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楊柳問兒子,同學們喜歡你的禮物嗎?
卻不料蘇望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說:“媽媽,為什麽你要跟蘇煒奕的媽媽同一天生小孩呢?”
楊柳一時不解,蘇望又歎了一口氣。
楊柳這才猛然記起,蘇家這小哥倆是同一天出生的。楊柳心中有數了,試探著問:“蘇煒奕他媽也給同學們發禮物了?”
蘇望說是的,沉默一會兒,小孩子又說:“他帶來的巧克力很高級的,是外國的,上麵的字連我們外語老師都不認得,他說是德國字。他還給全班每個女生一人一盒漂亮珠子,可以穿成各種各樣的裝飾品,給全班男生一人一個拚裝的果寶特工。”說著,他從書包裏掏出一個頗精巧的玩具來,“我們班人全樂死了,激動得要命,吵得都沒法上課了。”蘇望說著,開始埋頭寫起作業來。
楊柳想,這事兒估計是許月娟故意的,不由得動了氣,坐在桌邊半天沒說話。
蘇望小心地觀察了母親的神情,突然說:“但是呢,我還是喜歡爸爸給我買的這些禮物。你覺得呢,媽媽?”他又小心地看了媽媽一眼,“其實你覺得爸爸怎麽樣?你覺得他好嗎?我覺得他比大伯伯好,大伯伯有點兒陰森森的,而且從來不帶蘇煒奕出去玩。”
楊柳不由得細細看了看兒子,蘇望的頭卻低低的,沒有抬起。
楊柳摸摸他軟軟的頭發說是,還是你爸爸好。
蘇望抬頭看看媽媽,好像想說什麽,張張口,吸了口氣,又不說了,低下頭去繼續寫作業。
接下來的一周,楊柳帶著蘇望去上課,又碰上了薑丹華。
正是通過薑丹華,楊柳聽到了一個令她大吃一驚的新消息。
薑丹華說,下周,培訓中心就又要考試了,這一回考試和以往不太一樣,不光考奧數和語文,還要考奧英。而且,奧英要和奧數加在一起算一個總分,憑這個總分去評培訓中心的全能之星,而這個全能之星將來升中學是相當有用的,若能拿個一等獎就不愁了,若不行,二等獎也是好的,比什麽獎也沒有強。
楊柳一下子慌了,問薑丹華奧英是不是難度比較大的英語考試,是不是每個人都要考,薑丹華說是啊,怎麽你不知道?
楊柳急慌慌地說,啊,這可怎麽辦?我外語學是學過,丟也丟了些日子了,課本上的內容勉勉強強可以幫幫他,可這奧英,我真是一竅不通了,這可怎麽辦這可怎麽辦?
薑丹華同情地看看急得臉色都變了的楊柳,說,要不,你再找個老師給他突擊補一下,英語這個東西,不是一天兩天可以突擊好的,但好歹補總比一點兒不補好,多少可以總結一下語法規律,多背些單詞多做些題,對家長和孩子的心理也是一種安慰。
楊柳簡直可以聽見自己頭發變白的聲音,這心操到哪一天是個頭呢,她想。
楊柳當時就告別了薑丹華,開始給兒子找起英語老師來。
培訓班周圍的小區牆上,多半貼著各種補習班的宣傳單,一個比一個說得玄乎,一個比一個自誇得厲害,可細細看宣傳單,所用的教材都不同,而且都開始上課很久了,也不知做不做一對一輔導。楊柳看上麵的電話號碼打過去問,對方多半一口答應可以補習,但至少要報一學期的課,他們不給人做臨時突擊性的補習。楊柳暗想,這大概是覺得突擊的補習油水少的緣故。倒是有兩家說可以突擊補,楊柳便問補不補奧英,那邊便說補奧英,楊柳又問用什麽材料,那邊支吾著說要什麽樣的材料都有,很豐富。
