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小慧天天接蘇煒奕放學,許月娟時常幹脆將兒子留在武小慧那裏過夜,閉口不提給生活費,自己樂得繼續做她閑散的全職太太。
怕什麽,許月娟想,蘇家已經知道了自己不是好欺負的,自己的目的也達到了。何況,她要真再次把孩子帶走,憑武小慧這個小老太太,怕還不是自己的對手。
日子眨眼就過,楊柳的兒子已上完了一年級,暑假來了。
期末考試,蘇煒誠帶回來相當不錯的成績,數學九十九,語文九十八。比較起來,蘇煒奕的成績就遜色了,兩門都隻考了九十二分,因為考試時他拉肚子,身體狀態不好。
許月娟與武小慧對此全不在意。
麵對長長的近六十天的暑假,楊柳犯了難。
她與蘇梁兩個都要上班,兒子怎麽辦?丟給婆婆不是不可以,得欠武小慧一個天大的人情。長時間丟給自己的父母也是不可能的,老媽老早就放下話了,她身體不好,楊爸爸更是身體欠佳,三高,尚且要她來照顧,楊曦在美國,也快畢業了,畢業了嘛就要成家立業,萬一要個孩子,她立馬就要飛美國照顧照顧。“離家千裏萬裏的人不容易哦。”楊柳聽自家媽媽這樣說,不免冷笑一聲,在老媽的眼裏,兒子條件再好也是不容易,女兒嘛,怎麽都能將就。
楊柳開始打聽有沒有托管孩子的地方,這個時候,她了解到一個信息,有一個民辦學校,暑期也開班,一期十五天。
楊柳決定給兒子報這個班,要是貴得不太離譜,可以連報個兩期,這就混過了一個月,還有一個月,讓兒子在奶奶家待上幾天,再老著臉到外婆家打幾天遊擊,周末休息時自己帶回家,一個月混起來,也快。
去報名的時候,楊柳嚇了一跳。
那場景叫她回憶起當年上省實驗幼兒園排隊拿號的那天,有過之無不及。
報名處熱鬧如菜市場,一共設了五個席位,同時接受報名,每一席也就是放了一張普通的長條形課桌,坐了兩個人,一個人負責收錢,開發票,一個人負責登記,發聽課證。每一個席位前都排著長長的隊伍。
楊柳隨著人流慢慢地往前移,一邊與身邊的家長閑聊了兩句。
這一聊不要緊,讓楊柳有醍醐灌頂、幡然醒悟之感。
她原以為,這隻不過是一個托管性質的班,無非帶著孩子講講故事,看看課外書,做做暑期作業,偶爾遊戲一下,誰知道竟不是。
這其實是一個民辦的補習學校,這幾年做得風生水起,聽說每年都有不少學生考入本市最好的中學,還有兩年的中考狀元也都是在他們這裏補習的。楊柳去時,正好看到有喜報張貼出來。紅紙上濃墨重彩寫著,本校學生××與×××分別取得本市今年中考的榜眼和探花,另有若幹學生升入重點中學,引了一堆家長在細看。
這個辦學機構全名叫“書香學院”,完全不是帶孩子遊戲或做暑期作業,更不是替你看孩子的,人家隻負責上課,半天,用正規的奧林匹克語數教材進行授課,若是兩門同時上,一個下午是三個小時的課,語數各一個小時二十分鍾,另有二十分鍾課間休息,原則上不許單報一門課。
楊柳越聽越自責,這樣出名的辦學機構,她竟然一無所知,她總以為現下兒子的成績還不算差,而且,隻要學好課內的知識就行了。
旁邊的一位家長聽了楊柳的話,極老到地咳了一聲,說,你想得太簡單了。你以為本市那有數的幾所好中學是誰想上就能上的嗎?
