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一天,楊柳的爸爸打電話叫她過去,楊家出了件大好事。
楊柳的弟弟在美國經過幾年的努力,終於拿到了博士學位,還順利地找到了工作,即將回國探親,楊柳的爸爸叫她帶上兒子與蘇梁,說是一家人上飯店吃個飯,也算是為楊曦接風。
飯店裏,楊柳看著坐在對麵的爸媽。
他們真是上了點兒年紀了,父親更明顯一點兒,臉頰上有兩道深刻的法令紋,使他的麵容在從前的慢吞溫和裏頭,添了點兒嚴肅,他端正地坐著,新襯衫的領子硬邦邦地頂著他的脖子,從前他是從來沒穿過這種硬領子的襯衫的,說是綁著脖子不得暢快呼氣。而楊柳的媽則是喜得眉眼都在臉上飛,除了兒子什麽也看不見。
閑聊中,楊柳試探著說起蘇煒誠暑期上補習學校的事兒,她媽終於朝她看了一眼,說:“其實,小孩子嘛,暑假就讓他多休息,看看書、看看電視也不是不可以。我們家楊曦小時候,一到暑假我就讓他遊泳,可他偏喜歡到圖書館看書,一個人去一個人回,多爭氣。”
楊柳沒好氣:“楊曦上小學那是什麽年代,現在是什麽年代,情況不一樣,競爭更激烈,現在大家都上補習學校,我們能不讓孩子上嗎?”
楊柳媽說:“人家是人家,各人情況不同,你不要拔苗助長。”
楊柳不高興地說,這也是你的外孫子,為什麽對他這麽冷淡,為什麽不望他個好?
楊柳媽也掛下了臉,說,他姓蘇,跟我們楊家有什麽關係。
楊柳爸趕緊說都是親骨肉啊親骨肉。
楊柳媽又說:“你不要以為我不懂,我懂得很。說實話,那些上補習學校的小孩子裏頭,有一大部分都是給人家墊底去的,小孩嘛,要是天生智商不行,再上多少補習學校也沒用。”
一個聲音在楊柳肚子裏頭說:“她這話是無心的,是無心的。”又一個聲音卻衝出她的嗓子眼兒:“知道你兒子好,別太高興過了頭!”
這一次的接風飯自然是不歡而散,還好楊曦打圓場,算是吃完了。
回去的路上,蘇梁對楊柳說:“你媽說得也沒錯,每個人天生情況不一樣……”
楊柳沒等他說完:“什麽叫每個人情況不一樣,怎麽見得就她的兒子智商高,我的兒子就一定智商低呢?”
蘇梁說:“哎哎哎,什麽她的兒子你的兒子,她是你媽呀。”
楊柳用力咬著牙,咬得麵頰鼓起一個棱:“反正我就是要培養好我的兒子,讓她看一看!不要井底之蛙,以為世界上就隻楊曦一個聰明人。”
蘇梁也沒好氣起來:“你看吧,你還沒領會你媽的意思,她是絕對不會替你送兒子上課的,我媽也是堅決不肯幫忙的,苦的是你自己!”
楊柳一股悶氣在胸口橫衝直撞,撞得一腔子“砰砰砰”的聲音:“行了行了,別說了。”
蘇梁尚有好多想說的,可好像被楊柳一巴掌把那些話全拍回了嘴裏,於是更氣起來:“我一向就是太沉默了,什麽都是你說了算!就說那個房子,買得那個窩囊!”
說到房子楊柳立刻氣短起來:“房子是我的錯,但是好歹離孩子學校近,而且,我不是說了,說不定幾年以後又劃成學區房了,那時候咱們再把房子賣掉。已經這樣了能怎麽辦?你就算殺我,房子買也買了,窩囊也窩囊了。”
“買房子賣房子,搬到這裏搬到那裏,想想都煩死了。”蘇梁是真苦惱,他一輩子的最高理想是待在一個地方終老,吃點兒喝點兒玩點兒,閑閑散散,不急不忙。怎麽樣不是一輩子,就算像楊曦那樣出國留學當博士,不也是一輩子,難道可以活成兩輩子不成。
楊柳看蘇梁的麵色,於是勸慰道:“你放心,買房子也好賣房子也好,全不用你操心,我相信總有法子的,就當是個投資。兒子上補習學校也不用你送,我自己來。”
蘇梁也有些不忍,“嘿”了一聲,笑道:“行了行了,你要兒子補習就補習吧,周末我會接送的。哎,你說他們收了這麽多錢,他能保證我兒子成績一定好,將來一定有好前途吧?能保證的吧?”
