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柳在廚房裏燒一鍋赤豆蓮子湯,這是給兒子和史鋼強下課後準備的夜宵。
楊柳在撲起的熱氣裏尖起耳朵聽客廳裏的動靜。她聽見史鋼強不標準的普通話,心想,這個人中氣倒是蠻足的。
她還聽見兒子短而輕的笑聲,這笑竟然是在做奧數題時發出的,簡直千載難逢,楊柳心裏“咕嚕嚕”地冒起一串希望的氣泡。
兒子從前奧數那樣差,說不定隻是因為沒有找對老師。
就像有人練武,必得有一個高手幫他打通任督二脈,一通百通,武功立刻增長數倍。
無論如何,有希望總是好的。盡管還未看到任何的一點兒實質性的進步,楊柳還是很感安慰。回回不錯日子地把補課費給史鋼強,史鋼強接過去,也不數,往書裏一夾,有一回楊柳無意間看到,他趁著蘇望在做題,還是細細地把錢數了放到衣服裏層的口袋裏。
都不容易,楊柳想。從那時候起,她開始在史鋼強每次來給兒子補課時給他們做一些點心湯水。史鋼強非常客氣,謝謝不住口。
總之他們相處得算是不錯。
史鋼強常常提上一捆自家地裏現摘的菜來,作為給楊柳的回禮,菜都很肥嫩水靈,他說是特別用糞肥種出來自家吃的,絕對綠色。楊柳還跟他開玩笑說,你們自己吃的就用糞肥,拿出去賣的就用化肥,還越來越貴。史鋼強也笑說,化肥也不便宜啊。
蘇梁近來不上樓來了,每周來接兒子見麵,總在樓下,還故意站得遠遠的,等著兒子下樓。
有次突然下雨,楊柳從窗口看下去,發現他兩手空空,雨絲向他撲打過去。
這情景像一幅鉛筆畫兒,他是畫上一個苦等的人,畫家正在用鉛筆畫出雨絲風片,把他的身影模糊掉。
楊柳想讓他上來免得在雨裏站著,誰知他從胸懷裏掏出一柄折疊傘,彈開,撐起,那傘小得跟頂草帽似的,楊柳看了好笑,那笑在臉上留了好久,變得板板的,等到楊柳想起來,把這笑收回去,它已在臉皮上留下一股子酸意。
史鋼強給蘇望補習了兩個月,蘇望自己說,他現在在補習班,可以聽懂老師講的大部分內容了,有一回老師叫他到黑板上去做題,他做對了,老師還表揚了呢。
很快又到了補習班期中考試的日子了,史鋼強帶來了不少練習卷,據他自己說,是他這些年收集的獨家複習題,多給孩子做做,有好處,奧數這個東西,一靠領悟力,掌握方法,二就是靠多做題,有些題你見過,就比別人討一分巧,再者嘛,就靠……
楊柳趕緊問,就靠什麽?史鋼強幹笑兩聲,還是沒說。楊柳心下也有點兒明白,不過既然人家留麵子不說,自己也沒有必要說破。
有些事,說破了,希望也沒有了。
於是就做試卷,補習班原本就發了好幾張複習卷,蘇望說,老師要求上麵的題目要全會,加上史鋼強帶來的試卷,楊柳看了都害怕,怎麽可能做得完?
果然是做不完的,後來史鋼強說,幹脆別做了,我給你答案,你先看,看懂的題就跳過,看不懂的我給你細講。蘇望聽老師說不用自己做,他直接給答案,立刻眉開眼笑,乖乖巧巧地聽史老師講題,史老師問他懂了沒,他就點頭說,懂的懂的。
考試那天,是個大晴天,天空藍汪汪,令人心情舒爽。
楊柳心情很好,蘇望看上去也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輕鬆,楊柳覺得這兆頭真好。
一周之後,成績出來了。
楊柳又一次接到了補習學校的勸退書,說蘇望不適合參加奧數學習。
楊柳問兒子,你是怎麽回事,考完回來你不是說你做出來不少題嗎怎麽會是這個成績一百二十分你隻拿到不到三分之一的分這是怎麽考的這是怎麽回事啊是怎麽回事啊我真不懂你你考試的時候到底在想什麽啊你當時的心理活動是什麽啊你別怕你告訴媽媽媽媽不打你說呀說呀你說是怎麽回事怎麽回事呢?
