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月娟在客廳的真皮沙發上實打實地坐下去。

她立刻聞到了這個比自己現在住的地方還要空闊豪華的地方有一種香氣,混合著人肉體上那一點兒濁味道,暖烘烘的。

那正是蘇群的身上近來有的香氣。

一個人隻要不是糊塗到家,僅憑鼻子,就可以像狗一樣聞出配偶身上出軌的味道。

許月娟看著麵前年輕的女人。她有著窄小的臉、尖削的下巴、烏沉沉的眼睛,瞳孔大得異常,一點兒光也沒有。

她有著一段長腰,走起來搖曳得像一株水草,拖著一雙男人的皮拖,大,所以走一步便掀起一聲響。

她還沒有顯懷,許月娟想,不曉得蘇群知不知道。

許月娟說:“你曉得我是誰吧?可是我還不曉得儂是哪塊料子,自我介紹一下好伐?”

女人“哧”地一笑,說你已經是正房大婆了沒有人不承認你還裝什麽腔作什麽調。

許月娟覺得整個腔子都在抖,還好,她將這種抖動封閉在身體裏麵了,她穩著手,從精致小坤包裏掏出一張支票,兩個指頭夾著伸到年輕女人眼皮下麵,很技巧地讓她看清了上麵的數字後又把手縮了回來:“我不管你為了什麽給蘇群做小,隻要你打掉肚裏的貨,這個就歸你。”

年輕女人對她揚揚錐子似的下巴,說,去年的款。

一刹那間許月娟沒有明白她的意思,那女人露一個哂笑。

年輕女人說:“我打掉了蘇群問起來我怎麽說呢?”

她那麽對蘇群直呼其名,如一點星火霎時把許月娟心頭幹草一樣的怒氣燃起了衝天大火,像要從她的眼眶子裏燒到外頭來似的。

編個把借口騙騙男人,扯一個圓圓的謊,是你的強項呀。蘇群在你眼裏還不跟狗似的,好哄好騙。女人稍微有點兒姿色,就拿男人當狗使喚了。

男人一好色,不用別人拿他當狗,他自己情願做狗。年輕女人的嘴皮子滑溜得很。

許月娟倒笑起來:“你們之間狗屁倒灶的事情我也不想問了,我就一個條件,打掉肚子裏的貨。你想跟他就跟他,他想包你就包你,我跟你們互不幹擾,我還可以給你這筆錢。”

許月娟走出那套房子的時候,才回過味兒來,那個女人說的“去年的款”,說的是自己手裏拎的這個包包。

半個月以後,趁著蘇群去了外地,許月娟坐在市婦幼保健醫院手術室門外,監督著老公蘇群的外室打胎。

年輕女人要許月娟在這裏包一個最好的單人病房讓她養到蘇群回來,並且要有保姆做湯水。

蘇群回來的前兩天,許月娟才把支票送到女人手裏。

她並沒有養得多麽白胖,天生的蜜黃色皮膚,依然尖窄的臉與長長的水草一樣搖曳的腰。

兩個人到銀行兌現了支票,年輕女人把錢打進自己的賬戶。

年輕的女人突然笑了起來,這是一個不能笑的女人,一笑便打破了臉上五官的平衡,原先的好看一下子全散了。她一定知道這個,所以飛快地收起了笑,說:“謝了。以後也不大能見到了,我就說一句真話給你聽,你聽了也不必生氣,世界上可氣的事多得很,你氣不過來。”

“你要說什麽?”許月娟問。

女人說,我實實在在告訴你,就算你不給我這筆錢我也從來沒有打算要孩子。

“孩子,”她說,“世界上還有什麽比養孩子更麻煩更賠本更沒有意義的事?”

許月娟簡直被她的言論驚呆了,已經顧不得生氣了,下死勁地盯著她看。

她覺得這個外室的眼睛真黑啊,太黑了,黑得一點兒光也沒有,像塑料洋娃娃的眼睛,好看到醜。

許月娟想自己精明到四十幾歲,竟然在一個婊子身上吃了大虧。

不過,這又算得了什麽呢?吃點兒虧又算得了什麽呢?隻要保證自己的兒子是蘇群的唯一財產繼承人。

這個是她能給兒子的最大的財富。

各個做媽的有各個護犢子的法子。

像楊柳,她是想給兒子多一點兒知識,掙得好前程。

像自己,多給兒子爭取一些錢。

一樣的,殊途同歸。

像楊柳,多受累,又吃苦,但是她沒有別的路子,她許月娟可以走一條不太受累的路子,為什麽不呢?