楊柳連忙說,我也知道不容易,就像上好小學一樣不容易。
那家長是個大塊頭,一件半新不舊的T恤全汗濕了貼在身上,臉上猶自熱汗滾滾,麵孔赤紅。他揮揮蒲扇般的大手,說,不一樣不一樣,完全是兩碼子事,太不一樣了。
“這麽跟你說吧,”那大塊頭轉過臉來衝著楊柳,這個年輕的、樣子娟秀可愛的女人滿懷求知欲望,圓睜著一雙黑眼睛熱誠地看過來,這使得大塊頭心情舒爽,很有表達欲,“上小學,無非就是托人、找關係、求爺爺拜奶奶,這一套,我們小民最會來了,屬於熟練業務,無非賠上點兒自尊,讓小孩兒能有個好小學上。往後六年裏頭自然還有的是煩惱,可是沒有擇校的煩惱了,到底可以消停個六年對不對?自尊算什麽東西?值幾個錢?對了,還要賠上一筆錢,一萬五,不算小數目,但還算拿得出來,再說,小學擇校還是有個譜的,有譜有行,咱們按譜子唱歌,教育局有規定,擇校統一價,一萬五,憑你再好的小學,頤和路那種級別的……哦,你小孩就在頤和?蠻好蠻好,看來你們家路子蠻野。就像是頤和路小學,他也不能想收多少擇校費就收多少擇校費對吧?一樣是一萬五,按譜子唱歌嘛,所以,小學,關係加一萬五,你就可以擇校,也就是說,你跟那個廟裏頭的和尚認得,你就提著貢去上,他總歸幫你燒炷香點個長明燈對吧?可是中學,中學,就不是一萬五能解決的事了,那個就沒譜了,各個學校自有各的譜,五萬也說不定,十萬也有可能,去年,我一個朋友的朋友的朋友,他女兒,成績是馬尾串豆腐,提不上筷子,可是你猜怎麽樣?”
楊柳排著的這一隊,那負責收錢的是一個小姑娘,手腳明顯地比另一個收費的要慢很多,所以這條隊伍如同一條肥胖的動作遲緩的大蟲,在陽光裏緩緩地向前移動。排隊的爸爸媽媽們,無聊之下,聽得大塊頭說得聲色俱全,都轉過頭來看著他說。
一個年輕男人催促大塊頭:“你就不要賣關子了,說說你那個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的女兒後來上的什麽學校吧!猜什麽猜,難不成她成績馬尾串豆腐還上得了金陵實驗中學?”
大塊頭響亮地“哈”了一聲:“還真叫你說中了,還真就上的金陵實驗中學!誑你們是小狗!人家有路子,而且不是一般的路子。可就算你有這種野得不得了的路子,你還要同時有錢,給得起讚助費!”
眾人哄笑起來。
大塊頭紅光滿麵接著說:“真的,像我們這樣的,怎麽辦?那隻有指望小孩成績硬邦邦!你得個什麽奧數競賽一等獎、華羅庚杯一等獎、走進美妙的數學花園競賽一等獎(楊柳想,竟然有數學競賽叫這個名字)或是拿個省級電腦編程比賽一等獎,不等你上門去拜佛,人家和尚親自下山來求你!提前把你小孩簽走了……”
楊柳問:“什麽叫‘簽’走了?”
大塊頭和氣地低了一個聲調兒說:“就是提早跟你簽約,你的小孩我要了,不要你交讚助費,盡管來上學!”
楊柳長長地“哦”了一聲。
“那如果是別的比賽得獎了,簽不簽?”
大塊頭很權威地又揮揮手:“那不管用,好中學隻承認數學和電腦比賽,要麽你小孩兒比賽成績推板一點兒,二等獎,但是,是市級三好生或是什麽名小孩,上過電視啊,上過報紙啊,反正一句話,有名氣,能給人家中學爭臉!要麽是有體育特長,弄個體育比賽全國級別的冠軍亞軍季軍,人家中學需要你替他們掙體育分,成績就是拆爛汙,也有可能被提早簽走,簽走之後他可不管你學得怎麽樣,能替他們一年拿幾個體育獎就行。”
四周一片歎聲。
“所以,我們這種沒有關係也沒有錢的人,子女又沒什麽體育天賦,隻好送小孩子來上補習學校!這家補習學校也會舉辦數學比賽,拿了一等獎,人家好中學是承認的!你別看他是私人辦學的,可是他辦得早、資格老、水平牛,人家中學才承認的,越是承認,他越是要好好辦對吧?這就是良性循環!”
眾人嬉笑起來,有人說,你好像給這個補習學校做廣告的哦,有人說,你怎麽了解得這樣清楚,難不成你小舅子在這裏上班?嬉笑聲響成一片。
站在楊柳身後的一個年輕媽媽突然插嘴道:“聽說這個補習學校,你小孩要是成績不好,他會勸退的,你要交補習費人家都不收你!牛吧!補習學校辦成這個樣子才叫真牛!”
