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柳一路走回家。這一條街原先細長緊窄,這些年大大地被改造了一番,馬路拓寬為原先的五倍,沿路都是高大的商用樓。
楊柳不知道的是,在這些高大的商用樓裏,幾乎都有一個像“啟明星”這樣的培訓中心,藏在每一樓層裏,也可能藏在每一個臨街或是隱蔽的街巷裏。裏麵一樣有“啟明星”那裏類似的小小的隔間,也會有一群這樣穿戴齊整的人,他們臉上是有分寸的笑,說話用略帶矜持的聲調、專業的口吻,會說成串的有關教育的名詞,他們彼此之間以老師相稱,對來訪的人一律稱“這位家長”或“××媽媽”。
然後,他們會不露聲色地向“這位家長”或“××媽媽”推薦他們的課程,並且說,一次性購買可以有很好的折扣,好像他們賣的不是“課時”而是吸塵器或是**用品或是保健品或是“萬能手機”或是某種有立竿見影之功效的祛斑藥。
楊柳想不到這些,她被陳老師說的那個數字給愁死了。
交還是不交,這是個問題。
突然,有人從身後拍拍她的肩膀,楊柳嚇了一跳,回頭一看,是一個跟自己差不多年紀的女人,蓬著一頭染作棕紅的頭發,棕紅裏又雜著新生的黑發。
“哎,我看你剛才從‘啟明星’裏出來,我也是去谘詢的。老師說要交多少學費?是不是一次買一年兩年的可以打折的?”
楊柳點點頭。
“乖乖隆的咚,張口就是三萬二,太吃黑了,當我們錢是大風刮來的。”那女人說,“你買嗎?”
“還沒決定。你呢?”楊柳反問她。
“哪個想買?三萬二啊,買個什麽放在家裏好歹是個大件兒,可是買‘課時’,看不見摸不著的就三萬二!可是,不交又怎麽辦?那種奧數題,難得個要死。我小叔子還是名牌大學的畢業生呢,昨天叫他輔導我兒子做奧數題,他算半天沒算出來。我們更沒法子輔導。還有那個英語,要想上金陵實驗中學,要考他們的入學試,拿小孩兒當百科全書來考,全英文,百科知識,我的娘啊!誰會?我跟我老公,號稱是大專生,英語差不多還給老師了,不補課,怎麽辦?”她額前一縷棕紅的鬈發泛了枯色,隨著她講話頻頻顫動,仿佛應和。“我們小老百姓,無權無勢,沒有旁的門路,隻有讓兒子女兒靠自己的本事考試。還好有個考試,還算有個希望,要不考試,我們更是連好中學的門都摸不著。死學死考唄,要不怎麽辦?”
她閉了嘴,麵容嚴肅沉痛地走在楊柳身邊,過一個街口時,向楊柳點頭示意,走了。
楊柳在一個星期之後終於下決心去“啟明星”交了費用,又帶著蘇望去做了測試。蘇望看測試的老師竟然麵目和藹,題目也並非語數外之類高深莫測的難題,有點兒像偶爾學校老師會給他們做的調查問卷,於是小小的心裏深覺這個地方還可以,不是那麽可怕。
楊柳看兒子臉色安靜,甚至有點兒欣喜,心裏又生出一重希望來。
也許,這裏就是兒子人生的一個轉折點,從此之後,兒子的學習狀況可大大改善了。也許回回在學校的考試中取得不錯的成績,也許最終好像萬馬叢中殺將而出的一匹黑馬,老師們也許紛紛會說,沒想到這孩子這麽有潛力。也許蘇望終於在補習班揚眉吐氣地考回一個一等獎。也許他會變得眼神清亮,神清氣爽,愉快地上學放學參加各種補習競賽。男孩子嘛,開竅得晚,一旦懂事,一旦有了正確的方法,遇到正確的老師,一切都會變的,會越來越出色。楊柳的眼前甚至出現兒子跨入金陵實驗中學的情景。拔高了個頭、舒展了眉眼的蘇望,衣著得體文雅,書卷氣,一路裹挾著人們欣賞、豔羨、喜愛的眼光往校園深處走。
金陵實驗中學有直對著大門、極寬闊的水泥路,道兩邊是高大的梧桐,蘇望就那樣一直走到濃蔭深處去。
自己就站在門前看著他走進去,走進去,一步順風,一步順水,一步春華,一步秋實。
那有多好啊。
那有多好。
蘇望說:“媽媽,你在笑什麽?”