周三,史鋼強又過來,他聽到蘇望說起成績也呆了呆,彎了小指去搔頭皮,搔得“咕嗞”作響,楊柳聽得五心煩躁。
史鋼強說,蘇望你回憶一下你做過的題,到底哪種類型的你不會,主要錯在哪兒。
蘇望小心地說,老師發了那天的試卷和答案,但是沒有把我自己做的發給我,所以我不知道錯在哪兒。
他們從來不發我們自己的考試卷,蘇望又補充。
史鋼強繼續“咕嗞咕嗞”地搔頭發,略帶了兩分急躁說,是的是的,一般的補習班期中期末學生的試卷都不會發還的,這是規則。好好那我們看看你哪些類型不會。
蘇望鼓足了勇氣,用一種尖銳刺耳的聲音說,我都不會!都——不——會!
楊柳先叫起來,你都——不會?都——不——會!
蘇望叫,他們考的題目複習卷上都沒有,他們考的不是叫我們複習的,有什麽辦法?我沒複習過我怎麽會做!
史鋼強埋頭“嘩嘩”地翻卷子看,還未等他進一步地說點兒什麽,楊柳已如一道疾風一般從他身邊卷過,卷到蘇望身邊,“啪”地一巴掌呼上了小孩子的臉。
那個小孩子的臉也隻得一巴掌大,楊柳的這一巴掌整個兒地拍在他的臉上,嚇人的一聲響,“啪”!
沒等蘇望肺腑間的那一聲哭叫衝破嗓子眼兒,楊柳的巴掌便兜頭蓋臉地下來了。
“啪”!“啪”!“啪”!
蘇望的那一聲哭叫被嚇回了肚子,他隻抬起胳膊,護著自己的頭臉。
楊柳聽見自己心底裏那一泡希望碎了,碎成一萬個小泡泡,“噗噗噗噗”一個個爆開,“噗噗噗”地響啊響,她就把這一聲一聲的“噗噗噗”呼到蘇望的身上去,“噗噗噗”。
這一會兒她把什麽都忘了,忘了蘇望,忘了有史鋼強在,甚至忘了那一天一天的風裏來雨裏去,忘記了口袋裏隻得十五塊錢,打車眼睛盯著計程表的那一天,忘記了夏天豪雨裏的一腳高一腳低,忘了冬天大雪裏頭的一腳深一腳淺,忘記了為了補課而給出去的一張又一張紅票子。
她隻聽得那“噗噗噗”的聲音。
“噗噗噗”地響啊響。
楊柳一巴掌落了空,原來是史鋼強把已經蒙了的蘇望拉過去,藏在了身後。
史鋼強說不要這樣,打失手了後悔的是你。
史鋼強說要不這樣,今天我們先不補習,我們下樓玩一會兒,散個步,回來再學習。
說著就帶了蘇望下樓去了。
蘇望一聲不吭,跟著他去了。
約莫過了有半個小時,蘇望跟著史鋼強回來了,一臉的五指印,這會兒全浮凸了出來。
他就帶著這一臉的青紅交錯,埋頭做題目,竟然一口氣做對了四道題!
