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月娟坐在兒子蘇煒奕的病床邊。

兒子睡熟了,其實他在被送到醫院之後就一直沒清醒過來。

這一嚇非同小可,許月娟覺得自己一天之內被這一嚇嚇老了起碼五歲。

直到醫生診斷說,孩子並沒有大病,隻是疲勞過度引起昏迷,住幾天醫院好好休養一下,以後不能這麽瘋玩遊戲了。

蘇煒奕迷上遊戲不是一天兩天了,他有的是時間,手頭零花錢也充足,買了裝備,一個寒假直玩得昏天黑地,直到許月娟發現不對頭去喊他,他剛站起來就一頭栽倒。

兒子一直睡著,他是累壞了,連年三十午夜巨大的鞭炮聲都沒能吵醒他。

許月娟卻精神亢奮得要命,閉不上眼睛,其實這間高樓病房還另有一張挺舒服的床,可她還是坐在兒子床邊。

她覺得氣悶肚脹,其實這一整天她也沒吃什麽。她鬆開褲扣好讓肚子舒服一些。“嘣”,她立刻覺得一團肥肥的肉從褲腰裏彈了出來,用手一捏竟捏出整把的贅肉來,泡泡軟。

許月娟覺得自己是在與蘇群和他的新情人麵對麵吃完飯之後的日子裏開始發胖的。

人就那麽快速地泡了起來,很多衣服都不能穿了,她也打算把荒廢已久的瑜伽撿起來,並且計劃把晚上的一頓飯改為酸奶與水果,但一想到那一天蘇群的那點兒笑容,立刻就把所有的努力都放棄了。

不久之後,蘇群果然給兒子蘇煒奕弄了個教育基金,數額叫許月娟很滿意。

許月娟索性就胖了起來,而且開始把保姆趕出廚房,自己掌起勺,立誌要把兒子養壯實。

她在一個四川籍朋友那裏學來一個菜色,買來肥一些的肉,略煮一下,切片但不切斷,裏頭夾上自家煮好用細紗布濾過的細豆沙,一塊塊在盤子裏碼好,上頭再蓋一層紅糖拌過的糯米,上鍋急火快蒸,蒸到透熟時拿出,撒上白糖,未及端到飯桌上,便執筷對著那透明油亮的一塊直戳下去,送到嘴裏。

痛快得要了命了。

許月娟起身到外頭去透氣,到底是高級病房,走道裏並沒有一般病房的病氣、腥氣,是爽潔的味道,許月娟從這一頭慢慢踱到那一頭,再踱回來。

再踱回去的時候,有個中年男人迎麵過來。

他沒認出許月娟,許月娟卻認出了他。

中年男人是莫奕華,名字裏頭有一個字跟蘇煒奕重了。

許月娟叫他,莫奕華。

他停了下來,許月娟想,是了,真是他。

大模樣並沒有走,隻是憔悴了,頭發像鹽裏撒了把胡椒麵。

人說好看的男人更不經老,不過莫奕華老得還是好看的。

年輕時候的寒酸到老了沉澱了,不那麽捉襟見肘藏也藏不住了。

隻是臉上還是透著不如意,這是一望而知的。

莫奕華也試探地叫了聲,許月娟。

年三十的午夜,空空的醫院走道,許月娟重逢初戀情人莫奕華。兩個人站著聊了一會兒,從各自為何在醫院說起。

許月娟說兒子病了不過沒什麽大問題,莫奕華說他太太病了,癌症。

許月娟“哦”了一聲,說現在醫學發達,也不是不可以治的。

莫奕華說晚了,都擴散了,手術時打開肚子醫生又給縫上了,沒辦法了,讓她在這裏舒舒服服地住幾天吧。

外頭鞭炮聲更密集了,一下把兩個人的話音給吃掉了。

醫院走廊裏燈光明亮,許月娟不動聲色中將莫奕華看了個仔仔細細。從前莫奕華真是好看,白淨麵皮,細致眉眼,端正鼻梁,身量細長,走在街上看他的人比看自己的人多。許月娟想起自己媽曾說過,這個男娃子好看是好看,但是好看得“薄”,一開始許月娟以為她在講莫奕華身材單薄,可是自家媽媽卻鄙夷一笑說你不懂。

後來許月娟才明白這個“薄”是什麽意思,不由得感歎自家媽媽,到底是菜場市口混出來的,練就一雙勢利的眼,毒得很。

現在,在明亮如白晝的燈光下,莫奕華是顯而易見地老了,而且老過了他的年歲,許月娟還記得他還小著她兩個月。現在他身上的那點兒“薄”好像淡了一點兒了,但整個人又染了點兒“灰”。

許月娟下意識地把自己身上的開司米長大衣拉了一拉,衣服當然貴,顏色質地做工都好,然而還是小了一號,繃緊緊的,隻顯得她三分之一胸三分之一身子三分之一腿,不用看就曉得有多麽不堪看。

