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英語考試,楊柳意外地遇上了一個人。

是蘇梁的侄子蘇煒奕。

楊柳有很長時間沒有見過這個小孩兒了。

他是跟蘇望一起走出來的。

一見之下,楊柳覺得這孩子真是可憐見的。按理說他家條件那樣好,怎麽這孩子竟然比蘇望還要細瘦些,還矮著一個頭尖兒。一張小臉隻得一掌寬,越見得眼睛大而深黑。臉上的表情淡淡的,淡得好像一抹就可以全然抹去。他穿了件深灰的連帽外套,深色褲子,背著一個雙肩包,都是質地很好的東西,一看就曉得便宜不了。他被人擠得歪歪倒倒,楊柳連忙走過去一手抓住兒子一手抓住他,生怕他一下被擠進一片黑暗裏去就此化掉了。

蘇望倒是一腔熱情地對媽媽說:“蘇煒奕也來考這個英語證書。”終於有一個切切實實的,他認識的,也算得上親近的人,跟他受著一樣的苦,這使得蘇望心裏好受多了。

蘇望又說,蘇煒奕一直有家教教他學英語,以前他什麽課也不上,但是現在他上英語隻上英語,因為他將來要出國嘛。媽媽,你不曉得蘇煒奕的口語有多好,把老師都震了呢。

剛才在考場,蘇煒奕在講台上回答老師的口試題,很流暢很地道,並且透著那麽一種不耐煩甚至是氣呼呼。可是老師頻頻點頭,還說他口語不錯,蘇望的小心眼兒裏頗覺與有榮焉,小聲地跟身邊的考生說:“哎,他是我們家的,是我的親戚。”

學校門口的人漸漸稀了,最後隻剩下楊柳帶著兩個孩子還站在那裏。來接蘇煒奕的人還沒到,楊柳也不好就把他那麽丟在那兒。

沒了人氣兒,連路燈的光都昏乎乎的。

楊柳問蘇煒奕:“你媽媽說了幾點來接你的?”

蘇煒奕答:“不是媽媽來,是保姆阿姨來。我告訴了她時間的,可能她忘了。”

蘇煒奕開始無聲無息地流起眼淚來,兩行淚掛在雪白的臉孔上。楊柳看了特別不忍,就過去摟住他薄薄的肩,說:“不要哭,你不是有手機嗎?打個電話給保姆阿姨。打不通也不要緊,你跟嬸嬸回家好了,等到家了再打電話聯係你媽來接你,就是在嬸嬸家住一晚上也行,沒關係的。”說著就借著暗悄悄地紅了一紅臉,居然失口還用了從前的稱呼。

可是蘇煒奕並不介意,側過頭來看了看楊柳,不停地眨巴著眼睛,似乎掛在睫毛上的淚珠讓他的眼皮癢索索。這麽一亂眨,眼淚就珠子似的撲落下來。

還好保姆終於來了,急忙急乎的,頭發都飛散起了毛。一路說著,暗咕隆咚的,她跑錯了巷子,繞來繞去繞不過來了,一邊還抱怨為什麽要到這種偏僻的地方來考試。天知道,她剛剛從與學校隻隔五十米的一家茶餐廳裏出來,她坐在裏頭等著接小孩,本想吃一杯茶的,誰知那裏有人打八十分,缺人手,她湊上去直打得昏天暗地,猛然省過來,才發現早過了接孩子的時間。

楊柳和兒子看著蘇煒奕與保姆漸漸走出小巷,打上出租車,開遠了。

娘兒倆這才去坐公交車。蘇望把兩隻手全塞進母親的右手裏,墜著媽媽走路。忽地,他老氣橫秋地說:“媽媽,有時候我覺得,蘇煒奕也不是那麽幸福的。你覺得呢?”

楊柳笑說:“你少管人家家的閑事,你覺得考得怎麽樣?”

