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梁坐在楊家客廳新換的大圓飯桌上的時候,又開始咬他拇指上的老皮。

蘇望說:“爸爸,你也愛吃指甲嘛。”

蘇梁沒理兒子,卻把手放在了桌麵上。

楊柳的爸爸坐在桌子的主位,拿出蘇梁剛帶來的葡萄酒細看上麵的標牌,“嘖嘖”地說真是好酒,叫你花錢了蘇梁。

蘇梁下意識地就要啃手指,又放下說:“哪有,應該的,爸。”

蘇望問:“公公,你認得外語嗎?”

楊柳她爸眉眼花花地說,不認得。過一會兒又拿起酒瓶來說,嘖,好酒,好酒。

楊柳她爸過七十大壽。

老爺子一直將兒女們的電話仔細地記在一個舊工作簿子上,他打電話給蘇梁,叫他“一家子”過來吃飯。

他一共打了八個電話給蘇梁,頭一天打過了,第二天,他就把已經打過電話的事給忘了,於是再打一通,每次重複同樣的話,喜氣洋洋中氣十足的聲音,震得蘇梁的耳朵嗡嗡響。

蘇梁問楊柳的意思,楊柳說,他叫你去你就去吧。他總是這樣興頭頭的,他也是真心想著你,對你好。

蘇梁本想買瓶長城幹紅,臨時改變主意,去買了一瓶進口的葡萄酒,到了約好碰麵的地點時,楊柳已經帶著兒子站在那兒等了。

進家門時,蘇梁朗聲叫了聲爸、媽,楊柳爸媽都迎了出來。

慣性很好地遮掩了尷尬,這裏頭,隻有楊柳她爸是糊塗的,因而分外開心。

蘇梁拿過酒瓶先給楊柳爸倒酒,又給各人倒好酒,連蘇望的果汁裏也滴進了兩滴。

楊柳爸問蘇梁,你有四十了吧?

蘇梁說,沒有,還有好幾年呢。

楊柳爸卻又問:“你跟我們家柳柳打算什麽時候結婚?”

一時一桌子就隻聽見蘇望“嗞嗞”吸著果汁的聲音。

楊柳爸又對著蘇望說:“不要喝太多果汁楊曦,兒子,等會兒有好湯,把肚子喝飽了,你就喝不下好湯了。”蘇望細長的眼睛盯著外公,楊柳覺得這小人的眼睛裏充滿了悲憫,一刹那裏好像他十歲的身體裏跑進了一個滄桑的靈魂。他用勺子舀了一勺蠶豆,潑潑灑灑地送進外公的碗裏,說外公你快吃快吃。

楊柳爸又叫楊柳吃菜,又指著蘇梁,向自己老婆介紹說:“這是我們家柳柳的對象。”轉臉對蘇梁說,這個是我妹妹,你叫姑姑。

幾個人各吃各的飯,隻有楊柳爸真心真意高興著,高興終於感染了被叫得亂了輩分與關係的一桌子人。

吃完飯楊柳幫著洗碗的時候,她媽問她:“你心裏頭是什麽打算?又死活要離了,又是這樣常來常往的算什麽呢?”

楊柳隻把一個盛湯的青色大海碗翻來覆去地洗,碗底粗枝大葉地繪了兩條魚,單看,形不是形,樣不成樣,一盛上水,卻活了似的。

楊柳媽看楊柳不作聲,歎口氣,說,依我看,說你們兩個,現在這樣,是最好的。

離開娘家之後,楊柳謝蘇梁,蘇梁說我心裏頭還是拿他當爸爸的。

再一次給蘇梁打電話,是在一個月後。

經過楊柳的努力,兒子的學習有了一些進步,薑丹華特地打電話來告訴楊柳,蘇望這次考試進步明顯,楊柳高興極了,頭一熱,就給蘇梁打了個電話,把這消息告訴了他。

蘇梁在電話裏一個勁兒地說:“都是你的功勞,都是你的功勞。”

楊柳也不客氣,說自然是我的功勞。蘇梁就在那一頭笑。

蘇梁掛了電話之後好一陣恍惚。

武小慧在一旁早冷眼看他眉飛色舞地說了半天電話,從第一秒起,她就知道是誰打來的。

小孫子蘇煒奕叫著奶奶,奶奶,讓武小慧幫著給他養的兩隻小倉鼠換沙子。

武小慧將小倉鼠分別放入兩隻紙盒,小鼠索索抓著紙盒,攀住盒邊兒,彼此熱情地張望對方。武小慧邊整理籠子邊說:“不在一起的時候要好,在一起的時候又互咬,你們真是鼠腦子。”

