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真是怪,明明記得家門的鑰匙是放進包裏了,從爸媽家出來的時候還特意檢查了一下,可是站在家門口,卻無論如何也找不到那串鑰匙。
薑丹華在穿戴上一向不講究,年輕時就如此,白白地閑置了好模樣,從來都是簡單的衣服,一個大包背著來來去去,有時一隻包一背就是兩三年不換,髒了擦一擦,用壞了為止。現下她肩上背的這個包,還是幾年前方耀平給她買的。那個時候,她正要去外地參加一次研討,還要在會上宣讀自己的一篇得一等獎的教育論文。臨走時,方耀平笑她說,你打算就背著這個包去?帶子上的皮子都磨穿了。於是他出去給她拎回一個新包,價錢叫薑丹華嘖嘖不已,心裏還是高興的。
包大而深,質量好很實用,就隻一個缺點,小東西扔進去,就很難摸得到。筆啦,公交IC卡啦,鑰匙啦,潤唇油啦,放進去容易,往往摸上半天才尋得出來。方耀平看她在包裏抓撓的時候常笑她說,這哪裏是找東西,跟捉虱子似的。薑丹華也笑說,這哪裏是個包,分明是口井。
站在門邊摸鑰匙的時候,不知為什麽,會想起這些事。瑣瑣碎碎,要是青春年少的人回想起來,心口怦怦跳,想一想要笑,想一想又要笑啊。隻是,中年人,不小不老的,想這些就沒好意思,像是不配似的。
好容易鑰匙摸出來了,卻發現,上頭掛了許多年的一個毛絨小狐狸掛飾沒有了。東西是不值什麽錢,但是用了這麽多年,小狐狸尾巴上的毛都被捏得稀少了,就這麽突然地沒了。
門打開時,薑丹華忽地聽到屋內奇怪的聲音,急促驚慌,是什麽人與另一個什麽人碰到一起,撞在一塊兒的聲音。薑丹華的耳朵忽然地變成了功放,把這事實上很細微的聲音擴得這樣大,轟轟地在屋子裏炸響。
薑丹華聽見兒子方正說,媽媽,脫鞋啊。
薑丹華站著沒動。
臥室裏頭走出兩個人來,方耀平和另一個。
薑丹華覺得身上的血液“嘩嘩”地自上往下流,全灌到兩條腿上,使得腿膨脹起來,沉重起來,往地下打樁似的打下去,要生出根來了。頭卻輕飄飄的。然後,她被腰斬了,輕飄飄的上半身和厚實沉重的下半身分割開來。
薑丹華並不承認自己此刻是悲痛欲絕,她想,不是那樣的,要不,自己怎麽還有閑情閑工夫好好地看了看那個女人呢。不見得好看到哪裏去,五官粗大,眉毛濃黑,但是年輕,飽滿,一雙眼睛炯炯有神,頭發粗厚,蓬了一頭。
方耀平說,我們單位的同事,來拿個文件,急用的。
他那麽軟綿綿地說著,底氣遝遝,撐不起那麽個大個子。
年輕女人低頭穿靴子。那靴子才真像兩口細長的井似的,她正努力地把小腿塞進去,薑丹華差一點兒就要伸手幫她了,這麽蠢笨相。薑丹華居然笑了一下,方耀平的臉被這一聲笑點燃了,赤紅鼓脹,薑丹華想這個時候手指戳上臉皮,會淌血的吧。
方耀平也不問她怎麽這個周末想起來回家了,他安慰自己說不是怕,是真問不出口。
兒子方正安安靜靜地像個影子似的飄回他自己的臥室。
薑丹華卻並沒有走,去廚房做飯去了。把帶來的熟菜一樣一樣擺盤加熱,炒了兩個素菜,又做了個湯,七七八八湯湯水水鋪了一桌子。一家子三口人坐下來,吃。大家都把話和在飯菜裏一口一口地吞下去。
三個人不約而同地吃得飽脹過頭。
當晚,薑丹華住在自己家。方耀平磨蹭到很晚很晚才回臥室,站了半晌才挨著床邊躺了下來。
他才躺穩,薑丹華一躍而起,快得不可思議,“呼啦”一下,那麽大力,將被子掀到地上,將床單扯下來,將床墊扯下來,最後將席夢思墊子掀歪了。那樣重的東西,平時須得兩個人才能翻麵。
床墊“噗”地傾到地上,聲兒挺響。
方耀平看著黑暗裏站著的薑丹華,他看不見她的臉但是看得見她無邊的怒氣。她也看不見他的臉,她也不想看見。
方耀平說你要幹嗎呀幹嗎呀。薑丹華說你滾吧滾吧,快點兒從我家裏滾出去。
方耀平說這也是我的家。
你也配有家。
你這話過分了。
不會比你做的更過分,我簡直……簡直不能想象,把姘頭往自家帶,這哪像你方耀平做得出來的事。
你不是不要回這個家嗎?你一個已婚婦女成天覥著臉住在父母家,你還要什麽自己的家,你的生活裏,有工作有兒子,再加上父母就夠了,就多我一個。
你少無恥,你明知道我為什麽要住父母家。
你是為了兒子沒錯,但是自從你有了兒子,你就慢慢不需要我了,終於到這麽一天,你是徹底不需要我了。這麽多年了,我也想要一種被需要的感覺。
兒子不需要你嗎?
我要的不僅僅是孩子的需要,要是我隻需要被兒子需要,我何必結婚,不結婚也可以有兒子。如果人人都隨便找個人生孩子,有孩子就行,那家庭可以解體了,男人女人精神上不相互需要,你是你我是我,湊在一起一雙劈開來四隻,這種日子,是什麽日子?這種日子我過了多少年?薑丹華,你放棄我在先我背叛你在後。從什麽時候起你不再需要我,你是一個完全獨立於我生命之外的存在。你隻通過兒子跟我聯係,但實際上你的一切都沒我的份兒了,我還死乞白賴黏著你幹嗎?
