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不到兩年,蘇望就要小升初了。一想到這個,楊柳便覺得自己天靈蓋都麻酥酥的。

蘇望的成績雖有些進步但依然處於班級中等偏下的狀態,有的時候,楊柳不明白,兒子為何在前進的路上舉步維艱,要想提高一分兩分簡直要使出吃奶的勁兒來了,薑老師說,小孩子在學習中總會有一段時間是“瓶頸期”,可是,蘇望似乎從一開始就走進了瓶中最窄小最逼仄的那一段,而且怎麽也走不出來。

楊柳對自己說,一定是兒子沒有好好用功之故。

這孩子,總是心不在焉,一雙眼睛始終看向一處虛空,那樣子,使得這小小的孩子像極了一個盲人。有時候,楊柳留心觀察這孩子,發現他就算在玩玩具的過程中,也會突然地降入這種空蒙的狀態,這不是孩子式的走神,也不是僧人式的入定,就是空白,一片空白,什麽也沒有,特別是楊柳堅決地禁止他進廚房禁止他插手家務事以後。楊柳嚐試著使用這種空空的眼神,三十秒鍾她都受不住,如百爪撓心。可那天,當她拉著兒子,經過一路狂奔之後,終於把兒子送進補習學校,她累極了,感覺自己沉重的雙腿往地底下紮下根去,她一動也動不了。她定定地看著兒子走進補習班的深門裏去,看著看著,世界忽然從她眼前消失了,眼前除了一線光感之外一無所有。沒有家,沒有前夫,沒有兒子,沒有什麽補習班,沒有成績,沒有即將到來的小升初,最後連她自己也沒有了。

足足有那麽五分鍾的時間,楊柳被一片“沒有”淹沒了。

她這才明白,原來這種“沒有”竟然這麽好。

五分鍾之後,所有的“有”又洶湧而來,驚濤拍岸,發出巨大的轟鳴,把人從“沒有”裏衝刷出來,拍擊到現下這塊岸上,在岸上向四周望,來來往往全是行色匆匆、氣急敗壞、落到岸上半張著嘴艱難呼吸的魚類。

魚類的孩子們還得繼續補習,楊柳覺得這是必需的,特別是在上次的家長會上,聽說有一些優等生已開始著手準備與第一等的好中學簽約的事了。

那次家長會上,薑丹華在所有的任課老師都與家長交流完了之後說:“下麵,我想跟大家談談有關小升初擇優的事情。請那些有擇優意向的家長再留十分鍾,其他的家長,嗯,就是說,沒有擇優意願、隻想就近入學的家長可以提前散會。謝謝。”

薑丹華把這句話重複了兩遍。頭一回,她用詞文雅,十分書麵,結果,全班五十一個家長,沒有一個離開,於是她又換了一種通俗的說法:“就是說,你要想一年後給孩子選個好學校,就留下來聽一聽,我簡要介紹一下怎麽擇優,如果你對孩子也沒什麽特別的要求,就想給孩子安安穩穩選個離家近的中學,不費勁巴力地折騰,就可以提前走了,時候也不早了,各位可能回家還要燒飯,我也不耽誤你們的周末時間了。”

這時候教室裏站起來一個人,衣著光鮮,脖頸間耳朵根子底下一點點燦光,沐著所有人的目光“哢嗒哢嗒”地走出去了,楊柳一看,是熟人,她的前任妯娌許月娟,會開了約莫有十分鍾才來。

楊柳聽得身邊的人小聲議論:“她家有的是錢,人家不需要費死勁。真瀟灑。”

另一人點評道:“有的是錢,對孩子沒要求,這兩個條件缺一條都瀟灑不起來。”

全班其餘五十位家長如同五十枚釘子,在擁擠狹窄的課桌間牢牢地鏗鏘地釘了下去。

薑丹華笑了,難得笑得這麽自嘲,帶著一種同病相憐的不好意思。

那天,薑丹華其實也並沒有講出什麽具體的擇優的操作方法,隻說什麽“正確地評價孩子”啊,什麽“恰當地選擇學校”啊,又是什麽“現在就開始收集整理孩子所得的各類證書不要等到用時才措手不及”啊,什麽“從現在開始要讓孩子保持在各種校內考試中取得優秀成績”啊,都是放之四海皆準的話,是一層又一層滑溜光鮮的皮,可以一層一層地往任何一個孩子身上罩。連一向對薑丹華甚有好感的楊柳都覺得有點兒不以為然,楊柳聽見坐在自己身邊的兒子同桌他爸飛快地“哼”了一聲,開始“哢嗒哢嗒”地把圓珠筆的彈簧按下去再按上來。

