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蘇望這樣中等偏下的孩子的家長,是最最隱形的一群,她們對於那些充滿自信、如同充足了氣的足球般在群裏上躥下跳的家長隻有仰慕的份兒,對於她們所帶來的各類消息隻有被動接受的份兒。

今年小升初的政策還沒有公布,不過說實話,有關小升初前期的一些事,一些信息啦什麽的,教育局不會教你,老師不會教你,你隻能從一些論壇、QQ群裏知道一些。我們同事說的,她是過來人,女兒去年剛小升初。

這一天,楊柳一打開QQ,就看到兒子班級家長群裏這樣的一行字。

這是一場暗戰哪。

一位媽媽接著打出一行字來。

一個又一個的家長開始發言,一行一行的字突突突地在群裏跳出來,跳出來。五顏六色,得意揚揚來勢洶洶劈頭蓋臉。

楊柳想,到哪裏去尋求那家長說的信息呢?她要從哪裏得知所謂的“前期的事”呢?

她坐在家裏,細細地梳理了一下自己的關係網,想從中找出一兩個可以幫得上忙的人。

家人?家裏隻有老媽一人,她能知道什麽呢?蘇梁?估計他比她更糊塗,何況他現在正忙著建一個新家。蘇群或是許月娟?人家有的是錢,早就說要把兒子送貴族學校,人家根本不會參與這種競爭,你看許月娟,兒子班上,隻得她一個家長沒有加入QQ群,她是完全置身事外的有福的人。單位同事?人家就算有路子,也犯不著浪費在一個平常的同事身上,家裏但凡有點兒人脈資源,都留著用在自家孩子身上呢,好鋼用在刀刃上嘛。

楊柳頭一回覺得這樣孤單,舉目無親,走投無路。就算下決心傾家**產送禮走門路,那也是拎著供品找不著廟門。

楊柳想來想去,隻得老了臉去找蘇望的班主任薑丹華。

薑丹華倒是挺客氣地接待了她,跟她講了一些去年小升初的方案細節。目前政策尚未出台,也不好說什麽,可是大體上不會有太大的變化。說改革說了有十多年了,哪是那樣容易就改得了的。薑丹華說,如果你想擇校呢,一是抓住這最後的半學期,盡可能讓孩子去參加些比賽考試,能拿個二等獎三等獎也是好的,能拿些人家中學看得上眼的承認的證書也是好的。二呢,是抓孩子課內的功課,努力地讓孩子在六年級的期中考試中考出個像樣點兒的成績,以保證成績冊子好看一些,當然最好是全優,我們呢,也會盡可能地給家長一幫助,比如學校規定,到了六年級,數學九十分就可以得優等,要是稍差那麽一兩分呢,也不是不可以通融的,語文呢,能上八十五,就可以得優了。你得讓蘇望好好地努力爭取一下。等各個中學具體的招生開始以後,你就可以根據孩子的實際情況去遞材料了,多跑幾個中學,多遞幾份材料,誰也說不準哪塊雲彩有雨對不對?

楊柳聽著薑丹華說,一路在小本子上飛快地記錄著,越聽心裏就越涼下去,薑丹華說的幾條,哪一條對蘇望來說,都是千難萬難的事。她沒少讓他參加比賽,可是多半,他連決賽都進不了,偶爾有一次進了決賽,可連三等獎的影子都沒見過。她也沒少讓兒子去考證書,至今不過拿到一份英語水平證書,聽說還是民間組織的考試,很多學校不承認的。學校的功課,蘇望也不過學得結結巴巴,英語勉強能得個八十來分,數學遇上稍難一些的卷子連八十分都上不了,語文呢,作文一直是蘇望最頭痛的,常常一扣就是十來分,再加上基礎知識部分再東扣一分西扣一分,能上八十就謝天謝地。

楊柳下意識地用簽字筆將小本子戳出一個個細小的洞來,她能感到原本就不多的可憐的信心與希望就從這一個個小洞裏“哧哧哧”地漏走了,她這幾年的光陰歲月,她陪著兒子付出的那些努力,經曆的那一些困苦,“哧哧哧”地漏走了。

她的耳朵裏充斥著這細小的“哧哧哧”的聲音,震得她腦袋“嗡嗡嗡”地響。

楊柳厚著臉皮張嘴,感覺到自己的舌頭從上顎上撕扯下來,她問,我冒昧打聽一下,去年,您孩子是怎麽擇校的呢?

有一絲陰影飛快地從薑丹華臉上掠過,刹那間楊柳就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

薑丹華沉默一會兒說,我說句實在話吧,每個孩子的實際情況千差萬別,我的情況對你也許沒有任何參考意義。

楊柳因為羞慚與後悔瑟縮得不知怎麽是好,她恨不得當著薑老師的麵,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臉皮上。

薑丹華看著麵前的這個女人,這個隻小著她幾歲的同齡人,她的天涯淪落人她的同病相憐人,不自覺地“哢嗒哢嗒”把手中紅圓珠筆按來按去,“哢嗒哢嗒”。

薑丹華說:“你也不要太焦慮蘇望媽媽,這幾年,有些學校也有搖號製度,就是說,開放一些招生名額給普通的孩子,由電腦搖號,搖上就可以上,到時候你不妨試試。不過,這種事,全靠碰運氣了。”