楊柳卻想起了受騙的那一次,想著,越是急越是不能貿然報名,不然,再上一回當,白花錢不說,對兒子也沒有任何幫助,於是掛掉了電話。
楊柳急得兩夜沒睡好覺,周三史鋼強來給蘇望補數學時,楊柳病急了亂投醫,問史鋼強認不認識能突擊補習外語的老師。
史鋼強想了一會兒說:“我的朋友當中教數學的多,教英語的,我還真不認識。這樣吧,我托人給你要一些相關的試卷來,你不是也學過外語嗎?你讓兒子做做看,你自己對照著答案給他改改講講,試試看唄,這麽急,也難找到好老師。”
楊柳千恩萬謝地送走了史鋼強,其實心裏並沒有抱太大的希望,也不知史鋼強會不會真的把這事兒放在心上。
誰知第二天晚上,史鋼強又來了,真的帶來了幾份試卷,楊柳都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史鋼強送完了試卷也沒急著走,竟然坐了下來,楊柳一時不知怎麽是好,挓挲著手站著,一時間冷場了,隻聽得史鋼強手指輕輕在桌麵上彈擊的聲音,“喀哆哆”,“喀哆哆”,“喀哆哆”。
楊柳給史鋼強泡了杯好茶,史鋼強雙手接過去,將手指在杯子上捂著。不知為什麽,那彈擊的聲音還在,“喀哆哆”,“喀哆哆”,“喀哆哆”。
楊柳想了想,於是招呼蘇望過來做英語試卷,蘇望剛剛將學校的作業寫完,看媽媽又弄來好些試卷,情緒立刻跌落到穀底,咕咕噥噥地待寫不寫。
史鋼強說:“快開始做吧,老師在這裏監督你。”
這一句話,坐實了他要在這裏待上三兩個小時的事實,楊柳隻得坐下來陪著兒子一起做試卷。
一張方桌,蘇望坐左邊,楊柳坐中間,史鋼強坐右邊,一邊靠著牆。
楊柳的一邊,是兒子氣咻咻的鼻息,另一邊,是史鋼強一口一口呼呼的吸茶聲。這情景讓楊柳有點兒透不過氣來的不適感,她知道史鋼強的茶已經喝幹了,卻並不想給他添上,隻做一心看著兒子寫題的樣子。史鋼強輕輕起身,楊柳想他大概是要告辭了,心口一鬆。誰知他隻是走到廚房去,自己給茶杯續了水,又坐了回來。
蘇望做了一會兒,開始不停地呼難,難啊難啊,這題目從來沒見過啊,怎麽做啊。楊柳集中精神將答案寫給他看,努力地給他講解,自然講得不十分清楚,蘇望連說,什麽呀,不懂不懂。後來,索性撂下筆,再不肯寫了。
史鋼強出聲道:“蘇望,你不要鬧了,懂事一點兒,你媽也不容易。”
到底史鋼強算是他老師,蘇望嘟起嘴,收了聲。
楊柳一抬頭,嚇了一跳。史鋼強的腦袋什麽時候伸過來了,離得那樣近,他“唰”地將目光轉落蘇望的筆尖,楊柳可以聞得見他頭上的油氣。
楊柳心裏突然生了股怒氣,這怒氣找不著出口,隻在她腔裏打著轉,逼出她的汗來,她支起右胳膊,遮擋著臉,也擋住那邊撲落過來的目光。這一張桌子坐三人的架勢算什麽,楊柳想,九點半鍾了,他還坐在這裏幹什麽?一時又想到人家是專程送卷子來的,也是自己托人家的,不由得後悔當時多嘴求了史鋼強。
