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柳心裏“咯噔”一下子,也沒敢開口罵兒子,隻和顏悅色道:“兒子,你是不是今天有題目沒聽懂?不要緊的,沒聽懂咱們明天請教一下老師,沒關係的,你不好意思問,明天媽媽幫你問。”
又帶著兒子逛了會兒街,買了一兩樣新鮮的小玩意兒給他。
第二天,兒子開始耍賴不肯上課了,他抱著門框不肯動。
楊柳好說歹說,又是哄又是許諾下課後買好吃的,才把他拉出門,到底還是遲了五分鍾。
這一天,楊柳下午接兒子放學時,照例逛了一下小店,然後去坐車。
蘇煒誠小朋友安安靜靜地跟著媽媽。
車子還沒來。
楊柳跟兒子閑聊,可無論她說什麽,蘇煒誠都不搭腔。
突地,他說:“明天我不上奧數課了。你要再叫我來,我就自殺。”
說著,他猛地抱住道旁一棵細瘦的小樹,“咚”的一聲,一頭撞了上去。
楊柳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兒子,蘇煒誠用力地想要掙脫她的拉扯,到底還小,沒有掙出去。楊柳飛快地掃了四周兩眼,車站人不多。
楊柳安撫不斷撲騰的蘇煒誠說:“哎,要不,咱們去遊戲廳玩一會兒吧。我來的路上看到的,前麵就有一個很大的遊戲廳。”
蘇煒誠停止了掙紮,疑惑地看著楊柳。
楊柳做出興高采烈的樣子說:“走吧走吧,去玩一會兒。”
母子倆來到那家遊戲廳,剛一進門,楊柳便被撲麵而來的噪音猛地搡了一把。遊戲廳裏黑洞洞的,無數遊戲機的方形屏幕閃爍著刺目的光,把暗黑的大廳砸出一個個窟窿,機器們發出嘈雜的聲音,所有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在屋裏半空糾纏成一團亂麻。
楊柳幾乎要奪門而逃,轉眼看見蘇煒誠,臉上全無剛才的一團怨氣,雙目閃閃,瘦小的身體繃得緊緊的。
楊柳摸到櫃台換了一把遊戲幣,兒子捧著飛也似的跑出去,卻又轉回頭,討好地對楊柳說,媽媽我玩給你看哦。
楊柳驚訝地發現,兒子居然很熟悉機器的操作,盡管玩得不是很好,很快就game over。他一連換了幾個遊戲機,最終選了個拳擊的遊戲。他在座位上不停地擰動他的小身體,細長的脖子努力地往前使著勁兒,“啪啪啪”地擊打著操作盤上的圓形按鍵,喉嚨裏發出“嗬嗬”之聲。
楊柳驚得目瞪口呆,這遊戲機何等威力,把她的小兒子一下子變成了另一個人,那種癡迷的勁頭簡直嚇死人,難怪人家說遊戲猛於虎。
楊柳有點兒後悔。
蘇煒誠結束了這一局遊戲之後,眼巴巴地看向楊柳,他的遊戲幣用完了。
楊柳本想拉他走,可是在蘇煒誠無聲的哀求之下,又給他換了幾個遊戲幣。
這一回,蘇煒誠捏著幾枚遊戲幣,很是挑選了一番,結果選中一款賽車的遊戲,可惜那座位上已經盤踞了一個小胖子,正玩得熱汗滾滾。
蘇煒誠很虔誠地站在一邊等,楊柳趁機問他:“我也沒給你玩過遊戲啊,你怎麽就會操作呢?”
蘇煒誠答:“看看就會了。”
楊柳不曉得這算不算得上一種聰明。
小胖子依然在玩賽車,把自己的胖身體忽而扭向左忽而扭向右,楊柳站在他身邊便可以感受到他身上蒸騰的熱氣。蘇煒誠非常耐心地等著,楊柳試著向他提議:“要不,你先玩兒一下投籃球吧,我看那邊人不多。”楊柳想,投籃好歹是種運動,總比一直玩電玩好些。
可是蘇煒誠堅決地搖搖頭,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楊柳趁著小胖子玩完一局的空當拍拍他的肩請求道:“給我們小弟弟玩一會兒好不?”