蘇梁肚子裏剛剛成形的一句話,像一隻打進碗裏的雞蛋似的被攪散了。

不過這並不妨礙他禮拜天拎了水果去看兒子。他跟楊柳約好,星期天下午帶兒子出去玩玩兒,不過,他上午就到了。

才進門,蘇梁就聽到兒子在臥室裏尖厲的叫聲。

為什麽——為什麽要做這麽多卷子!老師也沒布置做這種卷子!我做不了做不了做不了,這個卷子有問題啊啊啊!

楊柳走過去“砰”地關上門,由得蘇望在門裏一聲緊似一聲地叫。

蘇梁想勸兩句,剛開口就被楊柳一個堅定的手勢給鎮住了。

蘇望在裏屋卻已聽到了父親的聲音,撲到門上,叫著爸爸爸爸,聲音孤清淒絕,受難者似的。

楊柳對門裏說:“蘇望,你是知道我的脾氣的,任何人講情我都是不要聽的。你盡管鬧騰,我由得你鬧騰,發泄一下嘛,人都需要發泄,什麽時候發泄完了,什麽時候媽媽進來陪你做複習卷。”

蘇望在裏麵繼續尖叫,拍門,跳腳。

蘇梁在外頭轉來轉去的,坐不是站不是,若是從前,他一定躲進自己臥室,或是抬腳就走出門去,找一方清淨之地。

現在,想走,又走不得。

鬧了約莫有一刻鍾,裏麵終於安靜了。

楊柳叫蘇梁坐一會兒,打開臥室的門,進去和蘇望一起做卷子。

蘇望不時地伸脖子朝外看,希望看到父親蘇梁,卻一次次被楊柳把腦袋扳向卷子。

做了沒一會兒,蘇望又大叫起來:“這題做不起來做不起來,是錯的,錯的!”

楊柳拿過卷子細看半天,也吃不準是不是題錯了,於是叫蘇望:“這題你放著,做下麵的。”

蘇望跳將起來,把卷子“嘩嘩”地抖:“我不要做了,什麽爛卷子!你在網上隨便找點兒卷子就叫我做啊!跟我們老師出的卷子一點兒也不一樣!”

楊柳說怎麽不一樣,都是蘇教版,你是借題發揮。

蘇望大叫:“沒有答案,我不要做!”

“你要答案做什麽,要獨立思考!”

“沒答案你不會改,你又不懂!”

“我不懂,你從一年級上學到現在,哪次不是我帶著你複習。”

“那是以前,題目簡單嘛。現在題目這麽難,你不懂你不懂,上次我叫你幫我想一個應用題,你想錯了,害我被老師罰!”

楊柳憤然將試卷卷巴卷巴朝蘇望頭上擲過去:“行!從今天起,我不幫你複習了。你就安安心心做一個差生吧!”

說著關門出來。

蘇望便又開始在屋裏跳腳,尖叫,拍門。

一切重演一番。

蘇梁小聲勸楊柳:“他要實在不想做就不要做那麽多,上了一個星期的課了,昨天禮拜六又上課,還不夠嗎?”

楊柳說你不懂,很快就要考試了,補習班那邊也要考,不提早一點兒複習,到時候顧得這頭顧不了那頭。

蘇梁待要再說兩句,楊柳壓著他的話頭說:“你不懂。你從來沒陪他係統地複習過,你曉得他學的什麽教材嗎?你曉得現在小學的考試有多難嗎?你曉得頤和路小學抓質量抓得有多嚴嗎?”

蘇梁肚子裏氣憤的小泡泡已經“咕嘟”響了,心想這母子倆說“你不懂”倒是一個腔調。

楊柳卻再沒說什麽,洗了蘇梁帶來的水果,放在一個人造水晶盤裏,又遞一個給蘇梁。

蘇梁小心地接過來,跟楊柳兩個對坐著啃紅富士。

說不攏,吵不得,不如啃蘋果,“哢嚓哢嚓”,聲音異常地響。

臥室的門打開了,蘇望灰溜溜地出來了,手裏拿著那張皺巴巴的卷子,蹭過來拉著楊柳的衣角說:“做吧,做吧,我沒說不做呀!”

