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柳想,她一輩子都要背著這個不可告人的秘密活下去了。

第一章

自那次兒子住院之後,許月娟的心裏有了一個秘密。

這個秘密忽而遙遠如夢令人難以置信,忽而伸手可觸令人心神搖曳。

她就帶著那個秘密走在大街上,天是遠的地是闊的,她身子外頭的那層舊殼子裂了,一個新鮮熱乎的許月娟從裏頭走了出來,一步是歡一步是喜地徑自往前走,那個舊殼子看著前麵的那個新人,跟是跟不上的,卻又怕新鮮的嫩人著了風受了寒,所以舊殼子哆哆嗦嗦站在那裏看著,看著新鮮的人理直氣壯不管不顧地朝前走。

她成功減掉了八斤肉,其間的辛苦不足與人道,半夜裏頭餓醒了,覺得前胸與後背粘在了一起,肚子裏翻江倒海的聲音,幸而**隻得她一個人,蘇群大半的時間是不回家的了。她翻來覆去,跟那餓鬥爭著,總算掙過去了,睡著了。

蒙矓裏看見一個人,不頂幹淨的白皮膚,眼角細密的皺紋,還略有些下垂,挺挺的鼻梁,大小適中的嘴,構成一張叫她覺得舒心的臉,她心裏頭覺著好,怎麽就那麽好,自己居然知道自己睡著在笑。

她每天按時去健身房練習,咬著牙踩自行車,做仰臥起坐。她戒掉了麻將,怕長時間坐著肚子上的肉去而複返。

她每周總要有一天或是兩天,這要遷就那人的時間,換兩身素淨端正的好衣服,也不多施粉黛,隻抹一層BB霜用一點兒很淡的口紅,然後走出家門。

是去見莫奕華。

自跟莫奕華重逢之後,許月娟就再也沒斷了跟他的聯係。莫奕華似乎也願意保持這種聯係,相處當中,他還是二十年前那樣的軟語溫言,日子久了,熟悉的感覺回來得越多,他甚至恢複了二十年前略略的一種做小伏低,許月娟四十多歲的女人心忽地又尊貴起來。

他太太的癌病過了年之後竟然有了些許起色,又拖了幾個月,在醫院進進出出好多回。

那天莫奕華突然打了電話叫許月娟出去,那是他們第一次大白天的跑出去。

找了個茶社坐著,茶喝過兩道之後,莫奕華都沒能把在嘴裏吞吐著的話說出口。

許月娟何等玲瓏的心思,主動問他,是不是手頭緊。

莫奕華又支吾一會兒才說,是啊,如果方便的話,能不能……會很快還的。

許月娟心裏微微地有點兒不舒服,像吃多了但又沒吃太多,一個飽嗝沒打出來,略略有些犯惡心。

她笑一笑說:“這有什麽不好意思說的,隻要不是什麽大數目,能幫的我又怎麽會不幫你。三萬夠不夠?”

莫奕華愣了一秒說夠的。

許月娟過後就去銀行取了錢,交給莫奕華,故意地沒有問辦事員要一個裝錢的銀行專用大信封,就那麽一紮錢直接遞給莫奕華。莫奕華把那一摞紅票子拿在手上,橫不是豎不是地好一會兒也沒想起放哪兒是好。

當時許月娟想,這人是不能再見了。

誰知第二天挨晚那會兒莫奕華又打來電話問能不能出去一下,有事。

許月娟心裏頭飛快地拿捏了一下鹹淡說,喲不好意思,家裏有點兒事走不開,過兩天好不好。

正待要掛電話,那邊莫奕華急慌慌地說,能不能抽一點點時間,十分鍾就好,我把錢還給你。

這真意外極了,許月娟跟他約好一家茶社,收拾一下去了。

莫奕華把昨天那一摞紅票子又還給了許月娟,這一回是用白紙細細包好的。許月娟推擋了一回說這是幹什麽,我又不急等著用。莫奕華堅持說,沒想到他老婆的父親和兄弟湊了筆錢來,昨天送過來的,所以現在借的錢用不著了,原本一是為了付醫藥費,二是為了他女兒臨近高考,大量的課外補習課要用到一筆錢。

