暴怒起來,你去哪兒了,兒子不上學了嗎?
自覺蠢極了。
許月娟在電話那頭輕輕地笑:“我帶兒子去外地旅行了,上不上學要什麽緊,我們兒子將來還怕沒有飯吃?我們玩兒得起,是不是兒子?”
手機裏傳來蘇煒奕有點兒迷糊的咦唔聲。
許月娟終於帶著兒子回來是在一個月之後。
她閉口不談帶兒子去了哪裏,蘇群私底下問兒子,蘇煒奕小朋友年紀小,一時說不清楚媽媽帶他去的到底是什麽地方,二則多少有點兒知覺,爸爸媽媽之間好像是有了點兒什麽問題,本來這小人兒的身體就嬌弱,連嚇帶悶氣與奔波,一連幾天有點兒低燒,更是說不明白。蘇群知道問兒子是問不出來什麽的,問許月娟更是問不出什麽來,何況,去哪裏並不重要,許月娟手頭有點兒私房,帶著兒子躲個三五年不成問題,中國這麽大,她想躲哪兒就躲哪兒,真心找的人鬥不過成心躲的人。
經此一役,蘇群的氣焰被打消了不少,他明白自己的身體缺陷,興許,蘇煒奕就是他此生唯一能擁有的孩子了,這是他的**。
盡管武小慧竭力地想隱瞞這件事,然而這種事,瞞得了外人瞞不了家裏人,楊柳還是通過蘇梁的嘴知道了事情的全過程。她不喜歡蘇群,一直覺得他陰沉沉的,可她對許月娟的所作所為也十分不屑,嘴上不發表評論,心裏覺得許月娟這個媽媽做得不稱職,何必拿小孩子當籌碼?有事說事,大家把事情攤開來說,該怎麽辦就怎麽辦,直來直去,楊柳這二十多年都是這樣直通通地走過來,不懂拐彎抹角,也沒這許多的心眼子。
楊柳想,為了這種事情,耽誤兒子一個月的學習,這倒還次之,這可給孩子的心理造成多大的傷害!
楊柳的心裏從此對許月娟更加不以為然,還混著一些鄙夷。
自這件事之後,武小慧開始警惕起來。
武小慧曾聽小兒媳婦楊柳閑聊時提起過,頤和路小學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定,凡是能為學校提供一定數量讚助的人,可安排一位直係子女入學。
所以,許月娟出走事件過後沒多久,武小慧就給蘇群出了一個主意。
為了不再讓大兒媳能那樣方便地帶走她最疼的小孫子,武小慧要蘇群多少也放點兒血,掏了筆錢,為頤和路小學的一間新建的電腦教室添置了全部的最新款電腦和部分其他設備,終於把蘇煒奕轉學到了這所學校,正和蘇煒誠在一個班。
一切都是瞞著許月娟辦的,辦妥之後,一個周末,武小慧把兒子媳婦們都叫到家裏來吃飯,飯桌上閑閑地宣布了這個消息。許月娟麵色如常,慢悠悠地尖了手指剝糖醋羅氏蝦,蘇群陰著臉不說話,蘇梁全不理會,自顧地吃著,倒是楊柳,微微有點兒吃驚,眨巴著大眼睛,從婆婆、大伯和嫂子的臉上依次掃過去。
許月娟把一隻蝦完整地剝出來,仔細地蘸上汁,遞到兒子碗裏。
武小慧說:“頤和路是全市頂好的學校了,叫他們小弟兄倆在一起,我照應起來也方便。聽說那寄宿的學校,也就是驢子拉屎外麵光,你看得見的地方他做得好,看不見的時候,那些生活老師,不定怎麽刻薄我們孩子呢,還是轉過來好。”
許月娟又剝一隻蝦,笑著說:“媽考慮得自然比我們周到。”
武小慧也笑,道:“你也別怪我多管閑事,孩子還是放在眼皮子底下好些,你要是照應不過來,橫豎我也沒有老到不得動,替你接一接孩子也是可以的,我也不是沒有接過誠誠。一隻羊是趕,兩隻羊也是轟。”
許月娟笑得越發明媚起來:“好的呀,那我們就指望奶奶常照應了。”
許月娟的態度,反倒叫武小慧疑疑惑惑起來。
楊柳看著飯桌上許月娟剝出來的蝦子殼,剝得那樣整,蝦的形狀還在,一個微微透明的粉紅色的殼,有點兒小小的不動聲色的驚悚。
一桌子人眼風來去,刀光劍影,臉皮子上頭是笑下頭是橫著的肉,隻有蘇梁一無所知似的,隻顧埋頭一聲不響地吃飯,一邊斜著眼去看客廳的電視,裏頭正演一出武俠劇。
楊柳再一次確認,她不喜歡這個家除了蘇梁之外的任何一個人。
蘇梁在這個篩子一樣滿是心眼的家裏,是一個異類。
武小慧不知道的是,許月娟在這頓飯之後,跟蘇群又私下裏簽了一個協議。
第一,蘇群必須與那個女人徹底一刀兩斷;第二,必須白紙黑字地寫明,蘇煒奕是財產的唯一繼承人。
蘇群在這紙協議上簽上了自己的名字,許月娟隔天便在銀行租了個保險櫃,將協議放了進去。
這以後,蘇煒奕果然與蘇煒誠成了同班同學,武小慧果然常來接孫子,自然,一接就是兩個,還回家去等著他們的媽媽再來接。
楊柳跟武小慧說,自己的單位離頤和路小學並不遠,離武小慧家卻挺遠,若是她下班後再轉到婆家去接兒子,反而繞了路,白浪費好多時間,不如蘇煒誠還是由她自己接吧。
楊柳想,她才不要沾婆家這點兒光,自己的兒子,離這陰皮寒骨的一家子越遠越好。
因此,武小慧隻接了蘇煒奕一個人回家。
蘇煒奕個頭小巧,看上去體質極弱,好模樣卻越來越顯山露水,雪白皮膚,烏黑頭發,不常笑的一個小孩子,總低眉順眼,偶爾抬起眼來看人,波光瀲灩的一雙眼睛,真的是非常招人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