薑丹華坐在光禿禿的**,她說我們離婚吧。
後來回了父母家,薑丹華把包都倒出來找,到底還是沒有找到那隻多年來帶在身邊的小狐狸,不曉得是什麽時候掉的。
方耀平與薑丹華的離婚手續辦得很順利,他們也沒有財產糾紛,房子給了方耀平,家裏的存款方耀平轉了一大半到薑丹華名下,而且他每個月還要負擔兒子的生活費。
他們約好暫時不跟方正講,馬上他就麵臨著小升初了,各個名校的獨立招生就要開始。
等他定下要上的中學,考完畢業考再說。
離了婚的那一夜,薑丹華給自己也給兒子放了一個晚上的假,早早地上床睡覺,一覺睡到夜裏一點多,連夢都沒有。
之後就再也睡不著了。天花板和牆壁上有大團的影子,外頭窗下正好有路燈,不拉厚窗簾,半夜裏起夜時都不用開燈。
從這一夜起,薑丹華每晚十一點半睡,到了一點就醒,一直醒到四點,蒙矓再睡兩小時。這是她新的生物鍾。
楊柳近來睡得也不大好。
上個星期,史鋼強突地開口請他們母子倆周末到他家去玩玩。
“鄉下地方,好在地方大,看看菜地,看看大棚,看個新鮮,愛什麽菜摘一點兒,當去郊遊,不要嫌棄。”史鋼強說。
楊柳稀裏糊塗地帶著兒子跟著他上了開往郊區的車。
路況很好,走高架,時間不長就到了。當從車上下來踩到實地上時,楊柳才問自己,喲,我來這趟幹嗎?
這才覺出這一場的多餘來,可又不好馬上原車返回去。
史鋼強家倒是有個兩層半齊整的小樓,還挺新。史鋼強說是他跟他兄弟兩個合夥蓋的,現在住著他父母兄弟一家,不過今天他們走親戚去了。
楊柳跟著他屋後地裏亂逛了一圈,一陣兒一陣兒地發著蒙,一聲一聲地在心裏問自己到底來幹嗎呢。
要是再看不出史鋼強的意思,楊柳覺得自己就是蠢得沒邊兒了。
楊柳走在窄窄的田埂上,一步一滑。剛下過一場小雨。她的鞋上很快粘上了一層泥,鞋子變得重起來。
楊柳突然想,不如就這樣不清不楚著,也沒什麽關係吧?不說答應也不說不答應,給他點兒希望讓他有點兒念想,建立起一種似是而非的虛頭巴腦的關係,他輔導起兒子來會更盡心一點兒的吧,以後擇校的時候,說不定他可以幫上一點兒忙呢?說不定呢,他這麽幾年家教做下來,對擇校啦這些事不陌生吧,多少總有些門路的吧。他不是說過嘛,他輔導過區教育局一個處長的小孩,後來那個小孩進了金陵實驗中學,他不是說了嘛,那些真有辦法的那可是真有辦法,全市所有的好學校,攤在他們麵前任他們選,就跟皇帝翻牌子似的,願意翻到哪張牌子就是哪張牌子。那麽就這麽吊著他吧,以後再說。她被這個可怕的實用主義的念頭嚇壞了。
楊柳猛地一滑,左腳整個踩入菜田的泥水裏,泥水糊滿了她的腳麵。那邊史鋼強拿了個籃子過來,看見她一腳的泥,忙說,回家洗洗腳,回家洗,我那裏有全新的襪子你換一雙。
不不不,楊柳一迭聲地說,不不不不用。她想象不出在一個某種程度上來說完全陌生的男人家洗腳,不不不,她厭惡想象中那個畫麵中的自己,三步兩步逃也似的逃出菜地。
史鋼強趕上來說,哎哎哎,你怎麽啦?不洗就不洗也沒的什麽關係的,何必呢。
楊柳回到史鋼強家,蘇望上來問,媽媽,我們什麽時候回家?
楊柳說,不好意思,我們要回去了。
蘇望的小臉上出現一抹欣喜之色,他說,媽媽媽媽,我們去坐車吧。
後來母子倆坐上郊區車回去,楊柳一身汗兩腿泥地坐在最後排最右邊的位子上,蘇望躺在她的腿上打盹兒。
楊柳想,是了,那麽做也不是不可以,也不是不可以的,但是,太不要臉了。
而且,最重要的也還不是要不要臉的問題。
蘇梁的臉浮上來,浮在楊柳臥室的天花板上,跟壁畫似的。一天一天一月一月一年一年,顏色掉了圖案糊了,總還有個影子在。
接下來的那個周三,正是楊柳要付史鋼強這個月工資的日子。楊柳把錢準備好,特地往裏頭多加了二百塊錢。等史鋼強給蘇望補好課出門時,遞到他手裏,你數一下史老師。
史鋼強說不用了。楊柳說你還是數一下吧史老師。史鋼強就打開信封數了一數。數完了,史鋼強也沒說什麽。
隔天史鋼強打來電話,說小楊,我呢,這邊還有個學生,現在實在忙不過來,路又遠,要不,補課的事,暫停一下吧。
楊柳說好。
同一天,莫奕華也給許月娟打了個電話。
莫奕華告訴許月娟,他太太昨天半夜裏,過世了。
許月娟說哦,那,你節哀順變吧。放下電話才覺得說了句不著調的蠢話。
莫奕華的太太癌症七年,兩次發作之後,走了。
莫奕華把這個消息頭一個就告訴了許月娟,然後才打電話通知丈人丈母家。一場喪事辦完了再想起來,真是夠急吼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