楊柳摸摸臉,說沒什麽呀。
蘇望疑惑地望著母親,他覺得媽媽今天特別和氣,和氣得都不像媽媽了,這讓他有點兒惶恐不安,他抓緊母親的手,又問一聲,媽媽你笑什麽呀,真是的。
楊柳說:“兒子,我沒有笑,我是在想問題,我們是小老百姓,沒錢沒勢,兒子,你隻有靠自己。媽媽交了那麽多的錢,把家裏都快掏空了,可是媽媽想得開,隻要對你的學習有益,交錢就交錢。你要好好學習,拚命努力,知道嗎?”
蘇望抬頭又觀察一下母親,覺得她又變得像真正的媽媽了,心裏大大地鬆了一鬆。
這個禮拜天蘇梁來接兒子去玩兒,蘇望開開心心跟著爸爸出了門。
蘇梁卻一隻腳門裏一隻腳門外的,楊柳便問他,有什麽事?
蘇梁支吾哼哈,隻是說不出來。楊柳笑起來,說,你幹嗎?
有一瞬間,蘇梁的眼看過去,站在對麵的是年輕時的楊柳,促狹地問,你幹嗎呀小孩兒?
哎,哎,蘇望的媽媽出聲:“有什麽事要說嗎?”
蘇梁緩過神,吞吐著說,喏,你不要怪我多事,我聽兒子講,你又給他報了一個一對一的補習,我們單位也有人在給小孩上這種課,說是很貴,而且,說是裏麵的別別竅很多,他們會忽悠人買什麽上課的課時,一買就是上千上萬的錢。
楊柳連連說不會不會,那是家很正規的培訓中心,做了有十五年了,口碑不錯的。
蘇梁心想,壞了,壞了,她已經交了錢了。
蘇梁說,哦,那我走了。
門內的那隻腳終是踏了出去,人卻又回轉來。
蘇梁問:“我再多句嘴,你別生氣哈。你說,你到底是為什麽呀?怎麽會成這樣的?小孩子該學到什麽程度就是什麽程度,我就不相信兒子沒有個中學上。有學上不就行了,你到底為什麽要這樣折騰啊?我是看著你累,真的,你不要生氣,我不是想氣你才說這些。”
楊柳愣住了。
蘇梁不是頭一次問她這個問題,隻是她從來沒打算回答這個問題。因為對她而言那是一個“還用問嗎”這樣的問題。
然而,這會兒看著蘇梁額角蹦出來的一股青筋,看著他突然湊近而顯得微微變形的臉,楊柳覺得,其實在她的心裏,這個答案原來那麽模糊。就像記憶當中知道存在的一件舊物,可是到底擱置在哪一個角落,卻記不清了,也沒有心情翻箱倒櫃地去找。
卻終有一天需要翻箱倒櫃。
楊柳靠在門口,認真地想了想,又想了想。
“一開始吧,我是說,是蘇望小的時候……”
“我小的時候叫蘇煒誠。”蘇望突然插嘴。
“是,你那個時候還是蘇煒誠。我是看別人那麽投入地搞早期教育,覺得新奇,覺得他們能行我也能行。然後,有些事就一件接一件地來了。早教,選幼兒園,既然都選了好幼兒園了就得選個好小學,不然,好像前麵的勁兒都白使了。那,既然選了好小學,自然得再選一個好中學、好高中,將來要考好大學。這是個連環套,你入了套了,走不出來了。就好像,好像一股洪流,人家都順水走,如果我逆著水,怎麽走這路呢?”
蘇梁聽住了,頭一回,他這麽有耐心地聽楊柳說有關兒子教育的事。
“你是沒怎麽去過補習學校,”楊柳笑笑,改口道,“你不常去,你不能深切地體會那種氛圍。你看見過吧,一下課,那麽多的教室裏,一下子吐出那麽多的小孩,全是小孩,各家各戶的小孩,全都來上補習班。大家都向前向前,你總不能反方向跑。打個不恰當的比喻,就好像日本鬼子來了,大家逃命,全體朝城外跑,朝江邊跑,雖然到江邊你還是要死命地掙紮,才能搶到一個活命的船位,但是好歹到了江邊還有一點兒希望。你一個人反方向往城裏跑,那就是個死。你看了《南京!南京!》那個電影沒?”
