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速鏡頭下,一朵異養型糞草腐生菌緩慢地一寸一厘地從地底下拱出來,它撞破泥土掙拔向上的聲音被無限放大,近乎轟鳴。接著又是一朵,一朵,又一朵,它們從地下鑽出來,漸漸連成了一片,密匝匝地擠在黝黑濕潤的大樹根部,像是大樹根被某個巨型有毒昆蟲咬了之後起的一個又一個包,重疊擁擠,密集得恐怖。突地一朵淡粉色的冒了出來,在鑽出地麵的一刹那間,它一下子膨大了三倍,淡粉的底色上冒出些鮮紅的斑點,像一朵將腐的花。一朵,一朵,又一朵。擠擠攘攘,鋪滿大樹根部,鋪滿整個屏幕。

楊柳站在這個寬敞明亮的大房間裏,迎麵的一台超大液晶電視屏幕上,被一片蘑菇給埋滿了,楊柳的後脖頸立刻起了一層細細的雞皮疙瘩。

一個穿藏青套裝、圓臉、模樣周正的年輕女人向她迎了過來,聲音清晰,控製在一個極有禮貌與教養的聲調上,問:“這位家長,您是來谘詢的嗎?”

楊柳趕緊說是,想給兒子找個老師補奧數。

那年輕的女人並不急於發話,比一個手勢,叫來另一位與她同樣著裝、更豐滿一些的短發女人:“陳老師,請你來給這位家長說明一下情況。”轉臉向楊柳,“我請陳老師給您介紹一下情況,她是專門負責這塊工作的。”

那豐滿的短發女人態度親切,臉上是極有分寸略帶矜持的笑容,一手放在小腹處,一手比一個請的姿勢。

楊柳跟著她走進用大塊玻璃隔出來的小屋中。這是一間小小的辦公室,在這個麵積極大的辦公空間裏,東西兩邊各有一排這樣用玻璃隔出的小間,當中則是一個漆成檸檬黃與淺橙色的接待台。

楊柳在巴掌大的小辦公室裏坐下,那短發的陳老師坐在她的對麵,她們中間隔了一個窄窄的樣式極簡明的辦公桌,桌上放著一台電腦,桌與牆之間有一個簡易的書架,上麵放著數本厚厚的文件夾。

陳老師說:“家長您好,請允許我把我們教育中心的一些情況給您簡要介紹一下。”她隨手拿過一張A4紙,從辦公桌上一隻黑色金屬筆筒裏抽出一支鉛筆,筆頭禿了,從上麵流出幾個寬扁的英文字母,鋪在雪白的A4紙中央。她一邊寫一邊問:“您的孩子叫什麽?上幾年級了?”

楊柳說,孩子叫蘇望,上五年級了。

陳老師說:“啊,是蘇望媽媽對吧。哦,五年級了,那是相當關鍵的時期了,不過還好,還來得及,這才五年級上半學期,離小升初還有近兩年的時間,孩子還是可能有很大的上升空間的。”

她用那禿筆尖指點著紙上那幾個寬扁的英文字母:AIS。

“這是我們中心的辦學理念。A代表關注,就是說,我們關注每一個孩子的每一步成長、每一點進步,我們不像普通的學校,一個班四五十人,老師在課堂上可能很難顧及每一個孩子的表現。可是我們都是一對一輔導,老師的精力、注意力全部在一個孩子身上,您想想,您孩子在學校的課堂上得到的隻是五十分之一,可是在我們這裏,他得到的就是百分之一百甚至百分之兩百的關注對嗎?I代表個性化,學校裏,老師隻能根據教材教案的規定,根據普遍層麵的孩子製訂教學計劃和教案,就像有人生病了,而醫生卻不管你的身體素質如何,不管你病情的輕重與特點,開一個普通的方子,成把的藥丸吃下去,可是成效很低甚至根本不見成效對嗎?我們這裏不一樣,您孩子到我們中心來之後,我們會有專門的評估老師給他做一個測評,您放心,不是考試,隻是測評,這種測評也不是測智商,這位家長放心,我們是專業的教育培訓中心,有十五年的曆史了,從來沒有過打擊孩子的現象,也沒有過簡單粗暴評價孩子的案例發生。我們隻是對孩子的注意力、興趣愛好、學習的優勢與不足做一個初步的評估,以便我們為他量身定製一套輔導的方法,也為他量身選擇、打造學習的資料。這就是我們提倡的個性化。”