剛才還明晃晃的日頭忽然暗下來,雲遮住了太陽,楊柳低著頭若有所思地向前挪動,心口突來的悶氣叫她的心肝五髒都變得沉甸甸起來。
楊柳終於給兒子報上了名。每天下午一點半到五點,一共十五天的課。
楊柳又轉出門去,在補習學校隔壁的一家書店裏替兒子買了規定的教材,兩大本,付款時又排了好一會兒隊,人實在是多,都是來買教材與輔導書練習書的,多半手裏都拿著字條,對著上頭寫的書名,拿了一本又一本,跟不要錢似的。
楊柳從書店裏出來的時候,口袋裏就剩得十塊錢了。
楊柳回去之後跟蘇梁商量,怎麽接送兒子蘇煒誠上課。
楊柳說,我得去上班,這可是個大麻煩事兒。
蘇梁原本聽楊柳說了補習費是多少多少就一肚子沒好氣,一聽說麻煩更加沒好氣,說,我也要上班啊,這個時段是我最忙的時候,我頂多周末替你接送下,其他時間肯定不行,我請不下來假。
楊柳撲打他一下:“替我送!兒子又不是我一個人的!咱們想辦法輪流溜出來接送。現在咱倆一塊兒吃苦,將來兒子有前途咱倆也是一塊兒享福。”
蘇梁“切”了一聲:“未必兒子上了這個補習學校就有前途,不上就沒前途。”
楊柳便把今天聽大塊頭講的那一番話細細地又給蘇梁重複了一遍。
可是蘇梁並沒有給她期望中的緊張或是覺醒的反饋,反倒是一邊聽一邊“嘁嘁嘁”個不停。
“上不了好中學就上普通中學,有什麽了不得的。好中學是中學,普通中學就不是中學了?”蘇梁沒好氣,找了把小剪子笨拙地剪手上的倒刺,一邊索索地呼痛。
楊柳接過剪子替他剪,問:“怎麽說,到底你能不能溜出來接送?我想過了,一點半之前,趕在午休時間結束前提早些把兒子送過去,再趕回去上班,五點我們就下班了,提早一點兒溜出來接。你看怎麽樣?”
蘇梁想了想:“真的不行。你五點下班,我六點才下班,你曉得我們單位現在抓得多緊,別說天天請假,就算偶爾請一回,我們領導的臉也拉得跟長白山似的。而且上課的地方離我們單位十萬八千裏,我差不多要橫穿半個城,那起碼提前一個小時就要出來。不行的。”
楊柳歎了一口氣:“那隻有靠我了。可是我也不好天天請假。補習學校離我們單位也不近,天天打車我也吃不消。”
“天天打車?老婆,一個星期打一回我們也吃不消啊,來回三十塊錢,一個月就又多花一百二十塊。我們每個月還要還貸的。”
蘇梁原本是個對錢沒什麽概念的人,可自從貸款買了房子,生活水準似乎一下子受了影響,讓他不得不關注起家裏的經濟狀況來。
楊柳周末和蘇梁一起帶兒子去奶奶家吃飯,吃過之後,楊柳試探著說了兒子馬上要去上補習班的事,還未來得及說到接送的問題,武小慧便笑著說:“喲,那你們兩個要吃點兒苦頭了,一點半,正是太陽最熱毒的時候。大日頭底下,跑來跑去,你們年輕人都吃不消,要是換了我們年紀大的,跑個兩趟就要躺下來了,老年人最怕受暑熱,頭一暈,一下子栽倒,一跤跌得人過去了也是可能的。”
楊柳目瞪口呆,簡直不曉得再說什麽。這老太太滴水不漏,斷了她一切可能冒出來的想頭。
楊柳在回去的路上忍不住跟蘇梁說,你媽真是精到毛孔裏。
蘇梁眨巴眨巴眼睛,明白了楊柳的意思,訕笑道,你不要在意,要是趕不及的話,把兒子往她那裏一丟,我看她也不會不送。
楊柳說:“那可不敢,萬一她中了暑熱一跤跌過去了,那我的罪過可就大了。”
蘇梁說,喂喂喂,不要咒我媽啊!
楊柳答,不是我咒她,是她自己說的,老年人中了暑熱是會一跤跌過去的!
蘇梁看楊柳麵色不善,一張小小瓜子臉繃得緊皮緊骨的,也就不再說了。過了一小會兒說:“我本來就不讚成讓兒子上什麽補習學校!補什麽補!要是不上補習學校,我把他往我媽那裏一丟,交點兒生活費,我媽還會不替我看著兒子?她不是替我哥看著兒子呢嘛!不都是孫子嘛!就是你,非要讓兒子上什麽補習學校!花著錢還費著事!”
蘇梁越說越上了氣來,衝衝地朝前走,把楊柳跟兒子甩在身後。
楊柳也動了氣,兩個人為此一個晚上都相互不搭理。
蘇煒誠小朋友眼珠轉來轉去,一會兒看看媽媽的臉色,一會兒看看爸爸的臉色,似乎希望他倆能給他個結果:到底他要不要去上補習學校。
他還不是很明白補習學校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蘇梁告訴他,兒子啊,補習學校不是個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