莫奕華聽得許月娟說孩子病了,客氣地說去看看。

蘇煒奕小朋友還睡著,臉陷進枕頭與被子之間,許月娟沒有告訴莫奕華小孩叫什麽名字。

隨口她又問莫奕華孩子多大了,莫奕華說高中了,明年就高考,還說女兒成績很好,在××中學。

這又是一個在這個城市裏響當當的學校的名字,許月娟看到莫奕華的臉被驕傲給點亮了,一瞬間他顯得年輕得不像話。

許月娟也提出要去看看莫奕華的太太,莫奕華猶豫了一下帶她去了。

莫奕華打開燈,許月娟看見病**直挺挺地躺著個人,身上一堆管子,頭上戴著毛線織的帽子,一直遮到眼皮上。人是沒有了人樣兒了,從前什麽樣子的,哪裏還看得出來。

莫奕華有點兒不大自在,許月娟立刻察覺了,就說不打擾病人休息了,退了出來。

窗外又炸一記天地響,一痕光亮劃破天空一角,帶著呼哨聲,然後在天幕上炸開一團碎金,是有人放煙花了。

“你還記得那年國慶放煙花吧?我們跑到我同學家去看,他家住頂樓。”莫奕華說。

許月娟笑說是啊,那個時候有點兒老土,聽到放煙火高興得不得了,好像非要看不可。

一刹那間,兩個人都停下來不再說,都想起了那一次看煙火的不尋常處與妙處來。

於是訕訕地各自回自家人的病房。

許月娟坐在兒子病床邊想,何必再提那次看煙花,不過他大概是無意的。

兒子住院的幾天,許月娟常常與莫奕華碰麵,他們甚至一起吃過一次飯喝過一次茶。

多少有點兒背著人,雙方都有人來探病,莫奕華那頭人不多,許月娟這頭卻有武小慧常來送湯送水,所以他們一塊兒吃飯喝茶都選的近半夜的時間,待病人們都睡下了,一個病人是本身就沒有大病,一個是大病已入膏肓,都不是十分急切的狀況。

外頭濕冷入骨,不時有鞭炮炸響。頭一回兩人約了要出去喝茶,出了門才醒悟過來現在是春節裏,哪裏有店還開門。附近一片黑燈瞎火,兩個人又不好走太遠,隻好散了會兒步。

大年下很多人都回老家過年,這個城市一下子人少了許多,街道上來往的車輛也少了,半夜裏更是闃靜無聲,兩個人的步子幾乎起了回聲。頭頂上梧桐樹的枯枝在寒風裏簌簌作響。四十多歲的男人和四十多歲的女人在散步。

大年初五總算有家茶社開門做生意了,是一家平日裏他們倆誰都不會進去的場所,東西貴滋味馬虎,平時做的是打八十分的人的生意。這大年下,八十分癮頭大的人已忍了好幾天了,終於等到開門營業,所以這裏人還挺多,煙氣十足。許月娟要了一個小包間,門一關上,天地就靜下來了。

許月娟先執壺給莫奕華倒上一杯水果茶,金黃色的水注入一掌握的小玻璃杯,有甜香散出來。莫奕華接過去暖手,還是從前的習慣。

閑談是莫奕華起的頭,說起太太的病,原來都拖了有好些年了。最初發現是早期,手術也挺成功,沒想到複發得也快,一發就不可收拾了。人是時好時壞,壞的時候多,好的時候少。家裏有病人長年住院,好像連日子都沒心情去記了,一年一年,春夏秋冬,過年過節,大人小孩的生日,都忘了,隻記得女兒從小學升到了高中。

莫奕華年輕時脾氣就好,溫溫吞吞,說話都不高聲,現在也是一樣,但是說著說著,語氣裏也漸有了些委屈與抱怨。丈人家近兩年也不貼錢了,家裏還有兒子要結婚,其實是再婚,第三次了。都說久病床前無孝子,子女久病,爹媽的心腸也會硬起來。都說母愛偉大,可什麽事都有例外。

許月娟還了解到,莫奕華這些年換過不少公司,後來終於在現在的這家定下來,現在也升到主管一級了。難怪,許月娟暗想,當年看他身上的那股子唯唯諾諾勁是沒有了。又問起他老家的情況,莫奕華說他父親前年去世了,母親還健在,在老家跟著他姐過。條件自然談不上好,比從前總是要好些。如果不是現在家庭的這種情況,我是要把老媽接到身邊來的,現在也不可能了。莫奕華說。

許月娟聽得多說得少,想說的話到了嘴邊都覺得不合適,一句一句又吞了回去。

許月娟硬生生讓兒子在醫院住滿半個月才讓孩子出了院,因為蘇群也回國了,見麵時許月娟差一點兒沒有認出他來。

大約是終於習慣了外國的飯食,蘇群變成了一個富態的人,有了一個圓滾滾的肚子,臉上的皮全撐開了,看上去簡直是另外一個人了。

還好他眉間那粒黑痣還在,不然許月娟就要問他貴姓了。

許月娟開始減肥。

所以楊柳不常在學校裏碰到讓她不愉快的這個前妯娌了,許月娟又換了個看上去利利索索的保姆來接兒子,下午她有瑜伽課。

楊柳笑問兒子,現在大媽不問你的成績了吧?

