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丹華用力關上窗。
又下雨了,細密的雨絲掃進來,窗台上一片密密麻麻的碎點。
已經接連下了十來天的雨了,也下不大,但總也不停,空氣裏都起了毛。
兒子方正依然伏案做著奧數題。這個周末他要參加一場奧數考試,薑丹華對這次考試抱有很大的希望,這是方正所剩無幾的得獎機會了。考試的難度相對來說不那麽大,但因為是老牌奧數考試,獎狀的分量還是比較重的。方正的初賽成績中等偏上,順利進入複試,他自己也似乎對這次考試頗有信心,薑丹華覺得這大約是一個挺好的兆頭。
薑丹華覺得自己變得越來越迷信,簡直不像自己了。年輕時她一向是堅定的無神論者,自從方正開始參加各類考試比賽,她慢慢地走到了另一個極端,對一切唯心的東西深信不疑。
方正第一次拿奧數比賽的二等獎時,她依然對兒子充滿了信心,她的兒子隻不過是一時失利,而且離一等獎隻差三分,下一次他一定可以拿到一等獎。她甚至已經開始想象拿到獎時她會與孩子如何對話,帶孩子去吃哪家飯店,或是去哪家影院看電影。她還想象著如何在辦公室裏裝作不經意的樣子將這個好消息不動聲色地透露出去,如何讓方正給辦公室的老師們分巧克力以示一種輕描淡寫的慶祝,在那個徐銀娣麵前露出怎樣的表情。可是事情並沒有按她的想象去發展,方正在之後的多次考試中不斷地失利,他是永遠的二等獎,有時居然隻能得三等獎,還有兩次連獎項的邊兒也沒挨上。
四年級的時候,有一次,方正在考試前很認真地複習了一星期,充滿信心地參加補習班的考試,走出考場,他得意地跟媽媽說,感覺很好。薑丹華數著日子等到可以網上查分的日子,輸入兒子的姓名和準考證號,立刻有新的頁麵跳出來,那個數字薑丹華是認識的,她跟這樣的數字以及數字所代表的含義打了十多年的交道,但是那一瞬間,這個數字成了一個密碼,她無法破解的密碼,她不能了解的密碼,它生硬冰冷高高在上,把它所包含的意義深藏起來,就好像薑丹華根本不配了解似的。
過了好一會兒,薑丹華才恢複神誌,她抖著手又查了一遍,再一遍,奇跡並沒有出現,還是那個冰冷的數字,與方正所說的不錯的感覺完全不搭邊。
再細一看,原來那個數字下還有一個鏈接,點開,有每個學生的得分分配情況,哪類題得多少分,哪類題又是多少分。
薑丹華發現,基礎題方正幾乎拿了滿分,可是在提高題中他失分較多,綜合題他幾乎是全軍覆沒,隻得了區區五分。
薑丹華無法接受這件事,於是小心地又問了方正一遍,為什麽綜合題會做得這樣差。
方正也徹底被這個分數弄蒙了,細長的眼睛怕光似的不停地眨巴,是一種令人心痛的蠢相。他說,我也不曉得為什麽綜合題錯得多,我記得我隻有三題沒做出來。
薑丹華問,你不是把所有類型的題都複習過了嗎?為什麽會有做不出來的題?方正說,綜合題好多都不是上課講的類型。
薑丹華知道兒子不是糊塗孩子,不至於連題型講過還是沒講過都分不清,兒子的回答讓她憤怒起來,她撥打了培訓中心的谘詢電話。
電話裏傳來鋼琴聲,《秋日的私語》,一遍又一遍,薑丹華耐心地等著那頭有人回話。
那頭一直繁忙,一次又一次都是音樂聲,秋日似乎漫無盡頭。
那是薑丹華人生裏最長的一個秋天,隻是沒有浪漫溫馨的私語,隻有不斷壓製卻不斷高漲的憤怒委屈,“啪啪啪”地擊打著薑丹華的神經。
神經築長一道長堤,阻擋住了憤怒的洪水,但是它已然要潰塌了。
那一頭忽地有了聲音,這一頭,那洪流衝破神經的堤壩奔湧而出。
我有個問題想谘詢一下,我兒子在這次考試中基礎分考得相當好,提高題有失分這也正常,我不能理解的是,孩子說綜合題考的都是課堂沒有教過的題,我想問一下,為什麽會考沒有教過的內容?