蘇望歎了口氣,說:“還可以吧。”

他永遠用這個答案,去應對母親永遠一樣的問題。

這之後的一段日子,楊柳和兒子就被各類各樣的考試給淹沒了。

楊柳抱著普遍撒網看看能不能撈到條魚的想法,所有的考試、比賽,都替兒子報了個名,然後替他找好一對一的考前輔導。

楊柳把各培訓機構的套路都摸得門兒清。她知道,到了考試季,各家培訓機構都會有考前輔導,各式各樣名目繁多的考試他們都能提供突擊式輔導。家家培訓機構的課程表,比任何一家大小飯店的菜都要花哨,套餐齊全,零買也行,明碼標價,如果孩子能在什麽考試或是比賽中取得特別優異的成績,培訓中心還可以退還你部分學費,然後,將孩子的名字紅底黑字地寫下來,或是打在電子屏幕上,放在門口那就是生動的廣告。

楊柳從來不指望蘇望能替自己把那花出去的學費掙一點兒回來,她隻指望他好歹能拿回個獎項來,三等獎就好,能有二等就是蘇望超水平發揮了,一等獎就不去想了,隻要有獎,有獎就行,叫花子還能點菜吃不成。楊柳覺得,現在的她,簡直比叫花子還不如。叫花子不過要錢要口吃的,要得多要得少都是一天,吃得好吃得不好,能果腹就行,比她多著一份從容。

她滿腹焦慮地推開一扇又一扇培訓機構的門,為兒子選一個考試突擊輔導老師或是一個突擊小班。

她滿懷希望地牽著兒子走進一個又一個考場,到了查分時緊張得手腳發抖冰涼,每每失望得像被抽去了筋骨。

錢是流水一樣地花將出去了。

那天她剛剛拿了工資,扣掉房貼養老保險醫療保險後隻得不到四千塊錢。交了兒子的補習費一千二,再還了信用卡的賬,隻剩下不過一千五,這一個月的日子還怎麽往下過?

好在蘇梁那邊兒子的生活費是不錯日子地給,而且那天兒子還替爸爸傳話說,額外打了些錢在卡裏,知道最近蘇望補習班上得多。

楊柳去卡裏一查,足足多出五千塊錢來,發了好一會兒的愣。

可是她現在也真是沒有時間去想這些,滿腦子隻是兒子小升初的事兒。

兒子每晚得做題到十點半,楊柳也不敢讓他睡得太晚,怕影響了第二天學校的課程。

好在最近學校裏的功課不算太緊,老師們也說,知道你們最近考試比賽多,算了,暫時學校也不搞考試測驗什麽的了,給你們點兒機動的時間做最後的努力吧,作業還是要做的。

有時楊柳也會替兒子去完成那種機械的抄寫作業。一邊寫一邊還對兒子嘮叨說,我這不是幫你作假,主要是為了給你節省點兒時間,等過了這段,我就絕不會這麽做了。

兒子聽了卻也並沒有多話,隻笑笑說,媽你不用覺得慚愧,我們班替小孩寫抄寫作業的家長多著呢,大家都是好心。

兒子頭埋得低低的,恨不得紮進那一堆的書本試卷和紙張裏去。

他時而“唰唰唰”地寫,多半停下來,用力咬著筆杆子思考,狀極苦痛。

楊柳看著兒子說,兒子,媽知道你辛苦了,你不容易啊。

兒子沒抬頭,過一會兒突然說,你也不容易啊。

這個考試競賽季,蘇望終於收獲了一張數學三等獎和一張英語的優勝獎。

所謂優勝獎,楊柳是知道的,不過是個安慰獎,可是,到底是個獎。

進入五月,楊柳知道,真正的小升初,開始了。

她在家長論壇上下載了不少有關今年小升初的資料,本打算好好地一字一句地認真地讀一讀,可是兩天過去了,卻始終沒有足夠的勇氣打開這些文檔,好像不去看,小升初就還離她有些距離,一旦打開,她就真的要跟它麵對麵,你死我活了。