莫奕華說要走,可是並不站起來挪步子。許月娟也坐在那裏不動。

莫奕華忽地捧頭嗚咽起來,說,七年了,七年了,她的病治好又複發,查出來的時候女兒才上小學,現在快高中畢業了,七年了沒有一天安生日子,真可怕。

許月娟盯著他鹽與胡椒顏色的頭發。

莫奕華搓搓臉,眼角紅紅的,許月娟想到底是好看的男人,經得住這樣的哭。

莫奕華又說,你當年不選我是有道理的,我這個人運氣不好,一輩子就運氣不好。

這一回是許月娟蒙著臉哭將起來。

他們的關係,就是在那一個晚上發生的變化。他們哆哆嗦嗦,互相攙扶著,找一個酒店,許月娟先進去訂了間房,房間號短信發給莫奕華,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敢上去。

後來莫奕華說,過去我們多麽老實,真是,談了一年多戀愛到底還是沒敢。

許月娟窩到他懷裏去說是啊,多傻。

許月娟自此真正有了一個情人。

偶爾也會怕,不過四十來歲的女人,瘋起來那勁兒,是可以克服一切小懼怕的。

她甚至想過在兒子生日那天約莫奕華三個人一起吃次飯,後來到底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元旦是許月娟兒子蘇煒奕的生日。

她不能指望蘇群今年還能回來陪兒子過生日,誰知他竟還是回來了。

蘇望的生日跟蘇煒奕是同一天,但是這一回蘇望說,要提前過,因為元旦要放假的。楊柳起先沒明白,元旦放假正好過生日,為什麽要提前呢?

蘇望說:“媽媽,你不懂了吧,我們班現在有個新風俗,就是誰過生日誰就要請全班人吃巧克力,還要送些小禮物。”

楊柳“哧”地笑出來:“作怪作怪,過生日不是人家送禮物給你嗎?怎麽倒過來了?這是哪裏的規矩,我從來沒有聽說過。”

蘇望露出一點兒驚訝繼而又有一點兒鄙視:“現在小學裏都這樣的,媽媽你已經‘奧特’了。”

楊柳說:“你那是什麽表情?你說我什麽?”

“‘奧特’,這個不是壞詞,就是說一個人有點兒落伍。”蘇望小心地解釋道。

“到底為什麽要給全班人送禮?”楊柳又問。

蘇望挺同情地看看媽媽,歎了口氣:“是為了以後班上要是有什麽選舉之類的事,別人會舉你的手啊!這叫作爭取基本群眾!”蘇望的小麵孔頗為嚴肅,“要是你不請客,不給人家送點兒小禮物,到時候誰也不會主動舉手選你的,人家選自己還來不及呢,現在班上選什麽,大家都拚命投自己的票。”

“選上了怎麽樣?”

“選上了就會有獎狀啊,有獎狀以後可以拿給中學看。”蘇望問,“媽媽,你怎麽這些都不知道?我們班劉蘇的媽媽什麽都知道。”

楊柳“哦”了一聲,她從來都隻低頭走路,從來不抬頭看天,信息比較閉塞,一門心思隻帶著兒子參加各種考試比賽,料不到這裏頭還有這麽多的彎彎繞,真真長了學問。

楊柳決定給蘇望辦好這件事。

那天史鋼強又來給蘇望補習,趁著蘇望自己做題的空當,楊柳跟史鋼強玩笑似的提起這事,說現在的小學生真不得了。

史鋼強笑說,可不是,現在的小孩子,比我們小時候心思複雜得多了,這也是大勢所趨。你也是需要多關注一下這類的事情了,畢竟還有一年,蘇望就真的要擇校了。前些天我跟以前的同事碰見,他們還跟我說起,現在當父母的,要擔任三個角色:學習輔導老師、心理醫生和考試信息員。

楊柳突然頹喪起來,歎氣,說,像我這樣的家長,真是,你說這三個角色我能當得起哪個!