小胖子似乎是個好脾氣的小家夥,二話不說答應了,從座位上挪下來,讓蘇煒誠坐了上去,還從旁指點著。
楊柳說:“你玩吧,我到門口透透氣。”
蘇煒誠卻騰出一隻手來一把抓住她:“不要。你別走呀媽媽。”
他看向媽媽,又扭過頭去看屏幕,他的小腦袋擺過來,又擺過去。
楊柳忽地覺得那一片嘈雜聲把她跟兒子浮了起來。
蘇煒誠在遊戲廳裏足足玩了兩個小時,楊柳捏著一種輕快的調子說:“兒子,隻要你好好地上課,我每天都可以獎勵你玩一會兒。不過,不能像今天這麽長時間哦。”
回到家,蘇梁知道母子倆居然去玩電玩了,笑說,早知道我也去了,我也好久好久沒有上遊戲廳玩過電玩了。蘇煒誠問他,爸爸你玩得好嗎?
蘇梁斜著眼睛說:“哪天玩給你看,你就曉得老爸我的厲害了。”
楊柳說:“那麽明天你就去接他,順便帶他玩一會兒。”
第二天,楊柳剛一到公司,後勤處的同事便告訴她一個不好的消息,昨天正好處長查崗,知道她翹了班,說要扣掉她的獎金。
這一天,是蘇梁去接兒子下課的,果然帶了蘇煒誠去了遊戲廳,誰知竟然玩足四個小時才回家。楊柳正因為被扣獎金的事一肚子沒好氣,看那父子二人搖搖晃晃地進家門,便劈頭蓋臉地投過去一串子責怪。
蘇梁沒好氣地說,你這麽大呼小叫做什麽?我們不過玩的時間稍微長了那麽一點兒。
楊柳把鍋鏟扔進鐵鍋裏,“咣嚓”一聲,“你還說!他上這個補課班,天天有作業的,弄到這麽晚回來,這作業要寫到幾點?”
蘇煒誠似乎突然憶起今天還要像前兩天一樣寫作業的,馬上拉長了聲音哀歎了一聲:“啊——還要寫作業!明天寫吧,明天早上寫吧!”
楊柳說:“不行,明天早上你要寫學校布置的暑假作業,今天晚上寫!”
蘇煒誠意識到連明天早上也是有作業任務的,又歎一聲,這一回聲音拉得更長:“啊——啊——學校本來就有作業了,為什麽還讓我上什麽補習班,比人家多寫作業啊——”
蘇梁“哧”地一笑:“問你媽呀,她恨不得你明天就考到一個狀元。”
話音剛落,蘇梁就曉得自己失言了,天地良心,他想,他真隨便說說的。
蘇煒誠開始在地板上打起滾來,一邊拉長了聲音叫著,尖細的孩子的聲音,鋼刀劃過玻璃似的,一聲,一聲,又一聲。
蘇梁發現楊柳一言不發地盛好菜,一言不發地打開飯鍋的蓋子,在騰起的一團白色熱霧中,她用力用飯勺刮鬆剛煮好的米飯,又把那木勺在鍋沿敲出很大的聲音來。
蘇梁喝住兒子,把他從地上拉起來,扯到廚房幫他洗手,順利在他腦殼上拍了一巴掌:“快快吃飯,吃完了寫作業去,今晚必須寫完!”一邊偷看楊柳。
楊柳低落著眼睫,自顧自盛了一碗飯吃起來,又從菜碗裏揀了一塊幹切牛肉,用力地咬,咬得額角暴起一條青筋。
蘇梁替自己和兒子盛好了飯,討好地誇獎菜的好吃,一邊嗬斥兒子快點兒吃完去寫作業。
蘇煒誠大概也餓了,吃得安靜而飛快。
第二天,蘇梁說,要不,今天還是我去接兒子下課吧。
楊柳麵無表情地說:“不勞動你了,還是我去。反正也過去三分之一的時間了。我咬咬牙再熬上十天。”
蘇梁不出聲。
下午,楊柳索性去處長那裏告了事假,她知道這個月的獎金是保不住了,想,就當是給兒子交的學費。
這一天蘇煒誠下課後顯得格外地沒精打采,像被曬蔫了的一隻小紫茄子。一路走到車站時,他不住地瞟著媽媽嚴肅的臉。
忽然,他用極細小的聲音說:“我明天不上補習班了。”
蘇煒誠發現媽媽依然全無表情,猜想她沒有聽見自己的話,走到車站停下來,他揚起聲音說:“明天我不上補習班了。”不等媽媽有任何反應,他急急地加上一句,“你要再讓我上,我就自殺!我真的自殺。”
他突然地就淚流滿麵起來,眼淚“嘩嘩”地毫無預兆地爬了他一臉,額角熱出來的汗也一道往下淌,他的一張小臉水淋淋的,T恤也全濕透了,像一尾剛從水裏打撈上來的小魚。
他接著叫道:“當老師了不起啊,可以隨便罵人啊——”他把頭往站牌上撞去。
周圍的人全看了過來,楊柳用胳膊擋住兒子,不讓他撞腦袋,一邊壓低了聲音哄他:“乖,怎麽啦?咱們前天不是說好了嗎?以後媽媽還會獎勵你玩電玩呀。別鬧了,人家在看……?”