當年,方正就沒有運氣。

“蘇望媽媽,我說句不該我一個教育工作者說的話,天無絕人之路,實在不行,還有就近入學這一條路呢。其實,條條大路通羅馬,孩子還小,往後的路,長著呢。我教過的學生中,到初中高中才開竅,成績突飛猛進的也不是沒有。”

不管怎麽樣,楊柳是從心底裏感激薑丹華的,這麽幾年,她沒有從薑丹華這裏聽到一句打擊兒子的話。連她這個做母親的,氣急敗壞中,也不時地會把兒子貶得一無是處。

不過,楊柳想,不是當媽的,人家又何必貶你。不連皮帶骨扯著筋,哪裏用得著說那些傷人的話,老師跟媽媽,隔著一層肚皮,就隔著千山萬水。隻有當媽的,一邊罵著孩子,一邊痛入心扉。

那個跟她血脈相連牽筋連骨的小孩,他的未來,是她全部的希望。

楊柳開始害怕再進兒子班級的家長群,很害怕。怕一點開就會跳出一些讓她想不到的消息,說著那些她想辦可又沒法子沒門路辦,又不甘心辦不到的事。

可是,她卻又不由自主地點開這個群,一次又一次地跳進那五顏六色的字裏行間去。跟中了邪似的。

有時候,終於關掉QQ,呆坐著時,想起蘇梁已是許久沒有來電話了。

四月份的時候,楊柳帶著兒子去參加一個英語考級,這是楊柳經過反複認證的,確認是中學承認的一種全國性英語考級證書,為了讓兒子能通過這次考級,楊柳從兩三個月前就為兒子報了一個輔導班。

這考級有點兒不同尋常,時間竟然在晚間七點,包括筆試和口試,一直要考到九點半。因為考試地點離家很遠,五點鍾楊柳就領著蘇望出門了,在外頭一家幹淨的小館子裏吃了飯,飯菜出人意料地便宜又美味,蘇望吃得快活得幾乎忘記了考試這碼事,像一隻小豬似的發出一些“哼哼”聲。倒了兩次車,母子二人到了地方,可並沒有看見什麽學校,路邊隻有一些小店鋪和小超市,高大的商業樓晚上黑黢黢的,沒有人,偶有一扇窗口有盞孤燈,像是大樓臉上滴下的一顆閃閃發光的淚。

眼看時間快到了,楊柳著急起來,倒是蘇望機靈起來,看見路邊一個修車的,說媽媽我們去問問他吧。

誰知還沒等母子二人開口,那修車的便說:“送孩子考試的吧?喏,順著這條巷子進去,左一拐就是了。今晚上我都指了有一百次路了。”

卻原來這什麽補習學校深藏於小巷深處,看著原先是廠房,後來改成一間一間的教室。楊柳不由得想,現在辦培訓學校可比辦工廠掙錢多了。

楊柳把兒子送進考場,在二樓,樓道拐角處有廁所,大概堵住了,撲鼻的臊臭,連教室裏也聞得到。楊柳陪兒子坐著,還有些時間,監考老師都還沒進來。蘇望有點兒考前莫名的興奮,在座位上扭動著說,好臭好臭。

老師進來了,家長們自然得退出去。

楊柳走到門口,回頭看看,這家培訓學校是做成人培訓的,課桌椅都較寬大,楊柳看見小小的兒子坐在那課桌後,好像掉在一個窟窿裏似的。從前那麽多次考試,她隻能把送子送到門邊,從來沒有進過考場,從來沒有看到過兒子坐在考場裏的樣子,考場不過是一個模糊不清的景象,她隻想象過他可能做對幾題或是做錯幾題,或是遇到難題正在抓耳撓腮,可是她從來沒有親眼見過兒子坐在考場的桌子後麵,像現在這樣,整個人撲在桌子上,下巴抵在桌子上,撅了屁股,把那椅子一搖,又一搖。她把兒子孤零零地留在這裏了。

老師出聲叫大家把書本放到講台上去,兒子站起來,拎著他的小布包,“咣”地把它扔到一堆包上,又走回座位“咣”地把自己扔到椅子裏,皺起鼻子,大約覺得教室裏的味兒實在是不好。他把腦袋左右搖晃兩下,看到依然站在門邊的母親,他也沒有笑,卻揮揮手示意她快離開。

又一位監考老師,拎著播放聽力的錄音機進教室,輕聲地和氣地對楊柳說,家長在外頭等,考完孩子就出來了。

那將是兩個半小時以後了。楊柳想。她躲進廁所裏,待了好久好久,好離兒子近一些。她在窄小的隔間裏,在那刺鼻的臊臭裏,淚流滿麵。

楊柳在外麵亂轉悠,學校旁有一家茶餐廳,有不少家長進去喝茶等孩子了。楊柳舍不得,那一杯咖啡一小碟葵花子就要三四十塊錢。她走出去差不多兩站路,才找到一家麥當勞,買了杯最便宜的飲料,坐著。一直到還有四十分鍾考試結束,才又走回學校門口。

所有的家長都聚集過來,在一樓窄窄的樓道裏等著孩子們下來。

最早一個班的孩子下樓來了,爸媽們自動向兩邊分開,中間漸成一狹長的小路,成一夾道之勢。人是很會夾道的,迎奉時夾道,送別時夾道,送葬時也夾道。歡喜,鼓舞,淒涼,哀傷,希望絕望大喜大悲,人來客往生老病死,全在這夾道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