史鋼強望著楊柳,手裏杯子裏的茶水漸次冷了,他又起身續了一回水,從背後打量著楊柳。楊柳半個身子俯在桌子上,背顯得很單薄,身上的一件毛衣款式舊了,顏色也褪了,成一種烏突突的灰黑色,起著球,因為俯趴著,腰繃得直了,屁股的形狀顯得很好,史鋼強用目光在這個背影上來來回回地睃著,又轉過去,走到桌邊坐下來。這樣一來,便可看見楊柳的側麵,她小小的麵孔很嚴肅,眉頭團著,膚色尚白卻有些幹燥,眼角的細紋因此而明顯,但整張臉莫名地還有一遝青春的殘跡,這殘跡使得她有一種零碎不全的好看,偶爾很動人,偶爾就很平常。這平常與動人交織在一起,讓史鋼強內心躁動不安。他看著她細細地在對著答案,用一支紅筆在兒子做的試卷上畫著,時不時地打著一個個的叉,微微地歎著氣,又不敢把氣完全歎出來,史鋼強想,真不容易啊。
好容易做完了一份試卷,蘇望似懂非懂,楊柳也不想再跟他糾纏下去了,總不能讓史鋼強一個晚上都待在這裏。
她不好開口請史鋼強走,可又不能讓他再待下去,還好蘇望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楊柳便說,蘇望你也該洗洗睡了,不然明天起不來,早讀不能遲到的。
史鋼強附和說:“對啊,蘇望你要睡了,你們都該休息,那我走了。”
楊柳如蒙大赦,史鋼強感覺她整個身體一下子鬆了一鬆。
史鋼強出門,楊柳去送,站在門口,楊柳從口袋裏掏出準備好的兩百塊錢,一邊說,麻煩你了史老師,不好意思讓你今天多跑這麽一趟。說著把錢塞過去。
史老師連說不必不必,又把錢塞回來,順便就拉住了楊柳的手。
楊柳被火燙了似的差一點兒跳起來,用力掙出手來,那錢又回到她手中,她急急回身,“咣”地就關上了門。
周末終於來了,楊柳帶著兒子去考試,心情亂成一團麻,蘇望也沒精神,踢踢踏踏地走著,還沒進考場,楊柳便知道他不可能考好的。
她覺著自己大約是騙不了自己多久了。
兒子拖著步子進了考場,楊柳在慣常坐著等候的銀行坐下來。
銀行裏依然全是等候的家長們,各做各事,有兩個老年婦女不停地講著自家孫子孫女的事,楊柳內心無限煩悶,突然渴得不行,而且非得喝一杯涼東西,就起身去買了瓶雪碧,一氣喝掉半瓶,心裏的熱火才下去些,經冷風一吹,肚子裏的冷跟外頭的冷一起圍上身來。
接兒子的時候,楊柳看那些走著跑著跳著拖著步子的小孩子,從身邊經過,楊柳沒好氣地把撞到她身上的小孩子推開。這些孩子,楊柳想,他們,他們都是蘇望潛在的敵人,要搶掉他上好中學的機會上好高中的機會上好大學的機會找好工作的機會,他們大約全都比蘇望強,他們要永遠壓著蘇望,壓得他不能翻身,壓得他機會全無,為什麽要有這麽多這麽多的孩子,如果沒有他們,蘇望是不是可以多一點兒機會,自己也不至於這樣苦,要受這種磨折,也不至於一定要敷衍這個老師那個老師。
這一刻,楊柳跟自己靈魂中最醜惡的一個化身劈麵相逢。
薑丹華望著慢慢走出來的兒子,她叫著:“方正,這裏。”
方正笑笑,走過來,薑丹華照例問他感覺考得如何,方正說,還不錯的,特別是外語,挺有把握,有一題最難,做出來了,問過老師,答案是對的。
方正近來的學習狀態終於恢複了,在學校幾次測驗成績都很好,薑丹華稍有安慰。
想到也有一陣子沒有回自己的家了,不如今天回去一下,讓兒子跟他爸爸在一起玩一玩,放鬆一下。
薑丹華後來多次想過,要是這一次不回去,會是什麽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