史鋼強不停地驚呼讚歎,蘇望又開始做第五道,史鋼強大叫,又對了。再一細看,哦,原來還是不對,這一題看上去是什麽類型,其實它是另一個什麽類型。不過沒關係,已經很不錯了,今天你的表現很不錯。
史鋼強那一聲誇張的叫好還盤旋在客廳上空。
楊柳給他們端來酒釀元宵,盛的時候熱氣撲到眼裏去,眼睛癢,隻一眨,眼淚就“唰唰”地下來了,塗了一臉。
外頭開始下雨了,越來越大,史鋼強借著說我去關窗,留點兒時間給楊柳擦眼淚。
補完課,史鋼強要走,楊柳掏二十塊錢給他說,史老師不好意思,今天叫你晚回去這麽長時間,下雨,你打個車吧。
史鋼強說,用不著用不著,這種天,也打不到車,不如坐地鐵快些。
史鋼強出了門,又立在緊閉的門前好一會兒,抽了支煙。
他聽見屋子裏隱隱約約小孩子的哭聲,又夾雜了女人的哭聲,心想,也真是不容易,想不開的人,都不容易。
補習學校要勸退蘇望,這一次,楊柳不想再給老師塞購物卡了,這種花銷也實在是負擔不起。但是,又該怎麽辦呢?楊柳也沒個人好商量,想到問蘇梁,估計他會說,那就不上唄,我不明白你為什麽一定要小孩上這個班過這個獨木橋。要麽,他會拿出錢來買好購物卡交給楊柳。
楊柳不想聽到這樣的話,也不想讓蘇梁花這個錢。
於是她谘詢周末來給蘇望補習的史鋼強。
史鋼強說,你就把小孩送去,往教室裏一塞,轉身就到樓下交費處把錢交掉,硬交,他們不會把錢往外推的。你就把兒子送過去,就送了他們還能怎麽辦?
楊柳“哧”地笑起來,蘇望也笑了。
楊柳想,自己也不是沒使過這種賴皮的法子,再使一次也無所謂。
誰知這法子還真靈。
蘇望繼續上補習班,史鋼強繼續周三周日來給他補課。
自從上次史鋼強給楊柳出了那麽個主意後,他跟楊柳似乎相處得更隨意了一些,那一層老師和學生家長之間天然的隔膜好像沒有了。
楊柳覺得史鋼強有點兒像個老朋友了。
有的時候,史鋼強還會幫楊柳做點兒家務,比如,替她把油漬麻花的抽油煙機給擦得鋥亮。
有時候楊柳也很慶幸,覺得給兒子找這麽個老師實話說挺好。
雖然他並不是楊柳想象中的可以幫蘇望打通任督二脈的人。
也許,世上沒有人能幫他打通任督二脈。
也或許,蘇望的任督二脈根本打不通。
這個念頭飛快地從楊柳腦中閃過,從她的耳朵眼兒裏飛走了。楊柳趕緊關閉身體上每一個毛孔,不讓它再鑽進來。
漸漸地,史鋼強在補習過後會拖拖拉拉地多留一會兒,跟楊柳閑聊一會兒,楊柳也沒在意。
學校的功課也緊起來,聽說這一回期末有可能區裏要進行突襲式學習質量調研。考試前一天公布調研哪個年級,五六年級是最有可能被調到的。
薑丹華也找楊柳私底下交流過一次,說蘇望近來在作業質量上的確有進步,但是似乎拖拉的問題比以前更嚴重了些。
薑丹華要楊柳盯緊一點兒,千萬別讓蘇望在家寫作業時發呆發愣,磨磨蹭蹭,要不,萬一考試時,特別是考語文時來不及寫完作文那分扣起來就不得了。
楊柳的情緒又壞到了極點。
每天晚上她坐在兒子身邊,督促著他寫作業。
隻要蘇望的手一停下來,她就催促,快寫,別走神。
動作快,別玩文具。
快快快,還有好多作業沒寫呢,你抓緊今晚又要到十點鍾才能睡。
她不停地催著兒子寫作業。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一句接著一句一句趕著一句一句不等一句一句等不得一句地衝出喉嚨。
蘇望焦躁地說,行啦行啦知道了知道了我沒走神啊我沒發呆啊我隻是刨一刨筆啊。
楊柳其實知道這樣不對。真不對。
可她控製不了自己。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
一切都照舊,沒什麽更糟的,也沒什麽好的。
隻有一件事楊柳不知道。
那個下雨的周三晚上,那個蘇望挨楊柳痛打的晚上,其實蘇梁就站在他們家的樓下。
蘇望打電話告訴爸爸自己沒考好,他的小心眼裏,是希望爸爸來,幫他一起麵對可能大發雷霆的媽媽。
不過爸爸沒有來。
蘇梁站在樓下,雨開始下起來的時候,他想,要是楊柳這會兒過來關窗子,幹脆自己就上樓去,死乞白賴地跟她說還在一起吧,看小孩分上,再說……
可終究楊柳沒來關窗。
來關窗的是史鋼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