蘇煒誠“唰”地扭過頭去,對一旁看熱鬧的人嘶聲大叫:“看什麽看!沒看過人家自殺啊!”
一堆人更是議論起來,有人說,乖乖,這個小孩兒,這才多點大,邪頭——
楊柳用了老大的勁兒才抑製住自己衝著那大聲大氣說話的男人叫“閉嘴”的衝動。
“這種脾氣,都是慣出來的,家裏頭太寵了,怎麽教育的哦。”
楊柳的手跑在了腦子的前麵,當她回過神來的時候,才發現剛才她把手裏捏著的買給兒子吃的一掛香蕉衝著那個男人扔了過去。
香蕉被那男人踢得飛出去老遠,男人直著嗓門:“幹麽事幹麽事,自己沒本事教小孩兒,衝旁人發邪火,你這種女人——不看你是女的我甩你兩個耳刮子。”
太蠢了,楊柳想,太蠢了,這實在是太蠢了。
她左手扯著兒子的胳膊,右手支棱著,在一團空氣裏摸索著,像是還想抓過點兒什麽來扔出去,扔出去,扔到那個男人的臉上,頂好打中他的鼻梁,還要打得砰然作聲,“哢吧”。
楊柳好像聽到了那種清脆的斷裂的聲音。
那男人忽地不言語了,這個小個子的看上去挺單薄的女人,她整個人似乎馬上要如同一枚炸彈似的投射過來,他幾乎聽得見她磨牙的聲音。
蘇煒誠也傻了,停止了哭泣。
有個人走了過來,拍拍楊柳的肩,把他們母子倆拉到一邊去了。
這裏正好是一道牆的一方很小的拐角處,卻很好地遮蔽了眾人的視線。
楊柳慢慢地看清眼前的人,是一個比自己大上幾歲的女人,看上去是個文化人。
那女人對楊柳小聲地說:“這位媽媽,你要是放心,就請暫時站在一邊,你等我跟孩子私底下說兩句,不瞞你說,我自己就是小學老師,處理小孩子的問題我自信還是有點兒辦法的。”
那就是楊柳認識薑丹華的過程。
當時她並不知道,這個女人很快會成為兒子的新任班主任。
薑丹華三言兩語之間便收服了蘇煒誠,把那小孩子說得低下腦袋不作聲。
後來楊柳想,當老師的人,走到哪裏身上似乎都帶著一點兒氣味,而小孩子,就是那最靈敏的小動物,他們能輕易地聞出這種氣味,一種“學校”的氣味,如果不是特別另類的小孩,無不臣服於這種氣味之下。
也是那一天,楊柳知道了薑丹華居然是兒子學校的老師,她的兒子也在這個補習學校上課,連當老師的都把自個兒的孩子送過來補習,讓楊柳對這個補習學校更添了兩分信心。
楊柳平靜下來,覺得這位老師人挺不錯的,是她把自己從那種尷尬失常的狀態裏拉了回來。
楊柳對薑丹華說,真不好意思,耽誤您時間了,您孩子也不大吧,您趕快接了他回家,實在對不起了。
薑丹華笑笑說沒事,我兒子給他外公接回家了,不要緊的。我是來替兒子報名參加數學競賽的,剛交了錢出來。
楊柳望著此刻低眉順眼的兒子,小聲對薑丹華說:“要是他實在不想上,也就算了。”
薑丹華說:“其實上不上這一期的補習課不是最重要的,可你要是給他養成這習慣,以後他就會以為,當他不想學習的時候,用自殺來威脅家長就會成功,那問題才真正嚴重了。你要弄清楚他為什麽不肯上的原因,然後對症下藥。”
楊柳聽著,大為感激,心裏竟對這個萍水相逢的人產生了極親近的感覺。
楊柳執意要打車先送薑老師回家,薑丹華推辭不過,上了車。
結果,下車時她還是趁楊柳不備,飛快地往司機手裏塞了二十塊錢,拉開車門快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