楊柳用力轉身,將衣服從蘇望的手裏扯出來。

蘇望又轉過去抓她的胳膊:“做吧,我隻是發泄一下嘛,你不是說可以發泄嘛。做吧,做吧,要不怎麽辦呢?”

蘇梁被他一句“要不怎麽辦呢”逗得“噗”地笑出來。

蘇望活躍起來,說,不過我想先吃水果。

蘇梁望著吃完水果趴在桌上做卷子的兒子,和在一旁看著的楊柳,這一會兒倒是很靜了,靜得跟一張畫兒似的。

蘇梁覺得自己像是這張拚圖多出來的一塊。放到人物身上,總不成讓一個人長出兩個鼻子或是三隻手來,放到背景裏,背景是白的,他就是一塊突兀的黑,小小的一塊黑,當不成黑夜也湊不成大地。

蘇梁提醒自己,下次星期天,要帶兒子出去玩兒,也別來這麽早。

楊柳又一次坐在兒子的教室裏開家長會。

兒子上學五年以來,楊柳是頭一次抬頭展眉坐在緊窄的座位上,近乎深情地凝望著所有站在講台上講話的老師。

在此次的家長會上,班主任薑丹華和數學老師不約而同地表揚了蘇望同學,說他近來有不小的進步,連著兩次單元考,成績都不錯。

薑丹華還特地點名表揚了楊柳,說她是一個負責任的家長,同時薑丹華也批評了另一位學生的家長,也就是蘇梁的侄子蘇煒奕的爸媽、楊柳的前任大伯與大嫂,說他們是典型的“望天收”的家長。

“望天收”的家長許月娟卻並沒有在座,楊柳認出,坐在蘇煒奕座位上的,是他們家的保姆,正麵無表情,茫茫然地看著老師,聽到老師點到蘇煒奕的名字,下意識地將手裏捏著的十字繡藏入課桌抽屜。

許月娟一向對兒子的教育不大上心,但現下她對蘇煒奕的學習不聞不問,卻也並不完全是為了過舒服日子,而是有原因的。

許月娟發現老公蘇群在外麵養了一房外室。

那是一個午夜,許月娟醒來,發現蘇群剛進家門,這也是家常便飯了。

蒙矓的睡眼裏,許月娟幾乎認不得蘇群了。

蘇群一向是黃皮寡瘦的一張臉,緊皮緊骨的,快五十的人,也不見肚腩。

在這一夜,許月娟卻發現,蘇群不動聲色地白胖了。

不是虛胖,胖得恰到好處,人胖些,臉上的皺皮也被撐開,臉飽滿了,顴骨處放著光,連肩背也寬闊起來。

許月娟的瞌睡一下子就醒了。

壞了,她想。

她躺在被冷汗浸濕的被窩裏,細細地掐指算起這段時日蘇群有多少次是晚歸的,有多少次出差,又有多少次連聲招呼也沒有打就一走好些天。

許月娟閉著眼,眼皮子突突地跳,用了好大的勁兒才壓住自己想跳將起來的腿腳。

早晨,許月娟坐在梳妝台前,小心地用梳子梳了半小時越見稀薄的頭發。

梳頭的時間,一般是她用來思考的時間。

頭頂布滿了筋脈,需每日按摩疏通,否則人就會變得蠢笨,對眼前鮮明至極的事居然視而不見。許月娟想,勝利,的確是容易衝昏人的頭腦的,幾年前的離家出走所贏得的暫時性戰果,果然已經失去了。

所以人是應該多多梳頭的,買最好的梳子,一次半小時,慢慢地把頭發理順,將頭皮按摩到溫熱,然後所有的智慧都能回來。

許月娟放下梳子出門去。

她找了可靠的人,用了半個月的時間,查到了蘇群的外室,包括姓名和住址。

許月娟將一個大大的牛皮紙袋打開,從裏麵拿出一張紙。

她看著小字條上圓珠筆寫的那個地址,那是一個低調而奢華的小區,據說物業費是全市最貴的,離市區的距離也恰到好處,既不偏遠寂靜得需在家裏裝備大號冰櫃以儲備食物,也並沒有近得推窗就是車水馬龍。

精裝修,拎包入住,蘇群買的二百多平方米的一套公寓房。

許月娟又拿出一張照片。

是一個年輕的女孩子,戴大墨鏡,從一家醫院出來。

婦產醫院。

許月娟將用了幾年的一柄牛角梳失手掉在地上,磕掉了兩根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