蘇望尖聲說,她不好意思問了,蘇煒奕現在是我們班成績最差的人。老師說他天天坐在教室裏聚精會神地走神。

母子倆是在去考試的路上閑話的。

這回考試有點兒特別,不是哪個補習班考試,更不是學校考試,學校這才開學,老師和小孩都還沒從過年的感覺中回過神來呢。

楊柳春節的時候聽從前的同學說,市裏有一個奧數名師,人稱有點石成金的能力,一般般的小孩到他的班上,半個學期內奧數成績就會突飛猛進,都把他傳成神了。他就在自家裏收學生,是城南還沒有拆的老房子,有堂屋院子的那種,收費嘛自然是貴一些,誰叫人家神呢。

楊柳托老同學做介紹,想讓蘇望也去上這個私人老師的班。約莫過了一星期,老同學那邊才來回複說,收可以,可是人家要考一考蘇望,看看他目前的起始水平如何。

“為了口碑嘛,要是補來補去沒有進步,說不清是學生原來就不好還是老師沒本事。一來二去的這個私人的補習班口碑不是不好了嘛。現在辦學,口碑最重要,口碑就是錢。”

楊柳聽說人家有可能收蘇望,便也不計較同學的那一番亂七八糟的說辭了。

穿過城南羊腸一般細長曲折的小巷,楊柳終於找到了那個私人老師的家。

從城南老房子裏出來時天都黑透了。七轉八彎地,楊柳母子二人總算轉到了大街上。楊柳眼皮底下,似乎還有老房子花格窗的木影。

地方真是好地方,現在才曉得這樣的老房子的好處,屋頂挑高,木質的天花板,朝南,這倒春寒天氣裏竟然不冷。屋子敞亮,擺了一排排的正規製式課桌椅,前頭立一塊大黑板,靠牆一溜打製的書櫃,一溜小格子,分門別類擺著試卷練習本。裏頭還有一個小小套間,擺著簡單舒服的沙發,椅子,一張大書桌,帶孩子來考試的家長們都坐在這裏等候。窗玻璃上映著外頭一株老梅的枝影,有懂得的家長說那是株綠梅。

楊柳想這才是讀書的地方啊,人一坐在這裏心就定下來了,要是蘇望能考上就好了。風吹了來,梅枝在窗玻璃上敲得“嗒嗒”響。

大街上燈火好,人來車往,好像跟剛才的那個老房子隔了個年代似的。

楊柳一路帶著兒子回家,不斷地跟兒子說著話。

楊柳說其實你還是不錯的,可能是太緊張了,你看,十道題你不還對了一道嗎?也就是說正確率是百分之十。也不簡單了,我聽說有人一題都做不出來,這個老師出的題都特難。要不,咱們過段時間再來試下?

蘇望“咕”地吞了口口水,楊柳笑說兒子你餓了吧?

蘇望說:“我覺得那個人他說得對,我真的不合適學奧數什麽的。”

楊柳問:“那麽,你覺得你合適學什麽?或者你想學什麽?真的,沒關係,你說真話、心裏的話給媽媽聽,媽媽不會怪你的。你如果真心覺得自己喜歡什麽,愛好什麽,媽媽會考慮的,真的。”

蘇望想了一下,說:“其實我覺得我什麽也不很喜歡,沒什麽愛好,音樂啦圍棋啦什麽的,我都不愛好。”

楊柳說:“你看兒子,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你也不知道自己的潛力。”

蘇望問:“媽媽,那你知道你想要什麽嗎?”

楊柳“呃”了一聲。

蘇望說,媽媽你想要的就是“呃”嗎?“呃”是什麽?

楊柳說:“我想要,你成績好,想你將來有前途,想你好唄,要比媽媽好,比你爸爸好。反正你得比我們好,就是這樣吧。”

蘇望低低聲地笑了笑:“媽媽,我覺得你說得也不清楚。你說要我以後比你們好,你們現在不好嗎?你大概是想,你們沒有什麽錢,也不是特別有學問或者有名氣的人,所以希望我以後做有錢的或是有學問的或是有名氣的人對吧?”

“對啊兒子,天底下的父母大概都是這樣希望的吧。”

“大概是吧。”蘇望歎了一口氣,“不過媽媽,我覺得你說話還比較誠實,不像我們班劉蘇的媽媽。上次有個家長學堂,我們薑老師請她來給我們做講座,她說她希望劉蘇以後做一個平凡的人,平平常常過一生,名利都是浮雲,所以她鼓勵劉蘇多玩多讀課外書,充分享受童年什麽什麽的。其實劉蘇每到周末都出去上課,禮拜六上午上下午上,禮拜天晚上還要上一對一的課,劉蘇說她不想活了,人生太累了。我覺得劉蘇她媽太假了。”

楊柳嗬嗬笑起來。

蘇望看看媽媽,突然說:“媽媽,其實我知道你想要什麽,你想要一個比我聰明成績比我好的兒子,讓你覺得很光榮。”

不知道哪裏炸響一聲炮仗,孤零零“啪”的一聲,就沒了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