楊柳不由得聽入了迷,脖頸間那一層細雞皮平複了下去。室內打著空調,但溫度調得十分舒適。談話間,又有人走進來,小聲地問陳老師要一位學生的檔案資料,陳老師從桌角簡易書架上抽出一本遞過去。

“您看,”她長長的食指從那一排齊齊整整厚厚實實的文件夾上輕輕地滑過,“這些都是我們不同學生的個性檔案。您在這兒上多久的課,我們的個性檔案就有多厚,是根據您孩子的具體情況不斷地增加並且不斷修正的。要不怎麽叫個性化呢?這是我們中心辦學理念中最關鍵的一項。”

她用禿鉛筆在那三個英文字母下方利落而有力地畫出一道線,並在最後的S上重重一擊,S下方立刻出現一個黑點。

“S,就代表著成功了。這三個字母是循序漸進又是相互關聯的,是因與果的關係,也是平行的關係。這是我們老總親創的,可以說,在南京市乃至整個江蘇省都是很有名氣的,《中國教育報》都曾經報道過,要不我們怎麽能維持十五年呢。前不久在我們十五年的紀念大會上,老總還說了,十五年間把我們的理念推及江蘇省,再十五年,我們還要把這個理念推及全國。哎呀。”

是楊柳不小心碰翻了麵前陳老師特地給她倒的一杯水,水打翻了A4紙,楊柳連連道歉,陳老師連連說不要緊,將那紙用兩根手指捏起來,那幾個寬扁的英文字母在一片水濕中變得透明。

陳老師一麵用紙擦著桌麵,一麵問:“那麽,蘇望媽媽,咱們蘇望的主要需求是什麽呢?”

楊柳說:“我就想給他找一個一對一的奧數老師,我孩子吧,在補習班上大課,學奧數也幾年了,可是成績一直不理想,他越大,學的題目越難,我沒法輔導他,就想給他找個老師,專門輔導奧數。我想請問下,你們這兒有比較有耐心的有經驗的奧數老師嗎?最好是女老師,是怎麽收費的呢?”

陳老師微微一笑,卻並不回答楊柳的問題,而是又拿出一張A4紙來:“那我想問一下蘇望媽媽,您對蘇望小升初的期望是什麽呢?就是說,您想他上一個什麽級別什麽層次的中學呢?”

楊柳有一瞬間的迷糊。從她坐著的角度斜望出去,可以看見大廳的窗子,陽光打進來,在大廳裏扯出一道筆直的光線,像一幅細薄的綢子。

細薄的綢子鋪滿木地板,這還是在蘇梁他媽家住著的時候呢,客廳是個明廳,到下午就陽光普照,蘇望剛學會爬,在地板上,爬得飛也似的快。楊柳叉著腰半彎著腰挓挲著手護在他後麵。蘇梁跪在客廳另一頭,也挓挲著手,等著蘇望爬過去。

“他簡直是個爬爬天才,爬得叫一個快,跟一隻蟑螂似的。”

“你就不能想一個好點兒的比喻,這是什麽爛比喻,對得起我們的聰明兒子嗎?”楊柳說。

“兒子,你聰明嗎?”蘇梁歪了頭,問那地板上爬著的小人兒。

“當然聰明,你看他的眼睛,多有智慧的眼睛啊,咱兒子,將來得讓他上金陵實驗中學。”

後來蘇望就上幼兒園了,在那個雙語幼兒園的走廊拐角處罰站,因為他注意力不集中。

後來蘇望就上小學了,拿回來一張又一張試卷,上麵有一個又一個不理想的分數。

蘇望上補習班,他說他不想上,要自殺,站在車站,以頭撞樹。

蘇望奧數成績不好,補習班不肯接收他,媽媽把放了超市購物卡的信封夾在他的本子裏送老師,囑咐他別弄丟了,千萬千萬。他坐在車上,走在路上,不時地拉開拎包去看那些夾在書裏的小紙片。