學習沒本事輔導,心理也一竅不通,信息又閉塞,我向誰去打聽去?報紙上電視上提供的信息多半隻是政策性的,政策歸政策,你知道下麵的學校自己私下裏還有什麽規定?跟老師談?多半人家也隻是說一些常規性的東西,泛泛得很,那回我兒子他們班開家長會,每個老師都說,如果打定主意以後上中學要擇校的話,你們家長可以各顯神通,我哪有什麽神通?我們家一家子都沒大學問,八竿子也打不著教育部門的人,那些有門路路子廣的人,我們更是夠不著,隻好指望小孩自己考好成績,偏偏小孩又不爭氣……

興許是近來心頭壓的事太多,楊柳自己都控製不了,“嘚嘚嘚”地向史鋼強說了這麽多,以往他們也常交談,不過談些蘇望學習上的事。

史鋼強說,老話說,家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一點兒沒說錯,現在,各家各戶的這本經,多半一念到小孩這塊就難起來,難啊,各有各的難。像你,一個人帶孩子,難;像我,想把女兒帶在身邊又不可能,一年能見上三兩次麵就不錯了。

史鋼強這個晚上也有點兒控製不住地多話,說起自家的事來。說他老婆早幾年就跟他離了婚,那個時候民辦學校剛解散,他沒了工作,就到各學校去代課,哪個學校有老師生病了、懷孕了,他就去頂個缺,什麽課都教過,語文,數學,體育,科學,社會,甚至還當過兩個月的英語老師,自己的英語早還了一半給老師了,教了沒多久,人家家長向學校投訴,又做不成了。拿了點兒可憐的工資回來,那邊父母家又出了點兒事情,隻好把錢貼過去,結果老婆一氣之下就提出離婚了,還把女兒帶走了。

史鋼強重重地歎氣。

你不易,我也不易。他看看楊柳,楊柳正垂著頭,她頭發剪得短短的,身上穿著家常舊衣,領子又軟又塌,這麽一低頭,便露出一截細脖子,後頸下小小一塊雪白的脊背,從上到下一身愁,重重地歎著氣。

楊柳抬頭時看見史鋼強的眼神,微微一愣,自覺今天是話太多了,轉念又嘲笑自己敏感過頭。

楊柳張羅著要給蘇望買生日要送給同學的巧克力和禮物,巧克力還好辦,送的小禮物倒讓人作難。送什麽呢?一塊橡皮?一支筆?蘇望說,最好特別一點兒,人家不是很喜歡文具的。楊柳在批發市場轉了半天,稍稍像樣一點兒的,買十來件還不算什麽,買五十份,就相當可觀了。

正愁著呢,蘇望拉著他爸蘇梁過來了,蘇梁手裏拎著一大包東西。

蘇梁起先不肯上樓來,上回跟楊柳吵過之後,他就沒上過樓。這回架不住兒子生拉活拽,就上來了。

楊柳是好久沒有這麽近地看過蘇梁了,他看上去瘦了些,但臉色還算健康,臉上表情別扭,要繃可沒繃住沒繃緊的樣子。楊柳索性大方地走上前叫他進來,蘇梁走進來坐在客廳的一把椅子上,脖子梗得直挺挺,不知為什麽,楊柳看著他那副樣子,“哈”的一聲笑出來了。

蘇梁活泛起來,像凍住的魚又到暖水裏似的,三個人低頭揀看蘇梁帶來的東西,弄得塑料袋裏“嘩嘩”直響,聽起來透著興頭喜氣,這是這個家裏久久沒有的氛圍了。

蘇望尤其興奮,因為爸爸給他買好了送同學的巧克力和小禮物,買的是費列羅巧克力,女生一人一支帶著娃娃頭的漂亮木杆子工藝鉛筆,男生一人一個小小的回力汽車。

楊柳說,呀,這要花不少錢呢,你……

蘇梁眼睛沒看楊柳,卻衝著兒子說:“兒子,咱要買就買好一點兒的,不能叫人家看低你,對吧?”

楊柳笑著說:“看低不看低要看成績本事,這個更重要吧。”

蘇梁依然不看她,說:“人際關係也挺重要的。你看我,跟誰都很大方,都是你好我好大家好,所以在單位人緣特好,哪個年齡段的人都跟我好,都帶著我玩兒。”

楊柳點點頭,很誠懇地說:“這倒是的,這個是你的優點。”說著去收拾攤了一桌子的東西。

恰巧蘇梁也伸手要拿東西,結果兩個人的頭撞到一起,都撞得生痛的。

蘇梁這回再也繃不住了,笑起來。

楊柳想,也隻有蘇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