她到底還是打開了,因為兒子班上有一些優等生,已經被一些一類的好中學“簽”走了,她不能再耽誤下去了,得行動起來。

楊柳開始給兒子收拾資料,做簡曆材料了。

拿得出手的東西少得可憐,楊柳在桌邊坐了整整兩個晚上,絞盡腦汁為兒子寫簡曆,最終湊成三千多字,再把那些小獎狀按等級大小排好,那張三等獎的數學獎狀當然是放在最前麵。送到謄印社打印製作,封麵選了一年多前給兒子拍的照片中的一張,是兒子在閱江樓最上一層樓上照的,倚著欄杆,眺望著遠方,有點兒少年老成的架勢,都說那張照片照得好,怪文氣的,看上去是個愛讀書的人。

材料裏當然附上了自己的聯係電話,她反複核對了好幾遍。為了保險起見,她還寫了自己娘家的固定電話,和蘇梁的手機號碼。

這麽個小小的人兒也有材料了,他人生的頭一份簡曆,頭一塊敲門磚,看看究竟能不能敲開世界的門,讓他擠進這一輩子的紛繁掙紮裏去。

楊柳還有點兒迷信,閱江樓的頂層,步步高啊,或許能給兒子帶來些好運。

楊柳開始往她心目中選定的幾所中學投材料了。

根據蘇望的學習成績,她沒敢選真正一流的學校,而選了名聲稍弱一些然而口碑不錯的幾所中學。

頭一家是八中,這是這幾年裏新興的一所中學,說是年年中考的成績都很好。

楊柳拿著薄薄的一冊材料,在八中門前轉來轉去轉了有一個多小時。她在馬路牙子上坐下來,沒有勇氣進學校去。耳邊聽得學校的上課鈴響了,下課鈴響了,接著又是上課鈴。人的聲音起了,又退了。

楊柳在數到了一千之後,終於抬腿走進了校門。

人家隻淡淡地說了聲,材料放著,等通知吧。

有這麽第一步,下頭的幾步就好走一些。楊柳一共替兒子投了四所中學。

她是什麽辦法也沒有的,什麽人也托不著的,兒子又不夠爭氣,除了等待,她不知道還能做什麽。

楊柳一直沒有接到任何一所學校的電話。

學校的功課開始緊起來,要畢業考了,無論如何這張卷子還是要考好的。

蘇望每晚依然還是做題到十點半,然後洗腳刷牙睡覺,楊柳還是每晚陪著兒子一直送他上床。楊柳已經養成每隔五分鍾看一看手機的習慣,手機一旦沉默,跟磚頭沒什麽兩樣。她甚至在睡夢中都會隱隱地聽到手機鈴聲,可是一按上去,那一頭就隻有“嗞嗞啦啦”的電流的聲音,楊柳急得大喊,喂,喂,喂,我是蘇望家長,你好,我是蘇望家長,你好,你好,喂喂喂!

蘇望看著發呆的媽媽,猶豫了一會兒,突然發問:“媽媽,我問你一個問題。如果你的生命可以重來的話,這裏有一個條件哦,這個條件就是,你還能記得我的性格啦、成績啦、表現啦什麽什麽的,要記得這個條件哦,在這個條件下,如果你的生命可以重來的話,你還要不要我做你的兒子?”

楊柳說:“如果我記得你的性格啦成績啦表現啦什麽什麽的,我還記得你曾經是我的兒子,那樣的話,就算我的生命重來一百次,我還是要你做我的兒子。”

蘇望把目光轉向天花板,凝視了一會兒,笑著說,這樣我就放心了。

低下頭去繼續寫作業。

久等不來消息,楊柳隻得老著臉又一次去找薑丹華打聽。

薑老師告訴她,如果這個時候學校還沒有給你回複,就意味著沒有指望了,想別的辦法吧。

楊柳拖著像是不是自己的腿腳走回家,一頭就栽到**了。

醒過來的時候,她覺出嘴上的一溜燎泡。

還發現蘇梁坐在床邊。