一個人有一個人做媽的風格。

許月娟看著躺在沙發上看漫畫的兒子,看的時間長了,他蒙矓要睡。他那清秀白皙的小臉半窩在毛衣的高領子裏,頭發上落了午後的一縷太陽,像給他戴了一頂俏皮的金色的維吾爾族人戴的“朵巴”。多好,她想,老師說她是不負責任的家長。

老師懂個屁。

許月娟跟兒子一塊兒午後歇盹兒的時候,楊柳正拉著兒子蘇望飛奔在通往補習學校的窄窄人行道上。

這一天他們出門晚了,公交車又久等不來,楊柳決定帶兒子打車。

一摸口袋才發現,錢包沒有帶,口袋裏隻有早上買菜找的十五塊零錢。

楊柳不動聲色攔住一輛出租,對司機說記不得地名但還記得那條路。

“我叫你停你就停好了,麻煩了師傅。”

一路上她眼睛盯著計價器,跳到十四塊時,楊柳說,哦,是這裏了,師傅停停停,謝謝了。

一下出租,楊柳拉起兒子,開始飛跑。

還好,隻遲到了五分鍾。

蘇望搖晃著走向教室,楊柳便又去銀行坐著,吹吹免費空調,等兒子下課。最後剩下的一塊錢買了報紙,看著看著睡著了。

她不曉得她這樣睡著的時候是這個樣子的:

頭仰在銀行金屬的椅背上,半張著嘴,腿伸出去老遠,報紙零亂地披了一身,印了大幅房產廣告的那一頁正遮住她的胸,上頭一排大字:

鍾山腳下,最後的民國範,成就你的夢想。

這一天,楊柳並沒有碰上薑丹華。

薑丹華沒有在銀行等兒子下課。

她花了五十塊錢,在補習班附近的一家快捷旅館裏,開了一個鍾點房,她的頭太痛了,實在受不住,得睡一會兒。

薑丹華的頭痛病緣自她的頸椎病。這是十來年的教師生涯留給她的財產,脖子痛還可忍,連帶著的頭痛讓人吃不消,有時候發作起來,覺得一顆頭顱簡直多餘。

這是中低檔快捷旅館一樓的一間房,剛才登記的時候,他們說鍾點休息房就隻剩一樓這對著大門的一間了,薑丹華頭痛得實在無力再走上一段路找另一個旅館,就訂了這間。

服務生用一種了然的眼光看著眼前麵貌端正的中年女人。在她二十歲年輕的眼睛裏,女人若是近了四十,再好的容貌也毀了大半,這一輩子也差不多該完了。但是藏在這樣的容貌底下的那副身子卻還沒全毀,那身體與容貌較上了勁,這個年紀的女人,勁頭是最足的,她在這裏幹了三年,見得多了,所以她故意地將敞對著大門的這間給了這個中年“歐巴桑”,大約不消一刻鍾,便會有人再進到那個房間裏去的。

可是竟然沒有。

一直沒有。

薑丹華明知睡眠是逃避頭痛的最好辦法,腿腳也累得像是脫離了身體,可就是睡不著。

千頭萬緒,歸於一脈。兒子在這次奧數比賽中又隻拿了二等獎。

這也意味著兒子小學階段爭取一等獎的機會,永遠地失去了。

這窄小的旅館一樓潮濕的房間裏,有一張大床,鋪著極俗麗的豔粉色床罩,完全不似普通的旅館是白色床單,枕頭竟是心形的,軟塌塌,好像烤壞了又隔了夜的兩塊蛋糕。

除了床就是一張桌子,桌子上方有一麵鏡,鏡子正對著床。

薑丹華實在睡不著,走到桌前坐下來,望向那鏡子。

鏡子裏出現比賽那天的情形。薑丹華陪兒子走到那一道鐵門前,再往前,家長就進不去了。薑丹華在鏡子中看見自己把裝了書與習題冊、試卷的黑色帆布拎包交到兒子手上,拎包裏還有一滿瓶的水,所以很重。兒子把包挎在肩上,帶子短,本來不是背著用的,這使得方正這個瘦長的孩子肋下忽地如同長出一個大包來,扯得他的肩微微斜著。他就這樣一步一步往裏頭走。

薑丹華看見自己的背影,在周圍惶惶的一堆人當中也顯得那麽孤單。轉到前頭來,薑丹華可以看見自己滿眶的淚。每一回,當她把兒子送進考場的深門裏,她都會這樣兩泡淚,喉嚨口抽抽地痛。