在家長的心中,有關小升初,學校的老師們是很該知道些內幕的,偏偏薑丹華真的不知道內幕,或者說知之甚少。她一向埋頭教書,疏於與人交往,學校裏有個什麽八卦新聞她都是最後一個知道的。她隻知道讓兒子樣樣出色拔尖,硬碰硬地去爭取好中學,可惜,她沒有想到,兒子竟然會有那麽多那麽多的強有力的競爭對手,這個聽話懂事安靜的好孩子,永遠隻得二等獎的命的好孩子。兒子從小作文寫得很好,文思敏捷,文筆通暢沉穩,邏輯清晰,倒是得過不少的一等獎,但是,語文成績再好,人家好中學不承認,人家隻認奧數一等獎、信息技術一等獎、科技一等獎、英語一等獎。而奧數這塊敲門磚已與兒子方正永遠地失之交臂了。還好,可以再努把力,到時候參加好中學的擇優考試。走不通提前簽約這條路,幸好還有考試這條路,對一個平常人家的小孩子,這大約是最靠譜最可行的一條路了。要培養孩子的興趣,要讓他們發揮他們的特長與天性,薑丹華太明白這些理論了,她就是這個理論的宣揚者和執行者,她就靠這套理論吃飯呢,但是,她沒法把這套理論執行到自己兒子的身上。

薑丹華在家長會上邊講著那些滑溜溜的話,邊在心裏自己對自己不以為然。

她想了一個補救的辦法,讓班上一個成績優異的孩子家長替她宣講一下如何製作孩子的擇優簡曆。

這一招,吸引了全體家長的注意。

那個優秀生瘦得如同一根幹柴的爸爸走上講台,神情裏有點兒不情不願的勁兒。他在電腦上打開一個文檔,開始展示替兒子做好的簡曆。

孩子的照片為封麵,簡要的自我介紹,分門別類的獎狀獎杯,按從高到低的順序列出的孩子得過的所有榮譽,兒子寫給中學校長的一封短信,兒子在其他方麵的才藝展現……幾十頁的文檔,一頁一頁翻將過去,翻一頁教室裏便是一片歎聲,那歎聲越多越重,那幹柴似的爸爸臉上的表情便慢慢地掃除了那股子不情不願,這些歎聲給予他極大的滿足。這一聲又一聲的歎,還告訴他,兒子是安全的,至少在這個班兒子是安全的,因為兒子不會有對手。安全是多麽幸運而幸福的一件事啊。越是優秀的孩子越是安全,所有的家長都用歎息聲來附和著這一個無聲的沒有人說出口的道理,而當你的孩子處於安全係數的最底端時,反而物極必反,又變得安全了。全班最差的排名最後的幾個孩子,也是安全的,因為他們的對手太多,索性抱著玩玩的態度去試著擇校罷了。大約是擇不上的,不,一定是擇不上的,但是,萬一呢?萬一孩子超水平發揮呢?萬一明年小升初的政策有變呢?甚至,萬一,那好中學的校長腦殼子裏哪根神經搭錯了,而竟然把自家小孩接收了呢?

誰能說得清,運氣這回事,還有命這回事,誰能說得清呢。

所以,最不安全的小孩子家長也成了一顆一顆釘在教室裏的鐵釘子。

隻有那些不上不下、實在上不來又不甘心墜下去的孩子,才是最不安全的,他們的家長也是最焦慮的,是那熱鍋上一群螞蟻中最靠近鍋底的那一窩。

家長會的最後,班主任薑丹華說,反正我是會在這最後的時間裏多多鼓勵孩子們的,家長們也要鼓勵孩子們抓住最後的機會多多拿一些獎,多積累一些擇優的資本。另外,薑丹華用一種淡到幾乎沒有的語氣又說了一句:“反正,為了小孩,相信各位都會各顯神通,無須我多嘴的。”

一場家長會,開得每一個人都筋疲力盡,各自懷著一堆問題來了,又裝了一肚子的鬼胎,回家去了。

楊柳覺得自己唯一可以做的,就是讓兒子能夠在各類比賽中拿點兒有分量的獎項,哪怕是個三等獎呢,一個市級的三等獎,也好過學校的一等獎啊。

所以,楊柳想,唯有帶著孩子繼續補課補課補課。

一百個饅頭,吃了有九十八個了,萬一呢,萬一這最後的兩個饅頭見效了,治了一個人的餓症呢?