楊柳說,這樣說可就是抬杠了。
七八九三個月,是這個城市最燠熱的日子,好在它的濃蔭與它的熱一樣有名。
頭一天正巧是周日,楊柳和蘇梁一起送兒子上課。
到了補習學校,還有二十分鍾才上課。學校門口已是人頭湧動,學校的大門窄小,像一個小口圓肚的瓶子,上課的小孩加上送他們來的家長,簡直是人貼著人後背往裏頭進,這情景叫蘇梁嚇了一跳,原來竟有這麽多人自討苦吃,天天把孩子送到這裏來上課。
學校裏麵是一個不算大的院子,三座三層樓房呈品字形,都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房子了,走道狹長,主體是灰磚。靠左邊的一幢樓的一樓是沒有教室的,所有的房間全租給了小攤小販,開著一家小雜貨店,賣著小孩子的零嘴、小玩具小文具什麽的,還開了一家小飯店和一家奶茶店。院子裏還另擺了三兩小攤位,在賣鐵板魷魚和炸臭豆腐,油煙裹著香氣霧似的籠罩了整個院子,明晃晃的陽光下,油鍋上方的空氣微微地顫抖著,越發顯出燠熱來。幸而小攤是擺在角落裏,不然這夠多危險,楊柳想。
再往裏,還有一道鐵門,走進去是另一個稍大的院子,一座L形的六層樓房,前麵是一個籃球場。
此刻幾乎每一個角落都密密麻麻站著人,因為是上課的頭一天,好多小孩子找不著教室,拉著爸媽在人堆裏擠來擠去,大呼小叫。有工作人員拿著小喇叭在人群裏來回地宣講,哪個年級在哪座樓哪一層,教室號在聽課證右上角有標明,等等等等,並一個勁兒地催促,家長把孩子送到相應的教室後請盡快離開,不要在球場和院子裏逗留,請趕快離開,請趕快離開,孩子能自理,家長請留步。小朋友請不要亂跑,盡快進教室,從明天起家長請不要進入籃球場,再強調一遍,從明天起家長不要進籃球場,更不許進教學樓,請家長不要進教學樓,每層樓我們有老師引導,請家長趕快離開。
聲音此起彼伏,加上擁擠的人群發出的巨大的嗡嗡聲,來來往往紛亂的步履聲,竟然有點兒兵荒馬亂的景象。
蘇梁跟楊柳好容易給兒子找到教室,擠出人群。
因為蘇煒誠小朋友是準二年級,所以他的教室在前院,品字形靠中間的一座二層樓裏。蘇梁拉著楊柳擠到大門口,有更多的人擁進來,因為上課的時間就要到了,更顯得慌張匆忙。
蘇梁回頭看看那狹小的前院,忽地說:“好家夥,這種地方,萬一要有個火災啥的,人都往外擠,燒不死也得被踩死。”
楊柳連著呸了幾聲說你個烏鴉嘴。
蘇梁訕笑道,真的,收了那麽多錢,怎麽也不把大門改造一下,跟個醬油瓶嘴子似的。
說得楊柳也笑起來。
在大門口,楊柳聽得有幾位家長在議論,也都說起接送的難處,有人建議說,不如幾家人湊錢,共同包一輛依維柯,每天接送孩子,當然,家最好是一條路線上的。楊柳心裏一動,想想這也不失為一個方法。
可這念頭才起不到半個鍾頭,便被楊柳打消了。因為她買了一份報紙來看,恰巧看到一則社會新聞,說有一私人麵包車,就是家長們租來接送孩子上補習學校的,昨日下午在某地翻車,造成車上小孩兩死五傷,事故原因是超載,原本隻能坐十二人的小車竟坐了三十二個人,嚴重超載,會追究司機責任,可司機目前也重傷入院,生死不明。
楊柳立馬把租車的念頭給摁熄了。
蘇梁說,這一等就要等三個多鍾頭,他寧可回家去,回頭再來。
楊柳叫他回去,囑咐他等會兒就別來了,蘇梁有點兒不好意思起來,說那我回去睡一下,起來就給你們做飯。
楊柳在學校周圍繞了一圈。
這裏臨近商業區,四周全是小飯店,也有菜場與超市,熱鬧得很。
楊柳很快發現一個好去處,這附近有好幾家銀行,裏頭打著足足的冷氣,又幹淨又愜意,楊柳找了一家走進去,見三四排鐵椅已差不多坐滿了,細一看,差不多都是等孩子下課的家長。女人多,男的極少,有些女人帶了毛線或是十字繡在做活,楊柳隻管把那一張報紙翻來覆去地看,一直到連廣告和征婚啟事都看完的時候,總算等到兒子下課了。
兒子頭一天的反應讓楊柳甚感安慰,他跟著一隊孩子從小二樓裏走出來時,麵上笑盈盈的,把裝書和文具的袋子晃來晃去,一搖一擺走著。
楊柳迎上去問他感覺怎麽樣,還聽得懂嗎?
蘇煒誠小朋友有點兒不耐煩地說,懂了懂了。馬上衝著小店跑過去,大聲叫著要吃冰。
楊柳掏錢給兒子買冰,一邊還絮絮地問他,坐在第幾排,看不看得清黑板,老師年紀輕還是年紀大,有沒有留作業。蘇煒誠小朋友含含糊糊地應著。
楊柳一邊領著兒子往外擠,一邊跟他說:“兒子,你看,媽媽給你報的班,好玩吧?又能學到知識還能認識不同學校的人,每天還可以吃冰對吧?你喜歡上補習班嗎?”
兒子滿嘴裏含著冰,說,喜歡。
明天還來嗎?
明天還來。
楊柳挺高興,兒子看來情緒不錯,這是個很好的開始,人家不是說了嘛,良好的開端是成功的一半。
第二天是周一,楊柳跟同事打了個招呼,若有人找幫著說一下,有點兒事一會兒回,偷偷從單位溜出來,回家接了兒子往補習學校趕。看兒子進了教室再跑回單位上班。幸好這一天並不十分繁忙,而且楊柳還在學校打聽到,如果家長一時不能來接,學校會暫時替你照管一下孩子,但不超過一小時,楊柳興奮異常,想這一小時足夠自己下班後趕公交車過來了。
然而這一天,楊柳再問蘇煒誠喜不喜歡上補習課時,蘇煒誠不回答了。
楊柳以為他上課累著了,也沒在意。
到了第三天,楊柳接了兒子出來,照例買了冰給他,蘇煒誠用力“咯嗒咯嗒”啃著凍得梆硬的冰糕,突然說:“媽媽,明天我們不來上課了吧。”
楊柳大吃一驚,說,你怎麽了?為什麽這麽說?
兒子卻不答了。
楊柳說,你是累了吧,你看,那麽多小朋友都來上課啊,大家都累的,媽媽接你送你,也累啊……
話沒說完便被蘇煒誠打斷,他脆生生地說:“如果你再讓我上這個奧數課,我就自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