鏡子如水麵一般晃了一晃,卻已換了景象。

那是兒子方正拿到比賽成績時的樣子,他在鏡中直直地看著鏡外的薑丹華,小小年紀,愴然淚下,年輕的尖瘦的小臉一下子老了十歲。

鏡外的薑丹華勸慰鏡裏的方正:“不要緊的兒子,沒關係,二等獎也很好,二等獎也不容易得的。”

但是方正說,沒有用的,沒有用,人家好中學隻認一等獎,沒人要我了媽媽,沒人要。

同事徐銀娣滿是雀斑見骨見皮的臉突然伸進鏡中:“方正真是好孩子,方正也得獎了,方正是二等獎專業戶。就差一分呀,下學期一定可以得一等獎,方正是很優秀的。”

哪裏還等得,過了年就要往各個好的中學送簡曆,到三五月份,好中學已進到各小學,特別是像頤和路這樣的名小學去擇優錄取學生了,至六月中旬一切已塵埃落定,再往後,就算你拿個一等獎特等獎,也錯過時候了。

薑丹華對著鏡中徐銀娣的瘦臉淡淡地說:“謝謝徐老師的鼓勵。哦,對了,恭喜你家兒子這次又得一個一等獎,你們家這個才是真的優秀呢。”

自兩人的兒子一同上了小學,這六年裏,薑丹華這是頭一回當著徐銀娣的麵誇她的兒子。

以往,但凡有別的同事說起徐銀娣的兒子多麽優秀,薑丹華總是故意地做些別的事情,打個電話,跟恰巧到辦公室來問作業的學生提高了嗓子講解,或是拉了人叫看看背後落的是什麽呀,這樣刺癢。這是頭一回她這樣誇徐銀娣的兒子,她認輸了。這個從前總是抄她的作業、永遠是落在她身後的人物,可是徐銀娣的兒子把她的兒子給贏了。

鏡子中又隻剩下一個薑丹華,伏在桌上,眼淚洶洶,但一點兒聲息也沒有。

有的人哪,她想,永遠差一點兒,就那麽一點點。

淚流出去,睡意竟然上來了,薑丹華重新躺到**去,仰麵看那房頂,卻被嚇了一跳。怎麽天花板上還有個人?再細一看,那上頭竟然又是一麵鏡子,圓鏡子,恰滿滿地把一張**的情形全照了進去。豔粉床罩心形枕頭與一個女人的身體。隻不過是輾轉反側不得睡眠而弄亂的床,映到這樣的鏡子裏卻有點兒**靡。

圓鏡子裏的**,床單變成了雪白的,枕頭也是白的、長的,女人身邊忽然多出一個男人來。

那麽年輕的男人,那個是蜜月時節的薑丹華和方耀平,方耀平麵貌隻是一般,偏有一副漂亮的身架子,寬肩窄腰,緊胯長腿,那長腿細卻結實,伸過來蹭蹭薑丹華的,方耀平一本正經卻聲音含笑地問,喂,你好不好?

啊呀,都十四年了。

一直到退房時間到,薑丹華隻眯了一小會兒,她的頭痛依舊劇烈。服務台的年輕服務生一直等到最後,也沒見對著大門的104房有男人進去。

這中年“歐巴桑”真的是來休息的啊,不會吧?難不成這房子裏有個地道,男人是從地道裏鑽進去的?

小服務生笑起來,扯鬼淡呢。

這一天,薑丹華帶了下了補習班課的兒子,沒有回自己父母那裏吃晚飯。她跟兒子一起去菜場買了不少菜。晚市時菜都便宜了,也許不像早市時那麽新鮮,可是攤主用瓶口紮了細眼的汽水瓶往菜上噴了水,市場大棚頂上燦黃的燈光裏顯得水靈美麗。

薑丹華想起自己許久沒有在自家開夥了,打算今晚好好地給兒子和方耀平做幾個菜,一家三口好長時間沒坐在一塊兒吃飯了。兒子雖錯失了得一等獎的機會,可是還是有希望的,下學期金陵實驗中學有公開的考試,兒子還可以去應考,他們母子還有機會的,還有的,還有半年的時間呢。

薑丹華的壞心情被這新起的希望,還有小旅館圓鏡子裏的景象趕跑了。

到家的時候,方耀平正彎腿係鞋帶,係好了站起來,那直直的結實的長腿,他立在那裏,他說:“喲,你們回來了,對不住,我公司今晚有飯局,我回來換件衣服,馬上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