秋末冬初,連日中雨,天地盡濕,人都能擰出一把水來似的。

公交車上很擠,楊柳跟兒子半天沒有擠上去,司機隔著三重人粗聲大氣地對還沒擠上來的人喊:“先刷卡,從後門上。”

楊柳前麵的幾個人紛紛將手從人縫裏伸進去,刷了公交卡,再衝到後門那裏往上擠。其中有一個人手被人縫夾住縮不回來,居然連刷三次,氣得高聲咒罵,可還是急慌慌衝到後門去了。輪到楊柳時,她實在沒辦法把手從那道厚實的人牆裏伸進去,隻好抓了兒子先去擠後門。

公交車後門處的確要比前門鬆快些,楊柳和蘇望都擠了上去,可憐蘇望個頭瘦小,一張臉全貼在前麵人的後背上,連聲叫,媽媽媽媽,我沒法呼吸啦!

楊柳用力拉兒子可拉不動,一急就大叫,這兒有孩子,麻煩讓讓,他喘不來氣啦。

那堵厚實的背突然出聲:“哪兒沒孩子,這車上一大半都是孩子。”

到底他還是朝裏拱了拱,蘇望終於呼出一口長氣來。

前後左右到處是人,彼此胳膊壓著胳膊,背抵著背,胸貼著背,身體親如二十年未見的家人,心裏彼此討厭彼此覺得對方是世界上最最多餘的存在。

蘇望仗著人小靈活,居然擠到靠窗處,可以抓住門口的那根把手了。

靠窗坐著個小姑娘,看上去跟蘇望差不多大。在這樣擁擠顛簸的公交車上,她竟然捧了一本練習冊急慌慌地在做題,不寫完下午上課時肯定老師要批的吧。

這秋末冬初天氣,突降雨水,楊柳怕晚上回家冷,早早地將棉衣穿上。這會兒卻出一身大汗,內衣全汗得黏在身上脊背上,臉上也熱汗滾滾,一車子的人,身上都蒸騰著淡淡的被棉衣厚服裹又沒裹嚴實的汗氣,有人嘖嘖作聲,伸手拉開窗,成片的雨立刻飄了進來,因了車的速度從人臉上掃過去,像是冷雨輕輕地打了人一耳刮子,立刻有坐在窗邊的人叫罵,哎喲,都濕了。卻有幾個孩子的聲音叫起來,好涼快啊!孩子們剛才都隱藏在大人的厚背裏、腋窩下,這會兒都被這陣子冷給驚醒了,從厚背裏腋窩下,從各個小角落裏冒出顆小腦袋來,活像雨後黝黑的樹根處冒出的蘑菇。蘑菇們嬉笑著有的叫冷有的叫涼快。

楊柳看著眼前的後車門,上頭的玻璃被雨霧糊住了,遮住了視線。突然有水滴劃開那片霧,劃出一線亮來,一線,又一線,把雨霧劃得細碎碎的,望出去,世界零碎片斷。

終於到地方了,楊柳拉著兒子下車。

蘇望突然叫:“媽媽,我們還沒刷卡呢。”他扯著媽媽,又擠到公交車前門處,這會兒這裏鬆快些,他伸手刷了自己的卡,又替楊柳刷了卡。

有人讚道這小孩兒真老實,楊柳從未聽過有人對兒子如此甜蜜的讚美。

她的好兒子。

把兒子送進補習班之後,楊柳照例坐到銀行裏去。

她打開手裏的塑料袋,裏頭是剛才帶兒子在飯店裏吃飯時打包的剩菜,一股油乎乎的香。楊柳開始吃剩菜。其實剛才吃過了,並不餓,也許是一點兒嘴饞,也許是看到吃的嘴裏就覺得空了,非得吃幾口。也許隻是一種安慰,胃裏飽滿,靈魂就妥帖點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