這是我們中心考試的特色,由三個部分組成,基礎題是課內講過的類型,提高題在基礎題上加深難度,綜合題考課外的內容。
我也是做教育的,我教了這麽多年書從來沒有聽過考試會考從來沒有教過的內容。教什麽考什麽,可以加大難度,但從來沒聽過考從來沒有教過的內容,我認為你們的命題原則有問題。
這位家長,我們培訓中心不是一般的學校教育,我們的考試主要的功用不是普及而是拔尖選優,考課外的內容是我們命題的原則,也是特色。這個沒有辦法。
課外什麽內容?平時老師並沒有講明課外還要補充什麽內容。
這個不在老師講課的範圍之內。
也就是說,你要考沒教過的內容但又不明著告訴考生是哪方麵的內容,你這不是為難孩子嗎?而且,以前二三年級的時候並沒有這種考法。
二三年級隻是起初階段,現在四年級了,自然不一樣。
你們至少應該事先通知一下家長,我們也好準備,你這等於是讓孩子赤手空拳就上戰場。
這位家長,還是那句話,我們不是普及教育,我們是拔尖選優。
我認為你們的教育理念有嚴重的錯誤。
薑丹華聽得那一頭極輕微的一聲笑,她從來不曉得原來一個短促輕微的聲音居然有這樣豐富的表情。
這位家長,那聲音從遠遠的高高的地方傳過來,說實話,小孩子學奧數,是要天分的。
在她的神經還沒有崩斷之前,薑丹華飛快地掐斷了電話,她不能讓那一頭再看笑話,不能讓那一頭的聲音轟然擊倒她多年以來以希望搭建的寶塔。
這一次以後,薑丹華找人仔細地詢問了這家培訓中心考試命題的一些情況。熟人透露,要想在培訓中心的考試中拿到那樣分量極重的一等獎,隻上他們中心的大課是遠遠不夠的。那些考得好的孩子,都另外找一對一的輔導或是上中心設立的精品小班課。
說到底,不過是要家長再投入大量的時間和金錢罷了,熟人說,可是你有什麽辦法?好中學都認這家的獎狀,一等獎是最硬掙的一塊擇校敲門磚。它從不強按頭可是牛還是會乖乖喝水,這是人家的本事。
薑丹華又問,為什麽這家中心竟然有這樣的本事,熟人笑而不語。
自那以後,薑丹華又給方正報了精品小班,每周末又多出一節課來。
這兩年下來,都是薑丹華帶著兒子,周六上午上一節小班課,下午又去上大班課。每每聽多少閑話抱怨,說的人頭一個就是方正的外公,薑丹華自己的父親。
幾乎每一回出門,老爺子都會嘰咕一句“拔苗助長”,時不時地,他在報紙上看到對中考高考狀元或是什麽比賽的狀元們的采訪,總是將報紙抖得嘩啦作響,直遞到薑丹華眼皮下頭來,說你看看這個看看這個,人家狀元沒有一個上什麽補習班的,都說從來沒上過補習班,學好課內,多讀課外書。
薑丹華跟他說,你聽他們胡說,你以為麵對記者采訪人一定要說真話嗎?
後來,她也就懶得再說,與父親的關係漸冷,老爺子本來就個頭高瘦,加上拉長的臉,成了一道長長的陰影,常投射到薑丹華眼前,薑丹華隻裝看不見。
“咯嗒”,方正放下筆,去上衛生間。薑丹華也站起來活動腿腳。
走到書櫃前,她看見裏麵新擺上的一艘輪船模型。
那是一周前方正過生日,他們一家三口出去吃飯時方耀平送給兒子的。
當著兒子的麵,薑丹華和方耀平還是有說有講的,說的柴米油鹽,滋味寡淡如水。兒子分把鍾離了眼前,去了衛生間,兩個人之間立刻起了厚重的牆。
他們已經沒有了肢體的親熱,晚上睡在一張**,連呼吸和身體的味道都各不相幹界線分明。
薑丹華轉身時碰上方耀平的背,她的睡衣邊卷起來,露出腰上的一截,那塊溫熱的肉擦過方耀平的T恤。方耀平想起新婚時,他們親熱之後會背靠背地睡,彼此用赤著的汗津津的背去蹭對方,又膩又滑,活像兩條魚。
方耀平聞到薑丹華呼出來的口氣,濁熱,咻咻的,方耀平想那不過是因為她胃不好。
薑丹華僅憑身體上那一小方肉的觸覺便可知道,方耀平剛洗澡後換上的是那件穿了有十來年的舊棉T恤,長袖,鹹菜綠色,顏色是快要褪盡,軟得也快要不像布了。因為當年買得大了一號,方耀平一直拿它當睡衣穿。它有一個軟搭搭的領子,領口三粒小扣,因為略大,穿上讓人顯出一點兒孩子氣,成年男人成熟的肉體裹在輕微隱約的孩子氣裏頭,甜爛禁忌。
薑丹華掀被下床,走到兒子房間,在兒子身邊躺下來。
方耀平跟外頭的那一個現在還有沒有來往,薑丹華不知道。前段時間,她還會從他的麵色中去猜測一下,方耀平年輕時是七情上臉的人,現在也沒修煉到嚴絲合縫的地步,薑丹華猜似乎他與那位相處情況並不妙,薑丹華覺心裏掠過一陣惡意的快活。不過漸漸地,她連猜也懶得猜了。
這個周末,難得方耀平主動提出要送兒子方正去參加奧數比賽。
薑丹華就在家包了餃子,做了方正最喜歡的八寶粥。
父子二人回來後一家子坐下來吃飯,明天是周日,薑丹華說方正你今晚不用學習了,休息吧。
方正“唰”地整個人被點亮了似的高興。
薑丹華問他考得感覺如何,方正答感覺不錯。
薑丹華笑笑說,每次都這麽說,但願這次真的不錯吧。
方耀平不高興地說,考都考完了,何必掃孩子興。
薑丹華正後悔對兒子說了那句話,可卻經不起方耀平提出來。
“你總是這樣充好人,一天一天陪著孩子做題學習上課的人是我,我的心情你自然是不會懂的。”
“我是不懂,我也不懂你一個小教係統的人,怎麽就不能找找關係、疏通關節給兒子擇一個好學校,何必這樣讓孩子受苦受累。”
“我一向堅持一個觀點,萬事憑真本事。”
“你憑真本事的下場就是差一點兒被家長哄下台嗎?”
薑丹華的血“轟”的一聲衝到麵門上來。
方耀平幹幹地咳一聲,又說:“也不是說考不好就一點兒辦法也沒有了,也可以考慮送兒子去縣中讀書。我有高中的老同學,現在在縣中也是副校了,托托他是可以的。這也是一條路,不妨考慮。”
方正驚恐抬頭。
薑丹華蹾碗,幹脆地答:“那是不可能的。你不必急著把兒子送走,以後上了中學,我還是帶著他住在我爸媽那裏,幹擾不了你。”
薑丹華和方耀平隻是聽不見,其實他們一同在心裏長歎的那一聲。
跟這個人,真的是沒什麽好說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