“沒看過沒看過,爸爸媽媽我們什麽時候去看?”蘇望一興奮,聲音就會像個小女孩子似的尖細,他已經十歲了,還是尖細的童音,笑起來銀鈴似的,哭叫起來煞煞地刮著人的心。他像一隻小動物那樣,靈敏地感覺出了圍繞在父親和母親之間的,難得的久違的友好氣氛,把出去玩的事暫拋在了一邊,起勁地隻是圍著爸媽轉圈。
蘇梁一時不曉得說什麽,為了這一種友好與和睦,為了眼睛裏刹那間看到的年輕的楊柳而微微臉紅心熱。
“我走了。我們走了。”蘇梁說。
楊柳看他們父子走下樓,聽著蘇梁拖拖哧哧的腳步聲向下向下,心“別別”地跳了一陣。
蘇望接受一對一的輔導有一個多月了,眼看著月考又來了,楊柳特地讓他多補了兩節課,專門複習這一個月所學的重點內容。
從五年級起,蘇望他們學校每個月月考一次,每次考試都按每個孩子的分數進行全年級電腦排名。家長們中間傳著小道消息,說是凡五年級起每次考試排前十的孩子,將來到六年級有機會被金陵實驗中學提前擇優錄取。
這消息是上一回家長會之後就瘋傳開來的,來源就是蘇望同桌的媽。說是這位當媽的,居然還有一個大女兒,前年剛剛小升初,所以對一些情況門兒清得很。那一回開家長會,她就小小聲跟楊柳抱怨說,當年想兒子,罰款超生一個,還是女兒,現在,人家家長經曆一次小升初,我要經曆兩次。人家是丟半條命,我是丟一條命。楊柳覺得她挺直爽、挺好玩的。
後來也是由這位同桌的媽媽牽頭,弄了個班級QQ群,也是有消息相互通通氣的意思。楊柳是最早加入這個群的幾個家長之一,後來她才明白,這哪是什麽通氣的群,簡直就是個憋氣群。隻有她的前任妯娌許月娟沒有加入這個QQ群,大家私下裏議論起來,都說有錢人好命,少操多少心。
蘇望同桌的媽把這個消息傳出來之後,有的家長大為驚訝,也有的不以為然,說這不是新聞了,早些年就有,金陵實驗中學嘛,現在人家也放開名額了,除了考進去的,也收一些關係戶,使權進去的,還有使錢進去的,難免收到一些歪瓜裂棗,人家也要保自家的牌子,所以當然想要尖子生。尖子生也有失手的時候,再者說了,尖子生是搶手貨,哪個好中學不想要,所以金實中當然要先下手為強,話又說回來,那能保持長期年級前十名的,都不是一般二般的小孩,都是人精。
楊柳想,前十名,這對於蘇望而言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啊。
這一次月考,蘇望的數學有了一些進步,上了九十分,英語保持原狀,八十五分,語文上出了比較大的問題,一篇比較難的閱讀理解把他給繞進去了,加上作文嚴重走題,語文的分數相當慘淡。
成績和班級排名是通過手機發給每一位家長的,年級排名對每一個家長而言卻是一個謎,除非老師主動告知,否則是無從知道的。
楊柳看著手機上的成績,無語凝噎。
蘇望安安靜靜地趴在桌上訂正試卷,頭低得那樣低,像是在聞著卷子,不時地偷眼察看母親神色,一隻腳弓著,繃得緊緊,是一個隨時可以逃跑的姿勢。
楊柳說:“行了,你別裝用功了,先吃飯,吃過再寫。”
蘇望蹭過來吃飯。
楊柳照常把電視機打開,這會兒正是播報新聞的時段。
主持人說,我市今日發生一起中學生跳樓未遂事件,××中學初三(2)班的餘×,今晨十時,剛下了物理課,試圖從學校主教學樓七樓頂縱身跳下,後發現有遺書一張,上寫我的死是自己選擇的,與任何人無關。具體原因還在調查中。
蘇望忽地拔高了聲音氣呼呼地對媽媽說:“我們學校天天排名!他們要是再排名,我也跳樓!從我們學校五層樓頂跳下去!但是我不寫與任何人無關,我就要寫與你們都有關,誰讓你們排名的誰讓你們一天到晚考試的誰讓你們一天到晚分分分分分的。”
“咣”的一聲,楊柳手裏的湯碗砸在桌上,一片油汪汪,向桌角慢慢墜下去,滴答到地上。
這一晚,蘇望訂正完數學卷訂正英語卷,訂正完英語卷又訂正語文卷,還按老師要求把試卷上的作文重寫了一遍。
十點半,蘇望上床,楊柳替他關上房間的燈。
蘇望在黑暗裏說,媽媽,你放心,我不會真跳樓的,我沒有那個勇氣。我想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