蘇望上課要遲到了,媽媽拉著他沿著人行道飛快地奔跑。

越是跑,離金陵實驗中學越是遠了。

如今,楊柳實在不好意思對這位陳老師說,想讓兒子上金陵實驗中學。

她心裏頭有著窮家癡漢肖想千金小姐的慚愧與惶恐。

那位陳老師輕輕一笑,她實在看慣了這種表情,不過她是絕不會譏笑他們不自量力的。為什麽要笑人家呢?這種人,是他們培訓中心的衣食父母,這種人的焦慮、希望、絕望、不自量力與孜孜以求,就是他們培訓中心賴以生存的重要基礎。陳老師是不會譏笑這樣的人的,她感謝他們,感謝他們的焦慮、希望與絕望,感謝他們的不自量力與孜孜以求,這焦慮希望絕望不自量力與孜孜以求構成了一片沃土,在這片沃土上生長出多少補習班多少培訓機構多少教育中心!這沃土滋養了一種新生的職業,並且使這種新生的職業不斷地發展壯大起來。這沃土使無數的小陳小李小王小馬一下子變身為陳老師李老師王老師與馬老師,這沃土使得中國人當中湧現出無數無數的教育專家,產生了無數無數的教育新理論,這些理論幻化為無數條鞭子,鞭打著父母們孩子們,如負重的老牛與小牛一樣,把這片沃土犁得更肥沃、更豐美,肥得冒油,抓一把泥土就能攥出一堆黃金,抓一把泥土就能壘出個廟堂,專以收藏更多的希望。父母們把希望這尊大神供奉起來,日夜膜拜,奉犧牲叩長頭,求它把好運把機會把前程把功名帶給自己的孩子,帶給他們的家庭。

陳老師不由得把背挺得更直,她簡直覺得自己是在做功德,她把希望給了像蘇望媽這樣的人,哪怕將來希望破滅呢,推倒的聖像依然是神。

陳老師把聲音放得更輕緩,把語氣變得更誠懇:“蘇望媽媽,咱們就定下金陵實驗中學,畢竟還有近兩年的時間呢,隻要努力,奇跡都可能出現。您看,”她又抽一本文件夾攤開,“這個孩子,當初剛到我們中心來學習的時候,全班排名三十一,可是他一心想上匯文實驗中學,那也是所好學校是吧?他媽媽帶著他過來,斬釘截鐵地說就要上匯文,其他學校不考慮。我們就根據孩子的情況給他製訂了一套學習規劃,現在,他的排名都上升到全班第九位了。”楊柳聽得入了神,想要細看那文件夾,陳老師卻巧妙地收了起來。楊柳隻隱約看見頭一頁的一角,有一張兩寸黑白小照,上麵一個麵目模糊的男生,碩大的腦袋。

“其實我最想的是給兒子請一個一對一輔導的奧數老師。”楊柳囁嚅。

“蘇望媽媽,其實奧數並不是上好中學唯一的方法,其實人家好中學現在也很注重孩子的全麵發展,最好是語數外成績都不錯,而且有特長、有特點的孩子,全麵發展的孩子人家好中學最歡迎了。所以,我們針對這一情況,給孩子製訂規劃時也注意關注全麵發展,我們都是語數外三門課統一補習的。”

“也就是說,要補就補三門功課?”楊柳問。

“對的,全麵均衡地發展嘛。”

“你們這裏,”楊柳接著問,“收費的標準是怎麽樣的?”

“哦,我們依照業內的統一價格,絕不亂收費的。一個課時六十分鍾一百元,一次課至少三個課時,時間短了沒有用。不過,我們中心有獨特的優惠政策,您可以一次購買兩年的課時,這樣呢,可以打一個七折,價格還是很合理的,課時買得越多,優惠越大。像您這種情況,我建議您可以購買兩年或是一年的,按次計算,如果孩子最近學得比較好,少補兩個課時,如果孩子最近學得不好,就多補兩個課時,非常靈活的,等孩子考完小升初,上了理想的中學,多餘的課時也可以退款的,非常方便。”

楊柳翻看著那個看上去非常複雜的計價表,問:“那,買兩年的課時,打折後大約要多少錢?”

陳老師合上文件夾,輕輕地說出了一個數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